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詭畫》 · 雨穴 · 2.7萬 字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張插圖

三浦義春

自從當上老師,三浦義春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平日白天要上課,下課後忙着輔導學生社團活動和就業諮詢,過了下班時間才能開始處理文書工作,一直到深夜。

放假的時候忍着倦意,帶家人從事休閒活動,搭帳篷,生火烤肉。

還不只這樣。

只要朋友有困難,無論花多少時間他都願意幫忙解決,不僅介紹工作,有時候還提供金錢支援。

學生、家人、朋友……他們的幸福就是三浦活着的意義。他從來不要求回報。

只不過,三浦一年也有幾天屬於自己的日子。

他會去爬住家附近的山,畫下在山上看見的美景。這對他而言,是無與倫比的奢侈時間。

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

只不過,現在他眼前看見的是地獄。

像是否定他全部的人生般,絕望的景色。

三浦從口袋裏拿出鉛筆。

不畫不行。

非畫不可。

爲了那個傢伙

***

1992年9月21日,在L縣K山上發現男性遺體。被害者是住在附近的41歲男性,高中美術老師三浦義春。

遺體上有多處創傷和暴力造成的傷痕,警方以謀殺案開始進行調查。根據警方蒐證,三浦從20日到21日前往K山露營。

現場

留有據認是三浦所繪的畫

證言① 第一發現者

「我是K山的維護人員。21日早上,我上山察看登山道的設施。發現有人倒在地上……對不起,光是回想起來就很不舒服……總之樣子非常悽慘……是的,我立刻下山報警……去世的是一位高中老師吧……還很年輕,有老婆小孩……太可憐了。」

證言③ 三浦義春的妻子

「什麼案子?」

然而三年前,情況急轉直下。

負責帶領新人巖田的,是入社二十三年的老員工熊井勇。他以前曾經任職編輯部,以記者的身分寫過非常多報導。

「……你本來就想當記者對吧。」

巖田俊介

L日報有三百多名員工,其中只有不到一半是記者;他們隸屬於一個叫做「編輯部」的明星部門,員工都是菁英。他們都是大學畢業生。

「是的……現在的工作很愉快,也非常感謝熊井先生……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當記者,調查一個案子。」

——

1995年8月28日……L縣 地方報社『L日報』 本社

有一天,下班後,巖田以幾經思考後的表情對熊井說道:

熊井翻開檔案夾。

他總是全力以赴,並且以此自豪。

無論日夜,只要聽說有案件發生,他立刻就趕往現場。不管颳風下雨還是大太陽都在外奔波,採訪相關人士。他跟警方關係也非常好,有時候甚至會下跪,問出還沒有公開的內部情報。

「辭職後你要做什麼?」

『巖田,你知道這個嗎?車站前的超市賣的「華柳便當」。老師很喜歡,每天都買。我買多了,你拿回去跟阿公一起喫。』

「……說實話……學生們都不喜歡三浦老師。他在規矩和禮儀方面很嚴厲,他會對違反校規的學生動手,學生不使用敬語他會怒罵……也常聽說他當美術部的顧問,指導過當。」

巖田沒有父母。11歲的時候喪母,15歲時喪父,都是因病去世。父親死後他被祖父家收養。靠年金過活的祖父沒有辦法撫養孫子,巖田每天都必須去打工。當時對他幫助最大的就是導師三浦義春。

檔案夾的封面寫着『K山•美術老師謀殺案(1992)調查資料總彙』。裏面是三年前發生的離奇謀殺案資料。

「那麼就打開吧。」

證言② 三浦義春的學生

「巖井,你下定決心了嗎?」

然而回去上班的那一天,就被社長叫去,得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就是三年前發生在K山的

美術教師謀殺案

。」

證言④ 三浦義春的朋友

「熊井,這麼多年來辛苦你了。你也知道記者是賣命換錢的工作。既然生病了,再這樣工作一定很辛苦。從今天開始你去總務部做事,好好照顧身體,輕鬆地上班吧。」

聽到熊井這麼問,巖田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爲三浦並不足以被稱爲「好老師」。

「我要當自由記者。」

面試的時候他熱切地說:「要用自己的眼睛見證事實,然後傳達給大家。」面試官覺得很不錯,立刻就通知錄取了。

「……是的。」

「我進入報社是想採訪新聞的……」這是他的本意。

19歲的青年巖田俊介看着眼前厚厚的檔案夾,吞下一口唾沫。

將他排除在戰力之外……熊井身體不好,無法再全力以赴,已經沒有當記者的價值了……社長等於是這麼說的。

他在追蹤一起案件時,檢查出食道癌,第一次請了長假。熊井非常不甘心。這是他第一次在調查時半途而廢。那件案子就是「

K山•美術老師謀殺案

」……就是縣內的高中教師三浦義春在山裏被殺害的案子。

巖田俊介是今年剛剛進入L日報的新人。三年前他因爲某個契機決定成爲報社記者,高中畢業後就前往L日報應聘。

「怎麼啦?」

熊井不肯罷休。他拜託了好幾次,希望起碼讓他把之前正在進行的K山事件調查完,然而結果卻沒有改變。

(L日報記者•熊井勇 報導)

***

「熊井先生,我有事想跟您商量。」

巖田後來才知道。

巖田俊介

他的上司熊井在旁邊說:

「這樣我就能當記者了!」他的喜悅在入社之後被打得粉碎。

當然,巖田也知道總務部的後勤工作在背後支撐社員們,十分重要。然而他還是不滿意。

在一起工作將近半年,然而他卻一無所知。巖田可能是刻意避免這個話題也未可知。確實不會有人想提起「恩師被殺了」。

「……我想辭職。」

「巖田……你跟K山的案子有什麼關係嗎?」

「關於我先生去世的事……嗎?我還沒有辦法接受。老實說,我們夫婦感情並不怎麼好,會因爲小孩的教育問題吵架……比方說,我兒子喜歡在家裏看書消磨時間,但我先生老是帶他出門,勉強他去露營啊、烤肉啊……我兒子非常不喜歡。不顧小孩的心情,獨斷行動,覺得『自己是爲家人着想的好爸爸』,自以爲是,真是夠了……對不起,變成抱怨了……可能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覺得難過吧。雖然他有很多討人厭的地方,但畢竟還是我先生啊。」

熊井十分困惑。對自己來說是痛苦回憶的案子,巖田爲什麼……

就這樣三年的歲月流逝。

「這樣啊……他是個好老師嗎?」

熊井並不驚訝。他心裏早有預感……這一天總會到來。

話雖如此,既然來上班,就不能打混過日子。熊井狠下心,嚴格地教導他執行總務工作。巖田也很認真地吸收學習。在入社不到半年之後,就成爲總務部的左膀右臂。

「但他不是壞人。他對教育太熱心了,所以情緒常常會太過高漲……但他本質上是個非常溫和的人。」

巖田之所以被錄用,並不是因爲他對當記者懷抱熱情。只不過是僱用他比用大學畢業生便宜得多,而剛好那年高中畢業的應徵者少而已。

熊井勇

「等病治好,就立刻開始重新調查……」他一心一意全力治病,因此迅速地過了兩個月就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1995年春天,總務部來了一位新人。是個名叫巖田俊介的高中畢業生。他本來想當記者,但卻無法如願,被派到總務部。這種事很常見。當社畜就是任憑公司使喚的……熊井雖然心知肚明,還是覺得巖田有點可憐。

「是的……其實被害者三浦義春先生,是我高一時的恩師。」

「你說什麼?」

「我跟三浦從美術大學時就是朋友。畢業之後,也承蒙他多方面照顧。我每星期去他任教的高中一次,擔任美術社團的兼職講師。嗯嗯,是他幫我找的工作。他應該是看我月薪很低吧。他說:『兼職貼補一下生活費。』所以我是很感謝他的。雖然感謝……唔……要是有人問我喜不喜歡他……我很難回答。他非常自以爲是。有時候會突然打電話來說:『明天一起去登山吧。』或者是『待會兒咱們倆去喝酒吧。』完全不管我是不是方便就邀請我……我是可以拒絕啦。但是因爲一直受他照顧,很難說出『不要』啊……」

「只要學生有困難,他隨時都願意商量,要是有霸凌事件,他第一個解決……我也因爲家庭環境特殊,常常受到老師照顧。」

巖田被派到跟記者毫無關係的「總務部」。

當時他的暱稱叫做「刑案阿熊」,刑事案件的獨家報導,無出其右。然而這並不是因爲我比別人更有才華。只是拚命努力而已……熊井以此自負。

『想當記者,但是沒辦法。』跟現在的自己很像。

「……是的,我是美術社團的幹部。去世的三浦老師是美術部顧問,特別照顧我……關於三浦老師嗎?說實話,我並不喜歡他。不如說很討厭……不是隻有我而已。學校裏應該沒有仰慕三浦老師的學生吧。因爲他動不動就發脾氣……他可能自以爲是『熱血教師』,但大家都很厭煩他。我在美術部接受他指導的時候,總是被他大聲責罵……真的很可怕……老師去世很讓人震驚……但是並不覺得……難過……」

「……」

「恩師?」

三浦這麼說着,每天都讓他帶着兩個「華柳便當」回去。託他的福,雖然貧困,不過從沒餓過肚子。

有一天,他難以忍受對未來和人際關係的不安,在放學後找老師諮詢。三浦雖然很忙,但還是花了兩個多小時跟他談話。最後很溫和地對他說:

『巖田,老師啊,常常爬K山去畫畫。第八段看到的山巒真是絕景。下次我帶你一起去看。煩惱都會煙消雲散的。』

三浦確實是個嚴格的老師。有時很不講理還自以爲是。然而他同時也非常愛護學生。只要對他敞開心胸,他都會直接回應。巖田很期待跟三浦一起登山,然而他的願望卻沒能實現。

三浦在他高一暑假結束時死了。

電視上連着好幾天報導案件相關消息。巖田每天都專注地追蹤案情的進展。然而始終抓不到犯人,報導日漸減少,不知何時就已經被大家拋在腦後,再也無人提起。

他無法忍耐。謀殺就這樣變成懸案,三浦義春這個人被大家遺忘。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三浦爲什麼會被害,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16歲時,巖田決定要成爲記者。

既然媒體不報導,那就靠自己的力量查明真相吧。

***

「這樣啊……爲了讓老師能夠瞑目,才進入L日報啊。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把時間花在總務工作上了……」

「當然我也喜歡總務的工作。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當記者,調查三浦老師的案子。」

「你的心情我很明白。然而就算成爲自由記者,沒有經驗和人脈的話,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喔。而且當然沒有薪水。你打算怎麼過活呢?」

「……」

「還有最重要的是……在我看來,你不適合當記者。」

「咦?! 爲什麼?! 」

「你太天真啦。」

這句話讓他怒火沖天。

「熊井先生!不要小看我!我是真心想當記者的!」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採訪我呢?」

「……咦?」

「雖然我以前沒有提過,但當時我調查的就是K山的案子。」

「下午兩點半左右,三浦老師跟豐田抵達第四段的廣場,喫了午飯。這個時候三浦喫的是超市買的『華柳便當』。這很重要,必須記住。喫完飯後,兩個人在廣場寫生,三點半的時候解散,豐田就此下山,三浦老師開始自己朝第八段的廣場前進。」

「只有兩個人的美術社團啊……」

「一對一?不是美術

社團

的練習嗎?」

「是啊,我因爲採訪也爬過好幾次,坡度很平緩,爬得很輕鬆。登山道旁邊都有繩索,不會迷路。一直到半山腰山路都維修得很好。很受當地居民歡迎,總是有不少人登山。這座山之所以受歡迎,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還有……做好心理準備。這份資料裏有三浦義春先生如何被殺的詳細經過。你應該不會想知道。」

熊井指着資料,開始說明案件的概要。

「第四段和第八段有叫做『廣場』的休息區。第四段的廣場有幾張桌椅,剛好可以喫飯。第八段的廣場則適合露營。」

巖田竟無言以對。

「咦?」

「好的。」

「是的。當時沒有一年級的社員,二年級有一個人。三年級只有龜戶。」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聽說過。十個新加入的社員,一個月內就全部退出了……」

「兩人買完東西,開車去K山。到達的時候大約是一點半。他把車停在山麓的停車場,開始沿着登山道登山。對了巖田,你爬過K山嗎?」

「……要是想隱瞞死者的身分,那在現場留下身分證就很奇怪。也就是說……痛恨死者……只有這種可能吧。」

「嗚……下手非常狠是吧。」

「兇手對被害者下這樣的狠手,只有兩種動機。一種是要

隱瞞死者的身分

;另一種就是

痛恨死者以此發泄

。」

熊井從自己的桌子抽屜底,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夾。

「可以,但是不能跟別人說。」

「直到三年前,我一直都是這家報社的記者。你知道吧?」

「我投入了很多心力到這件案子中。不當記者之後,也沒辦法放手。總之,好險還留着這些資料。」

***

「是的。三浦老師是斯巴達式教育。『一個人也要上課!』我以前曾經採訪過這個女學生,她很討厭三浦。他太嚴格了。那個時候採訪的資料也在這個檔案夾裏,晚點你再看。」

「在那之後,有幾個人在下山途中,看見三浦老師往上爬。最後有人看見他,是在

下午四點左右

,場所是

第六段附近

。順便一提,第六段到第八段的山路很險峻,起碼要花上一個小時。也就是說,三浦老師爬到第八段的時候,應該已經

過了下午五點

。」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張插圖

「嗯嗯。所以我有非常多跟案子相關的資料。這樣的人就在你身邊,你卻視而不見。爲什麼在知道我以前是記者的時候,沒有想過要問我案子的情報呢?」

『關於三浦老師嗎?說實話,我並不喜歡他。不如說很討厭……不是隻有我而已。因爲他動不動就發脾氣……他可能自以爲是「熱血教師」,但大家都很厭煩他。我在美術部接受他指導的時候,總是被他大聲責罵……真的很可怕……』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3)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3張插圖

「那個時候無法斷定身分。因爲遺體損傷得非常嚴重,別說面孔了,從外表連性別都無法判斷。說得露骨一點,

只是勉強算是人形的物體

。」

「爬過。以前我跟父親爬到過第四段,那是小孩也能爬的山。」

他吞下一口唾沫。

「……能讓我看看嗎?」

「星期日的早上,三浦老師大約在7點40分離開家,開車去學校。揹包已經事先放在車上了。根據他太太的說法,揹包裏有簡易帳篷、睡袋、手電筒、水壺等等登山用品,然後還有畫畫用的素描簿跟鉛筆。」

「巖田,我不會害你。好不容易進報社,要是還撐得下去,就不要辭職。要是想知道案件的資料,我可以告訴你。你等一下。」

「順便一提,三浦在指導龜戶的時候,

跟她說過下午要去K山露營

。」

「而且那天二年級的社員去參加親戚的葬禮沒有來,所以就只有龜戶一個學生。」

當時的電視報導說,三浦被殘忍地殺害。但是到底是怎麼被害的,並沒有具體說明。確實,如果可以,他並不想聽到恩師是怎樣悲慘地死去。然而是他自己決定要「查明真相」的。

「『一起爬到半山腰』啊……怎麼說呢……太蠻橫了吧。」

「社團活動在下午一點結束,三浦老師立刻開車到最近的車站。最近的車站位於學校和K山之間。可以直接從學校去K山,但三浦老師決定去車站。因爲他要在車站前的超市

購買食物

。還有一點,就是

去接住在車站附近一個名叫豐川的男人

。」

***

「因爲我是你上司?是上司所以有所顧忌?這就是你天真不成熟的地方。不管是上司還是什麼人,只要有可能知道案件相關情報的話,就必須追問,這纔是記者。你現在去當自由記者的話,非但什麼都查不出來,還會餓死。」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4)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4張插圖

「他提議說他們可以

一起爬到半山腰,豐川自己當天下山就好了

。」

「那就打開吧。」

「推斷?」

封面寫着「

K山•美術老師謀殺案(1992)調查資料總彙

」。

「巖田,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三浦老師是美術部的顧問,去指導社團活動。他在社團活動結束後,就直接去登山了。」

「他們下山之後覺得『那樣可能不太好』,於是打電話給K山管理單位道歉了。接電話的就是那位工作人員。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因此他決定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確認。然後很不幸地,就成了遺體的第一發現者。」

「結果豐川接受三浦老師的建議,當天就去登山了。」

「那是

K山的維修工作人員

,聽說第八段的設施壞了,所以去察看。」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5)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5張插圖

「啊?! 是這樣嗎?」

「……爲什麼有人一大早就登山啊?」

「豐川?那是誰?」

『21日早上,我上山察看登山道的設施。發現有人倒在地上……對不起,光是回想起來就很不舒服……總之樣子非常悽慘……是的,我立刻下山報警。』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6)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6張插圖

「兩人在車站會合,到附近的超市購買上山喫的食物。這次三浦老師買了紅豆麪包、豬排三明治,還有『華柳便當』。」

「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晚上,三浦老師打電話給豐川,邀請他『星期日跟星期一一起去K山露營吧。』通常都順着他的豐川當時好像立刻拒絕了。這也難怪,豐川是上班族,星期一又沒放假,一大早就要去上班,不可能露營過夜。但是他雖然這麼說,三浦老師卻不肯放棄。」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7)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7張插圖

「有刀造成的刺傷,然後有

兩百多處

石頭敲砸的傷痕。」

「1992年9月20日到21日,三浦老師預定要去K山露營。20號是星期日。然後,你是校友應該很清楚,21號是高中的校慶。他選在連假。只不過,三浦老師在星期日上午還有工作。」

「他在7點50分抵達學校。他沒有進教職員室,直接去美術教室,一對一指導當時三年級一個叫做

龜戶

的女學生。」

「即便如此社團活動也沒有停止。」

「三浦老師從美術大學時代的朋友。雖然說是『朋友』,但豐川好像也打心底討厭三浦老師。」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8)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8張插圖

「剛纔也說過了,K山的登山道旁邊都有繩索。繫着繩索的木柱,前一天……也就是星期日的白天,被大學登山社的社員踢斷了。」

「然後第二天早上九點,有人發現三浦老師的屍體倒在第八段廣場。」

「那是因爲……」

「兩百多處……」

「……是的。」

「好像是因爲三浦老師太過嚴厲,美術社團的成員非常的少。」

『我跟三浦從美術大學時就是朋友。畢業之後,也承蒙他多方面照顧。我每星期一次去他任教的高中,擔任美術社團的兼職講師。嗯嗯,是他幫我找的工作。他應該是看我月薪很低吧。他說:「兼職貼補一下生活費。」所以我是很感謝他的。雖然感謝……唔……要是有人問我喜不喜歡他……我很難回答。他非常自以爲是。有時候會突然打電話來說:「明天一起去登山吧。」或者是「待會兒咱們倆去喝酒吧。」完全不管我是不是方便就邀請我。』

「知道。」

「男人下山報警,警方大約中午開始調查。現場遺留的揹包中有三浦老師的身分證,然後在山下的停車場發現三浦老師的車,於是

推斷

遺體就是三浦老師。」

「真是亂來啊。」

「正是如此。犯人打心底痛恨三浦老師。」

巖田渾身發冷。痛恨到造成兩百多處傷痕……犯人跟三浦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呢?

***

「這麼說來,三浦老師是什麼時候遇害的呢?」

「關於這一點,有很詳細的資料。遺體損傷很嚴重,驗屍非常困難,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胃部查出

未消化的食物

。跟『華柳便當』的內容物吻合。」

「食物在胃中大約三小時就會消化。消化完畢後胃就空了。然而要是在消化過程中死亡,胃部的活動就會停止了,食物會留在胃裏。從消化的程度,可以推斷出進食後多久死亡。三浦老師被推斷是在飯後大約

兩個半小時

左右死亡的。三浦老師喫『華柳便當』是在兩點半左右。在那之後過了兩個半小時……也就是說大概

五點鐘

的時候遇害。」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9)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9張插圖

「原來如此……咦?請等一下。三浦老師抵達第八段,應該是過了五點吧。」

「是的。也就是說,三浦老師在

抵達第八段之後,立刻遭人殺害

。」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0)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0張插圖

***

「巖田,聽到這裏,你覺得犯人是怎樣的人?」

「這個嘛……首先,從遺體的狀況看來,犯人非常痛恨三浦老師。因此應該是

三浦老師認識的人

。」

「應該是的。第一次見面的人就算吵起架來,也不至於痛下殺手吧……雖然偶爾也有這種案件,但有兩百多處傷痕實在難以想像。犯人是熟人,應該有相當深的關係。」

「而且還是知道三浦老師星期日要去登山的人。這樣一來……目前爲止出現過的有嫌疑的人……

三浦老師的太太

美術社的龜戶同學

然後就是豐川先生

。」

「正是如此。當然,可能還有其他符合條件的人,但從跟三浦老師的關係看來,警方將焦點放在這三個人身上。調查不在場證明之後,

鎖定了一名嫌犯

。」

「咦?! 」

「我會依照順序說明。先不管跟三浦老師同行到半路的豐川,看看其他兩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從兩個人住的小鎮到K山的第八段,利用交通工具,單程要花上三個小時。」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1)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1張插圖

「案發時間是下午五點……考慮來回的時間,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之間有不在場證明的話,就是清白的。」

「嗯,但是還有另外一個線索。三浦老師有隨身物品失蹤。

睡袋

,還有

紅豆麪包和豬排三明治

。紅豆麪包和豬排三明治是三浦老師在車站前的超市跟『華柳便當』一起買的。可能是打算分別當晚餐跟早餐喫。但是他在喫早餐之前遇害,驗屍的時候

並沒有在體內檢測出來

。也就是說,很可能是犯人拿走了。」

「拿走睡袋跟食物……是不是說犯人在山裏過夜,天亮了才下山呢?」

「大家都會這麼想吧。只不過這樣很奇怪。三浦老師的隨身物品中還有手電筒、飲料、帳篷等等其他的過夜必需品,然而這些都沒有被偷。也就是說,

犯人自己有準備

。但是,既然犯人準備得如此周到,不太可能漏掉『食物』跟『睡袋』吧?」

「的確……但是這樣的話,爲什麼……」

「可能是要欺騙警察。你現在就被犯人誤導,覺得『犯人在山裏過夜,天亮了才下山』……就是爲了讓人這麼想,所以纔拿走食物跟睡袋吧。然後犯人當天就下山,製造到第二天早上的不在場證明。」

「也就是說,豐川很可能沒有下山。」

「有別的途徑嗎?」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2)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2張插圖

「沒有人看見他。真要說的話,就是豐川在到達第四段之後突然消失了。警方推測,豐川在跟三浦老師分開之後,

離開登山道自行爬上了第八段

。」

「B時段有不在場證明……這不是更加可疑了嗎?」

熊井翻過一頁。巖田看着上面的照片,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看到……啊!難道是?」

「這個……真的是三浦老師畫的嗎?」

「啊……對喔。」

「很奇怪吧?跟其他的畫筆觸都不一樣。而且這是

畫在收據背面的

。」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3)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3張插圖

「……的確有。好像是仔細摺疊過的痕跡。」

「只有這些資訊的話,不過就是一件獵奇殺人案。但是呢,這個案子還有另一個奇妙的地方。」

「我不瞭解藝術,但是畫家臨摹的時候,會事先在紙上畫出作爲基準的參考線條。這就是『輔助線』。這樣可以畫出準確平衡的畫面。」

「那麼犯人就是……豐川?」

「是的。我的想法是這樣:三浦老師在抵達第八段之後,遭到某人襲擊。犯人用刀指着三浦老師。雙方對峙了一陣子。三浦從口袋裏掏出收據跟原子筆,用因恐懼而顫抖的手,畫下犯人身後的景色……也就是山景。畫完之後,三浦老師慘遭殺害。」

聽到剛纔的話,犯人只可能是豐川。然而……

「老師在生前去過K山的第八段廣場很多次。會不會是以前來的時候畫的,然後放在錢包裏呢……有沒有這種可能?」

「你仔細看照片。紙上有摺痕吧?」

「臨死的畫?」

「咦?! 」

***

「三浦老師摺疊了收據,把摺痕當成輔助線?」

「確實,要寫生的話用素描本就好了。然而三浦老師沒有這麼做。你覺得是爲什麼?」

「有險峻的獸道,大人應該不用太辛苦就能爬上去。腳程快的話,可以跟走登山道差不多的時間抵達第八段。總而言之,豐川跟三浦老師分開後,離開登山道沿着獸道爬上第八段,殺害三浦老師,拿走睡袋跟食物,然後當天下山。第二天早上七點多,豐川跟住家附近的居民打了招呼。」

熊井翻開的頁面上印着照片。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4)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4張插圖

這個時候,他想到一個可能。

「什麼意思?」

「因爲無法逮捕。剛纔說的一切都只是推測,沒有辦法發出逮捕令。」

「而且,你仔細看一下畫。下面的木柱有三根對吧?這是登山道旁邊繫着繩子的木柱。看到中間那根歪了嗎?」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5)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5張插圖

「所以他是跟在三浦老師後面嘍?」

「熊井先生……這個案子,到現在都沒有逮捕任何人吧。爲什麼警察沒有逮捕豐川呢?」

「輔助線……是什麼?」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6)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6張插圖

「留在現場的揹包裏有素描本。上面有幾幅畫。照片上的兩幅,應該是是案發當天在第四段廣場畫的。」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7)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7張插圖

「三浦老師曾經告訴過我。但是……這幅畫……」

「不知道呢……我調查到一半就住院了,不瞭解詳細情況,但是沒有人被逮捕……也就是沒有嫌犯吧。」

***

三浦老師的太太在案發當天晚上六點左右,帶着當時十一歲的兒子去住家附近的蔬果店買東西。第二天早上六點多,有鄰居看見她在打掃家門口。龜戶的話,案發當天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從家裏打電話給朋友。朋友作證了,還有通話紀錄可以證明。」

「光是可疑還不夠。要是有一個明確的證據就好辦了,很可惜到現在都還沒有。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問題:豐川沒有強烈的動機。他確實想疏遠三浦老師,但是要那麼殘忍的殺害他……沒有理由。」

潦草馬虎的畫作,完全看不出來是身爲美術老師的三浦畫出來的。

「警方是這麼判斷的。其實只要仔細看畫,就能看出是依照輔助線畫出的。」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8)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8張插圖

「三浦老師的褲子口袋裏放着錢包。錢包裏有收據。是星期日在站前的超市買東西的收據。收據的背面畫着這個。鑑識的結果,收據上的指紋跟畫都是三浦自己的。畫材是他放在口袋裏的原子筆。雖然畫得很粗糙,但好像不是隨便亂畫的。以前我也爬到過第八段的廣場,親眼看過山景,跟畫中的構圖幾乎一模一樣。山脈的高度、坡度、相關位置,連山上的信號塔都忠實地畫出來了,應該是畫得很正確。連

輔助線

都有。」

「不可能的,剛纔不是說過了嗎,畫是畫在

當天中午

在站前超市購物的收據上。」

「……三浦老師處於

沒有辦法拿出素描本的狀態

。」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19)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19張插圖

「除了這三個人以外沒有嫌犯嗎?」

熊井一面翻閱資料,一面喃喃說道:

「奇怪的不只是這個。是之後在第八段廣場畫下的

臨死的畫

。」

「是的,毫無疑問是三浦老師畫的。

應該是從第八段廣場看見的山景

。你應該也知道,K山位於山區和市區的中間。沿着登山道爬上去,在第八段剛好可以看見山區的羣山。三浦老師很喜歡這裏的景色,生前好像去寫生過很多次。」

這個問題讓巖田想到一種嚇人的可能性。

「但是,爲什麼畫在收據背面呢?」

「是的,警方集中調查了豐川,好像查到奇怪的情報。案發當天,豐川在第四段跟三浦老師分開之後,

沒有任何人看見他下山

。」

「是的。但是,這種小把戲對警方是行不通的。警方從犯人的計劃反過來查證。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是A時段,晚上八點到第二天早上是B時段,『A時段』有不在場證明的話就是清白的。

只有

『B時段』有不在場證明的話,那就有僞造的可能,反而增加了嫌疑。用這種方式驗證,三浦老師的太太和龜戶就是清白的了。」

「都這麼可疑了還不行嗎?」

「這是……」

『巖田,老師啊,常常爬K山去畫畫。第八段看到的山巒真是絕景。』

「這樣啊。要是警方誤解『犯人在山裏過夜』的話,只要自己一直到早上都有不在場證明,就不是嫌犯了……是這樣計劃的吧?」

「熊井先生,三浦老師真的是在被殺之前畫了畫嗎?」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0)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0張插圖

的確,不這樣想的話就說不通,但還是太牽強了。爲什麼三浦在被人用刀指着的時候,不但不逃跑,還想着要寫生呢?

「想起來了嗎?案發當天的中午,大學登山社團成員在第八段踢倒柱子。這就是那根柱子。這發生在三浦老師遇害前幾小時。」

「這樣畫的意思就是……這幅畫果然是在他臨死之前畫的。」

「嗯。三浦老師在到達第八段廣場然後在遇害之前,短時間內畫下的。」

一面受到犯人攻擊,一面畫下山景。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這幅畫會不會……是在暗示犯人的身分?」

「怎麼說呢,要是能畫個人像,那就太好了。但倘若如此,一定會被犯人處理掉。」

「確實……」

三浦是留下了不會被犯人處理掉,而且沒辦法簡單解讀的暗號吧……然而這樣的話,又有另外的疑問。

犯人爲什麼把畫留在現場呢

?就算沒有畫像,也沒有寫名字,但自己殺害的對象在臨死時畫下奇怪的畫,保險起見自然應該會處理掉吧……

巖田陷入沉思。熊井開口說:

「案件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已經很晚了,回家吧。」

***

巖田回到員工宿舍,在冷清的四坪房間裏躺下。三浦的劃一直在他腦中縈繞。他特別在意的是輔助線。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1)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1張插圖

素描簿上的畫,都沒有輔助線。也就是說,三浦

平常畫畫時並不使用輔助線

。這樣一來,爲什麼只有山景的畫,刻意仔細地使用輔助線呢?有不用輔助線就沒法正確畫出來的理由嗎?

還有就是「摺疊」也很奇怪。需要輔助線的話,用筆畫就好。爲什麼要麻煩地摺疊用紙呢……

越想越覺得迷糊。

巖田輕輕嘆氣,翻了個身。這時他突然瞥見牆上的月曆。馬上就要九月了。三浦死了三年了。

『巖田,老師啊,常常爬K山去畫畫。第八段看到的山巒真是絕景。下次我帶你一起去看。煩惱都會煙消雲散的。』

(下個月,去爬山吧。)

巖田想再看一次三浦喜歡的美景。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2)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2張插圖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3)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3張插圖

第二天午休時,巖田在自己桌上打開筆記本。筆記本上整理了他從熊井那裏聽到的案件概要。不管怎麼想,最可疑的都是豐川。然而沒有決定性的證據,而且根據熊井的說法,他的動機也很薄弱。

動機……昨晚巖田想過了。豐川是不是心裏偷偷地怨恨三浦呢?三浦跟豐川是在美術大學認識的,已經當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在這期間,豐川心裏對三浦的感覺有所變化,慢慢發酵……有這種可能吧。

「很久以前就辭職啦。」

「小龜?」

「喔,好厲害啊。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龜戶小姐,要是您知道關於豐川先生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嗎?無論什麼都可以。」

沒錯,聽到報社的人要調查豐川,自然就會聯想到三浦的案子。然而龜戶的聲音和表情卻讓人覺得不止於此。巖田覺得與其避重就輕,不如直接跟她坦白比較好。

「記者是一種危險的職業。因此,大家都有自保的方法。這可不是簡單就辦得到的,需要經驗。巖田,你既沒有當記者的經驗,又纔剛剛進入社會。不要做危險的事比較好。」

「哎,我想問龜戶小姐以前在這裏擔任講師的豐川先生的事。您認識豐川先生嗎?」

「龜戶小姐,很抱歉突然打攪妳。我叫巖田俊介,是這裏的校友。」

「我想採訪豐川。我想直接問他對三浦老師真正的看法,想知道他的動機。」

「我有件事想請問您。以前有位姓豐川的先生在美術社團當兼任講師,他現在還在嗎?」

「你們也辛苦啦!回家路上小心。」

「校友?」

「聊天?」

「啊……我想,再繼續工作一陣子吧。」

想問豐川的想法。想採訪他。

「……我有事情想問他。」

「……只要不讓報社知道就好,但是我反對。」

「我現在是因爲自己想知道,所以在調查他去世的案子。今天我本來想跟豐川先生聊聊的,纔來這裏。」

「調查……你到底要做什麼啊?」

「他的正職工作調動了。」

「我只是試着把昨天您告訴我的訊息整理一下而已。」

她頂着爆炸頭,穿着連身工作服,以老師來說略微有點奇特的打扮,加上颯爽的個性,很受歡迎。學生們都開玩笑地叫她「小丸子」。巖田雖然只上過她的美術課,但對個性獨特的丸岡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是記者,但我在報社上班。」

走進美術室,有一位年輕女性正在洗畫筆。丸岡對着她叫道:

完全聽不出來是學生和老師,反而像是朋友之間的對話。要是有學生這樣跟三浦說話,絕對會被他教訓個一小時。巖田不由得苦笑。

***

「丸岡老師,好久不見。我是巖田俊介,去年還上過您的美術課。」

「是的……其實三浦老師是我的恩師。」

「……好的,總之先請這裏坐。」

「小龜!這位小哥是

報社記者

。他說有話想問小龜!」

「你知道啊?對對,就是她。她現在是美術大學的學生,每個星期到這裏來打工。她現在正在指導社團活動呢。剛好就快結束了,要不要去找她?」

「……」

「豐川以前在三浦老師的安排下,每個星期六去美術社團擔任外聘講師。現在他可能還繼續當講師。你是校友,回母校參觀沒有任何問題。你不是記者,以一般人的身分跟豐川接觸就好。隨便編個理由和他碰面,然後從閒聊中搜集情報就好。」

「……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

「……也罷,你這麼想採訪豐川的話,就去聊聊天不更好嗎?」

接下來的星期六,巖田搭了三十分鐘電車,到了離母校最近的車站。高中時期他住在祖父家,每天搭公車通學,幾乎沒有來過這個車站,但鎮上的氣氛還是熟悉而令人懷念。巖田朝學校走去。

「聽好了。雖然沒有被逮捕,但

豐川可能是犯人

。問那種人『我正在調查命案,你是不是痛恨被害者啊?』犯人可能怕被查出來,反而對你下手。」

「關於那件事,我休假的時候以記者的身分活動可以嗎?」

「是的。我現在雖然在報社上班,但不是來採訪龜戶小姐,只是我個人想請問您幾個問題。可以佔用您一些時間嗎?」

「巖田!好久不見!你好嗎?」

美術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有點緊張。龜戶警戒地看着巖田。「報社記者」突然找上門來,當然會覺得可疑。巖田爲了消除她的戒心,盡力露出溫和的笑容。

走了十五分鐘左右,眼熟的木造校舍就出現在視線內。操場傳來運動社團練習的聲音。自從畢業之後,已經半年沒有來過。他在事務室更換訪客證和拖鞋,走向教職員室。

「這我知道……但是……」

「喔——好久不見呢!剛纔老師們都在說,你當上了記者?」

熊井考慮了一下,認真地說:

「我不會給報社惹麻煩的。完全是私人活動,我想調查三浦老師的案子。」

「您知道他調去哪裏了嗎?」

「原來如此……」

「唔……我忘記了……對了,小龜可能知道。」

「認識。高中的時候,我每個星期都會上他的課。」

「咦?」

龜戶好像怕人聽到一樣,小聲地說。

「我聽說他因爲正職工作調動離開了。您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裏嗎?」

「咦?! 」

「爲什麼?」

「……好的。非常感謝您!」

「你進了報社?所以現在是記者了?」

「豐川先生爲什麼辭職呢?」

他慌忙糾正,但已經太遲了。

「這樣啊……」

「這樣啊……對了,那件事怎樣啦?你要辭職嗎……」

但是進入教職員室,巖田受到歡迎。以前教過他的幾位老師都迎上來。

「……難道是三浦老師的事情嗎?」

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雖然沒找到豐川,但能見到當時案件的關係人,實在很幸運。丸岡帶着巖田走向美術室。社團活動剛好結束,美術社成員紛紛從教室裏走出來。嚴格的三浦不在,社員就增加了吧。學生們都跟丸岡打招呼。

「那麼你們倆好好聊聊吧。」丸岡拋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小丸子!辛苦啦!」

「好的!」

從走廊上看到的教室、洗手間、樓梯……什麼都沒有改變。然而巖田卻覺得異樣地不自在。半年前坦然自若往來的場所,現在卻像另一個世界一樣。『你已經不是這裏的成員了』……有點寒意的校舍,拒絕已經成人的自己……他有這種感覺。

「咦?那你有參加記者會嗎?」

太遲了啊……巖田垂頭喪氣。

「……難道是原來美術社團的成員,龜戶小姐嗎?」

「我覺得……

三浦老師是被豐川先生殺害的

。」

兩人隔着一張大木桌面對面坐下。定睛一看,她長得很漂亮。黑色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膚,束在腦後的黑髮解開來應該很長。他們差兩個年級,沒有碰過面,但學校裏竟然有這樣的美女,讓他喫了一驚。

「嗯……這樣就好。現在這個世態,辭掉固定月薪的工作可不是上策。要當自由記者什麼時候都可以。不必着急吧。」

「真是熱心啊。」

「訪問的基本就是對話。就先試試看從對話開始吧。」

巖田用笑臉矇混過這些問題,朝坐在裏面工作的女老師走去。那是三浦去世後接任的美術老師丸岡。聽說她也當了美術社團的顧問。

「是接替豐川先生,擔任美術社團兼任的女講師。」

這個時候熊井從背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巖田嚇了一跳。

「……我聽說他搬去福井縣了……但是並不知道詳細地址。那個,豐川先生怎麼了嗎?」

***

這句話非常震撼。

「……爲什麼呢?」

「豐川先生……好像非常討厭三浦老師。」

「非常討厭?」

「是的。我是在案發之後才知道。當時我每個星期六都在豐川先生的指導下畫設計圖。三浦老師去世後,豐川先生在講課中,突然開始說三浦老師的壞話。『把三浦教妳的全部都忘掉』,『那個人反正只是公務員,沒有藝術才能』之類的……簡直像是在鞭屍。」

「這是第一次聽說……我知道豐川先生的確在心裏覺得三浦老師任性的舉止很煩人。但是怎麼會否認老師的才能呢……」

「那是有非常深刻的理由。豐川先生好像從小就非常擅長畫畫,考美術大學的分數也是頂尖的,甚至在入學式的時候還代表新生演講……相形之下三浦老師入學成績墊底……生前他自己常常拿來當笑話講。兩人雖然是同級生,但聽說是豐川先生教三浦老師畫畫,類似師生一樣的關係。」

「……我完全不知道。」

「只不過出社會之後,這層關係就逆轉了。豐川先生以畢業生的身分在東京的設計事務所就職,但是工作並不順利,跟同事也處得不好,沒幾年就辭職了。在他找不到工作的時候,三浦老師伸出援手,還介紹他來美術社團當兼任講師……豐川自視甚高,淪落到接受以前受自己指導的同學幫助,心裏應該很不平衡吧……我是這麼想的。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臆測。」

「不不,非常有參考價值。……對了,龜戶小姐妳也跟豐川先生很熟的樣子,是不是除了社團活動之外,還跟他有接觸呢?」

「是的……我們常常一起在三浦老師家喫飯。」

「咦?! 在三浦老師家?」

「對。我在案發之後,常常去老師家打攪。老師不在了,師母日子應該很不好過吧。我會去幫忙做飯,照顧小孩。」

巖田覺得很不可思議。即便龜戶在美術社團受到三浦的照顧,但普通學生會爲去世的老師家屬做到這個地步嗎?而且龜戶應該很討厭三浦老師……

「那段時期豐川先生常常一起去。他每次都會買肉類啊魚類啊等等食材過去。」

「咦,說着三浦老師的壞話,但還是照顧遺屬啊。」

「不是……那是因爲……他別有目的。」

「目的?」

「我有好幾次看見豐川先生用猥瑣的眼神對三浦老師的太太示好。」

「真的嗎?! 」

YUKI KAMEIDO

「龜戶小姐,那是什麼畫?」

「比方說,左下的點、右下的點和上面最中間的點連結起來,就能畫出三角形。就算眼睛看不見,也能把腦中的影像畫在紙上。老師讓盲生利用這些點,練習畫人像和動物等等各種圖案。」

下午一點左右,到達車站,去附近的超市購買食材。紅豆麪包、豬排三明治,還有「華柳便當」。之後搭計程車去K山。到達山腳時將近一點半。跟時間表差不多。

「……是指愛情嗎?」

他看了一下手錶,剛過三點二十分。

回想起來,三浦死的時候同學們沒有人哭。這應該就是學生們對「三浦義春」這位老師的評價吧。那時同班同學有一個人說了。

就算可能,爲什麼能夠不被犯人發現、畫到最後呢?

手被綁在身後有可能畫畫嗎?

就在此時,他突然看到房間角落有一幅畫。放在木製畫架上的貓咪畫作。不知爲何畫紙上有很多間隔相等的小洞。

「原來如此……『用手指的感觸來畫畫』……」

「難得您邀請,真是不好意思。那個……要是明年還去的話,到時請一定帶我一起去。」

她嘴裏說出令人完全料想不到的話。

過了第六段,登山道突然變得陡峭。路邊有繩索,不會迷路,但沒有鋪設路面的山路非常難走。到處都是小動物大小的石塊,一不小心就會絆倒。還有很多他從來沒見過的噁心蟲子。

龜戶滿臉通紅地哭起來。巖田大喫一驚。但同時,他也覺得鬆了一口氣。

龜戶低下頭,坐立不安地喃喃道:

巖田道了謝,站起身來。

「想像成過年的時候玩的矇眼貼畫遊戲就明白了。在看不見的情況下做事真的很困難。特別是畫畫,完全不知道該在畫紙上哪裏下筆纔好。但要是紙上有洞,就可以用手指確認位置,這樣就可以畫上線條。」

「我也是……」

「案發當時,龜戶小姐接受採訪的時候,說過『討厭三浦老師』吧?但是卻照顧三浦老師的家屬……擔心師母……爲什麼呢?」

巖田覺得很孤單。全世界是不是隻有自己爲三浦的死而悲傷呢……他甚至這麼覺得。所以現在看見在他面前流淚的龜戶,簡直像是第一次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還是有很多未解之謎。但是他感覺已經找到突破口了。

「看不見?」

9月20日,巖田一早就把剛買的帳篷、睡袋和素描本裝進揹包裏,離開宿舍。他本來預定當天來回,碰巧能連休兩天,就決定去兩天在山上過夜。爲此巖田給自己定下規矩。

「龜戶小姐,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三浦老師是我的恩師。能碰到跟我一樣哀悼他去世的人,我真的非常高興。」

「真的。師母非常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啊!你看見上面的小洞了吧。那是讓

看不見的人也能畫畫的畫紙

。」

「非常感謝……但是,那天我有不能不去上的課……」

然而這很奇怪。

「我果然沒有藝術天分……」他小聲咕噥,闔上素描本。

這個時候,巖田腦中靈光一現。

***

以九月中來說,難得天氣好到讓人流汗,外出的人也不少。巖田看了手錶確認時間,開始登山。

龜戶給他的名片設計得很漂亮。

要是犯人矇住三浦的眼睛,他目不見物,根本就

沒法看見景色,沒法寫生了。

。所以,三浦至少是能看見山景,但是看不到自己的手……這到底是怎樣的狀況呢……

「囉唆的傢伙不在了挺好的」……這話自然沒有人附和,但很多人應該有同樣的想法,從當時的氣氛就感覺得出來。

巖田收起素描本,離開了第四段廣場。

「我和爸媽感情不好……從來都不互相搭理……所以覺得跟三浦老師很親近。雖然我會反抗,他有些地方真的很討厭,但是……老師去世的時候……我覺得好像也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我哭了好多天……我覺得自己應該對三浦老師有

不止師生

的感情。」

「我喜歡三浦老師……但是,說『討厭』也不是謊話……他常常罵人,很多地方討人厭……但是沒有人像他那樣,願意替別人付出……」

(犯人把三浦老師綁起來。老師的雙手被綁在身後,從褲子口袋裏摸出收據,要在上面畫畫。但是看不見自己的手沒辦法畫。於是他摺疊收據,

用手指觸摸確定位置,然後摸索着畫

。)

「對了。這個月二十號我打算去K山登山。我想在三浦老師的忌日,登山告慰他在天之靈,要是您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呢?」

「沒有耶……」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4)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4張插圖

話說回來,自己都置身於那種境地,三浦爲什麼還要畫畫呢?

「……咦?」

巖田拚命動腦子,最後得到一個結論。

「好的,當然。對了,我給您一張我的名片吧。要是有什麼事可以聯絡我。」

「龜戶小姐,非常感謝您告訴我這些事情。最後……我有個問題。龜戶小姐覺得三浦老師怎麼樣呢?」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5)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5張插圖

「……或許吧。然而當時我覺得自己非常可恥,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接受警方調查跟媒體訪問的時候,都故意撒謊說『討厭』。要是不那樣說,自己的感情可能抑制不住,好像要崩潰了……即使現在我想起老師,還是……」

那天三浦在三點半左右離開這裏。本來應該再等十分鐘的。但他有點不安。巖田跟三浦不一樣,不是登山老手。這座山只是小時候來爬過。他可能沒辦法在五點的時候到達目的地第八段廣場。保險起見,還是早一點出發比較好吧。多出來的時間在途中隨時可以調整。

「是的,大學課堂上製作的。有點不好意思……請收下。」

喫完午飯,他從揹包裏拿出素描本和鉛筆。那天三浦也在這裏畫畫。巖田不會畫畫,但要重現案發當日的情形,就不能偷懶。

他是不是雙手被綁在背後呢

沿着平緩的登山道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到達第一個休息站•第四段廣場。六個桌位都已經坐滿登山客。巖田只好在樹蔭處坐下,打開之前在超市買的「華柳便當」。

「什麼……怎麼樣?」

「咦?學生也有名片?」

三浦這麼說,每天都讓他帶着兩人份的便當回家。酸甜的肉丸。大塊蔬菜天婦羅。白飯上有梅子幹。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樣。

摺疊出細細的痕跡,紙上就出現許多點。三浦不是要畫輔助線,而是想折出點來吧。這是跟替全盲美術社員製作打洞畫紙的丸岡同樣的方式……

是爲了在眼睛看不見的情況下也能畫畫而下的工夫

***

但是這樣也有問題。

要是這個想法沒錯,那麼三浦就是

在眼睛看不見的情況下畫畫的

三浦的畫上有摺痕。那是不是跟「畫紙上的洞」是同樣的意思呢?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6)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6張插圖

「謝謝。那我也給您一張我的吧……」

彩色的花卉圖案旁用漢字跟英文字母印著名字。

「是的。我們美術社團有一位全盲的女學生。這是丸岡老師爲了她想出來的……巖田先生,你有閉着眼睛畫過畫嗎?」

巖田的判斷是正確的。他抵達第六段的時候,已經四點多了。要是按照時間表出發的話,的確會遲到的。巖田登山的速度果然比三浦慢。

巖田忍着想要放棄的衝動,繼續往前走。過了大約一個小時,終於看見「第八段」的招牌,他鬆了一口氣。現在剛好快要五點,終於按照預定計劃抵達。

那就是,

完全重現案發當日的行程

……他要沿着時間線追循三浦的腳步。三浦當天看到了怎樣的景色,巖田打算用自己的眼睛確認。

「我喜歡他。」

他休息一下,喝了水壺裏的水。他抬頭望向天空,西方已經泛出橘光,暮色開始降臨了。從這裏起他得加快腳步,要不然會來不及。他快步開始往上走。

「啊……那就沒辦法了。」

龜戶由紀

***

一直百思不解的疑問,跟『有洞的畫紙』重疊在一起。

豐川醜惡的一面漸漸顯露出來。巖田對他的懷疑加深了,但同時也開始對龜戶產生疑問。

他先試着畫了樹下開的野花。沒辦法畫得很好。艱辛奮鬥了半個多小時,完成一幅慘不忍睹的爛畫。

『巖田,你知道這個嗎?車站前的超市賣的「華柳便當」。老師很喜歡,每天都買。我買多了,你拿回去跟阿公一起喫。』

第八段廣場是跟兒童公園差不多寬闊的空地。這裏跟第四段廣場不一樣,完全沒有桌椅等設施,因此可以搭設帳篷。

這裏很適合露營,但除了巖田之外並沒有其他人。這並不奇怪,畢竟這裏幾年前

發生過謀殺案

巖田卸下沉重的揹包,伸伸懶腰。

他從口袋裏掏出先前在站前超市買東西時的收據。三浦在臨死前不知爲何,畫下山景的圖。模擬他的所作所爲,或許可以摸清他的意圖。

他取出鉛筆,望向西方。三浦喜愛的壯麗山景就在他眼前……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巖田眼前的光景令他難以置信。

(跟那幅畫……不一樣。)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7)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7張插圖

在夕陽下,

西邊的山巒全是大塊的黑色

他一瞬間迷糊了,然後立刻明白過來。是

逆光

這個時期日落是五點半左右。現在是五點。雖然離日落還有半個小時,但已經是最後的餘暉了。

山巒位於K山的西邊。

日落西山的夕陽在山脈的後方照映着。從K山的第八段看去,山巒由於逆光而黯淡下來。要是白天的話,日光在上方,甚至能清楚地看見山巒的表面。然而此時此刻,甚至沒辦法看見山脈間清晰的界線。

巖田想起三浦的畫。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8)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8張插圖

那幅畫不只畫出山脈的界線,連山頂上的兩座天線塔都畫了出來。不管怎麼想,在這個時間帶都不可能看得那麼清楚。案子是發生在三年前的今天,日落的時間幾乎一樣。從這裏望去的景色應該也幾乎一樣。

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但立刻又打消。那是不可能的。

巖田比三浦早十分鐘從第四段出發,而且走到一半還加快腳步。要是想再快一點,就得用跑的了。不管三浦是怎樣的登山老手,都無法想像他揹着沉重的揹包在山路上奔跑。更有甚者,從第六段開始的路沒有鋪設路面,非常崎嶇難走。如果用跑的,一定會跌倒吧。

果然三浦是在這個時間帶抵達這裏,甚至可能還更晚一點。

這樣的話

,到底怎麼畫出那張畫的呢?

***

過了一會兒,夕陽在山後下沉,周圍開始昏暗下來。巖田暫時不再多想,開始準備露營。他架起帳篷,到裏面去打開手電筒,拿出超市買的紅豆麪包和豬排三明治。三浦打算喫哪個當晚餐呢?他看了一下有效日期,豬排三明治的包裝上寫着「9月20日 PM10:00」。今晚十點到期。而紅豆麪包則可以留到週末。也就是說,晚上喫豬排三明治,紅豆麪包則可以保存過夜然後當早餐。

巖田打開豬排三明治的盒子,一口塞進嘴裏。並不怎麼好喫。可能是因爲在山上味覺變遲鈍了吧。

這樣一來,從遺體內發現消化了兩個半小時的「華柳便當」食材,死亡時間的判斷就誤差了十個小時以上。利用這個時間差,愛怎麼做不在場證明都可以。三浦的熟人大家都知道他每天都喫「華柳便當」。車站前的超市每天都能買到,非常方便。

他可能在被迫喫下食物的時候,就察覺了犯人的計劃……犯人要僞造死亡時間。所以他用被綁在背後的雙手,想不被犯人發現,偷偷地留下訊息。

龜戶由紀。

但是倘若犯人使用某種詭計,刻意製造出十小時以上的誤差呢?而巖田,發覺了這個詭計。

……就算這樣,再想下去也於事無補。還是應該立刻下山,跟警方報告這件事吧。然而天已經黑了,四下伸手不見五指。

那些話全都是謊言嗎?果然她在接受熊井先生採訪時,所說的纔是真心話嗎?因爲非常討厭他,所以殺了他嗎……

***

因爲推斷死亡時間,除了「胃內殘餘食物」之外,還有很多其他因素。

現在這個時期,五點半就天亮了。遺體被人發現是上午九點,所以犯罪是在這之間發生的。

算上往來的時間,上午六點時有不在場證明的三浦之妻,然後七點有不在場證明的豐川就被排除在外。這樣一來……只剩下一個人。

遺體損傷很嚴重,驗屍非常困難,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胃部查出未消化的食物

。』

『在被害者嘴裏塞食物強迫進食,誤導死亡時間』……這是很多推理小說都使用過的古典手法。

他不知道深山的夜裏感覺這麼詭異。他想快點睡着,緊緊閉上眼睛。

『天亮時我還活着』……三浦是想傳達這一點吧。

睜開眼睛時,仍舊是一片黑暗。帳篷外仍然傳來風聲和蟲鳴。他想看看時間,打算伸手去拿放在臉旁邊的手錶。

三浦描繪的是第二天清晨沐浴在朝陽下的羣山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29)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29張插圖

驗屍的結果,推斷三浦是在9月20日下午五點左右死亡。假設三浦活到第二天天亮的話,那警察推斷的死亡時間就誤差了十個小時以上。優秀的日本警察不可能犯這樣的錯誤。

但是,

再過十幾個小時太陽就會升起,山巒的景色會再度浮現

。警方、熊井和巖田,都犯了致命的錯誤。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30)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30張插圖

他如受雷擊,心臟怦怦地跳動,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遺體嚴重受損」、「食物被盜」、「收據上的畫」……所有的要素都凝聚成一個……

因此警方認爲三浦是在第四段喫過中飯的兩個半小時後死亡。然而,如果把這個過程逆轉的話,不就可以僞造死亡時間了嗎?

三浦在20號晚上,搭了帳篷,睡進睡袋,過了一晚上。要是讓睡袋留在現場,那三浦過夜的事實就昭然若揭,僞造死亡時間的詭計等於白搭。帳篷可以拆掉,但睡袋使用過的痕跡無法消除,所以把睡袋拿走了。

『遺體損傷很嚴重,驗屍非常困難,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胃部查出

未消化的食物

。跟「華柳便當」的內容物吻合……從消化的程度,推斷三浦老師是在飯後大約

兩個半小時

左右死亡的。』

自己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還活着

」……他是想傳達這個事實吧。

按照這個過程,也就得知了睡袋被偷的真正理由。

巖田走到帳篷外面,望向西方。羣山已經融入夜色中,完全看不見了。

他的手動彈不得。兩隻手臂呈『立正』姿勢般固定在身側。下半身也一樣,雙腳緊緊並在一起。

除此之外,還有眼珠的渾濁程度、血液凝固的程度等等方式可據以判斷。胃內食物只是方法之一。

線索是以前熊井告訴過他的訊息。

正是因爲這樣。

全身有兩百多處創傷,殘忍到變成「勉強算是人形的物體」,讓警方除了胃內殘餘食物之外,無從下手。而警方將這個手段誤判爲「對死者的痛恨」。

就在此時他發覺了不對勁。

巖田打個寒噤。

夜深了,風大到發出轟鳴。奇特的蟲叫聲猶如噪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山間吹起刺骨的寒風。山上夜裏很冷。從現在開始到深夜,只會越來越冷吧。巖田躲進帳篷,從揹包裏拿出睡袋鑽進去。

三浦畫出那幅畫只有一個理由。

過程是這樣的:

***

那麼,犯人是誰呢?

正是因爲這樣,犯人才以極殘酷的方式殺害三浦

三浦一定思考過。到底該留下什麼訊息。要是寫下犯人的名字,或是具體的詭計,若被犯人看見,可能會被處理掉。因此儘量以不讓犯人起疑的方式,留下迂迴的訊息。那就是山景的素描。

然而……不,正因如此,反而沒有想到。「不可能真的是這樣吧」、「這種想法實在太荒謬」,所以完全排除了這個可能。

「難道……竟然是這樣嗎?! 」

***

『我喜歡三浦老師。』

剩下的食物不見應該也是同樣的理由。20號晚上三浦喫的應該是豬排三明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好像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31)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31張插圖

犯人正如三浦所料,覺得「畫留在現場沒什麼問題」,要不然就是沒有發現畫作在褲子口袋裏,總之結果就是到了警方手裏,只不過沒有人察覺到其中的深意。

三浦之所以畫山景,一定是要破壞犯人的不在場證明。

然而,這樣仍有很大的疑點。

十分簡單的詭計。其實巖田知道這個詭計……嚴格說來,是讀到過。

這個辦法至今爲止,都只在小說中成立,現實世界不可能用這種方式騙過警方。

換而言之,屍體的損害程度,嚴重到除了「胃內未消化的食物」之外,無法推斷死亡時間。這就是犯人的詭計。

就算是凌晨十二點喫的,到天亮胃裏已經空了,驗屍的時候什麼都不會有。

……不,不一定是這樣。也可能是

因爲喜歡

所以殺了他。老師和學生……無法實現的戀情。既然如此,不如就……簡直像是灑狗血連續劇一樣,殺人的動機通常都很無聊……他也聽過這樣的話。

他想起她在美術教室裏流淚的面容。

「原來如此……所以三浦老師才畫下山巒的畫啊。」

就在此時,巖田腦袋裏突然靈光一現。

三浦在三年前的今天,大約下午五點左右來到這裏,搭起帳篷,喫了晚餐(大概是豬排三明治)。然後鑽進睡袋睡覺。犯人是在

第二天天亮後

纔到現場。犯人把睡眼惺忪的三浦拖到帳篷外,拉掉睡袋,把他的雙手綁在身後。然後把自己帶來的「華柳便當」

硬塞到他嘴裏,灌水強迫他吞下。然後等了兩個半小時再殺害他

其中之一就是屍僵。人在死後全身肌肉會慢慢僵硬,然後再慢慢軟化。這個速度幾乎是固定的。也就是說,可以從發現遺體時屍僵的程度,反過來推算死亡時間。

***

然而現場只有豬排三明治不見了的話,「三浦晚上喫了豬排三明治」=「是不是過夜了」的可能性就會浮現出來,所以

偷走了紅豆麪包

。食物全部都不見,警方就會認爲是犯人拿走了。這是犯人誘導而成的結論。

他大口喝了水壺裏的水。

他沒有勇氣現在下山。

龜戶是個身材嬌小的女性,而且當時是高中三年級。她能夠捆綁成年男子,強迫他進食,然後殘忍地殺害他嗎……

(鬼壓牀了嗎?)

巖田小時候常常感覺到鬼壓牀。但是這跟以前的經驗不一樣。

不知怎地

手腕以下可以自由活動

。不只這樣,腦袋、眼睛、嘴巴也都可以動作。只有手臂跟腳無法動彈。

這不是鬼壓牀。那麼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醒來之後,身體的感覺也漸漸復甦。他的手臂跟雙腿有奇特的壓迫感。好像某個部分被緊緊綁住……巖田明白了。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32)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32張插圖

他被人從睡袋外面,用繩子之類的東西綁住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然而他搞不清楚狀況。這裏是深山的第八段。除了巖田應該沒有別人才對。

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隱約能看見帳篷裏的情形。他轉動頭部,看着四周。他望向腳邊的時候……心臟像是停止跳動。

有人在。

有人坐在他腳邊。看不清楚臉。但可以看出身形嬌小,頭髮很長。是女人……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想起來了。

他跟龜戶由紀說過今天要到這裏來。

女人突然高舉雙手,手上抓着什麼東西,像是小動物大小的粗糙物品。是登山途中隨處可見的石頭。接下來的瞬間,她用力砸向巖田的腳。

咚——

伴隨沉悶的聲音,小腿感受到劇痛。巖田慘叫出聲。

女人立刻又高舉雙手,毫不留情地再度砸下。

咚——

腳發出「喀喳」的聲音。骨頭斷了。他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使盡全力抵抗,被綁住的身體拚命掙扎。女人乾脆坐在他身上,用力拿石頭不斷不斷地砸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劇烈的疼痛讓巖田無法呼吸。他彷彿好像只有肺的上半部能運作一般,極力淺淺地喘息,因爲缺氧而眼前發黑。在劇痛和窒息的痛苦中,意識慢慢遠去。

***

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星空。冷風吹拂在他臉上。他發現自己在野外。應該是昏過去的時候被拖到帳篷外面了吧。

果然如此。龜戶的聲音比較高,也比較年輕。

這個聲音讓他覺得不對勁。

沒錯。這個女人打算

用殺害三浦的同樣手法殺掉巖田

但是他非畫不可。

『不行』他的理智命令道。然而身體不聽使喚。喉嚨不由自主地吞嚥一下。

然而……假設是這樣,那三浦爲什麼要這麼做呢?爲什麼在臨死時,畫了看不見的山景呢?

女人另外一隻手捏着巖田的鼻子。口鼻都被封住,無法呼吸。他想要掙脫,但女人卻更加用力。

女人鬆開手。巖田大口吸氣。

「所以只好把你殺了。」

武司……他記得這個名字。

1995年9月26日。

『先生』……難道……

「你沒有錯,但是——」

但是女人好像察覺了巖田的打算,拿着石頭對着巖田的眼球砸下去。隨着劇痛,他眼前一片血紅,然後視線開始模糊。他眨眨眼睛,感覺血從眼眶順着面頰流下。

他嘴裏流進了什麼東西。濃稠的液狀物體……味道很熟悉。

爲什麼嬌小的少女能殺害三浦……因爲三浦睡在睡袋裏。睡袋束縛住人體的動作。在睡袋外面綁上繩子,就能以最小的力氣讓人無法動彈。

然而下一秒鐘他的鼻子又被捏住,液體再度灌進嘴裏。

液體經由食道進入胃中。

「誰叫你要調查

我先生

的案子呢……」

(這個女人……難道……)

「喏……喫點……東西吧……」

「巖田先生……你是叫巖田吧……對不起啊,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這個時候,女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們

……那現在坐在巖田身上的女人是誰呢?

爲了讓看見的人,知道兇手是誰……

屋裏發現一封遺書。

然後以手指確認位置,慢慢地用鉛筆描繪。

而且他非常喜歡此地的景色,來這裏寫生過非常多次。三浦就算看不到實景,憑記憶應該也能畫出來吧。

真的是這樣嗎?

沒有看見景色,就畫不出來嗎

福井縣的一棟公寓裏,發現了男性的屍體。死者是住在公寓裏的豐川信夫(43歲)。豐川的體內檢驗出大量安眠藥,警方判定是自殺。

(不對……這不是龜戶的聲音。)

但是,太奇怪了。三浦的妻子早上六點有不在場證明。怎麼想都不可能在天亮後犯案。她只有晚上沒有不在場證明。就是現在這個時候。當然,現在看不到山景,看不見山景的話,三浦不會畫那幅畫……想到這裏,他突然不安起來。

「吞下去,就讓你呼吸。」

是三浦的獨生子。

「……不喫的話……會死掉喔。」

聲音再度從他上方傳來。

巖田在絕望和恐怖中,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巖田在睡袋裏盡力扭動手腕,從褲子口袋裏摸出鉛筆和收據。他先將收據反覆摺疊。

對了……這個味道……肉丸子、蔬菜天婦羅、白飯。全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這是把「華柳便當」打碎後混合在一起的東西。

這次他比上次聽話地嚥下。但他並沒有放棄。

巖田忍着不吞嚥。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越來越難受。才過一分鐘就到了極限。他的頭好痛。渾身的細胞都渴求着氧氣。這個時候女人開口了。

1995年9月21日,L縣K山第八段廣場上,上班族巖田俊介的屍體被人發現。現場遺留有山景的繪畫。

然而巖田仍舊沒有放棄。他還有機會逃跑。局面可以逆轉。他心裏這麼相信。但在另一方面,他也要爲最壞的情況打算。

巖田不會畫畫,但他相信自己也能憑着記憶,畫出老家的外觀。

「因爲你想破壞我們的幸福……」

女人的手指突然碰到巖田的嘴脣,然後用力把牙關掰開。

絕對不能嚥下去。他想吐出來,但他的嘴被掩住了。

一切都朝惡劣的方向發展。身體無法動彈。眼睛看不見了。

先順從對方的意思,調整呼吸,保存體力,再找機會掙脫。男女體格有差,他還是有勝算。

他還解開了另一個謎。

三浦的畫是在這種狀態下畫的

。雖然被綁着,但卻設法用能動的手,在睡袋中拚命用筆畫的。手藏在睡袋裏,從外面看不見。所以能夠留下訊息而不被犯人發現。

既然腿不能動,就試着抬起上半身。但是果然也動彈不得。他肚子上有柔軟的肉的觸感。那個女人跨坐在他身上。

對普通人來說,或許是這樣。然而三浦是教書將近二十年的美術老師。說他是繪畫專家並不爲過。

「你想幹涉我和武司的人生……」

「喏……喫下去。」

***

得設法逃走纔行……然而身體無法動彈。腿也不能移動。他不覺得疼痛。然而也沒有任何感覺。與其說是自己的腿,反而

像是嵌在身上的兩根鐵棒

他沒法畫得像三浦那樣好。

要是自己就這樣被殺的話,

身爲記者

必須留下線索。

《詭畫》全一冊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插圖(33)
《詭畫》 · 全一冊 · 第三章 M術老師臨死的畫 · 第33張插圖

遺書是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

***

——2015年4月26日,東京都內某棟公寓 6樓 602號

今野直美不可思議地望着倒在玄關的無名男子。

揭開灰色的罩帽,露出來的那張面孔,她有印象。很久以前在哪裏見過。但是,她想不起來。

「你……是誰?」

男人一面壓着腹部的傷口,一面痛苦地開口。

「……妳不記得也很正常……已經二十幾年不見了……當年我採訪過妳……」

「採訪……」

「我……以前是記者……叫做熊井。好久不見,三浦直美女士……不,妳現在已經用回孃家姓氏,叫做今野直美了……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妳……」

她從塵封的記憶底層找出來了。

熊井……案發當時,見過一次的報社記者。

「……熊井先生……爲什麼……你……」

「……以前我的下屬受妳照顧了。還記得嗎?他叫

巖田

。」

直美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躺在黑暗中的,破碎肉塊……

「直美女士……妳差不多,該贖罪了吧……時候已經到了……喂!來支援啊!」

門突然打開,闖進來的男人對着直美大叫。

「今野直美!我是警察!現在以傷害罪現行犯逮捕妳!」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