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晦暗不明的房间的画
《诡画》 · 雨穴 · 2万 字

今野优太
今野优太的父亲武司,于三年前的冬天去世。
优太当时三岁,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他没哭,也不觉得难过。只不过平常温和的妈妈激动慌乱的样子,让他觉得发生了某种不得了的事,使他也开始恐惧不安。
优太马上就满六岁了。跟父亲一起度过的零星记忆已经晦暗不明。然而有一件事情他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三年前的夏天……父亲去世前几个月。那天优太被父亲带去扫墓。墓园离家里只有走路十分钟的距离。在耀眼的蓝天之下,父亲用温柔的声音对戴着草帽的优太说了些什么。
然而父亲到底说了什么,优太一直想不起来。
记忆中只有蝉鸣声不绝于耳。
今野直美
今野直美抑郁地准备着晚餐。剥掉长葱的外皮,切成细末。同时她一直注意着外面房间的动静。客厅很安静,优太可能又在沙发上委屈地闹别扭。她开火热平底锅,然后放油,加进葱末开始炒。脑子里种种思绪转个不停。
(可能我骂他骂得太厉害了。)
(但是孩子是得教的啊。)
(是不是能用别的方式说?)
(太温柔的话,可能说不清楚。)
长葱受热发出甜甜的香味。她从冰箱里拿出绞肉,放进平底锅。
优太喜欢画画。小时候他会很开心地画蚯蚓一样歪歪扭扭的线条,现在能画人和动物,交通工具等等,最近还会使用工具了。他特别喜欢「绘图尺」。
长方形的透明绘图尺上有圆形、三角和星形等等的空洞。用笔沿着洞描绘,就算是小孩也能画出漂亮的图形。这让他非常开心。这没什么不好的,画纸要用多少有多少。
但是,为什么画在地板上……还用油性笔?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画在厕所墙壁上,在那之前是柱子。用清洁剂擦了又擦,只能让痕迹淡一点,没法完全擦掉。
『小孩的好奇心是无限的,涂鸦是自我表现重要的一环,不应该斥骂』,以前她看的教育书上这么写的。那本书的作者好像有自己的独栋住宅。
(要是你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也能这么说吗?)……直美在心中挑刺。
确认绞肉熟了以后,用手托着绢豆腐切成小块,放进平底锅。喳喳喳喳!锅子里发出嘈杂的声音。她打开麻婆豆腐调理包的盒子,将料理包的酱料加入锅中。直美喜欢吃辣。年轻时觉得偏甜的口味根本吃不下去。但是生了孩子之后,发现口感柔和的甜味也很好吃。麻婆豆腐煮好的时候,电锅也刚好响了。
直美「呼——」地吐出一口气,换个心情勾起嘴角,转向客厅。
直美拉着优太的手,加快脚步,逃避般地进入公寓大门。两人进去后,车子就加速离开。果然是在
跟踪他们
。
过了一会儿,直美他们住的公寓就出现在眼前。
直美在折叠椅上坐下,春冈又拿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她旁边。
「小优,走快一点喔。」
(大家都很辛苦,但还是开朗地生活下去。我也要努力才行。)……直美觉得自己受到了一点鼓舞。
她望向设置在屋内角落的牌位喃喃道。虽然是无济于事的空想,但她仍旧每晚都这么想着。优太的父亲武司,现在只在照片中微笑。
***
她打卡下班,迅速换好衣服,小跑着离开店里。优太的幼稚园可以让孩子留到晚上七点。话虽如此,六点过后几乎所有小孩都回家了。没人来接的小朋友就在教室跟老师一起等家人。那幅寂寞的景象,直美看过许多次。优太本来就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她不想让他觉得更寂寞。直美一心只想快点赶去。
听说米泽家的太太现在因为癌症末期住院,这个月底要出院居家照护。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最近优太在家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
两人开始走回家时,轻型自动车就像跟踪他们一样,慢慢地开动了。她紧张起来。车子跟在两人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缓慢地前进。这显然有问题。是不是应该逃跑?还是应该站住不动?要不要回头呢?无论哪种选择感觉都有危险,她紧紧握住优太的手,继续往前走。
「妈妈,等一下,拼图还没拼完。」
「那个,不是有『米泽牛』吗。我们姓『米泽』啊……米泽家买的牛肉,就简称为米泽牛……哈哈。」
直美看见她递过来的画纸,吓了一跳。
「喏,优太,老师有话要跟妈妈说,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上学、考试、就职……即将来临的人生各个阶段,她能拿得出足够的金钱来应对吗?她能守护优太吗?
上了年纪的女顾客好像对装袋的顺序不满意,已经责备直美将近五分钟了。
「不好意思。那我坐了。」
「……但是,优太为什么要这样画啊?」
最上层中间的房间,被涂成晦暗不明的灰色。
听到这句话,直美胸口发疼。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是的……」
***
「嗯……请等一下。」
优太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
直美用比平常还温和的腔调笑着说:「妈妈已经不生气了。来,一起吃饭吧。」
「是的……涂成灰色的地方,是我们家。」
直美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吗?
简直像是跑没有终点的长距离马拉松一样。
她走进大门进入庭院,就听见一个可爱的声音叫道:「啊,是优太的妈妈喔!」一个绑着辫子的小女孩跟蓄着胡子的高大男人一起走过来。那是跟优太同班的米泽美羽和她爸爸。在班上美羽跟优太似乎特别要好。直美微微倾身,笑着说:「美羽妳好啊。」然后抬眼跟她父亲打招呼。
「妳最好学习一下怎么接待客人比较好。让我看看妳的名牌。『今野』小姐是吧。我会跟店里投诉今天的事。真是让人火大!」
到达的时候差不多六点十五分。
直美说了因为优太到处乱画而责骂他的事。她本来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但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不由得满是自责。春冈听完直美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温和地说:
(我小时候惹爸妈生气之后,也是这种表情吗?)
美羽在旁边不满地说道。这绝妙的一搭一唱让直美不由得笑出来。
「只不过……这是我心有余力不足,没办法确实掌握每一个孩子绘画的顺序……,一直等到优太画完了,我才发现不对劲,不知道优太是怎么把这里涂成灰色的。非常抱歉。」
优太露出不满意的表情,春冈加上一句:「等老师回来,你要把拼图拼好给我们看喔!」他这才提起劲来。
春冈起身,从教职员的桌上拿了一份很厚的档案夹回来。里面有很多画。都是幼稚园孩子们上课时画的。
幼稚园老师春冈对盯着拼图的优太说:
「……不好意思……」
「对了,下个月我们要在院子里烤肉,如果可以的话带优太一起来玩吧。有吃不完的牛肉喔!毕竟是『米泽』啊。」
优太喜欢画画。只要画了自己喜欢的画,就能满足地躺在地上欣赏。直美把这叫做「自我陶醉时间」,觉得他很可爱。优太不可能把自己的画涂成这样。是不是隔壁的小朋友恶作剧呢……虽然不想怀疑同班的同学,但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春冈好像察觉直美的想法,开口说道:
「今野女士也辛苦了!我们每天都不容易呢。」
「真的呢。」
「……咦?」
「喂,我是这家超市的老主顾了,但你们竟敢用这种态度对我,让我以后都不想来了喔。」
「比方说……喜欢看恐怖电视节目……之类的……」
「这样啊……」
「……嗯。我吃。」
优太跟级任老师春冈美穗在教室里一起玩拼图。果然今天也是他留到最后。
更有甚者,可怕的不光是未来而已。直美最近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
「您应该已经很累了,真是对不起。请这里坐。」
「请不要道歉。您一个人要照顾这么多孩子,不可能面面具到的。」
右下画的两个人,应该是直美跟优太吧。中央的建筑是两个人住的公寓。楼层数目、房间数目、大门的位置,都非常正确地画了出来。从比例上看人物比建筑大,算是敬爱的表现,奇特之处在于上端。
「要是小武还在的话……」
那里是直美他们的住所。
吃完饭后帮优太洗澡,让他上床睡觉后,再洗碗、叠衣服;终于能喘一口气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她瘫在沙发上,一天累积的疲劳一下子涌上来。她已经不年轻了。今后能一个人把孩子好好养大吗?光靠打临时工的微薄薪资跟抚养津贴,根本没办法存钱。现在住的公寓以市中心来说租金算便宜的了,但每个月的房租负担还是很重。
然后今天回家的时候,她的怀疑终于变成了确信。她和优太一起在家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时,看见店门口停着一辆轻型自动车。这种车型在这一带很少见,她觉得有点稀奇。
「糟糕—我又说溜嘴啦——美羽好严格啊。」
然而第二天回家的路上,她又觉得不对劲。
沙发上的优太试探性地看着直美。想从妈妈的表情看出她是不是不气了,还是仍然在生气。
「……老师,其实昨天……」

「其实刚才我问过他了。然后优太回答:『我不想说。』」
客人愤怒地数落一通,气呼呼地转身离开,直美目送她的背影低下头。她看了一下收银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六点了。
春冈把直美请到教职员室。
「恐怖的电视节目?没有啊,在家不会让他看这种节目的……优太是做了什么事吗?」
米泽爸爸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牵着女儿的手,开心地走出幼稚园大门。直美微笑着目送他们的背影。
「米泽先生,辛苦了。」
「优太非常喜欢画画,平常都会很开心地谈论自己画的画,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我非常担心。顺便问一下,这栋房子是你们住的地方吧?」
「他不想说?」
「奇怪的行为……是什么意思?」
「爸爸,你说溜嘴啦!」
他说话的方式很粗鲁,跟年幼的声音完全不合。来接他的时候他大叫:「妈妈——」然后飞奔过来的情景,只到四岁半为止。最近他好像开始觉得在外面黏着妈妈很逊的样子。直美觉得有点寂寞,但男孩子这样或许挺好的也说不定。
「果然……家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优太已经睡着了。可能是哭累了吧。最近优太长得跟武司越来越像了。希望他长大能跟武司一样。她怀抱着这个希望钻进被窝。
「有人在跟踪监视」……两天前的晚上她开始有这种感觉。工作结束后,去幼稚园接优太回家的途中,突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们。她转过头,后面没有人。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直美拖起疲累的身子,把供奉在牌位前的小盘麻婆豆腐拿到厨房,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这是直美明天的早餐。她回到客厅,对着照片双手合十,然后才进入卧房。
「春冈老师……这片灰色……是优太自己……」
「小优,吃饭了。」
「……原来是这样啊。但是,后来和好了不是吗?」
「这是今天下午他上课时画的。母亲节马上要到了,所以让大家画『妈妈的画像』当作礼物。然后……嗯,这是优太画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小优。」优太听见声音瞥了直美一眼,然后又回到拼图上。
「确实有些孩子会在朋友画画或是做事的时候恶作剧。本人可能没有恶意,但是被恶作剧的对象会很难受。因此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老师们都非常注意,让每个孩子都专心做自己的事。至少今天没有任何人破坏优太的画作。」
「优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挨骂吗?」
「这个嘛……应该明白。我骂他的时候一定会说清楚理由。」
「这样的话,那就不是原因了。而且妳看……」
春冈指着画纸上的「妈妈」。
「妈妈的脸画得非常好看不是吗?要是因为被骂而怀恨在心,就不会画成这样的。」
「是吗?」
「是的。所以我觉得不用担心这一点。再观察一下吧。可能只是今天随手涂的。」
「谢谢您……您这么说我就松了一口气。」
「……哎,我说得太自以为是了,对不起!对了,请等一下。」
春冈拿着优太的画起身,用影印机印了一张。
「这幅画是『母亲节礼物』,所以在母亲节之前还是由我们保管。只不过您可能还是会在意,所以先拷贝一张给您。」
「非常感谢,让您费心了……」
「没事没事……还有今天让您看了画,请别让优太知道,因为本来是惊喜的。」
「啊,惊喜啊……哈哈……那得练习一下惊讶的表情才行。」
直美望着手中的影印画,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字是优太写的吗?」
「是啊。」
「什么时候学会了汉字……」
「其实上星期大家练习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所以差不多现在开始准备。」
「这样啊……」
那天晚上,直美辗转反侧,到天亮才睡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注意着玄关。男人持刀用撬棍破门而入……她不断地想像这一幕。
直美从正在关闭的门缝中,清楚地看见站在玻璃门外的人影。
「妈妈。」
她喃喃安慰自己,走向厕所。然而,优太并不在。不在客厅、不在厨房、不在阳台,也不在衣柜……到处都找不到他。
***
直美抓紧优太的手,开始小跑。
直美拖着铅般沉重的身体走进卧室。她整理了被优太踢乱的被子,在他旁边躺下。闹钟定了六点。她闭上眼睛,几秒内就睡着了。
她全身虚脱,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该怎么办呢,是要回头搭电梯下楼逃出去吗……但是要搭电梯就得接近
那扇门
。那……不行。她全身都拒绝这么做。家门就在眼前了。只能躲进去。
「啊?洗完澡再看就好了啊……」
「糟糕……」
轮胎辗过路面的声音就在身后。车头灯照亮两人。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落在地面上。
「呼啊……」
(难道……是爬楼梯追上来?)
(快点……快点!)
她突然想起刚刚『叽——』的那一声。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推开门呢?
离开大马路,转进巷子,远远地就看见公寓在前方。直美无意识地紧张起来。她想起昨天的那辆车。
她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异样。说是异样……其实是『声音』。
「啊?要爬六楼好累喔。」
「小优,小心脚下。」
她心惊胆战地回头望向门口。玻璃门外面有亮光。是车头灯。车子停在公寓门口。这个时候,她听到『喀喳』一声。是车门打开的声音。难道车上的人要下车?
「小优,起床啦!我睡过头了!」
……他听到了吗?在门外听到的……
直美他们进入电梯之后,穿着外套的男人爬上楼梯,在这层楼埋伏吗?但是他怎么知道他们要到六楼呢?直美立刻想起来了。刚才优太说过……
「对不起啊,小优,突然开始跑步。流汗了吧?回家马上就洗澡。」
两人回到教室,优太已经把拼图拼好了,面有得色。春冈和直美夸张地赞美他。优太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高兴。跟平常一样……直美稍微安心了一点。
直美哀求地凝视着武司的牌位。
「肚子饿了。」优太喃喃道。直美也饿得要命。然而今天她没力气回家做饭了。
(没问题……吧。不至于连续四天……)
她指向电梯旁边一扇写着『楼梯』的门。优太不满地抗议:「啊?要爬六楼好累喔。」确实,直美也没自信能用发抖的双腿爬上去。
跑上阶梯,推开玻璃门,进入公寓。
电梯才过四楼。他们可以逃到管理员室,但管理不是二十四小时,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在了。无处可逃。
直美发现自己犯下大错。
优太渐渐长大,她很开心,但也有点寂寥。
优太不在。
或许优太也不知怎地感觉到那个男人的存在。这幅画是不是表现出无形的压力呢?要是如此,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未免太惨了。得快点想想办法……
她再度望向玻璃门。已经过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所以是开了车门盯着这里吗……真让人毛骨悚然,但应该不会立刻就冲进来吧。
「我知道,不可以回头喔。」
「被他知道……我们住在哪里了……」
(……到底是谁……)
凌晨四点过后,天色开始泛白。再过两小时,跟平常一样忙碌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办呢……」
男人是要看
他们俩进入哪一户
。
几秒钟后,电梯下来了。她抓着优太的手进去,急忙按下按钮『6』。电梯门慢慢关上。
就在此时——
公寓的大门就在眼前。
两人去了回家路上的家庭餐厅。吃完饭离开店里,天已经全黑了。两人手牵手往前走。
直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上,转动钥匙。握住门把用力打开。先让优太进去,然后自己从门缝间进入,立刻关上门,用仍在颤抖的手上锁和防盗铰链。她从门上的窥视孔往外看去,看不到男人的身影。她等了又等,男人都没有出现。
离开幼稚园,晚霞已经染红天际。
她看向隔壁被褥的瞬间,浑身发冷。
「
家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
(来了!)
(小武……保佑我们吧……)

(得睡一下才行……)
「我们用跑的喔,小优。」
是不是该报警呢?但是并没有具体犯行。她不觉得警察会接受这种报案。
「小优,我们在外面吃饭吧。」
「为什么?」
电梯抵达六楼。再走几步就到家了。她稍微放松了一下。他们沿着走廊往前,她跟优太说:
「妈妈,后面有车来了。」
「……好厉害啊……」
「……是去……厕所了吧。」
「嗯……没事了……应该吧。」
世界明亮起来。她第一次觉得日光灯这么让人庆幸。对方不至于会闯进来这里吧。她稳住颤抖的膝盖,调整呼吸,按下电梯的『▲』按钮。数字『6』亮了起来。电梯从六楼下降到一楼要将近十秒钟。
她从包包里拿出钥匙,手都在发抖。花了几秒钟才终于把钥匙插进锁孔。这个时候从楼梯方向传来叽——的一声。沉重门扉慢慢打开的声音。
冷静下来之后,心里开始感觉到不对劲。男人为什么要埋伏……?直美他们从电梯出来到走进屋里,有一小段时间。可以趁这时候攻击他们。但是,男人一直躲在门后。
「我想先看YouTube。」
「小优,要不要从这边走?」
她一睁开眼睛就有不好的预感。从窗子透入的晨光比平常要明亮,看了一下时钟,已经过七点半了。

恐惧和不安让她几乎哭出来。她想立刻回到家里,锁上门,躲在安全的环境里。
「妈妈……没事吧?」
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面孔被罩帽遮住,从体格可以看出是男性。
她侧耳倾听。『呼——呼——』,像是极力压抑喘气的声音……低沉的,男人的气音。那个声音从电梯旁写着『楼梯』的门后传来,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立刻爬起来。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出门了。
(为什么?是谁……有什么目的……)
***
就在此时,两人身后远远传来引擎的声音。那个低沉诡异的声音从背后慢慢接近。直美后悔没有直接回家。天色这么暗,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他们一跑,车子的速度就明显加快了。
而且直美有不想报警的理由。
「优太学得很快呢。笔画多的『优』还有困难,但除此之外的汉字,已经不用临摹就能自己写出来了。」
「妈妈……怎么啦?」
「……原来如此。」
「对不起,小优,先安静一下。」
她无力地瘫坐着。无意间,瞥到桌上的纸张。那是春冈影印给她的优太的画。
她的心脏就快要从嘴里跳出来。
(难道……出门了?……应该不会啊……怎么会一个人跑出去……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套上拖鞋,要推开门时才发现。门没有锁。防盗链也取下了。低头一看,优太的鞋子不在。
直美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春冈美穗
「……好的……好的……我们这里会尽力协助,请随时联络。希望平安无事。……不会……没关系的……好的……那么我先挂了。」
春冈美穗放下话筒。
「春冈老师,怎么了?」
隔壁同事矶崎问道。
「其实是……」
***
几分钟之前,春冈正跟平常一样,忙着处理早上繁忙的杂务,教职员室的电话响了。是今野优太的监护人直美打来的。
「我是今野!抱歉上班时间打搅您了!优太……今野优太,有没有去幼稚园呢?」
从电话里听得出对方已经处于惊慌的状态。春冈按照在幼儿教育学校学到的应对方式回答。
「今野太太?您还好吗?先冷静一下,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好吗?」
直美虽然很惊慌,还是按照她的话,说明优太不在家里,下落不明。
「这真的很让人担心……优太现在并不在这里,他没有来。」
「果然……到底上哪儿去了啊……」
「跟警察联络过了吗?」
「警察……」
不知怎地直美支支吾吾。
跟春冈通过电话,直美稍微冷静了一点。然后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急忙换好衣服,出门去一楼的管理室。
「呐!老师!优太怎么没来啊?! 」
***
直美抚着胸口。
春冈站起来走向教室。
「嗯,令郎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这是我亲戚的三岁小孩健介画的『菱形』。」
春冈想知道优太的心情。她拿着画走向教室。
「啊,不好意思。我是住在602号的今野。今天早上我儿子好像自己一个人出去了……能让我看看监控录影吗?」
春冈想起在学校时的事。
优太不是用灰色蜡笔涂在公寓上。而是先在画纸上涂了灰色,然后再画上公寓。黑色的线条是画在灰色部分上的……这么想来,线条不会晕开也有解答了。然而……
「这个,优太啊……他今天家里有事,所以请假。」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有一个盖过其他人的声音大声地叫起来。
春冈想了一下,然后得到非常简单的结论。
「没事,我也不忙。……令郎年纪这么小,真令人担心,要不要打电话报警啊?」
「七点半以前……嗯?是不是这个孩子?」
「不用了……没关系的。」
她拿起黑色的蜡笔。先在画纸中央画公寓。然后用灰色的蜡笔涂在六楼正中央的房间上。
发展心理学的课堂上,曾经请过特别讲师来分析『绘画』。那位讲师叫荻尾登美子,是位年长的临床心理学家。她主张透过绘画来分析儿童的心理非常重要。
教室里没有人。春冈从教师的桌子上取出蜡笔和画纸。然后看着优太的画,照着描绘。然而这么做完全没有任何启发。只不过她觉得实际动手画了,或许可以稍微体会优太画画时的心情。
但是其他的孩子们已经到达幼稚园了。她是个专业人士,必须尽忠职守。
大家议论纷纷。因为小朋友画的是跟菱形完全扯不上关系的扭曲线条。
优太的画上灰色跟黑色并没有混合在一起。
年过半百胖胖的管理员,在柜台后面无精打采地敲电脑。
「没有吧?大人谁都能简单地画出来。但是,要小朋友画同样的形状会怎么样呢。」
「这样啊……真让人担心呢。要是有什么事尽管说!那我先去忙了!」
「优太为什么这么画呢……」
「咦?昨天优太没有说啊~明天他来了我问他!」
「可以是可以……我们公寓管理费很便宜,所以只有大门口一个监视器喔。这样也可以吗?」
荻尾用俏皮的腔调说,教室里响起尴尬的笑声。
矶崎负责的『贝比班』是零到两岁的宝宝们。也就是『婴儿班』。几秒钟的疏忽都可能造成宝宝的生命危险,当然没有余力管其他班级的事。
「早上七点半以前,不知道确实的时间。」
春冈也回到自己桌前,开始处理文件。然而她无法专心。总是担心优太。她发现自己从早上开始就忙着照顾班上的小朋友,多少分散了一点心神。在那之后直美并没有打电话来。应该是还没找到。
大家都被荻尾的话吸引。荻尾带着自得的口吻继续说道:
「当然可以!」
荻尾指向歪歪扭扭的画。
管理员敲打着电脑键盘。
她再度仔细地看那张画。然后注意到一点。
「这是菱形。也叫做钻石型。各位请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个菱形吧。」
她突然想起昨天的画。
矶崎听完春冈的话,说了一句就急忙离开教职员室。从旁人看来或许有点冷酷无情。但春冈很清楚不是这么回事。
「打搅您工作了。非常感谢。」
春冈负责的『大班』现在有二十二个小朋友。今天除了优太以外还有二十一人。班上所有人都已经五岁,跟矶崎的『贝比班』比起来,没有那么难带。然而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的个性,也有狡猾机灵到让大人都自叹不如的孩子。光当个『温柔的老师』是没法带班的。得像戏剧脸谱一样,时而像菩萨时而像恶鬼,迅速地切换才行。
「这个有人觉得像菱形吧?没有吧。健介看着范例的『菱形』,试着照样画出来,结果就画出了这样歪歪扭扭的线。他并不是在胡闹,而且他的发育也没有任何问题。其实,有很多小孩都这样画菱形。」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大家可能会很惊讶……」荻尾说着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了菱形。
有几个调皮的男生不听春冈的话,继续打闹。
是米泽美羽。美羽的位子在优太隔壁,总是找他一起玩。优太有时候会露出觉得烦的样子,但也并不讨厌她,两人关系很好。
***
她从档案夹里拿出优太的画来看。涂成灰色的公寓房间。这幅画跟优太早上失踪了有什么关系吗?
春冈一个人待在教职员室,想着优太。她已经照顾他两年了。班上的小朋友虽然短短几年就会离开,但还是会觉得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其实她现在也想立刻跑出去寻找优太。
(这下恶鬼要登场啦……)
「是的!就是他!」
「我们大人画的是眼睛看见的景象……描绘『实物』。但是小朋友画的是浮现在脑海里的『形象』。就是艺术家呢。有人说『小孩都是艺术家』,这话一点也没错。」
直美急忙挂上电话。
「
原来公寓是后来才画上去的
」。
小孩子画的不是眼睛看到的『实物』,而是浮现在脑中的『形象』……也就是说,优太画这幅画的时候,脑中浮现了『晦暗不明的灰色』。

管理员瞥了直美一眼,不耐烦地说:
『把自己住的房间涂黑』……到底是怎样的心理呢?
「画好了吗?有人觉得『太难了画不出来』吗?」
优太一个人出门了
……意思就是,跟昨晚的男人没有关系。
「……我知道了。请等一下。」
她把自己的画跟优太比较,发现了奇特的地方。
***
然而这样一来,刚才用黑色蜡笔描绘的线条就晕开了,跟灰色的蜡笔混合在一起,变成了奇怪的色块。春冈觉得不太对劲。不是这样。
虽然不知道讲师为什么要大家这么做,学生时代的春冈还是在活页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菱形。
直美在柜台外面望向电脑荧幕。荧幕上是优太一个人跑出去的身影。
吃完午餐之后,小朋友们就该睡午觉了。除了值班的老师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回到教职员室,这是绝少能安静地做自己的事的时间。
用灰色涂抹的部分,黑线仍旧看得很清楚。要是用力涂抹的话,底下的黑色线条一定会晕开的。为什么没有晕开呢?
今野直美
「好~了,大家不要说话了!现在开始点名,叫到名字的要回答喔~」

春冈心想,糟糕了。不应该随便说谎的。然而要是说优太『失踪』,孩子们一定会不安的。这种情况下到底该怎么说呢……
「健介应该是想画得像菱形吧。『这个碰到好像会很痛』的形状。菱形的角是尖的。他先是在脑中想像用手指触碰尖锐的部分。小朋友的想像力都很丰富。然后他也想像了真的碰到的时候那种『疼痛』的感觉。所以他把那种『刺痛』的感觉画了出来。」
「没有……我打算等一下就去……既然这样,我们今天就不去上学了。找到优太后我立刻跟您报告。抱歉让您担心了!」
春冈美穗
荻尾把一张纸贴在黑板上。
幼稚园的上午,总是在忙乱中过去。
春冈看着优太的话,想起了荻尾讲课的内容。

灰色稍微超出了公寓的轮廓线,往外溢出。只有那里的黑线跟灰色混在一起。
也就是说,
只有轮廓线是在涂上灰色之前画的
。春冈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路。

优太先画出公寓的长方形轮廓。然后在长方形的上端涂了灰色,最后才画了『房间』。轮廓→灰色→房间。这种不可思议的顺序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这个时候,教室的门突然打开,矶崎站在门口。
「抱歉打搅妳了。已经找到优太了吗?」
「我想还没有吧。」
「这样啊。那个,警察会来吗?」
「啊?」
「不是啦,其实我以前上班的幼稚园,发生过同样的事。那个时候是六岁的女孩子。她突然从家里失踪了,报警后闹得很大。结果立刻就找到了。原来她是去隔壁社区的祖母家。没事真是太好了。那天上午警察到幼稚园来,东问西问的,害大家手忙脚乱。这次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么说来也是。」
「当然啦,每个警察局的方针或许不一样。对不起,在妳忙的时候打搅妳了。」
「没事,谢谢关心。」
「对了,妳在做什么?」
「啊,这是……」
春冈说明迄今为止的情况。
「……所以我想知道,优太在涂这个部分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矶崎老师觉得呢?」
「这个啊……可能是『修改过了』吧?」
「修改?」
「蜡笔跟彩色铅笔不一样,用橡皮擦擦不掉不是吗?所以要是画坏了,常常有小朋友想把画得不对的地方涂掉。」
「啊……」
「对的。然后呢,老师忘记优太画了什么了。」
「嗯!」
「然后呢,老师想知道优太是怎样画那幅画的。美羽,妳有看见优太画画吗?」
这点用大人的感觉也能理解。比方说用笔书写文字的时候,会用立可白把写错的字涂掉。小朋友也会把画错的部分涂上白色。但是蜡笔跟立可白不一样,会跟底下的颜色混合在一起。
「然后啊~是小小的三角形。」
「妳能告诉老师,优太是怎么画的吗?」
长方形上面有三角形的洞……那是『绘图尺吧』。
大四方形里的小三角形……再加上几笔,就能完成的画。
『一开始』……也就是说,优太先画了『图形』。这样一来,感觉就不太对劲。
『今野直美在虐待优太。』

然而优太半途放弃了。他看着画纸上未完成的图形,一定是这么想的。
「要是我仔细观察优太就好了……」
前天晚上,优太在家里用绘图尺乱画,被直美骂了。然后昨天下午,在绘画课上画了『母亲的画』。优太应该是画出脑海里的形象。直美的笑脸、温柔的声音、令人安心的香味……然而他的脑海中浮现的形象,却是跟这些截然相反的绘图尺。
「没关系,我已经不想睡了。」
但是
画失败的部分
是什么呢?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没办法解开这幅画的真相。
***
留下春冈一人,一时之间愕然。
这幅画本来是以『母亲』为主题的画作。而画的右边确实画了直美牵着优太的手……在这里春冈发出第一个疑问。
「谢谢。那个,妳记得昨天大家画的画吗?」
午睡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但已经有几个小朋友醒了,在被子里翻来翻去。米泽美羽就是其中之一。
被直美斥骂,对优太有这么大的影响。
那优太想要隐藏的『别的画』到底是什么呢?春冈再度重新思考。
矶崎跑过走廊。
「优太先画了一个大的四方形,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小三角形。然后他用白色的蜡笔涂掉。接着他加上『房间』,完成公寓的画。」
这家幼稚园里有人平常就很注意优太。春冈走向『午睡房间』,去找那个人。
回想刚才美羽的话。她是这么说的:
更有甚者,优太画的图形……春冈联想到一个东西。
「把失败的画涂掉……」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妳记得好清楚喔!」
「这个嘛~一开始啊~优太用蜡笔画了一个很大的四角形。」
「有!看见了!」
「咦?忘记了吗?」
为什么优太一言不发就从家里消失了呢?
「嗯!是优太跟优太的妈妈,站在房子旁边的画喔!」
……因为直美没有报警。直美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因为她心里有鬼。
也就是说,把写错的字强行变形,改成正确的字。优太为什么这么做呢?
一眼望去跟直美毫无相似之处,只是无机质的图形。然而……
为什么之前都没发觉呢?可能是太过专注于「把自己家涂成灰色」这种异常的表现吧。
***
她不愿意相信。她宁愿自己想错了。

也就是说……优太不是用『灰色』蜡笔涂的,而是
想用白色的蜡笔修正黑色蜡笔画的图
吧。结果黑色跟白色混在一起,变成了晦暗不明的灰色。
『
这个嘛~一开始啊~优太用蜡笔画了一个很大的四角形。
』
「在这上面加画,
就画成『公寓』吧
。」
在春冈的班上要是小朋友画错的话,是会给新的画纸的。在此之前优太也用过新的画纸,然而为什么昨天却强行重画呢?她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她说着突然灵光一现……有这么个人。
这一连串的行动,表达了一个事实。
她望向蜡笔盒。小朋友要把画坏的画涂掉时,会用什么颜色呢?根本不用想,一定是白色。
「优太先画出公寓的轮廓。然后在中央用黑色的蜡笔
画了一个什么东西
。优太觉得那是『失败』了。所以在上面用白色的蜡笔涂掉。白色和黑色混合在一起,变成一团灰色。在那之上加画了『房间』,然后完成公寓的画……」
察觉这一点之后,春冈脑中零碎的资讯一口气组合成形了。简直像是拼图一样,拼出了一幅吓人的画面。
为什么警察没有来调查呢?
……他是不是想逃离直美呢?

「小小的三角形?」
优太想画『母亲』时,可能是下意识地画出这个图形。因为他脑海里的『母亲』「形象」就是这样。而这对优太来说,是一定要隐瞒的禁忌。
「记得!画了妈妈。」
那就是优太本来并不是要画公寓,而是
要画别的
。
他不想让春冈知道自己本来想画别的。

「很大的四角形……然后呢?」
「嗯……美羽妳还记得吗?」
春冈跑到教室后方小朋友们用的置物柜。她打开优太的柜子,拿出蜡笔盒。打开盒盖,看见白色的蜡笔,前端变成灰色。果然是在黑色线条上面涂抹的时候,混合变成了灰色。
春冈沿着教职员室外的走廊往前走,在脑中重组碎片。然而不管怎么想,完成的画面都一样。综合目前的状况,她无法得出其他的结论。
优太想要隐藏最初画的『别的东西』。
……她心跳加速。
***
春冈跟美羽道谢,送她回午睡房间,自己回到教室。多亏了她,有了重要发现。
主题是『母亲』,优太最先画的却是这个奇妙的图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春冈想了又想,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对不起啊,美羽,在午睡的时候把妳叫起来。」
春冈再度整理目前获得的线索。
春冈跟负责照顾午睡的老师打个招呼,把美羽带到隔壁去。
这个图形,就是母亲的形象吧。
「抱歉!我得走了。要是有什么消息通知我一声喔!」
「嗯!很大的四角形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然后,接下来……嗯~」
优太到底是先画了『人物』,还是『图形』呢?
接下来美羽忙着画自己的画,就记不太清楚了。
『我们大人画的是眼睛看见的景象……描绘「实物」。但是小朋友画的是浮现在脑海里的「形象」。』
但是只是斥骂的话,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心理创伤吗?
春冈考虑到这一点,想起昨天直美的样子。
流着眼泪,反省自己的后悔姿态……或许能称得上忏悔吧。她没见过只是因为骂了小孩,就这么后悔的监护人。只是骂个孩子自己就哭,那有些小朋友的妈妈可能没几天就要脱水了吧。
多半不光是骂人而已。
话虽如此,她不觉得如此担心孩子的直美会对优太又踢又打。可能只是稍微用力地拍拍他。即便如此,第一次被自己依赖的妈妈暴力相向,优太心理一定留下了很严重的阴影。他应该是在脑海中将痛苦的感觉和绘图尺的样子结合在一起了吧。
就算这个假设是事实,春冈也没有责备直美的意思。单亲妈妈一面工作一面育儿,一定不轻松。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吧。疲倦、不安、孤独,日积月累,结果动了手……谁都可能这么做的。
但是问题在于,直美害怕这件事曝光而不敢报警。在此期间优太有可能出意外或是被诱拐。春冈现在就想跟直美说:
「没关系的。没有人会责备您。请安心报警吧。尽快把优太找回来。」
春冈走进教职员室,拨了直美的手机号码。
今野直美
「请您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我这辈子都不想跟您这样的人说话!」
直美忘了自己身处宁静的住宅区,愤怒地大叫起来。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以大拇指按向「挂断」按钮。即便如此仍旧不够,其实她想把手机直接砸到地上。
直美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附近寻找优太。她一家一家地拜访邻居,探询消息。途中幼稚园的老师春冈打电话来。
春冈说的话,对直美而言是最大的侮辱。
(那个混帐幼稚园老师!竟然说我虐待优太……)
她沮丧得无以复加。信任的老师竟然把她当成『暴力妈妈』。
(怎么可能!简直离谱!从优太出生到现在,我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确实我小时候,爸妈打小孩是理所当然的。我母亲也成天打我。所以我发誓等自己当了母亲,绝对不会对小孩做同样的事。)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完美的母亲,但是绝对不会做伤害优太身体的事情。这点可以保证,甚至可以对天发誓。)
她在脑中不断地叫喊。
『妈妈』一直照顾优太的生活起居,温柔又乐观,有时候有点吓人,但是全世界优太最喜欢『妈妈』。
(再去那里一次吧。)
男人看见直美,面露微笑。
「喔喔!正在等您呢。」
就在此时,有一个叔叔走到他面前。
所以,优太对于『母亲』的记忆,仅限于那天看见的墓碑。而且连这份记忆也深深埋在心底。可能是他顾忌『妈妈』的缘故。
他有点想恶作剧。不画妈妈,而画『母亲』。这是因为被骂而产生的些许反抗。
直美想道。优太是来见
亲生母亲
了。
蝉叫得好大声。阳光好热。
「啊!您是不是优太的监护人?」
「不好意思,我是刚刚打电话来的今野。」
上绘画课的时候,老师说了:
***
只不过,他记得两人的面前,
有一块很大的石头
。是长方形的石头。石头上有六个记号。
他拿起蜡笔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感觉。
他不久之前才知道答案。幼稚园的老师在教室里说的。
「是的!我就是!」
「不会不会,没事的。优太在里面的房间,我带您过去。」
记忆中,只有蝉鸣声不绝于耳。
在没有迷路,也没有旁人帮助下,只花了几十分钟就走到,只能说是奇迹。优太还不认识这个词,只觉得『好像得到了什么指引』。
优太想画墓碑。因为那是他唯一关于『母亲』的记忆。但是……中途放弃了。
优太被这个叔叔带到墓园入口附近的屋子里。叔叔问了优太的名字,让他在房间休息,给了他仙贝和麦茶。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吃东西。他大口吃喝起来。
父亲在他身边。他指着一块墓碑。上面有六个『记号』。原来那是『汉字』啊。一开始两个字是『今野』。
『今野』……这两个字的形状,他觉得好像见过。
「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樱花墓园。」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从下往上翻,拨打一个已经多年没用过的号码。优太一定在那里。
他不太记得去墓园的路了。之前是父亲带着他一起走,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前进。
然后是『母亲』……他并不清楚。优太不知道那个人的长相跟名字。但是对父亲来说,对自己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吧。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太好了!请您放心,他在我们这里。」
妈妈从来没有打过优太。但是这回他已经有了被打的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对。
『长方形里的小三角』……优太想画的是墓碑。可能想在长方形的墓碑上写『今野』两个字,中途放弃了吧。米泽美羽看见的一定是『今』字的上半部,然后误以为是『三角形』。
今野优太
优太不怎么起劲。前一天晚上,他因为画画而被骂,正在跟妈妈闹小别扭。
(长方形里的三角……才不是绘图尺什么的。一定是……)
听到叔叔开心地这么说,优太的心情更差了。
他的人生中漫长而不安的几个小时过去了。上午十点,确认墓园开门后,他冲了进去。他找寻那个墓碑,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
父亲抚摸着儿子戴着草帽的脑袋说道:
然而,父亲没有实现承诺,就去世了。
『妈妈』和『母亲』……这个时候优太终于懵懂地明白,自己有两个母亲。
「比方说,现在大家写自己的名字都用平假名吧?但是上了小学之后,就必须用『汉字』写才行喔。所以今天我想我们练习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为明年做准备!我现在给大家一人一张纸,上面有大家的汉字名字,先用手指顺一遍笔画喔。」
「咦?妈妈还活着啊。」
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想着『母亲』的事。
他到很后来才知道『墓碑』这个词。是四岁的时候在幼稚园听老师读绘本,绘本上有那幅画。
长方形的石头……优太看见画的时候就知道了。那天他跟父亲看见的是『墓碑』。老师告诉他们:『去世的人在这块石头下睡觉』。优太心想:
是谁在那块墓碑下睡觉呢……
(果然……)
自己是有『母亲』的。而且,那个人睡在墓碑底下。
「谢谢。要是你想知道『母亲』的事,随时可以来问爸爸。爸爸有很多话可以告诉你。我保证。」
铃声响了几次,一个声音沙哑的男性接起电话。
「优太!已经联系上你的家长。太好啦!说马上来接你!」
(想见母亲。)
「……嗯。」
第二天早上,优太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门。
樱花墓园……离直美他们住的公寓走路大约十分钟路程。虽然是散步可以去的距离,但直美这几年一次都没去过。不仅没去过,还避免靠近。因为那是跟她有渊源的地方。
「麻烦您了,真的非常抱歉……」
他觉得这样对『妈妈』实在太过分了。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是不是有个小男孩去你们那里了?」
***
她走近墓园入口的小办公室,对坐在柜台后面的年长男性说:
优太拿到的纸上写着今野优太。优太应该是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看见自己名字的汉字写法的……然而……
「谢……谢谢您……我马上去接他……」
然而讽刺的是,春冈的话让她对优太的下落有了头绪。
妈妈马上要来了。一定会生气的。好可怕。好想逃走。
他到的时候,墓园还没开门,于是就在附近的公园等待。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所以躲在防空洞形状的游乐设施里,以免被人看见。
这样的话,优太他……
「但是呢,优太,我希望你不要跟妈妈说『母亲』的事。可以答应我吗?」
学会汉字之后,过了几天。
突然他脑袋里一阵混乱,回想起很久以前的记忆。
在耀眼的蓝天之下,父亲用温柔的声音对戴着草帽的优太说了些什么。然而父亲到底说了什么,优太一直想不起来。
然而,墓园比他想像中要大,而且布局还很复杂,他一直找不到。花了好久的时间走来走去。脚好累,肚子好饿,喉咙好干。但是他不想回去。回去一定会被妈妈骂。他陷入了绝望。
「他说:『我在找母亲的坟墓。』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真的很感动呢。这么小的孩子自己来扫墓……真是太厉害了。」
数年的时光飞逝,现在优太想起来了。
「大家四月就升上『大班』啦。是这家幼稚园里的哥哥姐姐了!然后呢,大家应该都知道,明年你们就从幼稚园毕业,要去上小学了。小学有很多比现在更有趣的课程,还能交到很多新朋友,但是也会多很多一定要做的事情。」
「嗯,『妈妈』还活着。但是优太还有一个『母亲』喔。」
「孩子,怎么啦?跟爸爸妈妈走散了吗?」
「大概是一小时以前吧,有位来扫墓的太太告诉我的。『墓园里有个小男孩走来走去,不知道是不是跟大人走散了。』我就过去看看,发现有个小男孩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四下走动。我就过去问他。」
从清早开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直美站都站不住,跌坐在地上。
男人一面走一面说起事情经过。
他绞尽脑汁,设法在画上修改糊弄过去。
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简直就像自己的人生被人全盘否定。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令人怀念的,温和的声音。
「母亲节马上要到了。今天我们来画画送给母亲吧!」
「优太的母亲在这里睡觉呢。她在优太
出生之前
就死啦。」
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想着。
因此……当妈妈走进房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他。他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惊讶。
「小优……太好了……太好了……幸好你还活着……」
优太听到妈妈哭着这么说,不知何时自己也哭了起来。
今野直美
她本来打算骂他的。
『不要这么让人担心!』『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要是被坏人带走怎么办!』……然而,这些话在看到优太的瞬间,就从脑中消失。
她只能紧紧抱住他。
优太还活着,光是这样她就觉得太幸福了。
「哎哟,真是太好啦。平安见面了。」
男人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真的麻烦您了,非常不好意思。」
「完全没关系的。啊,对了,问个题外话,
优太的母亲
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
「是的。刚才我查了一下,我们墓园里姓『今野』的墓有三座,不知道是哪一座,所以还没有带优太去祭拜。」
「……优太的母亲叫做……由纪(YUKI)……今野由纪。」
***
男人带直美跟优太来到墓前。
『今野由纪 之墓』……自从一周年忌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几个字。已经五年了。
之所以没有用『今野
家
之墓』,是因为想把由纪一个人留在这里。她再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直美如此畏惧由纪,总觉得由纪在诅咒她。
武司死的时候,她选择了搭电车得花上一小时的遥远墓地,就是害怕武司和由纪的魂魄靠得太近。她甚至现在就想牵着优太的手,立刻逃离此地。
但是看见优太好像很怀念似地看着墓碑,她就没有办法这么做了。无论她有多忌讳,由纪都是优太的母亲。
走廊上没有监视器
。
叮咚
***
「我还是不太行啊……」
直美跟优太好像都非常疲倦,道完歉后今天就先回家了。
直美还有一件事必须道歉。刚才忍不住愤怒地大吼大叫,但现在回想起来,春冈也是为了优太好,担心他才会说那种话。
一股寒气窜上她脊梁。
『REN』……她问他为什么用这个名字的时候,武司不好意思地说:
直美在教职员室不断低头道歉。
「春冈老师!找到优太了吧。太好了。」
回教室途中,矶崎在走廊叫住她。
「这里有一个小机关。把我的名字……」
两人离开樱花墓园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这个时候美羽好像听到她们在说话,从教室里跑出来,跟矶崎抗议。
「来了,现在就开门~」
虽说是无可奈何的事,但自己竟然用这副面孔见了许多的人,还是让她深感惊骇。直美自觉跟同辈的人比起来老了很多,简直像个
老太婆
。
「哪里……说到底还是我的责任……来,优太也跟老师说对不起。」
武司的妻子,也就是直美的儿媳妇。
「小优,对着墓碑双手合十。然后闭起眼睛,在心里说话。」
***
今后还需要她关照。不能放任关系恶化。
春冈也表示,打完电话之后,她自己也一直很放心不下。
她本意是要严厉地告诫他,但说到后来自己声音都哽咽了。
「矶崎老师,不对喔!不是『阿嬷』,那是优太的妈妈!」
她取出手机,打开某个网站。那是武司生前开设的部落格。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盯上她,直美完全没有头绪。
『在网路上暴露个人资料很危险。』
她喃喃自语。
她慢慢打开门。
「优太,我们明天见喔。掰掰!」
「老师,掰掰!」
「……老师,对不起。」
她望向卧室。优太已经睡着了。他很累了吧。直美也一样。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终于……找到家门口来了……)
「小优,我们现在要去幼稚园。我们害老师担心了,一起跟她道歉吧。」
「哎哟哎哟,我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对不起啊。他们已经回去了吗?优太跟
阿嬷
。」
两人牵着手往前走。
真不敢相信已经六十四岁了。
「矶崎老师,那个,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
她瞥了牌位一眼。照片中的
儿子
对她微笑。直美喃喃道:
「我胡思乱想,对您说了非常失礼的话,对不起。」
今野直美
***
「……嗯。」
「麻烦您了,真的非常抱歉。」
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
她看看钟,已经晚上十点多。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客人来,太奇怪了。
『
我们公寓管理费很便宜,所以只有大门口一个监视器喔。
』
「妈妈?但是……」
「请进请进。」
春冈送两个人到幼稚园大门口。
那天晚上,直美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面,发现自己今天一天都没有化妆。一早醒来就忙着找寻优太,完全没有时间上妆。
由纪……她再也不想听到的名字。
春冈一瞬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春冈平静地看着两人牵手离开的背影。他们感情这么好,不可能存在虐待这种事。
直美轻手轻脚地离开玄关,关上卧室的门,然后走到厨房,拿了菜刀藏在身后。
然而,放着不管的话,优太可能会有危险。在那之前她必须采取对策。
「小武……今天啊,我去那个人的墓前了。」
「是啊!今天从一大早就开始担心呢。」
眼前的男人并没有特别高大,但却带着一种压迫感。直美的腿开始发抖。但是她不能输。她勉强露出笑容,对男人说:
她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道,这次故意发出脚步声,走向门口,取下防盗链,打开门锁。
「没关系,优太。但是呢,以后不可以不跟妈妈说,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喔。」
春冈美穗
优太低下小小的脑袋。
像是要将直美从回忆中唤回一样,门铃响了。
直美小声地说道:
春冈想跟一脸惊讶的矶崎说明事情原委,但她不知道该不该随便说出今野家复杂的情况。
武司听了直美的劝告,没有用本名,用的是化名。
看见春冈的表情,美羽伸出援手。她用不知道从哪里学来,非常老气的口吻简洁地说明一切。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从窥视孔往外看。
男人走进玄关。
门关上了。现在这里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目睹。
直美拿出藏在身后的菜刀迎向男人。
男人一动也不动。直挺挺地默然面对眼前的刀尖。直美觉得非常诡异。
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要做什么呢……
但,要动手就是现在了。
她很快下定决心,用双手握紧菜刀,直直刺向男人。
***
她本来以为要跟他搏斗的。
然而出乎她意料,对方并没有反抗。男人用手按住被刺流血的腹部,痛苦地倒在地上。
罩帽落下了,露出面孔。
是个脸上都是皱纹的老男人。
直美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但是她怎么样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