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晦暗不明的房間的畫
《詭畫》 · 雨穴 · 2萬 字

今野優太
今野優太的父親武司,於三年前的冬天去世。
優太當時三歲,還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所以他沒哭,也不覺得難過。只不過平常溫和的媽媽激動慌亂的樣子,讓他覺得發生了某種不得了的事,使他也開始恐懼不安。
優太馬上就滿六歲了。跟父親一起度過的零星記憶已經晦暗不明。然而有一件事情他記得特別清楚。那是三年前的夏天……父親去世前幾個月。那天優太被父親帶去掃墓。墓園離家裏只有走路十分鐘的距離。在耀眼的藍天之下,父親用溫柔的聲音對戴着草帽的優太說了些什麼。
然而父親到底說了什麼,優太一直想不起來。
記憶中只有蟬鳴聲不絕於耳。
今野直美
今野直美抑鬱地準備着晚餐。剝掉長蔥的外皮,切成細末。同時她一直注意着外面房間的動靜。客廳很安靜,優太可能又在沙發上委屈地鬧彆扭。她開火熱平底鍋,然後放油,加進蔥末開始炒。腦子裏種種思緒轉個不停。
(可能我罵他罵得太厲害了。)
(但是孩子是得教的啊。)
(是不是能用別的方式說?)
(太溫柔的話,可能說不清楚。)
長蔥受熱發出甜甜的香味。她從冰箱裏拿出絞肉,放進平底鍋。
優太喜歡畫畫。小時候他會很開心地畫蚯蚓一樣歪歪扭扭的線條,現在能畫人和動物,交通工具等等,最近還會使用工具了。他特別喜歡「繪圖尺」。
長方形的透明繪圖尺上有圓形、三角和星形等等的空洞。用筆沿着洞描繪,就算是小孩也能畫出漂亮的圖形。這讓他非常開心。這沒什麼不好的,畫紙要用多少有多少。
但是,爲什麼畫在地板上……還用油性筆?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畫在廁所牆壁上,在那之前是柱子。用清潔劑擦了又擦,只能讓痕跡淡一點,沒法完全擦掉。
『小孩的好奇心是無限的,塗鴉是自我表現重要的一環,不應該斥罵』,以前她看的教育書上這麼寫的。那本書的作者好像有自己的獨棟住宅。
(要是你住在租來的房子裏也能這麼說嗎?)……直美在心中挑刺。
確認絞肉熟了以後,用手託着絹豆腐切成小塊,放進平底鍋。喳喳喳喳!鍋子裏發出嘈雜的聲音。她打開麻婆豆腐調理包的盒子,將料理包的醬料加入鍋中。直美喜歡喫辣。年輕時覺得偏甜的口味根本喫不下去。但是生了孩子之後,發現口感柔和的甜味也很好喫。麻婆豆腐煮好的時候,電鍋也剛好響了。
直美「呼——」地吐出一口氣,換個心情勾起嘴角,轉向客廳。
直美拉着優太的手,加快腳步,逃避般地進入公寓大門。兩人進去後,車子就加速離開。果然是在
跟蹤他們
。
過了一會兒,直美他們住的公寓就出現在眼前。
直美在摺疊椅上坐下,春岡又拿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她旁邊。
「小優,走快一點喔。」
(大家都很辛苦,但還是開朗地生活下去。我也要努力纔行。)……直美覺得自己受到了一點鼓舞。
她望向設置在屋內角落的牌位喃喃道。雖然是無濟於事的空想,但她仍舊每晚都這麼想着。優太的父親武司,現在只在照片中微笑。
***
她打卡下班,迅速換好衣服,小跑着離開店裏。優太的幼稚園可以讓孩子留到晚上七點。話雖如此,六點過後幾乎所有小孩都回家了。沒人來接的小朋友就在教室跟老師一起等家人。那幅寂寞的景象,直美看過許多次。優太本來就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她不想讓他覺得更寂寞。直美一心只想快點趕去。
聽說米澤家的太太現在因爲癌症末期住院,這個月底要出院居家照護。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
「最近優太在家裏,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行爲?」
兩人開始走回家時,輕型自動車就像跟蹤他們一樣,慢慢地開動了。她緊張起來。車子跟在兩人後面,保持一定的距離,緩慢地前進。這顯然有問題。是不是應該逃跑?還是應該站住不動?要不要回頭呢?無論哪種選擇感覺都有危險,她緊緊握住優太的手,繼續往前走。
「媽媽,等一下,拼圖還沒拼完。」
「那個,不是有『米澤牛』嗎。我們姓『米澤』啊……米澤家買的牛肉,就簡稱爲米澤牛……哈哈。」
直美看見她遞過來的畫紙,嚇了一跳。
「喏,優太,老師有話要跟媽媽說,你可以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兒嗎?」
上學、考試、就職……即將來臨的人生各個階段,她能拿得出足夠的金錢來應對嗎?她能守護優太嗎?
上了年紀的女顧客好像對裝袋的順序不滿意,已經責備直美將近五分鐘了。
「不好意思。那我坐了。」
「……但是,優太爲什麼要這樣畫啊?」
最上層中間的房間,被塗成晦暗不明的灰色。
聽到這句話,直美胸口發疼。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是的……」
***
「嗯……請等一下。」
優太的表情漸漸放鬆下來。
直美用比平常還溫和的腔調笑着說:「媽媽已經不生氣了。來,一起喫飯吧。」
「是的……塗成灰色的地方,是我們家。」
直美嚇了一跳。發生什麼事了嗎?
簡直像是跑沒有終點的長距離馬拉松一樣。
她走進大門進入庭院,就聽見一個可愛的聲音叫道:「啊,是優太的媽媽喔!」一個綁着辮子的小女孩跟蓄着鬍子的高大男人一起走過來。那是跟優太同班的米澤美羽和她爸爸。在班上美羽跟優太似乎特別要好。直美微微傾身,笑着說:「美羽妳好啊。」然後抬眼跟她父親打招呼。
「妳最好學習一下怎麼接待客人比較好。讓我看看妳的名牌。『今野』小姐是吧。我會跟店裏投訴今天的事。真是讓人火大!」
到達的時候差不多六點十五分。
直美說了因爲優太到處亂畫而責罵他的事。她本來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但說着說着就激動起來,不由得滿是自責。春岡聽完直美的話,直視着她的眼睛,溫和地說:
(我小時候惹爸媽生氣之後,也是這種表情嗎?)
美羽在旁邊不滿地說道。這絕妙的一搭一唱讓直美不由得笑出來。
「只不過……這是我心有餘力不足,沒辦法確實掌握每一個孩子繪畫的順序……,一直等到優太畫完了,我才發現不對勁,不知道優太是怎麼把這裏塗成灰色的。非常抱歉。」
優太露出不滿意的表情,春岡加上一句:「等老師回來,你要把拼圖拼好給我們看喔!」他這才提起勁來。
春岡起身,從教職員的桌上拿了一份很厚的檔案夾回來。裏面有很多畫。都是幼稚園孩子們上課時畫的。
幼稚園老師春岡對盯着拼圖的優太說:
「……不好意思……」
「對了,下個月我們要在院子裏烤肉,如果可以的話帶優太一起來玩吧。有喫不完的牛肉喔!畢竟是『米澤』啊。」
優太喜歡畫畫。只要畫了自己喜歡的畫,就能滿足地躺在地上欣賞。直美把這叫做「自我陶醉時間」,覺得他很可愛。優太不可能把自己的畫塗成這樣。是不是隔壁的小朋友惡作劇呢……雖然不想懷疑同班的同學,但還是忍不住這樣想。春岡好像察覺直美的想法,開口說道:
「今野女士也辛苦了!我們每天都不容易呢。」
「真的呢。」
「……咦?」
「喂,我是這家超市的老主顧了,但你們竟敢用這種態度對我,讓我以後都不想來了喔。」
「比方說……喜歡看恐怖電視節目……之類的……」
「這樣啊……」
「……嗯。我喫。」
優太跟級任老師春岡美穗在教室裏一起玩拼圖。果然今天也是他留到最後。
更有甚者,可怕的不光是未來而已。直美最近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
「您應該已經很累了,真是對不起。請這裏坐。」
「請不要道歉。您一個人要照顧這麼多孩子,不可能面面具到的。」
右下畫的兩個人,應該是直美跟優太吧。中央的建築是兩個人住的公寓。樓層數目、房間數目、大門的位置,都非常正確地畫了出來。從比例上看人物比建築大,算是敬愛的表現,奇特之處在於上端。
「要是小武還在的話……」
那裏是直美他們的住所。
喫完飯後幫優太洗澡,讓他上牀睡覺後,再洗碗、疊衣服;終於能喘一口氣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她癱在沙發上,一天累積的疲勞一下子湧上來。她已經不年輕了。今後能一個人把孩子好好養大嗎?光靠打臨時工的微薄薪資跟撫養津貼,根本沒辦法存錢。現在住的公寓以市中心來說租金算便宜的了,但每個月的房租負擔還是很重。
然後今天回家的時候,她的懷疑終於變成了確信。她和優太一起在家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時,看見店門口停着一輛輕型自動車。這種車型在這一帶很少見,她覺得有點稀奇。
「糟糕—我又說溜嘴啦——美羽好嚴格啊。」
然而第二天回家的路上,她又覺得不對勁。
沙發上的優太試探性地看着直美。想從媽媽的表情看出她是不是不氣了,還是仍然在生氣。
「……老師,其實昨天……」

「其實剛纔我問過他了。然後優太回答:『我不想說。』」
客人憤怒地數落一通,氣呼呼地轉身離開,直美目送她的背影低下頭。她看了一下收銀機上的時間,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六點了。
春岡把直美請到教職員室。
「恐怖的電視節目?沒有啊,在家不會讓他看這種節目的……優太是做了什麼事嗎?」
米澤爸爸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牽着女兒的手,開心地走出幼稚園大門。直美微笑着目送他們的背影。
「米澤先生,辛苦了。」
「優太非常喜歡畫畫,平常都會很開心地談論自己畫的畫,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我非常擔心。順便問一下,這棟房子是你們住的地方吧?」
「他不想說?」
「奇怪的行爲……是什麼意思?」
「爸爸,你說溜嘴啦!」
他說話的方式很粗魯,跟年幼的聲音完全不合。來接他的時候他大叫:「媽媽——」然後飛奔過來的情景,只到四歲半爲止。最近他好像開始覺得在外面黏着媽媽很遜的樣子。直美覺得有點寂寞,但男孩子這樣或許挺好的也說不定。
「果然……家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嗎……」
優太已經睡着了。可能是哭累了吧。最近優太長得跟武司越來越像了。希望他長大能跟武司一樣。她懷抱着這個希望鑽進被窩。
「有人在跟蹤監視」……兩天前的晚上她開始有這種感覺。工作結束後,去幼稚園接優太回家的途中,突然覺得背後有人在看他們。她轉過頭,後面沒有人。她以爲是自己多心了。
直美拖起疲累的身子,把供奉在牌位前的小盤麻婆豆腐拿到廚房,用保鮮膜包起來放進冰箱。這是直美明天的早餐。她回到客廳,對着照片雙手合十,然後才進入臥房。
「春岡老師……這片灰色……是優太自己……」
「小優,喫飯了。」
「……原來是這樣啊。但是,後來和好了不是嗎?」
「這是今天下午他上課時畫的。母親節馬上要到了,所以讓大家畫『媽媽的畫像』當作禮物。然後……嗯,這是優太畫的……」
「對不起我來晚了!小優。」優太聽見聲音瞥了直美一眼,然後又回到拼圖上。
「確實有些孩子會在朋友畫畫或是做事的時候惡作劇。本人可能沒有惡意,但是被惡作劇的對象會很難受。因此爲了防止這樣的情況發生,老師們都非常注意,讓每個孩子都專心做自己的事。至少今天沒有任何人破壞優太的畫作。」
「優太明白自己爲什麼捱罵嗎?」
「這個嘛……應該明白。我罵他的時候一定會說清楚理由。」
「這樣的話,那就不是原因了。而且妳看……」
春岡指着畫紙上的「媽媽」。
「媽媽的臉畫得非常好看不是嗎?要是因爲被罵而懷恨在心,就不會畫成這樣的。」
「是嗎?」
「是的。所以我覺得不用擔心這一點。再觀察一下吧。可能只是今天隨手塗的。」
「謝謝您……您這麼說我就鬆了一口氣。」
「……哎,我說得太自以爲是了,對不起!對了,請等一下。」
春岡拿着優太的畫起身,用影印機印了一張。
「這幅畫是『母親節禮物』,所以在母親節之前還是由我們保管。只不過您可能還是會在意,所以先拷貝一張給您。」
「非常感謝,讓您費心了……」
「沒事沒事……還有今天讓您看了畫,請別讓優太知道,因爲本來是驚喜的。」
「啊,驚喜啊……哈哈……那得練習一下驚訝的表情纔行。」
直美望着手中的影印畫,然後發現了一件事。

「這些字是優太寫的嗎?」
「是啊。」
「什麼時候學會了漢字……」
「其實上星期大家練習用漢字寫自己的名字。明年就要上小學了,所以差不多現在開始準備。」
「這樣啊……」
那天晚上,直美輾轉反側,到天亮才睡着。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直注意着玄關。男人持刀用撬棍破門而入……她不斷地想像這一幕。
直美從正在關閉的門縫中,清楚地看見站在玻璃門外的人影。
「媽媽。」
她喃喃安慰自己,走向廁所。然而,優太並不在。不在客廳、不在廚房、不在陽臺,也不在衣櫃……到處都找不到他。
***
直美抓緊優太的手,開始小跑。
直美拖着鉛般沉重的身體走進臥室。她整理了被優太踢亂的被子,在他旁邊躺下。鬧鐘定了六點。她閉上眼睛,幾秒內就睡着了。
她全身虛脫,膝蓋一軟跌坐在地。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該怎麼辦呢,是要回頭搭電梯下樓逃出去嗎……但是要搭電梯就得接近
那扇門
。那……不行。她全身都拒絕這麼做。家門就在眼前了。只能躲進去。
「啊?洗完澡再看就好了啊……」
「糟糕……」
輪胎輾過路面的聲音就在身後。車頭燈照亮兩人。一大一小兩個影子落在地面上。
「呼啊……」
(難道……是爬樓梯追上來?)
(快點……快點!)
她突然想起剛剛『嘰——』的那一聲。爲什麼在那個時候推開門呢?
離開大馬路,轉進巷子,遠遠地就看見公寓在前方。直美無意識地緊張起來。她想起昨天的那輛車。
她說到一半,突然感覺到背後有異樣。說是異樣……其實是『聲音』。
「啊?要爬六樓好累喔。」
「小優,小心腳下。」
她心驚膽戰地回頭望向門口。玻璃門外面有亮光。是車頭燈。車子停在公寓門口。這個時候,她聽到『喀喳』一聲。是車門打開的聲音。難道車上的人要下車?
「小優,起牀啦!我睡過頭了!」
……他聽到了嗎?在門外聽到的……
直美他們進入電梯之後,穿着外套的男人爬上樓梯,在這層樓埋伏嗎?但是他怎麼知道他們要到六樓呢?直美立刻想起來了。剛纔優太說過……
「對不起啊,小優,突然開始跑步。流汗了吧?回家馬上就洗澡。」
兩人回到教室,優太已經把拼圖拼好了,面有得色。春岡和直美誇張地讚美他。優太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很高興。跟平常一樣……直美稍微安心了一點。
直美哀求地凝視着武司的牌位。
「肚子餓了。」優太喃喃道。直美也餓得要命。然而今天她沒力氣回家做飯了。
(沒問題……吧。不至於連續四天……)
她指向電梯旁邊一扇寫着『樓梯』的門。優太不滿地抗議:「啊?要爬六樓好累喔。」確實,直美也沒自信能用發抖的雙腿爬上去。
跑上階梯,推開玻璃門,進入公寓。
電梯才過四樓。他們可以逃到管理員室,但管理不是二十四小時,現在應該已經沒有人在了。無處可逃。
直美髮現自己犯下大錯。
優太漸漸長大,她很開心,但也有點寂寥。
優太不在。
或許優太也不知怎地感覺到那個男人的存在。這幅畫是不是表現出無形的壓力呢?要是如此,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未免太慘了。得快點想想辦法……
她再度望向玻璃門。已經過了一會兒,並沒有聽到關門的聲音。所以是開了車門盯着這裏嗎……真讓人毛骨悚然,但應該不會立刻就衝進來吧。
「我知道,不可以回頭喔。」
「被他知道……我們住在哪裏了……」
(……到底是誰……)
凌晨四點過後,天色開始泛白。再過兩小時,跟平常一樣忙碌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真是的……到底該怎麼辦呢……」
男人是要看
他們倆進入哪一戶
。
幾秒鐘後,電梯下來了。她抓着優太的手進去,急忙按下按鈕『6』。電梯門慢慢關上。
就在此時——
公寓的大門就在眼前。
兩人去了回家路上的家庭餐廳。喫完飯離開店裏,天已經全黑了。兩人手牽手往前走。
直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上,轉動鑰匙。握住門把用力打開。先讓優太進去,然後自己從門縫間進入,立刻關上門,用仍在顫抖的手上鎖和防盜鉸鏈。她從門上的窺視孔往外看去,看不到男人的身影。她等了又等,男人都沒有出現。
離開幼稚園,晚霞已經染紅天際。
她看向隔壁被褥的瞬間,渾身發冷。
「
家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嗎……
」
(來了!)
(小武……保佑我們吧……)

(得睡一下才行……)
「我們用跑的喔,小優。」
是不是該報警呢?但是並沒有具體犯行。她不覺得警察會接受這種報案。
「小優,我們在外面喫飯吧。」
「爲什麼?」
電梯抵達六樓。再走幾步就到家了。她稍微放鬆了一下。他們沿着走廊往前,她跟優太說:
「媽媽,後面有車來了。」
「……好厲害啊……」
「……是去……廁所了吧。」
「嗯……沒事了……應該吧。」
世界明亮起來。她第一次覺得日光燈這麼讓人慶幸。對方不至於會闖進來這裏吧。她穩住顫抖的膝蓋,調整呼吸,按下電梯的『▲』按鈕。數字『6』亮了起來。電梯從六樓下降到一樓要將近十秒鐘。
她從包包裏拿出鑰匙,手都在發抖。花了幾秒鐘才終於把鑰匙插進鎖孔。這個時候從樓梯方向傳來嘰——的一聲。沉重門扉慢慢打開的聲音。
冷靜下來之後,心裏開始感覺到不對勁。男人爲什麼要埋伏……?直美他們從電梯出來到走進屋裏,有一小段時間。可以趁這時候攻擊他們。但是,男人一直躲在門後。
「我想先看YouTube。」
「小優,要不要從這邊走?」
她一睜開眼睛就有不好的預感。從窗子透入的晨光比平常要明亮,看了一下時鐘,已經過七點半了。

恐懼和不安讓她幾乎哭出來。她想立刻回到家裏,鎖上門,躲在安全的環境裏。
「媽媽……沒事吧?」
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面孔被罩帽遮住,從體格可以看出是男性。
她側耳傾聽。『呼——呼——』,像是極力壓抑喘氣的聲音……低沉的,男人的氣音。那個聲音從電梯旁寫着『樓梯』的門後傳來,她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立刻爬起來。平常這個時候已經出門了。
(爲什麼?是誰……有什麼目的……)
***
就在此時,兩人身後遠遠傳來引擎的聲音。那個低沉詭異的聲音從背後慢慢接近。直美后悔沒有直接回家。天色這麼暗,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
他們一跑,車子的速度就明顯加快了。
而且直美有不想報警的理由。
「優太學得很快呢。筆畫多的『優』還有困難,但除此之外的漢字,已經不用臨摹就能自己寫出來了。」
「媽媽……怎麼啦?」
「……原來如此。」
「對不起,小優,先安靜一下。」
她無力地癱坐着。無意間,瞥到桌上的紙張。那是春岡影印給她的優太的畫。
她的心臟就快要從嘴裏跳出來。
(難道……出門了?……應該不會啊……怎麼會一個人跑出去……以前從來沒有過……)
她套上拖鞋,要推開門時才發現。門沒有鎖。防盜鏈也取下了。低頭一看,優太的鞋子不在。
直美髮出不成聲的悲鳴。
春岡美穗
「……好的……好的……我們這裏會盡力協助,請隨時聯絡。希望平安無事。……不會……沒關係的……好的……那麼我先掛了。」
春岡美穗放下話筒。
「春岡老師,怎麼了?」
隔壁同事磯崎問道。
「其實是……」
***
幾分鐘之前,春岡正跟平常一樣,忙着處理早上繁忙的雜務,教職員室的電話響了。是今野優太的監護人直美打來的。
「我是今野!抱歉上班時間打攪您了!優太……今野優太,有沒有去幼稚園呢?」
從電話裏聽得出對方已經處於驚慌的狀態。春岡按照在幼兒教育學校學到的應對方式回答。
「今野太太?您還好嗎?先冷靜一下,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好嗎?」
直美雖然很驚慌,還是按照她的話,說明優太不在家裏,下落不明。
「這真的很讓人擔心……優太現在並不在這裏,他沒有來。」
「果然……到底上哪兒去了啊……」
「跟警察聯絡過了嗎?」
「警察……」
不知怎地直美支支吾吾。
跟春岡通過電話,直美稍微冷靜了一點。然後發現自己還穿着睡衣,急忙換好衣服,出門去一樓的管理室。
「吶!老師!優太怎麼沒來啊?! 」
***
直美撫着胸口。
春岡站起來走向教室。
「嗯,令郎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這是我親戚的三歲小孩健介畫的『菱形』。」
春岡想知道優太的心情。她拿着畫走向教室。
「啊,不好意思。我是住在602號的今野。今天早上我兒子好像自己一個人出去了……能讓我看看監控錄影嗎?」
春岡想起在學校時的事。
優太不是用灰色蠟筆塗在公寓上。而是先在畫紙上塗了灰色,然後再畫上公寓。黑色的線條是畫在灰色部分上的……這麼想來,線條不會暈開也有解答了。然而……
「這個,優太啊……他今天家裏有事,所以請假。」
她正這麼想的時候,有一個蓋過其他人的聲音大聲地叫起來。
春岡想了一下,然後得到非常簡單的結論。
「沒事,我也不忙。……令郎年紀這麼小,真令人擔心,要不要打電話報警啊?」
「七點半以前……嗯?是不是這個孩子?」
「不用了……沒關係的。」
她拿起黑色的蠟筆。先在畫紙中央畫公寓。然後用灰色的蠟筆塗在六樓正中央的房間上。
發展心理學的課堂上,曾經請過特別講師來分析『繪畫』。那位講師叫荻尾登美子,是位年長的臨牀心理學家。她主張透過繪畫來分析兒童的心理非常重要。
教室裏沒有人。春岡從教師的桌子上取出蠟筆和畫紙。然後看着優太的畫,照着描繪。然而這麼做完全沒有任何啓發。只不過她覺得實際動手畫了,或許可以稍微體會優太畫畫時的心情。
但是其他的孩子們已經到達幼稚園了。她是個專業人士,必須盡忠職守。
大家議論紛紛。因爲小朋友畫的是跟菱形完全扯不上關係的扭曲線條。
優太的畫上灰色跟黑色並沒有混合在一起。
年過半百胖胖的管理員,在櫃檯後面無精打采地敲電腦。
「沒有吧?大人誰都能簡單地畫出來。但是,要小朋友畫同樣的形狀會怎麼樣呢。」
「這樣啊……真讓人擔心呢。要是有什麼事儘管說!那我先去忙了!」
「優太爲什麼這麼畫呢……」
「咦?昨天優太沒有說啊~明天他來了我問他!」
「可以是可以……我們公寓管理費很便宜,所以只有大門口一個監視器喔。這樣也可以嗎?」
荻尾用俏皮的腔調說,教室裏響起尷尬的笑聲。
磯崎負責的『貝比班』是零到兩歲的寶寶們。也就是『嬰兒班』。幾秒鐘的疏忽都可能造成寶寶的生命危險,當然沒有餘力管其他班級的事。
「早上七點半以前,不知道確實的時間。」
春岡也回到自己桌前,開始處理文件。然而她無法專心。總是擔心優太。她發現自己從早上開始就忙着照顧班上的小朋友,多少分散了一點心神。在那之後直美並沒有打電話來。應該是還沒找到。
大家都被荻尾的話吸引。荻尾帶着自得的口吻繼續說道:
「當然可以!」
荻尾指向歪歪扭扭的畫。
管理員敲打着電腦鍵盤。
她再度仔細地看那張畫。然後注意到一點。
「這是菱形。也叫做鑽石型。各位請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畫個菱形吧。」
她突然想起昨天的畫。
磯崎聽完春岡的話,說了一句就急忙離開教職員室。從旁人看來或許有點冷酷無情。但春岡很清楚不是這麼回事。
「打攪您工作了。非常感謝。」
春岡負責的『大班』現在有二十二個小朋友。今天除了優太以外還有二十一人。班上所有人都已經五歲,跟磯崎的『貝比班』比起來,沒有那麼難帶。然而每個小朋友都有自己的個性,也有狡猾機靈到讓大人都自嘆不如的孩子。光當個『溫柔的老師』是沒法帶班的。得像戲劇臉譜一樣,時而像菩薩時而像惡鬼,迅速地切換纔行。
「這個有人覺得像菱形吧?沒有吧。健介看着範例的『菱形』,試着照樣畫出來,結果就畫出了這樣歪歪扭扭的線。他並不是在胡鬧,而且他的發育也沒有任何問題。其實,有很多小孩都這樣畫菱形。」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大家可能會很驚訝……」荻尾說着在黑板上用粉筆畫了菱形。
有幾個調皮的男生不聽春岡的話,繼續打鬧。
是米澤美羽。美羽的位子在優太隔壁,總是找他一起玩。優太有時候會露出覺得煩的樣子,但也並不討厭她,兩人關係很好。
***
她從檔案夾裏拿出優太的畫來看。塗成灰色的公寓房間。這幅畫跟優太早上失蹤了有什麼關係嗎?
春岡一個人待在教職員室,想着優太。她已經照顧他兩年了。班上的小朋友雖然短短几年就會離開,但還是會覺得跟自己的孩子一樣。其實她現在也想立刻跑出去尋找優太。
(這下惡鬼要登場啦……)
「是的!就是他!」
「我們大人畫的是眼睛看見的景象……描繪『實物』。但是小朋友畫的是浮現在腦海裏的『形象』。就是藝術家呢。有人說『小孩都是藝術家』,這話一點也沒錯。」
直美急忙掛上電話。
「
原來公寓是後來才畫上去的
」。
小孩子畫的不是眼睛看到的『實物』,而是浮現在腦中的『形象』……也就是說,優太畫這幅畫的時候,腦中浮現了『晦暗不明的灰色』。

管理員瞥了直美一眼,不耐煩地說:
『把自己住的房間塗黑』……到底是怎樣的心理呢?
「畫好了嗎?有人覺得『太難了畫不出來』嗎?」
優太一個人出門了
……意思就是,跟昨晚的男人沒有關係。
「……我知道了。請等一下。」
她把自己的畫跟優太比較,發現了奇特的地方。
***
然而這樣一來,剛纔用黑色蠟筆描繪的線條就暈開了,跟灰色的蠟筆混合在一起,變成了奇怪的色塊。春岡覺得不太對勁。不是這樣。
雖然不知道講師爲什麼要大家這麼做,學生時代的春岡還是在活頁筆記本的角落畫了一個菱形。
直美在櫃檯外面望向電腦熒幕。熒幕上是優太一個人跑出去的身影。
喫完午餐之後,小朋友們就該睡午覺了。除了值班的老師之外,幾乎所有人都回到教職員室,這是絕少能安靜地做自己的事的時間。
用灰色塗抹的部分,黑線仍舊看得很清楚。要是用力塗抹的話,底下的黑色線條一定會暈開的。爲什麼沒有暈開呢?
今野直美
「好~了,大家不要說話了!現在開始點名,叫到名字的要回答喔~」

春岡心想,糟糕了。不應該隨便說謊的。然而要是說優太『失蹤』,孩子們一定會不安的。這種情況下到底該怎麼說呢……
「健介應該是想畫得像菱形吧。『這個碰到好像會很痛』的形狀。菱形的角是尖的。他先是在腦中想像用手指觸碰尖銳的部分。小朋友的想像力都很豐富。然後他也想像了真的碰到的時候那種『疼痛』的感覺。所以他把那種『刺痛』的感覺畫了出來。」
「沒有……我打算等一下就去……既然這樣,我們今天就不去上學了。找到優太后我立刻跟您報告。抱歉讓您擔心了!」
春岡美穗
荻尾把一張紙貼在黑板上。
幼稚園的上午,總是在忙亂中過去。
春岡看着優太的話,想起了荻尾講課的內容。

灰色稍微超出了公寓的輪廓線,往外溢出。只有那裏的黑線跟灰色混在一起。
也就是說,
只有輪廓線是在塗上灰色之前畫的
。春岡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路。

優太先畫出公寓的長方形輪廓。然後在長方形的上端塗了灰色,最後才畫了『房間』。輪廓→灰色→房間。這種不可思議的順序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這個時候,教室的門突然打開,磯崎站在門口。
「抱歉打攪妳了。已經找到優太了嗎?」
「我想還沒有吧。」
「這樣啊。那個,警察會來嗎?」
「啊?」
「不是啦,其實我以前上班的幼稚園,發生過同樣的事。那個時候是六歲的女孩子。她突然從家裏失蹤了,報警後鬧得很大。結果立刻就找到了。原來她是去隔壁社區的祖母家。沒事真是太好了。那天上午警察到幼稚園來,東問西問的,害大家手忙腳亂。這次會不會也是這樣?」
「……這麼說來也是。」
「當然啦,每個警察局的方針或許不一樣。對不起,在妳忙的時候打攪妳了。」
「沒事,謝謝關心。」
「對了,妳在做什麼?」
「啊,這是……」
春岡說明迄今爲止的情況。
「……所以我想知道,優太在塗這個部分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呢?磯崎老師覺得呢?」
「這個啊……可能是『修改過了』吧?」
「修改?」
「蠟筆跟彩色鉛筆不一樣,用橡皮擦擦不掉不是嗎?所以要是畫壞了,常常有小朋友想把畫得不對的地方塗掉。」
「啊……」
「對的。然後呢,老師忘記優太畫了什麼了。」
「嗯!」
「然後呢,老師想知道優太是怎樣畫那幅畫的。美羽,妳有看見優太畫畫嗎?」
這點用大人的感覺也能理解。比方說用筆書寫文字的時候,會用立可白把寫錯的字塗掉。小朋友也會把畫錯的部分塗上白色。但是蠟筆跟立可白不一樣,會跟底下的顏色混合在一起。
「然後啊~是小小的三角形。」
「妳能告訴老師,優太是怎麼畫的嗎?」
長方形上面有三角形的洞……那是『繪圖尺吧』。
大四方形裏的小三角形……再加上幾筆,就能完成的畫。
『一開始』……也就是說,優太先畫了『圖形』。這樣一來,感覺就不太對勁。
『今野直美在虐待優太。』

然而優太半途放棄了。他看着畫紙上未完成的圖形,一定是這麼想的。
「要是我仔細觀察優太就好了……」
前天晚上,優太在家裏用繪圖尺亂畫,被直美罵了。然後昨天下午,在繪畫課上畫了『母親的畫』。優太應該是畫出腦海裏的形象。直美的笑臉、溫柔的聲音、令人安心的香味……然而他的腦海中浮現的形象,卻是跟這些截然相反的繪圖尺。
「沒關係,我已經不想睡了。」
但是
畫失敗的部分
是什麼呢?不知道那是什麼,就沒辦法解開這幅畫的真相。
***
留下春岡一人,一時之間愕然。
這幅畫本來是以『母親』爲主題的畫作。而畫的右邊確實畫了直美牽着優太的手……在這裏春岡發出第一個疑問。
「謝謝。那個,妳記得昨天大家畫的畫嗎?」
午睡時間還剩下二十分鐘,但已經有幾個小朋友醒了,在被子裏翻來翻去。米澤美羽就是其中之一。
被直美斥罵,對優太有這麼大的影響。
那優太想要隱藏的『別的畫』到底是什麼呢?春岡再度重新思考。
磯崎跑過走廊。
「優太先畫了一個大的四方形,然後在上面畫了一個小三角形。然後他用白色的蠟筆塗掉。接着他加上『房間』,完成公寓的畫。」
這家幼稚園裏有人平常就很注意優太。春岡走向『午睡房間』,去找那個人。
回想剛纔美羽的話。她是這麼說的:
更有甚者,優太畫的圖形……春岡聯想到一個東西。
「把失敗的畫塗掉……」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妳記得好清楚喔!」
「這個嘛~一開始啊~優太用蠟筆畫了一個很大的四角形。」
「有!看見了!」
「咦?忘記了嗎?」
爲什麼優太一言不發就從家裏消失了呢?
「嗯!是優太跟優太的媽媽,站在房子旁邊的畫喔!」
……因爲直美沒有報警。直美不想跟警察扯上關係,因爲她心裏有鬼。
也就是說,把寫錯的字強行變形,改成正確的字。優太爲什麼這麼做呢?
一眼望去跟直美毫無相似之處,只是無機質的圖形。然而……
爲什麼之前都沒發覺呢?可能是太過專注於「把自己家塗成灰色」這種異常的表現吧。
***
她不願意相信。她寧願自己想錯了。

也就是說……優太不是用『灰色』蠟筆塗的,而是
想用白色的蠟筆修正黑色蠟筆畫的圖
吧。結果黑色跟白色混在一起,變成了晦暗不明的灰色。
『
這個嘛~一開始啊~優太用蠟筆畫了一個很大的四角形。
』
「在這上面加畫,
就畫成『公寓』吧
。」
在春岡的班上要是小朋友畫錯的話,是會給新的畫紙的。在此之前優太也用過新的畫紙,然而爲什麼昨天卻強行重畫呢?她只能想到一個理由。
她說着突然靈光一現……有這麼個人。
這一連串的行動,表達了一個事實。
她望向蠟筆盒。小朋友要把畫壞的畫塗掉時,會用什麼顏色呢?根本不用想,一定是白色。
「優太先畫出公寓的輪廓。然後在中央用黑色的蠟筆
畫了一個什麼東西
。優太覺得那是『失敗』了。所以在上面用白色的蠟筆塗掉。白色和黑色混合在一起,變成一團灰色。在那之上加畫了『房間』,然後完成公寓的畫……」
察覺這一點之後,春岡腦中零碎的資訊一口氣組合成形了。簡直像是拼圖一樣,拼出了一幅嚇人的畫面。
爲什麼警察沒有來調查呢?
……他是不是想逃離直美呢?

「小小的三角形?」
優太想畫『母親』時,可能是下意識地畫出這個圖形。因爲他腦海裏的『母親』「形象」就是這樣。而這對優太來說,是一定要隱瞞的禁忌。
「記得!畫了媽媽。」
那就是優太本來並不是要畫公寓,而是
要畫別的
。
他不想讓春岡知道自己本來想畫別的。

「很大的四角形……然後呢?」
「嗯……美羽妳還記得嗎?」
春岡跑到教室後方小朋友們用的置物櫃。她打開優太的櫃子,拿出蠟筆盒。打開盒蓋,看見白色的蠟筆,前端變成灰色。果然是在黑色線條上面塗抹的時候,混合變成了灰色。
春岡沿着教職員室外的走廊往前走,在腦中重組碎片。然而不管怎麼想,完成的畫面都一樣。綜合目前的狀況,她無法得出其他的結論。
優太想要隱藏最初畫的『別的東西』。
……她心跳加速。
***
春岡跟美羽道謝,送她回午睡房間,自己回到教室。多虧了她,有了重要發現。
主題是『母親』,優太最先畫的卻是這個奇妙的圖形。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春岡想了又想,得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結論。
「對不起啊,美羽,在午睡的時候把妳叫起來。」
春岡再度整理目前獲得的線索。
春岡跟負責照顧午睡的老師打個招呼,把美羽帶到隔壁去。
這個圖形,就是母親的形象吧。
「抱歉!我得走了。要是有什麼消息通知我一聲喔!」
「嗯!很大的四角形裏面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然後,接下來……嗯~」
優太到底是先畫了『人物』,還是『圖形』呢?
接下來美羽忙着畫自己的畫,就記不太清楚了。
『我們大人畫的是眼睛看見的景象……描繪「實物」。但是小朋友畫的是浮現在腦海裏的「形象」。』
但是隻是斥罵的話,會留下這麼嚴重的心理創傷嗎?
春岡考慮到這一點,想起昨天直美的樣子。
流着眼淚,反省自己的後悔姿態……或許能稱得上懺悔吧。她沒見過只是因爲罵了小孩,就這麼後悔的監護人。只是罵個孩子自己就哭,那有些小朋友的媽媽可能沒幾天就要脫水了吧。
多半不光是罵人而已。
話雖如此,她不覺得如此擔心孩子的直美會對優太又踢又打。可能只是稍微用力地拍拍他。即便如此,第一次被自己依賴的媽媽暴力相向,優太心理一定留下了很嚴重的陰影。他應該是在腦海中將痛苦的感覺和繪圖尺的樣子結合在一起了吧。
就算這個假設是事實,春岡也沒有責備直美的意思。單親媽媽一面工作一面育兒,一定不輕鬆。每天都過得很辛苦吧。疲倦、不安、孤獨,日積月累,結果動了手……誰都可能這麼做的。
但是問題在於,直美害怕這件事曝光而不敢報警。在此期間優太有可能出意外或是被誘拐。春岡現在就想跟直美說:
「沒關係的。沒有人會責備您。請安心報警吧。儘快把優太找回來。」
春岡走進教職員室,撥了直美的手機號碼。
今野直美
「請您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了!我這輩子都不想跟您這樣的人說話!」
直美忘了自己身處寧靜的住宅區,憤怒地大叫起來。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以大拇指按向「掛斷」按鈕。即便如此仍舊不夠,其實她想把手機直接砸到地上。
直美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附近尋找優太。她一家一家地拜訪鄰居,探詢消息。途中幼稚園的老師春岡打電話來。
春岡說的話,對直美而言是最大的侮辱。
(那個混帳幼稚園老師!竟然說我虐待優太……)
她沮喪得無以復加。信任的老師竟然把她當成『暴力媽媽』。
(怎麼可能!簡直離譜!從優太出生到現在,我沒有碰過他一根手指頭。)
(確實我小時候,爸媽打小孩是理所當然的。我母親也成天打我。所以我發誓等自己當了母親,絕對不會對小孩做同樣的事。)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完美的母親,但是絕對不會做傷害優太身體的事情。這點可以保證,甚至可以對天發誓。)
她在腦中不斷地叫喊。
『媽媽』一直照顧優太的生活起居,溫柔又樂觀,有時候有點嚇人,但是全世界優太最喜歡『媽媽』。
(再去那裏一次吧。)
男人看見直美,面露微笑。
「喔喔!正在等您呢。」
就在此時,有一個叔叔走到他面前。
所以,優太對於『母親』的記憶,僅限於那天看見的墓碑。而且連這份記憶也深深埋在心底。可能是他顧忌『媽媽』的緣故。
他有點想惡作劇。不畫媽媽,而畫『母親』。這是因爲被罵而產生的些許反抗。
直美想道。優太是來見
親生母親
了。
蟬叫得好大聲。陽光好熱。
「啊!您是不是優太的監護人?」
「不好意思,我是剛剛打電話來的今野。」
上繪畫課的時候,老師說了:
***
只不過,他記得兩人的面前,
有一塊很大的石頭
。是長方形的石頭。石頭上有六個記號。
他拿起蠟筆的時候,心裏突然湧上一種感覺。
他不久之前才知道答案。幼稚園的老師在教室裏說的。
「是的!我就是!」
「不會不會,沒事的。優太在裏面的房間,我帶您過去。」
記憶中,只有蟬鳴聲不絕於耳。
在沒有迷路,也沒有旁人幫助下,只花了幾十分鐘就走到,只能說是奇蹟。優太還不認識這個詞,只覺得『好像得到了什麼指引』。
優太想畫墓碑。因爲那是他唯一關於『母親』的記憶。但是……中途放棄了。
優太被這個叔叔帶到墓園入口附近的屋子裏。叔叔問了優太的名字,讓他在房間休息,給了他仙貝和麥茶。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喫東西。他大口吃喝起來。
父親在他身邊。他指着一塊墓碑。上面有六個『記號』。原來那是『漢字』啊。一開始兩個字是『今野』。
『今野』……這兩個字的形狀,他覺得好像見過。
「感謝您的來電。這裏是櫻花墓園。」
她打開手機通訊錄,從下往上翻,撥打一個已經多年沒用過的號碼。優太一定在那裏。
他不太記得去墓園的路了。之前是父親帶着他一起走,他憑着模糊的記憶前進。
然後是『母親』……他並不清楚。優太不知道那個人的長相跟名字。但是對父親來說,對自己來說,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人吧。這點他還是知道的。
「太好了!請您放心,他在我們這裏。」
媽媽從來沒有打過優太。但是這回他已經有了被打的心理準備。他知道自己的行爲有多麼不對。
『長方形裏的小三角』……優太想畫的是墓碑。可能想在長方形的墓碑上寫『今野』兩個字,中途放棄了吧。米澤美羽看見的一定是『今』字的上半部,然後誤以爲是『三角形』。
今野優太
優太不怎麼起勁。前一天晚上,他因爲畫畫而被罵,正在跟媽媽鬧小別扭。
(長方形裏的三角……纔不是繪圖尺什麼的。一定是……)
聽到叔叔開心地這麼說,優太的心情更差了。
他的人生中漫長而不安的幾個小時過去了。上午十點,確認墓園開門後,他衝了進去。他找尋那個墓碑,緊張得心臟怦怦亂跳。
父親撫摸着兒子戴着草帽的腦袋說道:
然而,父親沒有實現承諾,就去世了。
『媽媽』和『母親』……這個時候優太終於懵懂地明白,自己有兩個母親。
「比方說,現在大家寫自己的名字都用平假名吧?但是上了小學之後,就必須用『漢字』寫纔行喔。所以今天我想我們練習用漢字寫自己的名字,爲明年做準備!我現在給大家一人一張紙,上面有大家的漢字名字,先用手指順一遍筆畫喔。」
「咦?媽媽還活着啊。」
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一直想着『母親』的事。
他到很後來才知道『墓碑』這個詞。是四歲的時候在幼稚園聽老師讀繪本,繪本上有那幅畫。
長方形的石頭……優太看見畫的時候就知道了。那天他跟父親看見的是『墓碑』。老師告訴他們:『去世的人在這塊石頭下睡覺』。優太心想:
是誰在那塊墓碑下睡覺呢……
(果然……)
自己是有『母親』的。而且,那個人睡在墓碑底下。
「謝謝。要是你想知道『母親』的事,隨時可以來問爸爸。爸爸有很多話可以告訴你。我保證。」
鈴聲響了幾次,一個聲音沙啞的男性接起電話。
「優太!已經聯繫上你的家長。太好啦!說馬上來接你!」
(想見母親。)
「……嗯。」
第二天早上,優太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出門。
櫻花墓園……離直美他們住的公寓走路大約十分鐘路程。雖然是散步可以去的距離,但直美這幾年一次都沒去過。不僅沒去過,還避免靠近。因爲那是跟她有淵源的地方。
「麻煩您了,真的非常抱歉……」
他覺得這樣對『媽媽』實在太過分了。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是不是有個小男孩去你們那裏了?」
***
她走近墓園入口的小辦公室,對坐在櫃檯後面的年長男性說:
優太拿到的紙上寫着今野優太。優太應該是這個時候才第一次看見自己名字的漢字寫法的……然而……
「謝……謝謝您……我馬上去接他……」
然而諷刺的是,春岡的話讓她對優太的下落有了頭緒。
媽媽馬上要來了。一定會生氣的。好可怕。好想逃走。
他到的時候,墓園還沒開門,於是就在附近的公園等待。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做,所以躲在防空洞形狀的遊樂設施裏,以免被人看見。
這樣的話,優太他……
「但是呢,優太,我希望你不要跟媽媽說『母親』的事。可以答應我嗎?」
學會漢字之後,過了幾天。
突然他腦袋裏一陣混亂,回想起很久以前的記憶。
在耀眼的藍天之下,父親用溫柔的聲音對戴着草帽的優太說了些什麼。然而父親到底說了什麼,優太一直想不起來。
然而,墓園比他想像中要大,而且佈局還很複雜,他一直找不到。花了好久的時間走來走去。腳好累,肚子好餓,喉嚨好乾。但是他不想回去。回去一定會被媽媽罵。他陷入了絕望。
「他說:『我在找母親的墳墓。』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真的很感動呢。這麼小的孩子自己來掃墓……真是太厲害了。」
數年的時光飛逝,現在優太想起來了。
「大家四月就升上『大班』啦。是這家幼稚園裏的哥哥姐姐了!然後呢,大家應該都知道,明年你們就從幼稚園畢業,要去上小學了。小學有很多比現在更有趣的課程,還能交到很多新朋友,但是也會多很多一定要做的事情。」
「嗯,『媽媽』還活着。但是優太還有一個『母親』喔。」
「孩子,怎麼啦?跟爸爸媽媽走散了嗎?」
「大概是一小時以前吧,有位來掃墓的太太告訴我的。『墓園裏有個小男孩走來走去,不知道是不是跟大人走散了。』我就過去看看,發現有個小男孩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四下走動。我就過去問他。」
從清早開始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直美站都站不住,跌坐在地上。
男人一面走一面說起事情經過。
他絞盡腦汁,設法在畫上修改糊弄過去。
不知何時她已經淚流滿面。簡直就像自己的人生被人全盤否定。
他聽見父親的聲音。令人懷念的,溫和的聲音。
「母親節馬上要到了。今天我們來畫畫送給母親吧!」
「優太的母親在這裏睡覺呢。她在優太
出生之前
就死啦。」
那天晚上他在被窩裏想着。
因此……當媽媽走進房間,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緊緊地抱住他。他與其說是開心,不如說是驚訝。
「小優……太好了……太好了……幸好你還活着……」
優太聽到媽媽哭着這麼說,不知何時自己也哭了起來。
今野直美
她本來打算罵他的。
『不要這麼讓人擔心!』『要是出了意外怎麼辦!』『要是被壞人帶走怎麼辦!』……然而,這些話在看到優太的瞬間,就從腦中消失。
她只能緊緊抱住他。
優太還活着,光是這樣她就覺得太幸福了。
「哎喲,真是太好啦。平安見面了。」
男人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真的麻煩您了,非常不好意思。」
「完全沒關係的。啊,對了,問個題外話,
優太的母親
叫什麼名字呢?」
「名字?」
「是的。剛纔我查了一下,我們墓園裏姓『今野』的墓有三座,不知道是哪一座,所以還沒有帶優太去祭拜。」
「……優太的母親叫做……由紀(YUKI)……今野由紀。」
***
男人帶直美跟優太來到墓前。
『今野由紀 之墓』……自從一週年忌日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這幾個字。已經五年了。
之所以沒有用『今野
家
之墓』,是因爲想把由紀一個人留在這裏。她再也不想跟她扯上關係。直美如此畏懼由紀,總覺得由紀在詛咒她。
武司死的時候,她選擇了搭電車得花上一小時的遙遠墓地,就是害怕武司和由紀的魂魄靠得太近。她甚至現在就想牽着優太的手,立刻逃離此地。
但是看見優太好像很懷念似地看着墓碑,她就沒有辦法這麼做了。無論她有多忌諱,由紀都是優太的母親。
走廊上沒有監視器
。
叮咚
***
「我還是不太行啊……」
直美跟優太好像都非常疲倦,道完歉後今天就先回家了。
直美還有一件事必須道歉。剛纔忍不住憤怒地大吼大叫,但現在回想起來,春岡也是爲了優太好,擔心他纔會說那種話。
一股寒氣竄上她脊樑。
『REN』……她問他爲什麼用這個名字的時候,武司不好意思地說:
直美在教職員室不斷低頭道歉。
「春岡老師!找到優太了吧。太好了。」
回教室途中,磯崎在走廊叫住她。
「這裏有一個小機關。把我的名字……」
兩人離開櫻花墓園時,已經過了下午兩點。
這個時候美羽好像聽到她們在說話,從教室裏跑出來,跟磯崎抗議。
「來了,現在就開門~」
雖說是無可奈何的事,但自己竟然用這副面孔見了許多的人,還是讓她深感驚駭。直美自覺跟同輩的人比起來老了很多,簡直像個
老太婆
。
「哪裏……說到底還是我的責任……來,優太也跟老師說對不起。」
武司的妻子,也就是直美的兒媳婦。
「小優,對着墓碑雙手合十。然後閉起眼睛,在心裏說話。」
***
今後還需要她關照。不能放任關係惡化。
春岡也表示,打完電話之後,她自己也一直很放心不下。
她本意是要嚴厲地告誡他,但說到後來自己聲音都哽咽了。
「磯崎老師,不對喔!不是『阿嬤』,那是優太的媽媽!」
她取出手機,打開某個網站。那是武司生前開設的部落格。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爲什麼盯上她,直美完全沒有頭緒。
『在網路上暴露個人資料很危險。』
她喃喃自語。
她慢慢打開門。
「優太,我們明天見喔。掰掰!」
「老師,掰掰!」
「……老師,對不起。」
她望向臥室。優太已經睡着了。他很累了吧。直美也一樣。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真是漫長的一天啊。
(終於……找到家門口來了……)
「小優,我們現在要去幼稚園。我們害老師擔心了,一起跟她道歉吧。」
「哎喲哎喲,我什麼忙都沒有幫上,對不起啊。他們已經回去了嗎?優太跟
阿嬤
。」
兩人牽着手往前走。
真不敢相信已經六十四歲了。
「磯崎老師,那個,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
她瞥了牌位一眼。照片中的
兒子
對她微笑。直美喃喃道:
「我胡思亂想,對您說了非常失禮的話,對不起。」
今野直美
***
「……嗯。」
「麻煩您了,真的非常抱歉。」
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門口。
她看看鐘,已經晚上十點多。這個時候怎麼會有客人來,太奇怪了。
『
我們公寓管理費很便宜,所以只有大門口一個監視器喔。
』
「媽媽?但是……」
「請進請進。」
春岡送兩個人到幼稚園大門口。
那天晚上,直美站在洗手檯的鏡子前面,發現自己今天一天都沒有化妝。一早醒來就忙着找尋優太,完全沒有時間上妝。
由紀……她再也不想聽到的名字。
春岡一瞬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春岡平靜地看着兩人牽手離開的背影。他們感情這麼好,不可能存在虐待這種事。
直美輕手輕腳地離開玄關,關上臥室的門,然後走到廚房,拿了菜刀藏在身後。
然而,放着不管的話,優太可能會有危險。在那之前她必須採取對策。
「小武……今天啊,我去那個人的墓前了。」
「是啊!今天從一大早就開始擔心呢。」
眼前的男人並沒有特別高大,但卻帶着一種壓迫感。直美的腿開始發抖。但是她不能輸。她勉強露出笑容,對男人說:
她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道,這次故意發出腳步聲,走向門口,取下防盜鏈,打開門鎖。
「沒關係,優太。但是呢,以後不可以不跟媽媽說,就自己一個人跑出去喔。」
春岡美穗
優太低下小小的腦袋。
像是要將直美從回憶中喚回一樣,門鈴響了。
直美小聲地說道:
春岡想跟一臉驚訝的磯崎說明事情原委,但她不知道該不該隨便說出今野家複雜的情況。
武司聽了直美的勸告,沒有用本名,用的是化名。
看見春岡的表情,美羽伸出援手。她用不知道從哪裏學來,非常老氣的口吻簡潔地說明一切。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玄關,從窺視孔往外看。
男人走進玄關。
門關上了。現在這裏發生的事,沒有任何人目睹。
直美拿出藏在身後的菜刀迎向男人。
男人一動也不動。直挺挺地默然面對眼前的刀尖。直美覺得非常詭異。
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目的?他要做什麼呢……
但,要動手就是現在了。
她很快下定決心,用雙手握緊菜刀,直直刺向男人。
***
她本來以爲要跟他搏鬥的。
然而出乎她意料,對方並沒有反抗。男人用手按住被刺流血的腹部,痛苦地倒在地上。
罩帽落下了,露出面孔。
是個臉上都是皺紋的老男人。
直美覺得彷彿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但是她怎麼樣都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