最終章 保護文鳥之樹的畫
《詭畫》 · 雨穴 · 2.3萬 字

今野直美
直美在冰冷的拘留所中,面無表情地瞪着牆壁。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幾天呢?那天那個男人……熊井闖入她家,破壞了他們的幸福。現在回想起來,只要她想幸福地過日子,就一定有人來破壞。
她的人生像走馬燈一樣在腦中呈現。
最先想起來的是童年。
***
直美知道自己是幸福家庭的孩子。
在東京的一流地段成長,父親是個正直溫和的人,很愛直美。母親總是在父親身邊微笑,她有一頭秀麗的長髮,是個美女。
家長來教學參觀的時候,跟同學們皮膚暗沉、肥胖又滿臉皺紋的媽媽們比起來,母親猶如鶴立雞羣,美麗出衆,讓她充滿優越感。
直美十歲生日那天,父母帶她出去喫飯慶祝。直美在百貨公司餐廳大口吃漢堡,父親問她:
「喫完我們就去買禮物,妳想要什麼?」
直美遲疑不決,該不該說出想要
那個
呢?
「什麼都可以喔。最近妳很用功呢。算是給妳的獎勵,貴一點也沒關係。妳就說說想要什麼吧。」
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就不會再來了。她決定賭一下。
「那個……爸爸……我想養文鳥。」
直美以前跟母親去買東西的時候,在寵物店的櫥窗裏看過一隻文鳥。尖尖的小嘴,圓潤的小身體,閃閃發亮的眼睛,她一眼就愛上了。在那之後,每天都夢到跟小鳥一起生活。但是,她知道母親不喜歡小動物,所以一直沒有說想養。
「這樣啊……文鳥啊……但是媽媽會怎麼說呢……」
父親好像有點爲難,帶着哀求的神色望向妻子。也就是說要看媽媽的意思。媽媽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直接說:「隨便你們吧。」直美在心裏比了勝利的手勢。
回家路上三個人去了寵物店。她看到的文鳥比以前大了一點,也胖了一點。
「要自己好好照顧喔。」
父親這麼說,直美用力點頭。
***
聽到這句話,憤怒一時矇蔽了她的心智。
「太好了……還活着……」
直美覺得說什麼都沒用了,當場直接跪下。
「!」
「媽媽……求求妳……小啾……會死的……」
接下來六年,直美在少年觀護所度過。小啾養在觀護所的職員室,直美負責照顧牠。本來這是不被允許的,之所以能夠破例,是因爲直美的年輕女心理諮商師建議。
她突然醒悟。
爲了哄母親開心,她打掃家裏,學會洗衣,就算難過,臉上也掛着笑容。雖然她只能做簡單的料理,但也會做飯了。有一天,她想試着做母親喜歡的炒牛蒡絲。用存起來的零用錢買了材料,花了兩小時做好。形狀雖然不好看,但她覺得味道還不錯。
「小啾!我回來了!」
母親苦笑着說:「爲了一隻鳥做到這個地步嗎?」但還是照顧着開心的丈夫和女兒。好幸福。她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持續下去……她以爲能持續下去。
母親沒有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牌位。直美年歲漸長,慢慢明白了她的心情。面對真正的悲傷時,人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直美急忙救出小啾。她輕輕捧着牠小小的身體,牠彷彿撒嬌一樣,用頭輕蹭她的手掌。
***
『難道是太太出軌嗎?』
母親無視縮成一團的直美,逕自撿起碎片。
開學典禮結束她回到家,打開玄關門的瞬間,聽到了嘈雜的叫聲。是小啾。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帶着嚇阻意味的叫聲。
接下來每一天,都跟作夢一樣。
『女兒到底是不是先生的孩子都很難說。』
過了一會兒,母親撐起身子,用憎惡的眼神瞪着她。同時她手中的小啾低聲地「吱嗚」一下,聽起來像是最後一口氣。
她用發抖的聲音,設法解釋。母親一面撿碎片,一面喃喃自語。
「就是要讓牠死!!!」
爲了裝盤拿到母親房間,要從櫃子裏拿盤子的時候,她一時手滑,盤子掉在地上碎了。母親聞聲出現。
是自殺。當時的日本很少人用這種說法,但父親應該是得了憂鬱症。當上管理階層之後,在公司壓力非常大,去世前半年都在看精神科。
這讓她下定決心。
她還跟父親一起挑戰木工,替小啾搭遊樂場。辛苦完成一座娃娃屋大小的「別墅」,小啾飛進去的時候,直美跟父親高興得拍手叫好。
「媽媽……對不起。已經沒事了。牠已經不叫了。放了牠吧。」
(要被打了……)
直美抬起左腳,用全身的重量踩向母親的頭部。
每日三餐都是罐頭,也不打掃洗衣,家裏到處都是垃圾。也許是父親的死因讓狀態惡化了吧。要是病死或是意外死亡的話,應該會得到周遭的同情。安慰的話語多少能夠支撐母親。
「怎麼會……爲什麼……」
就在此時她瞥到了某個東西——放在房間角落的木頭小屋。她以前跟父親一起做的,小啾的別墅。直美拚命跑過去,抓起小屋,扔向母親的太陽穴。
小啾很乖的。從來沒有持續吵鬧地叫過。爲什麼今天……她想了想,發現了原因。
「啊,直美,這隻鳥,從早上就一直叫,吵得我睡不着。」
她心裏這麼想着,抬起頭來。她渾身發抖。媽媽比剛纔更加用力地攥着小啾。小啾已經沒有力氣鳴叫,無力地垂下頭。
事情是註定要發生的。那是暑假結束,9月1日的下午。
母親並沒有改變。
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因爲她本來就不愛直美。這麼說來,直美幾乎不記得自己跟母親單獨說過話或是一起玩耍過。愉快的家庭生活回憶,全部都是父親的功勞。
***
進入觀護所第六年的秋天,小啾在直美的守護下靜靜地逝去了。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急忙跑到自己的房間。房門是開着的。母親站在房中央,鳥籠倒在她腳邊。母親的右手握着小啾。小啾在她手裏很難受的樣子。母親望向直美,似笑非笑地說:
專心地喫鳥食,認真地整理羽毛,縮成一團睡覺的樣子……好可愛,好可愛,好喜歡……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這樣下去……小啾會死的……怎麼辦呢……)
「媽媽,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請打我吧。怎麼打我都可以。請原諒小啾吧。」
(怎麼辦啊……)
一開始小鳥很怕人,但每天給牠餵食,細心照顧,並且學着鳥叫跟牠說話,小啾慢慢就跟直美親近了。打開鳥籠,牠會立刻飛到她手上。摸牠的時候,小啾會好像撒嬌一樣,把頭抵在她手上。
「媽媽……對不起……炒牛蒡絲……」
『今野家的先生,爲什麼自殺啊……』
『確實,長得那個樣子,很有可能啊。』
「『不是』,什麼不是?做女兒的還敢跟媽媽頂嘴,什麼態度。」
今野家並不如直美所想,是個幸福家庭。
她心想就是現在。她拾起木頭小屋,用盡全力砸母親的頭。母親可能腦震盪了,無力地倒在地上。
觀護所的生活非常嚴格而且不自由,但跟和母親兩人一起生活比起來舒服太多了。而且能跟小啾在一起,更是無比地快樂。
悶悶的「喀喳」聲傳來,母親翻了白眼,嘴張得開開的……勝負已定。
她用傷痕累累的手撫摸着小啾,不斷對自己這麼說。
然而……
『直美畫了保護文鳥的樹木。這是她心底的母性愛……想要保護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的表現。』
『雖然樹枝非常尖銳,表示她心裏有攻擊的意圖,但只要讓她接觸小動物或是小孩,她的心境應該就會平靜下來。』
母親猝不及防,跌坐在地。
「死的不是爸爸,是妳就好了。」
「閉嘴。教都教不好。」
暑假的時候,直美和小啾一直在一起。從早到晚都跟牠玩。今天主人去上學,牠感到寂寞了吧。牠在找直美,所以一直叫吧。想到小啾這麼貼心,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父親死後,直美覺得母親變了。
然而,悲劇突然到來。
孤獨、悲傷、憤怒……母親心裏的負面情緒,全部都發泄在直美身上。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她就使用暴力。但是直美都忍耐了。
母親溫柔的微笑是因爲父親在旁邊。爲了讓父親愛她,所以裝出溫柔母親的樣子。
小啾來家裏的一年後,父親死了。
「不是的,小啾是因爲我不在,覺得寂寞……」
她奮不顧身地叫着。小啾的聲音變小了。
從學校回來,就先回自己房間。父親買給她的小文鳥在鳥籠中蹦跳。
在此同時直美意識到自己真正的感受。雖然以「媽媽是大美人」自豪,但她卻沒有感受到母愛。兩人之所以能當母女,完全是因爲有父親這個中間人。現在父親死了,她們就只是兩個女人而已。
因爲小小的牠發出「啾啾」的叫聲,所以給牠起名字叫「小啾」。
她心中充滿幸福的暖意。直美在母親的屍體旁邊,流下歡喜的淚水。
她不由自主地撲向母親。這是她第一次反抗。然而母親用力踢向她的腹部,她倒在地板上。
***
直美想救出小啾。但是母親的手仍然緊緊地握着小鳥。

(太好了……媽媽原諒牠了。)
(只要忍耐做個好孩子,母親總有一天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不想聽也會傳到耳朵裏。母親好像要逃避鄰居的視線一般,漸漸開始足不出戶。母親本來就不擅長和鄰里交際,現在更沒有人站在她這一邊。
直美站起來,把母親踢倒,撲到她肚子上。左腳踩着她的胃,右腳用力踢她下腹。她腳下發出彷彿打嗝的巨大聲響,母親嘴裏吐出血沫。
「謝謝……多虧了小啾,我變堅強了。」
她把小啾的遺體埋在觀護所院子的一角,半年後直美高中畢業,同時也離開了觀護所。
在那之後她在東京租了便宜的公寓,上護理學校,打算當助產士。觀護所的職員曾經不負責任地說過:『直美保護欲很強,可能適合醫療方面的工作吧?又是女性,可以當助產士呢。』
『殺了自己母親的女人當助產士』,這讓人覺得有點諷刺,話說回來,她並不覺得自己能在正當的民間企業找到工作,而且當時的日本,女性能獲得的工作證照非常有限,她不情不願地選擇了助產士這個行業。
在護理學校每天都要完成堆積如山的課業。但她本來就不討厭唸書,並不覺得有多痛苦。但卻總是爲錢煩惱。
光靠獎學金過日子很辛苦,所以每個星期去咖啡廳打工三次。那家店位於某所美術大學必經的路上,常客大多是美大學生。其中一人就是三浦義春。
黑色短髮,白襯衫牛仔褲這種樸實的外表,在充滿個性的美大生羣體中,反而十分引人注目。和他從閒聊開始,不知何時變成了能跟他傾訴個人煩惱的密切關係。
透過他還認識了新朋友。是一個跟三浦一樣的美大生,叫做豐川信夫。三浦總說豐川是「天才」,而這一點也不誇張,門外漢直美也覺得豐川畫得特別好。
三浦跟豐川偶爾會來直美家玩。直美課業很忙,兩人會幫她做飯和打掃房間。三個人一起過得很開心,但直美隱隱有感覺。
『這兩個人在爭奪自己』……這不是她自負。站在鏡子前面她很確定。『我長得像母親』……雪白的肌膚,秀麗的長髮,跟母親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
某個夏日午後,結果出來了。在兩人獨處的悶熱房間裏,三浦對直美說:
「我明年畢業就要回老家當教師。直美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呢?」
很符合他的個性,沒有修飾的求婚。直美當場就「嗯」了一聲表示同意。豐川也是很有魅力的男性,但直美喜歡直爽的三浦。
過去
的事情,她決定避而不提。
第二年春天,三浦和直美從各自的學校畢業。兩人都忙着找工作和搬家,一年後搬到L縣才舉行婚禮。豐川趕來參加婚禮,雖然有點尷尬,他還是笑着說『恭喜你們』。
婚後的生活雖然辛苦,但是非常充實。三浦在本地當高中老師,直美在小婦產科當助產士。原本是觀護所職員隨口一說才決定的職業,真的開始當助產士之後,她覺得這是自己的天職。
生產並不像世間男人想像的那樣是什麼神聖的儀式。忍耐十幾個小時以上的劇痛,哭泣、尖叫、以爲自己要死了,最後終於把孩子從體內拖出來……一言以蔽之就是酷刑。然而,熬過酷刑的面孔,在直美眼裏非常美麗。直美全力鼓勵、斥責、支援、稱讚產婦們。
數年後,直美終於懷孕。然而她不知道該不該生下來。她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母親。母親在死後仍舊跟直美寸步不離。只要看向鏡子,母親就在那裏。
(自己很像母親。要是生了孩子,會不會變得跟那個女人一樣呢?完全不愛孩子,還會施加暴力。)
她非常害怕這一點。
兩星期前的晚上,熊井按今野直美家的門鈴時,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事實上要是她一刀刺向心髒的話,他就必死無疑。然而熊井卻獲救了。
熊井在私下調查時,最棘手的就是巖田留下的「畫」。
「熊井先~生!隔壁的新人來啦!」
他是照着三浦的行動依樣畫葫蘆。巖田爲什麼要這樣做呢?他想用這幅畫表達什麼呢?
***
協議離婚的話,除非有很充分的理由,否則監護權都在母親這裏。然而直美有無法抹消的過去。
「不要躲在家裏。出去多交朋友!」
丈夫不知道「那件事情」。她說母親是「因病去世」的。但要是調查事情就會暴露。這樣的話,離婚判決會對直美不利。最糟糕的情況下,武司會由丈夫一個人撫養。
他閉上眼睛,再度憶起不知已回想多少次的畫面。
跟在母親屍體旁邊,捧着小啾的那個時候一樣。
(要是我沒叫他回學校。)
「啊啊……請多指教。」
「明天我要去爬K山。在第八段露營,幫我準備行李吧。」
不僅如此,放假的時候,丈夫堅持帶武司出去露營,強迫他喫很多他不想喫的烤肉。武司很怕蟲子,但卻要他在野外露宿。武司只要反抗,丈夫就會打他,說:「這麼沒教養。」
只不過隨着武司的成長,她發現他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樣。她覺得這孩子是不是太過內向害羞,但許多有經驗的媽媽前輩都笑着說:『我們家的孩子小時候也是這樣。』但是,武司內向的程度有點太過了。除了直美之外,他幾乎不跟任何人溝通。
當然警方也有察覺到這個可能吧。但最後還是將豐川的死當成「自殺」處理。理由很簡單。
豐川爲什麼要用文
字處理機打遺書
呢?
巖田褲子口袋裏的收據背面,畫着山景。第八段廣場看見的景色。收據同樣有摺痕。
她知道丈夫不是壞人。這是他表現父愛的方式吧。他爲人父母的使命感促使他這麼做。但這這樣更加麻煩。
「武司!男子漢不在外面變強是不行的。」
「爸爸打我。」
1992年9月19日晚上,直美聽到丈夫這麼說,心中有了一個計劃。
警方整理案件經過如下:
在那之後,丈夫總是打武司。直美抗議完全無效。
然而與這種恐懼正好相反,她也想生下孩子,好好將其撫養成人,向母親證明自己。『我和妳不一樣』……她想抬頭挺胸,這樣告訴母親。經過多番考量,最後她決定生下孩子。直美養育孩子的本意是要復仇。
警方的說法是豐川家裏有一臺新的文字處理機。也就是說,這是爲了留下遺書特地去買的。這不是很奇怪嗎?拿起紙筆寫就好了,爲什麼要大費周章?
——2015年5月8日 東京都內 醫院
護士用鼻音哼着說,替他纏好繃帶。
然而這些話都哽在喉間,一句也沒說出來。他痛恨自己的卑怯。
熊井勇
巖田的死狀跟三浦義春的案子完全一樣。警方以同一嫌犯爲重點進行調查。在調查期間,發現三浦一案重要的關係人之一豐川信夫,留下文字處理機打出的遺書自殺了。遺書上承認自己犯案並且表示後悔。由於犯人死亡,案件結案。
「剛纔我跟武司說:『去外面玩。』然後那傢伙就對着我吐舌頭。小孩怎麼能用這種態度對父母啊?不好好管教,將來他會喫虧的。」
「傷口已經復元得差不多了,也沒有化膿。這樣的話下星期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一開始浮現的是巖田俊介的葬禮時,他祖父的面孔。孫子先自己而去的老人,彷彿失去所有的希望,憔悴萬分。
***
孩子取名爲『武司』。是丈夫取的名字。
懷孕時感覺到的不安……自己會不會跟母親一樣,不愛自己孩子的憂慮,在兒子出生之後煙消雲散。直美非常愛武司。她將所有的愛都灌注在這個弱小無助,彷彿轉瞬即逝般,離開自己就活不下去的小生命上。多虧武司,直美終於掙脫了母親的魔咒。
護士說完,像跳舞似地踏着步子離開了病房。
上小學後,他的狀況更加嚴重。同班同學都交了朋友,下課後都開心地在外面玩耍,武司卻總是一個人回家,躲在房間裏看書。
光是想想就讓她渾身發冷。
熊井想找回自尊。身爲記者,他不想輸給那個年輕人。
她覺得武司太可憐了。沒人比直美更清楚跟會使用暴力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恐怖。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認真地考慮離婚。她覺得要保護武司只能這麼做了。然而直美還是很不安。
「怎麼啦?跟媽媽說說。」……然後,武司帶着哭聲回道:
直美立刻去質問丈夫。丈夫說了。
(要是警察不幹,那我就自己查出真相。)
丈夫……必須死。
熊井想了又想。犯人或許另有其人。真兇帶著文字處理機去豐川家,殺害了他,僞裝成自殺,然後用文字處理機打出僞造的遺書。這樣就看不出筆跡了。
「但是……就算這樣也不用打他吧?」
『我不會給報社惹麻煩的。完全是私人活動,我想調查三浦老師的案子。』……說實話,他覺得巖田令人欽佩。自己調到了總務部就開始不負責任,跟沒能去期望的部門上班,卻仍舊堅持調查的巖田相比……到底誰更像『記者』,不言自明。
丈夫一直都堅持自己獨特的價值觀,絕對不肯退讓。直美年輕的時候覺得「這樣坦誠直率很好」。她好恨當時的自己。跟這樣的人組成家庭,簡直是地獄。
有一天,直美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武司面露怯色抱住她。他顯然不太對勁。
熊井一面上班,一面利用空閒的時間調查。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身爲巖田的上司,不能讓他抱憾而死。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理由。
***
帶着鼻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直美反對丈夫的教育方針。不想出去的話,待在家裏就好了。不想跟別人說話的話,就不用勉強自己。強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情,反而會造成創傷,讓他更加畏縮。她這麼主張,和丈夫起了衝突,於是夫妻感情慢慢惡化。
(要是我不在的話,武司怎麼辦……)
(什麼要好好相處……又不是幼稚園小朋友。)
「對了,熊井先生,今天隔壁病牀會有新的患者住進來,你要好好跟人家相處喔。那我走啦。」
「在外面碰到鄰居,要大聲打招呼!畏畏縮縮地像什麼樣子!」
熊井無法苟同。他覺得案子應該要進一步調查。要是不能查明真相,巖田不會瞑目的。
護士推着輪椅進來。「新人」是一個腿上綁着繃帶的青年。青年凝視着熊井的臉說:「我要在隔壁,打攪了。」
這個時候,以前的某種感覺浮現在她心中。
丈夫好像不喜歡兒子這樣,常常斥責他。
熊井望着看膩的白色天花板。他已經住院兩星期,這樣躺着腹部的傷口就不會痛。自己還活着。這真是非常不可思議。
(您失去金孫,是我的錯。)
生產那天,過程比她想像中艱難萬倍。在令人無法喘息的疼痛中,直美不顧一切地努力。她在分娩臺上抱着剛出生的嬰兒時,朦朧的意識中竟有種懷念的感覺。那是她很久很久以前體驗過的,打心底湧上的幸福感。守護了珍貴生命的喜悅。無盡的愛意……對了……是那個時候。
小時候,暑假結束時,看見母親手裏攥着小啾的時候……那種感覺。發出嗚咽聲的小啾,跟現在的武司重疊在一起。直美下定決心。
她不禁毛骨悚然。不幸的命運齒輪彷彿開始轉動了。
***
1995年9月,巖田回到母校,跟龜戶由紀見面,詢問豐川信夫調職後的住址。由紀不知道豐川的住址,於是去找了跟豐川有交情的今野直美,想問出地址。然而直美也不知道豐川在哪裏,只知道電話號碼。直美打電話給豐川,問到他的地址。直美跟他說:「有個叫巖田的男人在調查過去的案子,他打算在三浦義春的忌日去爬K山,以示悼念。」豐川聞言害怕自己犯下的案子被查出來,決定殺害巖田。在登山的那一天,在同樣的地方用殺死三浦同樣的方法殺害了巖田。然而在那之後卻無法承受罪惡感而自殺。
道理是說得通。熊井以前就考慮過豐川是犯人的可能性。但是他有一點無法釋懷。
豐川在福井縣遇害,距離三浦跟巖田的案子發生的L縣很遠。這種情況下兩個地方的縣警不能同步,無法更深入調查,這種情況很常見。

(要是我沒提那個案子。)
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過了十歲之後體罰的方式比較好』……這什麼理論,真是前所未聞。
「不對,不打不行。我覺得小孩超過十歲以後,自我意識就會變強。光是用言語斥責是沒有用的。所以多少要體罰一下才行。這是做父母的使命。」
熊井一直無法忘記巖田生前跟他說的話。
熊井應了一句,再度陷入回憶中。
***
(巖田……要是當初能進入編輯部的話,應該能成爲優秀的記者吧。)
巖田不到半個月就發掘的真相,熊井花了十年的時間。僞裝死亡時間的詭計、被偷的睡袋和食物、損傷嚴重的遺體……知道其中含意時,熊井確信龜戶由紀是犯人。
要是案子發生在21號天亮以後,那豐川跟直美就不可能犯案。而在這個時段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龜戶。他以爲自己解開謎題,立刻告知警方,然而警方沒有理會。熊井的主張只是推測。普通市民的推測並不能讓警方重啓調查。而且是十年前的案子,早就在警察局裏變成化石了。
即便如此熊井仍沒有放棄。
(只要找到證據就好。有了證據警方就必須有所行動。)
然而這成了迷宮的入口。
不管他怎麼調查龜戶,都沒有辦法將她跟殺人案連結在一起。
(那個小鬼,到底用了什麼辦法消滅謀殺的證據呢……)
他無計可施,調查毫無進展,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幾年之後,情況纔出現變化。解決的線索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某天晚上,熊井在家裏看電視。隨意瀏覽的頻道上,正在播採訪畫家的紀錄片。畫家對着鏡頭這麼說;
『我小時候啊,常常練習靠着記憶畫畫。比方說看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一隻貓。仔細盯着看十秒鐘,在這十秒鐘內,好好記住貓的樣子。十秒過後把照片翻過去,憑記憶在畫紙上把貓畫出來。不斷重複這樣的訓練,現在這成爲我的重要本事。無論如何複雜的景色,我只要看過一次,就能完美地在紙上重現出來。』
憑着記憶畫畫……他完全沒想到這一點。熊井對藝術一無所知,也沒有畫過畫,他一直以爲
不看着真實的景象沒有辦法寫生
。
熊井自己準備了紙筆嘗試。他試着憑記憶畫出K山第八段看到的景象。他驚訝地發現光憑記憶也能畫出個大概。
雖然很困惑,但仔細想想這也理所當然。
熊井爲了查明真相,這十年之間,幾乎每天都看着三浦跟巖田的畫。就算沒有刻意記住,那幅景象不知何時已深深刻在他腦海中了吧。人的記憶真是可怕的東西。
那麼,三浦跟巖田又如何呢?
三浦生前去過第八段很多次,觀賞過無數次美景。
巖田每天看着三浦的畫,想知道其中的含意。
「不像話?到底是誰不像話啊,殺夫的女人還真敢說。」
而且武司從小就不會夜尿。半夜起來上廁所這種事,一年只有幾次。爲什麼剛好今天起來了呢?
他故意讓武司看見母親被人侵犯的樣子。
想到豐川猙獰的笑臉,她不寒而慄。
她沒自信能演得好。然而應該沒出錯吧。案發之後半年,她仍然是自由之身。
直美小時候殺害了自己的母親,在少年觀護所關了六年。熊井去找了當時直美的心理諮商師,名叫荻尾登美子的老婦人。
對謀殺案的報導告一段落,警方不再傳喚她,直美終於放下心來。那個時候,她腦中浮現的是丈夫的畫。
豐川突然用雙手抓住直美的胸部,開始用力搓揉。

也就是
犯人爲什麼把畫留在現場
,這個最基本的問題。
***
「裝什麼傻。我啊,那天本來
也
打算殺了三浦的。」
然而,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命運呢,危機再度降臨。
丈夫死後,家裏比以前熱鬧了。豐川和丈夫一個名叫龜戶由紀的女學生常常來探望直美母子。豐川會帶來食材,龜戶在廚房幫忙,也會照顧武司。除了直美之外不親近別人的武司,漸漸對由紀敞開心扉,讓她非常驚訝。
在那之後,她帶着手電筒沿着漆黑的山路下山回家,沒被任何人發現。她洗去身上所有的痕跡,若無其事地準備早餐。
就算僞裝死亡時間的詭計被識破,只要『被害者臨死前寫生了山景』這個事實成立,犯罪時間就會斷定爲天亮之後,早上有不在場證明的嫌犯就會被排除。
「認命吧,妳這臭婊子。在學校的時候,把我跟三浦玩弄在股掌之間,三浦一跟妳求婚,就立刻甩了我……我可沒忘記。我啊……無時無刻都在夢想破壞你們夫妻的幸福生活,抱着這種心情一直活到現在。」
「什麼……不要!」
第二天早上,她發現原因。她在廚房的垃圾袋裏看見一個小盒子,盒子上寫着『torsemide』。她在上護理學校的時候,常常看到這個字。這是利尿劑。
事情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不如說從此刻開始纔是重頭戲。她必須騙過警方和來採訪的媒體。她必須扮演失去丈夫的悲痛妻子。不能失敗。
意識這一點之後,熊井就專注於調查直美。查明她的過去,他不禁後悔『應該早點調查她的』。

沒錯,動機就是「小孩」。
這種形式的家庭也不錯。就在她開始這麼想的時候,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發展。
她不覺得豐川在胡說。「把飯菜灌進嘴裏」……豐川既然知道這一點,那就是真的在現場看到了。
在一切都結束,要下山之前,直美在丈夫的褲子口袋裏發現那張圖畫。她腦筋飛速旋轉,判斷「這幅畫應該留在這裏」。
兩個人應該都可以不用看着實際的景象,動手畫畫吧。要是這樣的話……兩人遇害的時間就不一定是天亮後了。就算在看不到山景的黑暗中,也能畫出來的話……那另外一個嫌犯,三浦的妻子直美同樣可能犯案。
「那我就去報警了。」
「等一下,豐川先生……怎麼啦?」
***
豐川帶着猥瑣的表情,在她耳邊低語。
「……你在說什麼啊?! 」
有一天晚上,四個人一起喫過火鍋之後,由紀帶着武司去附近的店裏買點心,留下她和豐川兩個人,那時,他突然握住直美的手。
「我很討厭那個傢伙。分明沒有藝術天分,還自以爲是了不起的美術老師……而且還把我當跟班的。我忍受不了,決定要宰了他。那天我在第四段跟他分手之後,就離開登山道爬到第八段。我打算等天黑他睡下之後下手。沒想到有人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喂,殺人兇手。妳有什麼感覺啊?把飯菜灌到老公嘴裏,然後把他打得面目全非,是什麼感覺啊!」
只不過他還有一點不明白。
「直美啊……我告訴妳一件事好嗎?」
「別這樣……他們要回來了……」
***
而且同樣的錯誤還犯了兩次……這個不可解之謎一直困惑着熊井。但現在他明白了。這不是失誤。
犯人
故意
把畫留在現場。因爲知道『山景的畫』對自己有利。
她嚇了一跳。
巖田看準了犯人不會把畫拿走,所以才畫的吧。
太好了。
武司不必自己一個人活下去
……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豐川完全沒有慌張的樣子,獰笑着說道。她覺得有點不對勁。在開始之前門應該是關着的。她每次都會把門關好,就是怕萬一武司起牀上廁所。
要是自己被逮捕,武司就沒有親人了
。他會舉目無親。她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就算自己死後會下地獄,被鬼喫掉也無所謂。但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守護武司。
『我們夫婦感情並不怎麼好,會因爲小孩的教育問題吵架……比方說,我兒子喜歡在家裏看書消磨時間,但我先生老是帶他出門,勉強他去露營啊、烤肉啊……我兒子非常不喜歡。不顧小孩的心情,獨斷行動,覺得「自己是爲家人着想的好爸爸」,自以爲是,真是夠了……』
三浦會打小孩,爲了保護孩子,就殺了他。
於是她咬牙接受了『交換條件』。豐川每個星期六晚上來跟直美上牀。他的愛撫下流又自我中心,她覺得非常難受。幸好豐川對男人沒有興趣。至少武司不會受害。只要自己忍耐就好了……她是這麼想的。
淚水浮現在她眼中。丈夫的確並不是個好父親。但他確實是愛兒子的。
「……不行……」
說到底三浦爲什麼在臨死時畫了山景呢?因爲這幅畫,熊井一直誤以爲龜戶是犯人,花了非常多年才找到真兇。
「哎喲~被看到啦~」
丈夫臨死的時候,好像有話要說。但是在他說出口之前,她就拚命用石頭砸向他的喉嚨。
聽到她的話,熊井心中所有的矛盾都豁然開朗。
然而,某個晚上,悲劇發生了。
直美感到自己心中湧起黑暗的殺意。
「小直美是我第一個負責的孩子。她很可憐呢。母親虐待她。她照顧寵物文鳥,緩解生活的痛苦。有一天,她母親想要殺掉文鳥……她拚命保護小鳥。那個孩子保護欲很強,想要守護比自己弱小的生物。」
冷靜下來思考,將那幅畫留在現場果然是正確的。就算直美的詭計被發現,那幅畫也是最後的防線,守護着直美。
直美故作鎮靜,甩開豐川的手。
「我那天晚上,在第八段喔。」
荻尾登美子帶着懷念的口吻說道:
但是現在不是時機。丈夫才死沒多久,又死一個關係親近的人,直美絕對會受到懷疑。這次逃不掉的。
幸好過了一陣子,她終於可以不用真的下手。豐川調職到別的縣市。卑鄙的男人離自家遠遠的,直美終於能夠像個人一樣過日子了。
或許丈夫也是同樣的心境。
「犯人是把山景畫留在現場=這樣對自己有利的人」……這就是巖田想傳達的訊息。
「不要開這種不像話的玩笑。」
「嗯嗯,所以在那之前搞定吧。」
如果直美是犯人的話,那他一直無法解答的疑問就有了答案。
直美想像了一下。丈夫在被灌下食物的時候,是不是就猜到了直美的計劃。他知道自己要被殺了……逃不掉了。他想,要是自己死去,妻子又因謀殺罪入獄的話,那就
沒有人守護武司
了。所以他臨死時才拚命畫下那幅畫吧。不是爲了直美,而是要保護『武司的母親』。
被害者在臨死的時候畫下奇怪的畫,犯人爲了保險起見,都會處理掉或是拿走。會僞裝死亡時間,制訂周全謀殺計劃的人,不可能犯下錯過臨死訊息這種失誤。
「豐川先生……求求你……不要報警……」
「啊,我不會去的。但是我有交換條件。從現在開始,每個星期都跟我睡。」
要不要把這個男人也殺了……直美十分猶豫。
「搞定什麼?」
今野直美
結果是三浦
庇護了妻子
。爲什麼呢?
武司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們四目相接。直美驚惶失措,跳起來拉上隔間門。
***
在案子發生三年後,1995年9月。時隔許久,龜戶由紀到家裏來玩。她高中畢業後在L縣上美術大學。上大學之後好像十分忙碌,就不常來家裏了。一起喫過飯後,她說了意想不到的話。
「對了,豐川先生現在住在哪裏啊?」
「……爲什麼問這個?」
「不久之前,有一位報社的巖田先生來找我。他好像在調查三浦老師的案子……」
她出了一身冷汗。事情已經過去三年,警方調查幾乎完全停止了,事到如今爲什麼又……
「那個人,跟我先生有什麼關係嗎?」
「他說他是三浦老師的學生。」
……這樣一來,與其說是記者想採訪報導,不如說比較接近報仇。這就很麻煩了。
「由紀……妳能詳細跟我說說嗎……」
熊井勇
病牀上的熊井想起自己的母親。
跟高瘦的父親相比,母親像個桶子一樣又胖又圓,總是豪爽地大口喝酒,大聲歡笑。她是個開朗的女人,但罵兒子的時候簡直像是雷神化身。熊井非常怕母親,但也非常信任她。
某個夏日,熊井被附近的孩子王打了,頂着頭上的腫包回家。母親質問熊井:『是誰打的?』他說了孩子王的名字,母親就帶着熊井到那個孩子家裏。
孩子王的父親是臉上有刀疤的高大男子,充滿壓迫感,看起來就像是道上的兄弟。但是母親並不畏懼。
她跟那個高大的男人激烈地抗議。那個時候母親的面容,熊井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母親完全奮不顧身。
要不是男人的妻子出來打圓場,母親可能會被他殺了也說不定。小小的熊井真的這麼以爲。
母親跟直美有哪裏不同呢?
要是母親走錯一步,是不是也會變成直美那樣呢?
熊井無論如何都沒法拋開這個可怕的想法。
今野直美
「啊?這麼突然,怎麼啦?」
這個願望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那天,兩人一起前往直美工作的婦產科。檢查的結果證實,由紀已經懷孕一個月了。
***
一星期後,武司依照直美的囑咐,把『女朋友』帶回家了。看到對方的臉,她震驚不已。
武司的戀人是丈夫以前的學生,住在L縣的時候,常常到家裏來玩的龜戶由紀。她不好意思地說:
唯一的兒子娶了媳婦,直美確實感到寂寥,但家族成員增加,還是更令人高興。
「當然可以啊。不過呢,媽媽要看看她適不適合武司,帶她回家來吧。」
果然還是殺了比較好。先殺掉巖田,然後是豐川,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到他身上。她只能這麼做了。
「請跟我交往吧。」
第一是年齡。由紀已經三十五歲,算是高齡產婦。另外一個問題是血壓。由紀有高血壓。特別是在緊張的時候,血壓會瞬間飆高。這發生過好多次。
***
直美祝福他們……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我不需要錢。這樣不是讓我更難堪了嘛。」
直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麼……下次請我喫飯吧。」
有一天,武司尷尬地跟直美說:
一個月前,武司工作的地方來了一名打工的年輕人。他們在休息的時候聊天,那人說自己以前工作的便利商店有一位名叫『龜戶由紀』的小姐。武司心想「不會吧」。他好奇地去了那家便利商店。
由紀是個完美的家庭主婦。拜她所賜,直美跟武司每天回家之後,都能放鬆地休息。
「啊,但是我並不是把武司當成三浦老師的代替品。我很愛武司。但是從今以後要跟直美師母一起生活,我覺得還是應該坦白……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
聊到一半,由紀突然正色,開始坦白:
婚禮依照大家的希望,沒有請任何人,就他們三個在家裏慶祝。喫完飯武司喝醉了去睡覺,直美和由紀在廚房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對不起,但是我想幫妳。」
武司發現自己從小就喜歡的女孩陷入困境,不動聲色地想給她一張萬圓鈔票。但是由紀不肯接受。
她一直到最後都在遲疑要不要殺掉巖田跟豐川。兩人要是死了,自己一定會惹上嫌疑。明知山有虎,不應該往虎山行。
「由紀,妳最近月事有來嗎?」
「直美師母……我,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您。」
「我……以前喜歡……三浦老師。」
「直美師母……對不起,我今天覺得不太舒服,可能沒辦法做家事了。」
「是的。從高中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喜歡他。我當時是短髮,但我聽說師母是長長的黑髮,就把頭髮留長了。其實這是要學直美師母的。」
***
看見她的樣子,直美的專業直覺讓她產生一個想法。
「確實……長得很像呢。尤其是最近幾年。」
直美內心五味雜陳地聽着兩人說話。
兩人當天晚上一起喫飯,交換了近況。
儘管她心中仍有不安,歲月卻仍平穩地流逝。
不知不覺間直美已經年近花甲。武司高中畢業之後,在離家不遠的鐵工廠上班。剛開始工作的時候,適應陌生的環境很辛苦,差不多過了三年,算得上是個像樣的社會人士了。直美每天都早起替武司做便當。
武司跟由紀喫着直美準備的晚餐,說起他們交往的經過。
「那個……媽媽,我有喜歡的人了。可以跟她交往嗎?」
她一直覺得由紀跟武司是『年齡差距很大的姐弟』。兩人變成情侶,她總感覺怪怪的。話雖如此,他們兩情相悅,她也無話可說。而且她知道由紀是個好女孩。比跟不知從哪來的女孩往來安心多了。直美支持他們交往。
直美明白了。自己
還想爲人母
。
想在沒有由紀的世界裏,當這個嬰兒的母親
。
就這樣,兩人開始常常見面。喫飯每次都是速食,然後去逛公園,坐在長凳上一面喝果汁一面聊天,一聊就是幾個小時。以大人的約會來說,實在過於寒酸。即便如此,兩人仍舊很開心。
然而直美上班的這家婦產科跟一般醫院不一樣。醫生只有院長一個人,而且他從父親手裏繼承診所,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少爺。他把工作都交給助產士,自己只是閒散地在診所裏巡視而已。結果權力都握在助產士手裏。直美一開始在傲慢的同僚間喫了不少苦頭,這麼些年忍耐下來,不知何時已經成爲最資深的助產士了。
他看見忙着操作收銀機的店員,喫了一驚。真的是以前常來家裏的『YUKI姐姐』。武司等她下班離開店裏,出聲叫住她。由紀也驚訝得瞪大雙眼。他們十二年沒見了。由紀現在三十三歲,武司二十七歲。
「你說什麼呢,她是
這個孩子
的母親啊。」
醒來之後,直美還清楚地記得夢中的情景。
有天晚上,直美作了夢。
她懷抱着一個小嬰兒。她轉過頭,武司在旁邊。
***
由紀去產檢的時候,一定是由直美負責的。通常『婆婆』這個身分應該要避嫌,不能有特別待遇。
診所裏沒有人會質疑直美的決定。
「直美師母……好久不見。我現在在跟武司交往。」
「哈哈哈!妳纔是,怎麼這麼奇怪。這個孩子的母親是……」
有一天他們大吵一架,由紀就留下斷絕親子關係的文件,離開家裏。
但是隨着由紀的肚子慢慢變大,她心底似乎正在萌生某種感情。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的確有種愧疚的感覺。
先開口的是武司。由紀當場答應。
由紀撫摸着自己漂亮的長髮。
***
「……我先生嗎?」
「由紀?! 」
「由紀?誰啊?」
直美覺得,由紀生產有兩個問題。
過了一年,他們決定結婚。
直美喫了一驚,忍不住笑出來。之前她的確半開玩笑地說過:「跟女孩子交往的話,要向媽媽報告喔。」但她沒想到他真的會這樣報告。武司不管長到幾歲,都是聽媽媽話的好孩子。直美摸着武司的頭說:
「一年前再度見到武司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我以爲三浦老師死而復生了。」
就算有過這種事,三個人的生活還是順利地開始了。
但要是讓豐川活下去,一樣有危險。那個男人目擊了直美殺人。現在他雖然沒有說出去,但有可能哪天改變心意去報警。而且豐川
痛恨丈夫跟自己
。當然不可能對兩人的孩子武司有什麼善意。萬一他打算危害武司的話……
由紀退了自己租的房子,搬到武司跟直美的家。
一切都結束後,直美帶着武司像逃亡一樣搬到東京。她租了一棟便宜公寓的六樓套房,在附近的婦產科找到工作。
但是那真是個美夢啊。
武司晚上回家得知喜訊,高興得跳起來。他抱住由紀,不斷地說:「謝謝妳。」一直惴惴不安的由紀聽到他這麼說,好像終於感受到幸福。
***
「小武,由紀在哪裏?」
有天早上,直美準備出門上班的時候,由紀臉色鐵青地走進房間。
由紀無處可去,來到東京找工作。在東京生活了幾年,以自由插畫家的身分找了設計和插畫的工作,但是不穩定的收入無法養活自己,最近開始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維生。
由紀從美術大學畢業之後,在當地的公司當設計師。然而工作五年後,突然被裁員。她在當地找了一段時間的工作,但仍沒有着落。無業遊民當久了,跟父母原本就不好的關係更加惡化。
武司指着直美的臉。
看見她的血壓數值,直美心中起了邪惡的念頭。
***
2009年9月10日,上午10點開始陣痛。
下午六點進入產房。在此之前都算順利。
但是從第一次宮縮開始,過了好幾個小時都還沒生出來,中途由紀突然失去意識。產房內一片慌亂。有一個助產士叫道:
「等一下!她的血壓怎麼這麼高?! 」
***
在預產期前兩個月,由紀懷孕八個月的時候開始,直美的
那個念頭
,膨脹到幾乎要爆炸了。直美問自己:
「我就要當阿嬤了。要當個溫柔又穩重,只寵着孫子,慢慢老去的女人。這樣好嗎?」
答案只有一個。
「不要,絕對不要。我是……………………母親。」
她心中有什麼爆發了。
第二天早上,直美給了由紀三顆膠囊。
「由紀,我聽小武說,妳最近好像有點貧血?懷孕的時候很多人都會這樣。不只缺鐵,還會缺少很多維生素,還是喫點補充營養品比較好。我懷孕的時候也每天喫這個,身體會舒服很多。」
這些膠囊裏是鹽。
然而由紀很信任直美,毫無疑心地喫了。高血壓患者一天攝取的鹽分應該控制在六克,由紀每天都喫了十五克的鹽。
這算是一種祈願。
成功機率很低,只是讓自己心裏好過點。就算這樣也沒關係。要是不能實現,那就放棄,在一旁繼續支撐着年輕夫婦,就這樣慢慢老去。對直美來說,這樣比較幸福也說不定。
但是……她的願望實現了。
***
緊急的剖腹產救下嬰兒。但是母親卻犧牲了。
由紀腦出血。她在血壓極高的狀態下,反覆強烈宮縮。診所每個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從生產前的健康檢查紀錄看來,由紀的血壓普遍正常。
這是當然,因爲負責由紀健檢的直美,填寫的數值是假的。
由紀察覺了直美的殺意。
就這樣輸給巖田,他死也不瞑目。
***
武司苦於兩種矛盾的情感,最後選擇自殺。
三星期前。
『三張畫的祕密』……她反覆閱讀部落格,立刻就發現了。
***
(相形之下巖田做的事比我有意義多了。他比警方早發覺真相。被犯人襲擊,臨死還設法留下情報。我的二十年和他的幾星期相較,哪邊比較有意義呢?)
從今天起,本部落格不再更新。
讓由紀服用鹽錠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呢……
以前折斷母親脖子的時候,直美一點都沒有自責的感覺。因爲她要保護小啾。對當時的直美來說,那是毋庸置疑的正當行爲。
這是
給直美的訊息
。
某一天,武司發覺了畫的含意。
殺害丈夫跟巖田的時候也是一樣。她知道這樣做不對,但她並不後悔。因爲她要保護武司。
您犯下了怎樣的罪行,我無從得知。
直美在牌位前面喃喃自語。她沒有流淚。
他沒有留下遺書。但是直美在網路上找到了。
第二天,直美提出辭呈。
***
「小武……對不起……」
時隔許久再度帶孩子,很多時候十分辛苦,但她非常開心非常幸福。看着優太成長讓她跟武司一起雀躍不已。她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時光。
健檢的時候,熟悉的醫生難過地說道。
『想永遠當母親』、『不想失去母親這個頭銜』……只是這樣而已,就殺害了那個愛着武司的溫柔女性。
『我不能原諒您。』……當然,他失去了摯愛的妻子。
所以由紀假裝沒有發覺直美的殺意。
您到底揹負着怎樣的苦痛,我無法理解。
「致最愛的人」 2012/11/28
那天回家的時候,熊井回想了自己的人生。
將嬰兒從屍體中拉出來的老嫗的畫,根本就是直美。
說服武司很簡單。他不管長到幾歲,都是聽直美的話的好孩子。雖然周圍的人用異樣的眼光看着他們,但優太從此就一直叫她『媽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預產期一星期前,她曾經突然哭過。表情像是世界末日了一樣,哭了好幾個小時。可能是那個時候也說不定。
從繃帶上面撫摸腹部,幾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熊井對自己的復元能力感到驚訝。
『即便如此,我會繼續愛您。』……然而武司卻不恨母親。對武司來說,直美就是一切。
「小武,這孩子生下來就沒了媽媽不是嗎?現在雖然沒問題,但長大交朋友的時候,只有自己沒有『媽媽』,一定會覺得很難過的。所以對小武來說,雖然有點複雜,但我想當他的『媽媽』,當然我是阿嬤啦,這樣總比他沒有媽媽來得好吧?」
武司生前寫的部落格留下的記事。那是他自殺之前上傳的。
只不過傷雖然好了,這具身體卻在慢慢惡化。
直美髮現只有這次……是
爲了自己殺人
。
但是直美的方法太迂迴了。「把鹽放在膠囊裏讓她服下」,這種行爲並不是犯罪。就算被人發覺,也能用各種方式狡辯逃過。
孕婦就算血壓很高,生產時死亡的機率也很低。由紀可能覺得沒關係吧。她沒想到自己會死吧。
然而在哄優太的時候、喂他喫飯的時候,一家三口去公園玩的時候,罪惡感都緊緊跟着直美。
自己有一天一定會受到懲罰的吧。
面對真正的悲傷時,人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想起了一位青年。
但是這次怎麼說呢?
但是,爲了防止萬一直美的計劃真的成功,由紀決定留下那些畫。裏面藏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可能永遠也不會被人察覺的暗號。
有天早上她醒來,發現睡在身旁的武司不在。不知怎地她感到很不安。
她分明比任何人都愛武司,她分明爲了武司不惜一切;然而結果卻讓武司無法自立。武司的臍帶在精神上可能一直到最後都還連在直美身上。無論長得多大,武司都還是直美的一部分。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恨她。沒有辦法和她劃清界線。
因爲我發現了那三張畫的祕密。
已經成人卻還是個媽寶,比任何人都信賴直美的武司,不管直美說什麼一定都會相信她。這樣的話,由紀就成了『指責婆婆是殺人犯的惡媳婦』。這個家就沒有她容身之處了。
要是直美計劃比較直接的謀殺方法,由紀可能會向武司求助,也可以去報警。
直美犯罪的時候,總是有要守護的對象。就像育兒中的母熊會咬死敵人一樣,直美殺人是爲了愛與正義。
(我真的對社會有貢獻嗎?記者不管怎麼調查案件,能逮捕犯人的還是警察。記者只是跟在警察背後,將泄漏出來的情報賣給大衆而已。我這二十幾年來拚命努力,是不是隻滿足了喫瓜羣衆的好奇心而已?)
他好不甘心。
我不能原諒您。即便如此,我會繼續愛您。
這是第一次。
由紀和父母斷絕關係、沒有工作、不再年輕,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暗號在由紀死後三年被解讀出來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當助產士了。
REN
那天晚上作的美夢變成了現實。直美成了剛出生的嬰兒優太的『媽媽』。
年輕的時候當記者全力以赴。那個時候他非常以工作爲傲。他相信自己對社會有貢獻。但是現在他開始懷疑過去的自己。
直美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教育有問題。
熊井勇
當時武司有多痛苦,可以從他的遺書中感覺出來。
直美迅速起身,在家裏尋找。武司在自己房間裏上吊自殺了。
懲罰來得很突然。
「熊井先生,雖然很難以啓齒……但您復發了。食道癌二期。動手術的話還來得及,五年的存活率是百分之五十。」
要是想勝過巖田的話……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抓到直美。
***
那一天,熊井去L縣警局。跟一個男人見面。
倉田惠三……他在當記者的時候最要好的刑警。他們同齡,老家也很近,兩人不只是記者跟警察的關係,偶爾會一起出去喝酒。許久未見,倉田看到他很高興。
「喲!阿熊!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勉強過得去。倉田先生看起來挺好的。」
「是啊!我不久之前當爺爺啦。在看見孫子結婚之前我絕對不會倒下。哈哈哈哈!」
「那真是恭喜啦。一定要長命百歲啊。」
「喔喔,謝啦。……對了,你今天怎麼突然來了?」
「嗯,我有事情要跟你商量。1992年和1995年發生的案子,現在可能重啓調查嗎?」
「幾月的?」
「都是九月。」
「……92年的話,已經過了時效了。但是95年9月的話,根據修改的法案,還是可以調查。但是那麼久以前的案子,搜查小組早就已經解散,沒有新證據的話,不可能重啓調查。」
「以倉田先生的權限不能做點什麼嗎?」
「巡查部長是沒有這種權力的~」
「我有線索。要是運用現在的技術調查……或許能找到新的證據。」
「很可惜,只憑『或許』是不能讓警察機構行動的。」
「……那如果能逮捕嫌犯呢?」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假設喔。假設那件謀殺案的犯人用刀刺殺我。那個時候你
碰巧
在現場,就能以現行犯將犯人逮捕。這樣的話,犯人過去可能犯下的案件,就能重新調查了吧。」
『有人想害我們』……她只要這樣想就好了。要是可能危及小孩,直美絕對會露出獠牙。她會再度出手殺人。
(要跟白色的天花板告別了啊……)
幾天以後,倉田打電話來。
過了一會兒,門後傳來聲音。
想到這裏他覺得有點寂寥。
「而且我覺得熊井先生今後還有該做的事呢。」
這是荻尾給直美下的診斷。
「但還是很辛苦呢。出院之後沒多久,又要進行手術。」
「就算這樣,也不能做那麼危險的事啊,搞不好可能會死掉喔。」
「『設計』是什麼意思……你知道犯人是誰嗎?」
「喂……別胡說了。」
(灰色的壽衣,真是諷刺啊。)
「我已經六十五歲了。就算苟活個幾年,也只是空虛的人生而已。我說過了吧,我沒有家人。今後自己一個人過活,有什麼樂趣呢?」
第二天傍晚,熊井在旅館的浴室裏,比平常更悠閒地泡了個澡。喝了一杯咖啡後,穿上外套。
***
跟蹤開始第四天。這天直美露出前所未見的恐懼。她拉着孩子的手,飛快跑進公寓裏。熊井一直追他們,上了六樓。他看見直美用顫抖的手開門逃進屋內,確信時機已經成熟了。
「無所謂。其實……我得了癌症。」
「……不,我就不做手術了。」
「明天晚上動手。」
要是讓現在的直美畫同樣的畫,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現在她心中的樹木,長着怎樣的樹枝呢?
熊井極力剋制住動搖的情緒,踩下油門。
「……你能等我的迴音嗎?」
過了三十分鐘,一對
母子
走過便利商店前面。熊井確認了
母親
的面孔。沒錯,是今野直美。熊井跟在兩人身後。開始跟蹤後才幾十秒,直美就回頭了。
「來了,現在就開門~」是假裝開朗的聲音。
「你得穿防彈背心。絕對不能死。答應我。」
(被妳殺害的那些人,也是有家人的。)
「……也就是說另案逮捕。那當然會追究過往的罪行。但是這樣的話,阿熊就要被犯人攻擊纔行啊?」
「好了!已經完全恢復了。也不需要繃帶了~明天就可以出院啦。」
荻尾登美子把報紙放在桌上,喝了瓶裝紅茶,以平復自己的激動不安。她腋下出了許多汗。
***
荻尾打開研究室的櫃子。裏面是她當諮商師時代的大量心理分析資料。她花了幾個小時,找出一張畫。
熊井勇
四月二十四日,以傷害罪被逮捕的嫌犯今野直美可能跟過去多起謀殺案有關,警方現正調查中。嫌犯今野……
他心跳漏了一拍。他應該完全沒有提過
那件事
。
不愧是躲避警察二十年的人,直覺真是敏銳。
「小直美……爲什麼……」
會不會可能正好相反呢?
荻尾登美子
「我很冷靜。我一直都很冷靜。我無論如何都想逮捕那個犯人。……那是跟我有孽緣的對手。」
下午五點左右,他穿着灰色的外套出門,躲在住宅區一家便利商店的柱子後面。
然而……現在再度審視這幅畫,她發現了新的解釋。
「照顧你逮捕的殺人犯今野直美的孫子優太啊。」
「喂,等一下,冷靜一點。」

他立刻打電話給倉田。
荻尾渾身發抖。她爲自己以前的膚淺感到羞愧。
(真快啊……)
「這表現出她想保護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的心境。讓她跟小動物接觸,就能助長她的母性,反抗心和攻擊心態一定就會漸漸緩和的。」
熊井讓倉田在走廊角落等待,他自己按了今野家的門鈴。
「熊井先生要出院了啊。恭喜您。」
聲音的主人是前幾天因爲斷了腿而住院的青年。熊井不喜歡講自己的事,但這幾天被他輕快的語氣牽引着,不知不覺間說了許多……比方說,自己曾在報社上班,以前是記者,然後現在患了二期食道癌的事情。
「不對,自己一個人也有各種樂趣。浮潛啊、交際舞啊。」
今野母子從車子前面走過,他看見被夕陽照亮的直美側臉。塗着厚厚的粉底,僞裝年輕的面具。但是她的表情非常溫柔。那是守護孩子的母親的臉。
2015年,4月20日,熊井住進東京的旅館。
「……你既然知道,就早點說啊……」
「喂!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這個時候,隔壁病牀的聲音透過簾子傳來。
他沒有穿防彈背心。傷得越重,直美的罪行就越嚴重。要是死了那最好。
當年荻尾看了這幅畫,判斷她有「改過自新」的餘地。
這是幾十年前,一位因爲殺害母親而接受輔導的少女,今野直美的畫。
他同意幫助熊井。不過有一個條件。
「咦?」
「我看了新聞報導啊。『報社記者熊井勇先生,奮不顧身逮捕了懸案嫌犯。』我入院的時候,看見病房的名牌,嚇了一跳。沒想到竟然能跟您同房。」
他在心裏發笑。
「動手術的話五年存活率是百分之五十。但就算我活下來,往後也是空虛寂寞的日子。我沒老婆孩子,當然更沒有孫子。……拜託,就算是幫我的忙吧。讓我死的時候是個有價值的男人。」
尖銳的樹枝代表直美的攻擊心。但同時樹幹的洞裏畫着一隻可愛的文鳥。荻尾很注重這一點。
尖銳的樹枝正是爲了保護文鳥而產生的
。
「就是這樣。所以要設計讓犯人攻擊我。」
晚上他跟倉田在公寓前會合,兩人一起上了六樓。
「我知道。雖然沒有證據,但一定不會錯。所以拜託了,倉田先生。跟我一起去,當場逮捕犯人。」
「什麼事?」
護士用鼻音說道,輕快地走出病房。
「啊,謝謝。」
爲了保護弱小的生物,能毫無顧忌地傷害外敵的人格。這棵樹完全就是殺人魔今野直美的象徵。
二十二日,熊井把租來的黑色輕型自動車停在便利商店前,等待直美他們。這個時候,有件事令他動搖了。
熊井的作戰很簡單。就是讓直美害怕。
「哎?爲什麼呢?又不是末期。」
確實,那個時候全國的媒體都大幅報導。隔壁的青年知道並不奇怪。
「話說回來,能逮捕今野直美,真的太好了。這樣
巖田先生跟豐川先生也不會枉死了
。」
「……你說什麼?」
太奇怪了。
警方沒有公開這麼詳細的內情。普通人不可能知道巖田跟豐川的事。
「你是不是跟警方有什麼關係?你是記者嗎?」
「都不是。」
「那你怎麼知道巖田和豐川的名字?」
「我自己調查過。現在什麼都可以在網路上調查……今野直美丈夫是1992年遇害的三浦義春先生。犯人在三年後,以同樣的手法殺害巖田俊介先生。那個時候被當成犯人的是豐川先生。這次被逮捕的今野直美是當時的重要關係人。而且她以前犯過其他罪行……這樣的話,很容易就能推測出直美跟過去的案子相關。」
「……或許是這樣吧……」
「我也看到了三浦先生和巖田先生臨死時畫的畫。那個八成是在看不見的情況下描繪的。這樣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從現場睡袋被偷來推測,就很簡單了——他們是在入睡時被襲擊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就是個學生啊。」
「爲什麼一個學生對案情這麼瞭解?」
「……其實是因爲,去年我發現了一個奇妙的部落格,讓我非常在意。所以這一年間我努力調查真相,沒想到跟這次的案子有所關聯……熊井先生知道嗎?今野直美的兒子有一個部落格。」
「不……我不知道。」
「這樣的話,我或許能提供獨家新聞給熊井先生呢。從那個部落格看來,今野直美還犯過另一起案子。她應該害死了自己的媳婦。」
「……」
直美的媳婦。
今野由紀死於2009年。熊井不覺得青年在胡說八道。
「把『た』分解,就成了片假名的『ナ』和平假名的『こ』。分解『け』就是片假名的『レ』和『ナ』。把這些字符換位,就排成了『ナナしのレんここ』。所以部落格叫做『七篠REN 心的日記』。」
「我知道了。男子漢說話算話……只不過,再告訴我一件事。你爲什麼這麼關心這件案子?只是因爲感興趣……說句不好聽的,但這不就是喫瓜看熱鬧嗎?」
「啊?! 這可怎麼辦啊~對不起喔,優太。這樣的話今天就沒什麼你喜歡喫的東西了……」
「這樣的話不就是雙贏嘛。我們成交了。」
美羽跟優太在笑臉底下,也都在忍耐。所以米澤想告訴他們。人生除了有痛苦的遭遇,也會有同樣快樂的事和幸福的時間。他用最愉快的聲音說:
妻子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望着他們倆。
「對了,熊井先生,要不要跟我做一筆交易?」
優太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我知道啦~」
「太好了!」
「那是筆名。熊井先生,你把『今野武司』用平假名寫寫看。」
美羽跟優太充滿期待地看着炒麪。
熊井說着,一隻手插進褲子口袋,就這樣走開了。
「美羽,不要光喫肉,也要喫蔬菜啊。」
「好了!優太!美羽!等着吧!現在我要炒一道世界上最好喫的炒麪給你們!」
「與其說是爲了我,不如說是爲了今野優太。之前也說過,希望有人在優太成年之前照顧他。我覺得案子並不是在逮捕犯人之後就結束了。舉目無親的優太能獲得幸福,案子纔算解決。」

「要求……什麼要求?」
米澤知道小孩對悲傷和不安比大人更加敏感。然後跟大人一樣,爲了不讓周圍的人發現,會極力隱藏自己的感受。他們倆也一定在藏着什麼。
「那個啊,爸爸,優太不喜歡喫肉呢。」
本來今天他們要招待今野母子的。但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直美被逮捕之後,優太住進孤兒院。一定很寂寞,很不安吧。他們想鼓勵優太,所以今天邀他來喫烤肉。應該馬上就要到了。
他把烤網拿下來,換上鐵板,用手剝碎高麗菜,和麪條一起炒。
「啊!!優太來了!」
米澤美羽父親的龐大身體一大早就在自家庭院忙個不停,滿頭大汗地生火燒炭,在燒熱的網架上燒烤大量的魚類、蔬菜和牛肉。美羽在自己喜歡的牛肉上澆了很多醬汁,大口吃着。
「嗨!優太!歡迎歡迎。」
「請去動手術。」
「……我知道了。算我輸了。我會動手術。」
「謝謝您。我已經完成了我這方面的交易,接下來輪到熊井先生了。出院後請一定要接受手術喔。」
他轉過頭,看見優太站在門口。他旁邊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男人。這個男人叫熊井,是照顧優太的志願者。不清楚兩人有什麼關係,但他好像正式收養了優太。
「我也覺得應該幫幫那個孩子。」
「優太你喜歡什麼肉?要厚的牛排,還是比較軟的肉片,也有帶骨頭的喔。你說想喫什麼,我來烤喔。」
「好!那我們來炒麪吧!」
「多謝你邀請,但我還是不用了。不久之前我才動過手術,還不太能喫東西。」
「你……我不太明白,但你太厲害了。」
「也謝謝熊井先生能來。要不要一起喫點東西呢?」
美羽一面說,一面又把牛肉塞進嘴裏。
熊井的確也掛念優太的事。自從直美被逮捕之後,他就住進了孤兒院。一定覺得很寂寞吧。要是熊井不追捕直美,他就不會淪落到這個境界。雖然熊井並不後悔自己做的事,但他對優太卻有罪惡感。
優太託着紙盤,並沒動手拿烤肉。他可能是緊張吧。米澤努力輕鬆地問他:
「那就告訴我吧。部落格叫什麼。」
「……以前大學社團的學長跟我說過,『要是搞清楚真相要告訴我喔。』他已經畢業了,我想等哪天再跟他見面,就要告訴他。所以我一直在努力解決這個案子。要不然我見到學長時要怎麼跟他說呢?」
***
「……我動手術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個時候,美羽叫道:
米澤朝他們小跑過去。
「交易?」
——2015年6月某日 晴天
「我告訴你那個部落格的網址,你答應我的要求。」
「這樣啊……一定很辛苦吧。」
「我去附近走走消磨時間,你們喫完了打電話給我。不用着急,慢慢喫吧。」
優太侷促不安,一言不發。這個時候美羽來打圓場了。
優太低頭行禮。
「……喂,開什麼玩笑啊?今野直美的兒子叫『今野武司』啊。名字完全不一樣吧。」
「『七篠REN 心的日記』。」
「但是優太喜歡炒麪。對吧,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