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M术老师临死的画
《诡画》 · 雨穴 · 2.7万 字

三浦义春
自从当上老师,三浦义春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平日白天要上课,下课后忙着辅导学生社团活动和就业谘询,过了下班时间才能开始处理文书工作,一直到深夜。
放假的时候忍着倦意,带家人从事休闲活动,搭帐篷,生火烤肉。
还不只这样。
只要朋友有困难,无论花多少时间他都愿意帮忙解决,不仅介绍工作,有时候还提供金钱支援。
学生、家人、朋友……他们的幸福就是三浦活着的意义。他从来不要求回报。
只不过,三浦一年也有几天属于自己的日子。
他会去爬住家附近的山,画下在山上看见的美景。这对他而言,是无与伦比的奢侈时间。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只不过,现在他眼前看见的是地狱。
像是否定他全部的人生般,绝望的景色。
三浦从口袋里拿出铅笔。
不画不行。
非画不可。
为了那个家伙
。
***
1992年9月21日,在L县K山上发现男性遗体。被害者是住在附近的41岁男性,高中美术老师三浦义春。
遗体上有多处创伤和暴力造成的伤痕,警方以谋杀案开始进行调查。根据警方搜证,三浦从20日到21日前往K山露营。
现场
留有据认是三浦所绘的画
。
证言① 第一发现者
「我是K山的维护人员。21日早上,我上山察看登山道的设施。发现有人倒在地上……对不起,光是回想起来就很不舒服……总之样子非常凄惨……是的,我立刻下山报警……去世的是一位高中老师吧……还很年轻,有老婆小孩……太可怜了。」
证言③ 三浦义春的妻子
「什么案子?」
然而三年前,情况急转直下。
负责带领新人岩田的,是入社二十三年的老员工熊井勇。他以前曾经任职编辑部,以记者的身分写过非常多报导。
「……你本来就想当记者对吧。」
岩田俊介
L日报有三百多名员工,其中只有不到一半是记者;他们隶属于一个叫做「编辑部」的明星部门,员工都是菁英。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生。
「是的……现在的工作很愉快,也非常感谢熊井先生……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当记者,调查一个案子。」
——
1995年8月28日……L县 地方报社『L日报』 本社
有一天,下班后,岩田以几经思考后的表情对熊井说道:
熊井翻开档案夹。
他总是全力以赴,并且以此自豪。
无论日夜,只要听说有案件发生,他立刻就赶往现场。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大太阳都在外奔波,采访相关人士。他跟警方关系也非常好,有时候甚至会下跪,问出还没有公开的内部情报。
「辞职后你要做什么?」
『岩田,你知道这个吗?车站前的超市卖的「华柳便当」。老师很喜欢,每天都买。我买多了,你拿回去跟阿公一起吃。』
「……说实话……学生们都不喜欢三浦老师。他在规矩和礼仪方面很严厉,他会对违反校规的学生动手,学生不使用敬语他会怒骂……也常听说他当美术部的顾问,指导过当。」
岩田没有父母。11岁的时候丧母,15岁时丧父,都是因病去世。父亲死后他被祖父家收养。靠年金过活的祖父没有办法抚养孙子,岩田每天都必须去打工。当时对他帮助最大的就是导师三浦义春。
档案夹的封面写着『K山•美术老师谋杀案(1992)调查资料总汇』。里面是三年前发生的离奇谋杀案资料。
「那么就打开吧。」
证言② 三浦义春的学生
「岩井,你下定决心了吗?」
然而回去上班的那一天,就被社长叫去,得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就是三年前发生在K山的
美术教师谋杀案
。」
证言④ 三浦义春的朋友
「熊井,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你也知道记者是卖命换钱的工作。既然生病了,再这样工作一定很辛苦。从今天开始你去总务部做事,好好照顾身体,轻松地上班吧。」
听到熊井这么问,岩田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三浦并不足以被称为「好老师」。
「我要当自由记者。」
面试的时候他热切地说:「要用自己的眼睛见证事实,然后传达给大家。」面试官觉得很不错,立刻就通知录取了。
「……是的。」
「我进入报社是想采访新闻的……」这是他的本意。
19岁的青年岩田俊介看着眼前厚厚的档案夹,吞下一口唾沫。
将他排除在战力之外……熊井身体不好,无法再全力以赴,已经没有当记者的价值了……社长等于是这么说的。
他在追踪一起案件时,检查出食道癌,第一次请了长假。熊井非常不甘心。这是他第一次在调查时半途而废。那件案子就是「
K山•美术老师谋杀案
」……就是县内的高中教师三浦义春在山里被杀害的案子。
岩田俊介是今年刚刚进入L日报的新人。三年前他因为某个契机决定成为报社记者,高中毕业后就前往L日报应聘。
「怎么啦?」
熊井不肯罢休。他拜托了好几次,希望起码让他把之前正在进行的K山事件调查完,然而结果却没有改变。
(L日报记者•熊井勇 报导)
***
「熊井先生,我有事想跟您商量。」
岩田后来才知道。
岩田俊介
他的上司熊井在旁边说:
「这样我就能当记者了!」他的喜悦在入社之后被打得粉碎。
当然,岩田也知道总务部的后勤工作在背后支撑社员们,十分重要。然而他还是不满意。
在一起工作将近半年,然而他却一无所知。岩田可能是刻意避免这个话题也未可知。确实不会有人想提起「恩师被杀了」。
「……我想辞职。」
「岩田……你跟K山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关于我先生去世的事……吗?我还没有办法接受。老实说,我们夫妇感情并不怎么好,会因为小孩的教育问题吵架……比方说,我儿子喜欢在家里看书消磨时间,但我先生老是带他出门,勉强他去露营啊、烤肉啊……我儿子非常不喜欢。不顾小孩的心情,独断行动,觉得『自己是为家人着想的好爸爸』,自以为是,真是够了……对不起,变成抱怨了……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觉得难过吧。虽然他有很多讨人厌的地方,但毕竟还是我先生啊。」
熊井十分困惑。对自己来说是痛苦回忆的案子,岩田为什么……
就这样三年的岁月流逝。
「这样啊……他是个好老师吗?」
熊井并不惊讶。他心里早有预感……这一天总会到来。
话虽如此,既然来上班,就不能打混过日子。熊井狠下心,严格地教导他执行总务工作。岩田也很认真地吸收学习。在入社不到半年之后,就成为总务部的左膀右臂。
「但他不是坏人。他对教育太热心了,所以情绪常常会太过高涨……但他本质上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岩田之所以被录用,并不是因为他对当记者怀抱热情。只不过是雇用他比用大学毕业生便宜得多,而刚好那年高中毕业的应征者少而已。
熊井勇
「等病治好,就立刻开始重新调查……」他一心一意全力治病,因此迅速地过了两个月就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1995年春天,总务部来了一位新人。是个名叫岩田俊介的高中毕业生。他本来想当记者,但却无法如愿,被派到总务部。这种事很常见。当社畜就是任凭公司使唤的……熊井虽然心知肚明,还是觉得岩田有点可怜。
「是的……其实被害者三浦义春先生,是我高一时的恩师。」
「你说什么?」
「我跟三浦从美术大学时就是朋友。毕业之后,也承蒙他多方面照顾。我每星期去他任教的高中一次,担任美术社团的兼职讲师。嗯嗯,是他帮我找的工作。他应该是看我月薪很低吧。他说:『兼职贴补一下生活费。』所以我是很感谢他的。虽然感谢……唔……要是有人问我喜不喜欢他……我很难回答。他非常自以为是。有时候会突然打电话来说:『明天一起去登山吧。』或者是『待会儿咱们俩去喝酒吧。』完全不管我是不是方便就邀请我……我是可以拒绝啦。但是因为一直受他照顾,很难说出『不要』啊……」
「只要学生有困难,他随时都愿意商量,要是有霸凌事件,他第一个解决……我也因为家庭环境特殊,常常受到老师照顾。」
岩田被派到跟记者毫无关系的「总务部」。
当时他的昵称叫做「刑案阿熊」,刑事案件的独家报导,无出其右。然而这并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有才华。只是拚命努力而已……熊井以此自负。
『想当记者,但是没办法。』跟现在的自己很像。
「……是的,我是美术社团的干部。去世的三浦老师是美术部顾问,特别照顾我……关于三浦老师吗?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不如说很讨厌……不是只有我而已。学校里应该没有仰慕三浦老师的学生吧。因为他动不动就发脾气……他可能自以为是『热血教师』,但大家都很厌烦他。我在美术部接受他指导的时候,总是被他大声责骂……真的很可怕……老师去世很让人震惊……但是并不觉得……难过……」
「……」
「恩师?」
三浦这么说着,每天都让他带着两个「华柳便当」回去。托他的福,虽然贫困,不过从没饿过肚子。
有一天,他难以忍受对未来和人际关系的不安,在放学后找老师谘询。三浦虽然很忙,但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跟他谈话。最后很温和地对他说:
『岩田,老师啊,常常爬K山去画画。第八段看到的山峦真是绝景。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看。烦恼都会烟消云散的。』
三浦确实是个严格的老师。有时很不讲理还自以为是。然而他同时也非常爱护学生。只要对他敞开心胸,他都会直接回应。岩田很期待跟三浦一起登山,然而他的愿望却没能实现。
三浦在他高一暑假结束时死了。
电视上连着好几天报导案件相关消息。岩田每天都专注地追踪案情的进展。然而始终抓不到犯人,报导日渐减少,不知何时就已经被大家抛在脑后,再也无人提起。
他无法忍耐。谋杀就这样变成悬案,三浦义春这个人被大家遗忘。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浦为什么会被害,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16岁时,岩田决定要成为记者。
既然媒体不报导,那就靠自己的力量查明真相吧。
***
「这样啊……为了让老师能够瞑目,才进入L日报啊。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把时间花在总务工作上了……」
「当然我也喜欢总务的工作。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当记者,调查三浦老师的案子。」
「你的心情我很明白。然而就算成为自由记者,没有经验和人脉的话,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喔。而且当然没有薪水。你打算怎么过活呢?」
「……」
「还有最重要的是……在我看来,你不适合当记者。」
「咦?! 为什么?! 」
「你太天真啦。」
这句话让他怒火冲天。
「熊井先生!不要小看我!我是真心想当记者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采访我呢?」
「……咦?」
「虽然我以前没有提过,但当时我调查的就是K山的案子。」
「下午两点半左右,三浦老师跟丰田抵达第四段的广场,吃了午饭。这个时候三浦吃的是超市买的『华柳便当』。这很重要,必须记住。吃完饭后,两个人在广场写生,三点半的时候解散,丰田就此下山,三浦老师开始自己朝第八段的广场前进。」
「只有两个人的美术社团啊……」
「一对一?不是美术
社团
的练习吗?」
「是啊,我因为采访也爬过好几次,坡度很平缓,爬得很轻松。登山道旁边都有绳索,不会迷路。一直到半山腰山路都维修得很好。很受当地居民欢迎,总是有不少人登山。这座山之所以受欢迎,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还有……做好心理准备。这份资料里有三浦义春先生如何被杀的详细经过。你应该不会想知道。」
熊井指着资料,开始说明案件的概要。
「第四段和第八段有叫做『广场』的休息区。第四段的广场有几张桌椅,刚好可以吃饭。第八段的广场则适合露营。」
岩田竟无言以对。
「咦?」
「好的。」
「是的。当时没有一年级的社员,二年级有一个人。三年级只有龟户。」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说过。十个新加入的社员,一个月内就全部退出了……」
「两人买完东西,开车去K山。到达的时候大约是一点半。他把车停在山麓的停车场,开始沿着登山道登山。对了岩田,你爬过K山吗?」
「……要是想隐瞒死者的身分,那在现场留下身分证就很奇怪。也就是说……痛恨死者……只有这种可能吧。」
「呜……下手非常狠是吧。」
「凶手对被害者下这样的狠手,只有两种动机。一种是要
隐瞒死者的身分
;另一种就是
痛恨死者以此发泄
。」
熊井从自己的桌子抽屉底,拿出一份厚厚的档案夹。
「可以,但是不能跟别人说。」
「直到三年前,我一直都是这家报社的记者。你知道吧?」
「我投入了很多心力到这件案子中。不当记者之后,也没办法放手。总之,好险还留着这些资料。」
***
「是的。三浦老师是斯巴达式教育。『一个人也要上课!』我以前曾经采访过这个女学生,她很讨厌三浦。他太严格了。那个时候采访的资料也在这个档案夹里,晚点你再看。」
「在那之后,有几个人在下山途中,看见三浦老师往上爬。最后有人看见他,是在
下午四点左右
,场所是
第六段附近
。顺便一提,第六段到第八段的山路很险峻,起码要花上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三浦老师爬到第八段的时候,应该已经
过了下午五点
。」

「嗯嗯。所以我有非常多跟案子相关的资料。这样的人就在你身边,你却视而不见。为什么在知道我以前是记者的时候,没有想过要问我案子的情报呢?」
『关于三浦老师吗?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不如说很讨厌……不是只有我而已。因为他动不动就发脾气……他可能自以为是「热血教师」,但大家都很厌烦他。我在美术部接受他指导的时候,总是被他大声责骂……真的很可怕……』

「那个时候无法断定身分。因为遗体损伤得非常严重,别说面孔了,从外表连性别都无法判断。说得露骨一点,
只是勉强算是人形的物体
。」
「爬过。以前我跟父亲爬到过第四段,那是小孩也能爬的山。」
他吞下一口唾沫。
「……能让我看看吗?」
「星期日的早上,三浦老师大约在7点40分离开家,开车去学校。背包已经事先放在车上了。根据他太太的说法,背包里有简易帐篷、睡袋、手电筒、水壶等等登山用品,然后还有画画用的素描簿跟铅笔。」
「岩田,我不会害你。好不容易进报社,要是还撑得下去,就不要辞职。要是想知道案件的资料,我可以告诉你。你等一下。」
「顺便一提,三浦在指导龟户的时候,
跟她说过下午要去K山露营
。」
「而且那天二年级的社员去参加亲戚的葬礼没有来,所以就只有龟户一个学生。」
当时的电视报导说,三浦被残忍地杀害。但是到底是怎么被害的,并没有具体说明。确实,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听到恩师是怎样悲惨地死去。然而是他自己决定要「查明真相」的。
「『一起爬到半山腰』啊……怎么说呢……太蛮横了吧。」
「社团活动在下午一点结束,三浦老师立刻开车到最近的车站。最近的车站位于学校和K山之间。可以直接从学校去K山,但三浦老师决定去车站。因为他要在车站前的超市
购买食物
。还有一点,就是
去接住在车站附近一个名叫丰川的男人
。」
***
「因为我是你上司?是上司所以有所顾忌?这就是你天真不成熟的地方。不管是上司还是什么人,只要有可能知道案件相关情报的话,就必须追问,这才是记者。你现在去当自由记者的话,非但什么都查不出来,还会饿死。」

「他提议说他们可以
一起爬到半山腰,丰川自己当天下山就好了
。」
「那就打开吧。」
「推断?」
封面写着「
K山•美术老师谋杀案(1992)调查资料总汇
」。
「岩田,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三浦老师是美术部的顾问,去指导社团活动。他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就直接去登山了。」
「他们下山之后觉得『那样可能不太好』,于是打电话给K山管理单位道歉了。接电话的就是那位工作人员。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因此他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确认。然后很不幸地,就成了遗体的第一发现者。」
「结果丰川接受三浦老师的建议,当天就去登山了。」
「那是
K山的维修工作人员
,听说第八段的设施坏了,所以去察看。」

「啊?! 是这样吗?」
「……为什么有人一大早就登山啊?」
「丰川?那是谁?」
『21日早上,我上山察看登山道的设施。发现有人倒在地上……对不起,光是回想起来就很不舒服……总之样子非常凄惨……是的,我立刻下山报警。』

「两人在车站会合,到附近的超市购买上山吃的食物。这次三浦老师买了红豆面包、猪排三明治,还有『华柳便当』。」
「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晚上,三浦老师打电话给丰川,邀请他『星期日跟星期一一起去K山露营吧。』通常都顺着他的丰川当时好像立刻拒绝了。这也难怪,丰川是上班族,星期一又没放假,一大早就要去上班,不可能露营过夜。但是他虽然这么说,三浦老师却不肯放弃。」

「有刀造成的刺伤,然后有
两百多处
石头敲砸的伤痕。」
「1992年9月20日到21日,三浦老师预定要去K山露营。20号是星期日。然后,你是校友应该很清楚,21号是高中的校庆。他选在连假。只不过,三浦老师在星期日上午还有工作。」
「他在7点50分抵达学校。他没有进教职员室,直接去美术教室,一对一指导当时三年级一个叫做
龟户
的女学生。」
「即便如此社团活动也没有停止。」
「三浦老师从美术大学时代的朋友。虽然说是『朋友』,但丰川好像也打心底讨厌三浦老师。」

「刚才也说过了,K山的登山道旁边都有绳索。系着绳索的木柱,前一天……也就是星期日的白天,被大学登山社的社员踢断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九点,有人发现三浦老师的尸体倒在第八段广场。」
「那是因为……」
「两百多处……」
「……是的。」
「好像是因为三浦老师太过严厉,美术社团的成员非常的少。」
『我跟三浦从美术大学时就是朋友。毕业之后,也承蒙他多方面照顾。我每星期一次去他任教的高中,担任美术社团的兼职讲师。嗯嗯,是他帮我找的工作。他应该是看我月薪很低吧。他说:「兼职贴补一下生活费。」所以我是很感谢他的。虽然感谢……唔……要是有人问我喜不喜欢他……我很难回答。他非常自以为是。有时候会突然打电话来说:「明天一起去登山吧。」或者是「待会儿咱们俩去喝酒吧。」完全不管我是不是方便就邀请我。』
「知道。」
「男人下山报警,警方大约中午开始调查。现场遗留的背包中有三浦老师的身分证,然后在山下的停车场发现三浦老师的车,于是
推断
遗体就是三浦老师。」
「真是乱来啊。」
「正是如此。犯人打心底痛恨三浦老师。」
岩田浑身发冷。痛恨到造成两百多处伤痕……犯人跟三浦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呢?
***
「这么说来,三浦老师是什么时候遇害的呢?」
「关于这一点,有很详细的资料。遗体损伤很严重,验尸非常困难,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胃部查出
未消化的食物
。跟『华柳便当』的内容物吻合。」
「食物在胃中大约三小时就会消化。消化完毕后胃就空了。然而要是在消化过程中死亡,胃部的活动就会停止了,食物会留在胃里。从消化的程度,可以推断出进食后多久死亡。三浦老师被推断是在饭后大约
两个半小时
左右死亡的。三浦老师吃『华柳便当』是在两点半左右。在那之后过了两个半小时……也就是说大概
五点钟
的时候遇害。」

「原来如此……咦?请等一下。三浦老师抵达第八段,应该是过了五点吧。」
「是的。也就是说,三浦老师在
抵达第八段之后,立刻遭人杀害
。」

***
「岩田,听到这里,你觉得犯人是怎样的人?」
「这个嘛……首先,从遗体的状况看来,犯人非常痛恨三浦老师。因此应该是
三浦老师认识的人
。」
「应该是的。第一次见面的人就算吵起架来,也不至于痛下杀手吧……虽然偶尔也有这种案件,但有两百多处伤痕实在难以想像。犯人是熟人,应该有相当深的关系。」
「而且还是知道三浦老师星期日要去登山的人。这样一来……目前为止出现过的有嫌疑的人……
三浦老师的太太
、
美术社的龟户同学
,
然后就是丰川先生
。」
「正是如此。当然,可能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但从跟三浦老师的关系看来,警方将焦点放在这三个人身上。调查不在场证明之后,
锁定了一名嫌犯
。」
「咦?! 」
「我会依照顺序说明。先不管跟三浦老师同行到半路的丰川,看看其他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从两个人住的小镇到K山的第八段,利用交通工具,单程要花上三个小时。」

「案发时间是下午五点……考虑来回的时间,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之间有不在场证明的话,就是清白的。」
「嗯,但是还有另外一个线索。三浦老师有随身物品失踪。
睡袋
,还有
红豆面包和猪排三明治
。红豆面包和猪排三明治是三浦老师在车站前的超市跟『华柳便当』一起买的。可能是打算分别当晚餐跟早餐吃。但是他在吃早餐之前遇害,验尸的时候
并没有在体内检测出来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犯人拿走了。」
「拿走睡袋跟食物……是不是说犯人在山里过夜,天亮了才下山呢?」
「大家都会这么想吧。只不过这样很奇怪。三浦老师的随身物品中还有手电筒、饮料、帐篷等等其他的过夜必需品,然而这些都没有被偷。也就是说,
犯人自己有准备
。但是,既然犯人准备得如此周到,不太可能漏掉『食物』跟『睡袋』吧?」
「的确……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
「可能是要欺骗警察。你现在就被犯人误导,觉得『犯人在山里过夜,天亮了才下山』……就是为了让人这么想,所以才拿走食物跟睡袋吧。然后犯人当天就下山,制造到第二天早上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丰川很可能没有下山。」
「有别的途径吗?」

「没有人看见他。真要说的话,就是丰川在到达第四段之后突然消失了。警方推测,丰川在跟三浦老师分开之后,
离开登山道自行爬上了第八段
。」
「B时段有不在场证明……这不是更加可疑了吗?」
熊井翻过一页。岩田看着上面的照片,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看到……啊!难道是?」
「这个……真的是三浦老师画的吗?」
「啊……对喔。」
「很奇怪吧?跟其他的画笔触都不一样。而且这是
画在收据背面的
。」

「……的确有。好像是仔细折叠过的痕迹。」
「只有这些资讯的话,不过就是一件猎奇杀人案。但是呢,这个案子还有另一个奇妙的地方。」
「我不了解艺术,但是画家临摹的时候,会事先在纸上画出作为基准的参考线条。这就是『辅助线』。这样可以画出准确平衡的画面。」
「那么犯人就是……丰川?」
「是的。我的想法是这样:三浦老师在抵达第八段之后,遭到某人袭击。犯人用刀指着三浦老师。双方对峙了一阵子。三浦从口袋里掏出收据跟原子笔,用因恐惧而颤抖的手,画下犯人身后的景色……也就是山景。画完之后,三浦老师惨遭杀害。」
听到刚才的话,犯人只可能是丰川。然而……
「老师在生前去过K山的第八段广场很多次。会不会是以前来的时候画的,然后放在钱包里呢……有没有这种可能?」
「你仔细看照片。纸上有折痕吧?」
「临死的画?」
「咦?! 」
***
「三浦老师折叠了收据,把折痕当成辅助线?」
「确实,要写生的话用素描本就好了。然而三浦老师没有这么做。你觉得是为什么?」
「有险峻的兽道,大人应该不用太辛苦就能爬上去。脚程快的话,可以跟走登山道差不多的时间抵达第八段。总而言之,丰川跟三浦老师分开后,离开登山道沿着兽道爬上第八段,杀害三浦老师,拿走睡袋跟食物,然后当天下山。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丰川跟住家附近的居民打了招呼。」
熊井翻开的页面上印着照片。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个时候,他想到一个可能。
「什么意思?」
「因为无法逮捕。刚才说的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办法发出逮捕令。」
「而且,你仔细看一下画。下面的木柱有三根对吧?这是登山道旁边系着绳子的木柱。看到中间那根歪了吗?」

「所以他是跟在三浦老师后面喽?」
「熊井先生……这个案子,到现在都没有逮捕任何人吧。为什么警察没有逮捕丰川呢?」
「辅助线……是什么?」

「留在现场的背包里有素描本。上面有几幅画。照片上的两幅,应该是是案发当天在第四段广场画的。」

「三浦老师曾经告诉过我。但是……这幅画……」
「不知道呢……我调查到一半就住院了,不了解详细情况,但是没有人被逮捕……也就是没有嫌犯吧。」
***
三浦老师的太太在案发当天晚上六点左右,带着当时十一岁的儿子去住家附近的蔬果店买东西。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有邻居看见她在打扫家门口。龟户的话,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从家里打电话给朋友。朋友作证了,还有通话纪录可以证明。」
「光是可疑还不够。要是有一个明确的证据就好办了,很可惜到现在都还没有。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丰川没有强烈的动机。他确实想疏远三浦老师,但是要那么残忍的杀害他……没有理由。」
潦草马虎的画作,完全看不出来是身为美术老师的三浦画出来的。
「警方是这么判断的。其实只要仔细看画,就能看出是依照辅助线画出的。」

「三浦老师的裤子口袋里放着钱包。钱包里有收据。是星期日在站前的超市买东西的收据。收据的背面画着这个。鉴识的结果,收据上的指纹跟画都是三浦自己的。画材是他放在口袋里的原子笔。虽然画得很粗糙,但好像不是随便乱画的。以前我也爬到过第八段的广场,亲眼看过山景,跟画中的构图几乎一模一样。山脉的高度、坡度、相关位置,连山上的信号塔都忠实地画出来了,应该是画得很正确。连
辅助线
都有。」
「不可能的,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画是画在
当天中午
在站前超市购物的收据上。」
「……三浦老师处于
没有办法拿出素描本的状态
。」

「除了这三个人以外没有嫌犯吗?」
熊井一面翻阅资料,一面喃喃说道:
「奇怪的不只是这个。是之后在第八段广场画下的
临死的画
。」
「是的,毫无疑问是三浦老师画的。
应该是从第八段广场看见的山景
。你应该也知道,K山位于山区和市区的中间。沿着登山道爬上去,在第八段刚好可以看见山区的群山。三浦老师很喜欢这里的景色,生前好像去写生过很多次。」
这个问题让岩田想到一种吓人的可能性。
「但是,为什么画在收据背面呢?」
「是的,警方集中调查了丰川,好像查到奇怪的情报。案发当天,丰川在第四段跟三浦老师分开之后,
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下山
。」
「是的。但是,这种小把戏对警方是行不通的。警方从犯人的计划反过来查证。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是A时段,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是B时段,『A时段』有不在场证明的话就是清白的。
只有
『B时段』有不在场证明的话,那就有伪造的可能,反而增加了嫌疑。用这种方式验证,三浦老师的太太和龟户就是清白的了。」
「都这么可疑了还不行吗?」
「这是……」
『岩田,老师啊,常常爬K山去画画。第八段看到的山峦真是绝景。』
「这样啊。要是警方误解『犯人在山里过夜』的话,只要自己一直到早上都有不在场证明,就不是嫌犯了……是这样计划的吧?」
「熊井先生,三浦老师真的是在被杀之前画了画吗?」

的确,不这样想的话就说不通,但还是太牵强了。为什么三浦在被人用刀指着的时候,不但不逃跑,还想着要写生呢?
「想起来了吗?案发当天的中午,大学登山社团成员在第八段踢倒柱子。这就是那根柱子。这发生在三浦老师遇害前几小时。」
「这样画的意思就是……这幅画果然是在他临死之前画的。」
「嗯。三浦老师在到达第八段广场然后在遇害之前,短时间内画下的。」
一面受到犯人攻击,一面画下山景。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幅画会不会……是在暗示犯人的身分?」
「怎么说呢,要是能画个人像,那就太好了。但倘若如此,一定会被犯人处理掉。」
「确实……」
三浦是留下了不会被犯人处理掉,而且没办法简单解读的暗号吧……然而这样的话,又有另外的疑问。
犯人为什么把画留在现场呢
?就算没有画像,也没有写名字,但自己杀害的对象在临死时画下奇怪的画,保险起见自然应该会处理掉吧……
岩田陷入沉思。熊井开口说:
「案件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已经很晚了,回家吧。」
***
岩田回到员工宿舍,在冷清的四坪房间里躺下。三浦的划一直在他脑中萦绕。他特别在意的是辅助线。

素描簿上的画,都没有辅助线。也就是说,三浦
平常画画时并不使用辅助线
。这样一来,为什么只有山景的画,刻意仔细地使用辅助线呢?有不用辅助线就没法正确画出来的理由吗?
还有就是「折叠」也很奇怪。需要辅助线的话,用笔画就好。为什么要麻烦地折叠用纸呢……
越想越觉得迷糊。
岩田轻轻叹气,翻了个身。这时他突然瞥见墙上的月历。马上就要九月了。三浦死了三年了。
『岩田,老师啊,常常爬K山去画画。第八段看到的山峦真是绝景。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看。烦恼都会烟消云散的。』
(下个月,去爬山吧。)
岩田想再看一次三浦喜欢的美景。


第二天午休时,岩田在自己桌上打开笔记本。笔记本上整理了他从熊井那里听到的案件概要。不管怎么想,最可疑的都是丰川。然而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而且根据熊井的说法,他的动机也很薄弱。
动机……昨晚岩田想过了。丰川是不是心里偷偷地怨恨三浦呢?三浦跟丰川是在美术大学认识的,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在这期间,丰川心里对三浦的感觉有所变化,慢慢发酵……有这种可能吧。
「很久以前就辞职啦。」
「小龟?」
「喔,好厉害啊。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龟户小姐,要是您知道关于丰川先生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无论什么都可以。」
没错,听到报社的人要调查丰川,自然就会联想到三浦的案子。然而龟户的声音和表情却让人觉得不止于此。岩田觉得与其避重就轻,不如直接跟她坦白比较好。
「记者是一种危险的职业。因此,大家都有自保的方法。这可不是简单就办得到的,需要经验。岩田,你既没有当记者的经验,又才刚刚进入社会。不要做危险的事比较好。」
「哎,我想问龟户小姐以前在这里担任讲师的丰川先生的事。您认识丰川先生吗?」
「龟户小姐,很抱歉突然打搅妳。我叫岩田俊介,是这里的校友。」
「我想采访丰川。我想直接问他对三浦老师真正的看法,想知道他的动机。」
「我有件事想请问您。以前有位姓丰川的先生在美术社团当兼任讲师,他现在还在吗?」
「你们也辛苦啦!回家路上小心。」
「校友?」
「聊天?」
「啊……我想,再继续工作一阵子吧。」
想问丰川的想法。想采访他。
「……我有事情想问他。」
「……只要不让报社知道就好,但是我反对。」
「我现在是因为自己想知道,所以在调查他去世的案子。今天我本来想跟丰川先生聊聊的,才来这里。」
「调查……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他的正职工作调动了。」
「我只是试着把昨天您告诉我的讯息整理一下而已。」
她顶着爆炸头,穿着连身工作服,以老师来说略微有点奇特的打扮,加上飒爽的个性,很受欢迎。学生们都开玩笑地叫她「小丸子」。岩田虽然只上过她的美术课,但对个性独特的丸冈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是记者,但我在报社上班。」
走进美术室,有一位年轻女性正在洗画笔。丸冈对着她叫道:
完全听不出来是学生和老师,反而像是朋友之间的对话。要是有学生这样跟三浦说话,绝对会被他教训个一小时。岩田不由得苦笑。
***
「丸冈老师,好久不见。我是岩田俊介,去年还上过您的美术课。」
「是的……其实三浦老师是我的恩师。」
「……好的,总之先请这里坐。」
「小龟!这位小哥是
报社记者
。他说有话想问小龟!」
「你知道啊?对对,就是她。她现在是美术大学的学生,每个星期到这里来打工。她现在正在指导社团活动呢。刚好就快结束了,要不要去找她?」
「……」
「丰川以前在三浦老师的安排下,每个星期六去美术社团担任外聘讲师。现在他可能还继续当讲师。你是校友,回母校参观没有任何问题。你不是记者,以一般人的身分跟丰川接触就好。随便编个理由和他碰面,然后从闲聊中搜集情报就好。」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
「……也罢,你这么想采访丰川的话,就去聊聊天不更好吗?」
接下来的星期六,岩田搭了三十分钟电车,到了离母校最近的车站。高中时期他住在祖父家,每天搭公车通学,几乎没有来过这个车站,但镇上的气氛还是熟悉而令人怀念。岩田朝学校走去。
「听好了。虽然没有被逮捕,但
丰川可能是犯人
。问那种人『我正在调查命案,你是不是痛恨被害者啊?』犯人可能怕被查出来,反而对你下手。」
「关于那件事,我休假的时候以记者的身分活动可以吗?」
「是的。我现在虽然在报社上班,但不是来采访龟户小姐,只是我个人想请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占用您一些时间吗?」
「岩田!好久不见!你好吗?」
美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有点紧张。龟户警戒地看着岩田。「报社记者」突然找上门来,当然会觉得可疑。岩田为了消除她的戒心,尽力露出温和的笑容。
走了十五分钟左右,眼熟的木造校舍就出现在视线内。操场传来运动社团练习的声音。自从毕业之后,已经半年没有来过。他在事务室更换访客证和拖鞋,走向教职员室。
「这我知道……但是……」
「喔——好久不见呢!刚才老师们都在说,你当上了记者?」
熊井考虑了一下,认真地说:
「我不会给报社惹麻烦的。完全是私人活动,我想调查三浦老师的案子。」
「您知道他调去哪里了吗?」
「原来如此……」
「唔……我忘记了……对了,小龟可能知道。」
「认识。高中的时候,我每个星期都会上他的课。」
「咦?」
龟户好像怕人听到一样,小声地说。
「我听说他因为正职工作调动离开了。您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吗?」
「咦?! 」
「为什么?」
「……好的。非常感谢您!」
「你进了报社?所以现在是记者了?」
「丰川先生为什么辞职呢?」
他慌忙纠正,但已经太迟了。
「这样啊……」
「这样啊……对了,那件事怎样啦?你要辞职吗……」
但是进入教职员室,岩田受到欢迎。以前教过他的几位老师都迎上来。
「……难道是三浦老师的事情吗?」
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虽然没找到丰川,但能见到当时案件的关系人,实在很幸运。丸冈带着岩田走向美术室。社团活动刚好结束,美术社成员纷纷从教室里走出来。严格的三浦不在,社员就增加了吧。学生们都跟丸冈打招呼。
「那么你们俩好好聊聊吧。」丸冈抛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小丸子!辛苦啦!」
「好的!」
从走廊上看到的教室、洗手间、楼梯……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岩田却觉得异样地不自在。半年前坦然自若往来的场所,现在却像另一个世界一样。『你已经不是这里的成员了』……有点寒意的校舍,拒绝已经成人的自己……他有这种感觉。
「咦?那你有参加记者会吗?」
太迟了啊……岩田垂头丧气。
「……难道是原来美术社团的成员,龟户小姐吗?」
「我觉得……
三浦老师是被丰川先生杀害的
。」
两人隔着一张大木桌面对面坐下。定睛一看,她长得很漂亮。黑色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肤,束在脑后的黑发解开来应该很长。他们差两个年级,没有碰过面,但学校里竟然有这样的美女,让他吃了一惊。
「嗯……这样就好。现在这个世态,辞掉固定月薪的工作可不是上策。要当自由记者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必着急吧。」
「真是热心啊。」
「访问的基本就是对话。就先试试看从对话开始吧。」
岩田用笑脸蒙混过这些问题,朝坐在里面工作的女老师走去。那是三浦去世后接任的美术老师丸冈。听说她也当了美术社团的顾问。
「是接替丰川先生,担任美术社团兼任的女讲师。」
这个时候熊井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岩田吓了一跳。
「……我听说他搬去福井县了……但是并不知道详细地址。那个,丰川先生怎么了吗?」
***
这句话非常震撼。
「……为什么呢?」
「丰川先生……好像非常讨厌三浦老师。」
「非常讨厌?」
「是的。我是在案发之后才知道。当时我每个星期六都在丰川先生的指导下画设计图。三浦老师去世后,丰川先生在讲课中,突然开始说三浦老师的坏话。『把三浦教妳的全部都忘掉』,『那个人反正只是公务员,没有艺术才能』之类的……简直像是在鞭尸。」
「这是第一次听说……我知道丰川先生的确在心里觉得三浦老师任性的举止很烦人。但是怎么会否认老师的才能呢……」
「那是有非常深刻的理由。丰川先生好像从小就非常擅长画画,考美术大学的分数也是顶尖的,甚至在入学式的时候还代表新生演讲……相形之下三浦老师入学成绩垫底……生前他自己常常拿来当笑话讲。两人虽然是同级生,但听说是丰川先生教三浦老师画画,类似师生一样的关系。」
「……我完全不知道。」
「只不过出社会之后,这层关系就逆转了。丰川先生以毕业生的身分在东京的设计事务所就职,但是工作并不顺利,跟同事也处得不好,没几年就辞职了。在他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三浦老师伸出援手,还介绍他来美术社团当兼任讲师……丰川自视甚高,沦落到接受以前受自己指导的同学帮助,心里应该很不平衡吧……我是这么想的。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臆测。」
「不不,非常有参考价值。……对了,龟户小姐妳也跟丰川先生很熟的样子,是不是除了社团活动之外,还跟他有接触呢?」
「是的……我们常常一起在三浦老师家吃饭。」
「咦?! 在三浦老师家?」
「对。我在案发之后,常常去老师家打搅。老师不在了,师母日子应该很不好过吧。我会去帮忙做饭,照顾小孩。」
岩田觉得很不可思议。即便龟户在美术社团受到三浦的照顾,但普通学生会为去世的老师家属做到这个地步吗?而且龟户应该很讨厌三浦老师……
「那段时期丰川先生常常一起去。他每次都会买肉类啊鱼类啊等等食材过去。」
「咦,说着三浦老师的坏话,但还是照顾遗属啊。」
「不是……那是因为……他别有目的。」
「目的?」
「我有好几次看见丰川先生用猥琐的眼神对三浦老师的太太示好。」
「真的吗?! 」
YUKI KAMEIDO
「龟户小姐,那是什么画?」
「比方说,左下的点、右下的点和上面最中间的点连结起来,就能画出三角形。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把脑中的影像画在纸上。老师让盲生利用这些点,练习画人像和动物等等各种图案。」
下午一点左右,到达车站,去附近的超市购买食材。红豆面包、猪排三明治,还有「华柳便当」。之后搭计程车去K山。到达山脚时将近一点半。跟时间表差不多。
「……是指爱情吗?」
他看了一下手表,刚过三点二十分。
回想起来,三浦死的时候同学们没有人哭。这应该就是学生们对「三浦义春」这位老师的评价吧。那时同班同学有一个人说了。
就算可能,为什么能够不被犯人发现、画到最后呢?
手被绑在身后有可能画画吗?
就在此时,他突然看到房间角落有一幅画。放在木制画架上的猫咪画作。不知为何画纸上有很多间隔相等的小洞。
「原来如此……『用手指的感触来画画』……」
「难得您邀请,真是不好意思。那个……要是明年还去的话,到时请一定带我一起去。」
她嘴里说出令人完全料想不到的话。
过了第六段,登山道突然变得陡峭。路边有绳索,不会迷路,但没有铺设路面的山路非常难走。到处都是小动物大小的石块,一不小心就会绊倒。还有很多他从来没见过的𫫇心虫子。
龟户满脸通红地哭起来。岩田大吃一惊。但同时,他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龟户低下头,坐立不安地喃喃道:
岩田道了谢,站起身来。
「想像成过年的时候玩的蒙眼贴画游戏就明白了。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做事真的很困难。特别是画画,完全不知道该在画纸上哪里下笔才好。但要是纸上有洞,就可以用手指确认位置,这样就可以画上线条。」
「我也是……」
「案发当时,龟户小姐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讨厌三浦老师』吧?但是却照顾三浦老师的家属……担心师母……为什么呢?」
岩田觉得很孤单。全世界是不是只有自己为三浦的死而悲伤呢……他甚至这么觉得。所以现在看见在他面前流泪的龟户,简直像是第一次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还是有很多未解之谜。但是他感觉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看不见?」
9月20日,岩田一早就把刚买的帐篷、睡袋和素描本装进背包里,离开宿舍。他本来预定当天来回,碰巧能连休两天,就决定去两天在山上过夜。为此岩田给自己定下规矩。
「龟户小姐,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三浦老师是我的恩师。能碰到跟我一样哀悼他去世的人,我真的非常高兴。」
「真的。师母非常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你看见上面的小洞了吧。那是让
看不见的人也能画画的画纸
。」
「非常感谢……但是,那天我有不能不去上的课……」
然而这很奇怪。
「我果然没有艺术天分……」他小声咕哝,阖上素描本。
这个时候,岩田脑中灵光一现。
***
以九月中来说,难得天气好到让人流汗,外出的人也不少。岩田看了手表确认时间,开始登山。
龟户给他的名片设计得很漂亮。
要是犯人蒙住三浦的眼睛,他目不见物,根本就
没法看见景色,没法写生了。
。所以,三浦至少是能看见山景,但是看不到自己的手……这到底是怎样的状况呢……
「啰唆的家伙不在了挺好的」……这话自然没有人附和,但很多人应该有同样的想法,从当时的气氛就感觉得出来。
岩田收起素描本,离开了第四段广场。
「我和爸妈感情不好……从来都不互相搭理……所以觉得跟三浦老师很亲近。虽然我会反抗,他有些地方真的很讨厌,但是……老师去世的时候……我觉得好像也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我哭了好多天……我觉得自己应该对三浦老师有
不止师生
的感情。」
「我喜欢三浦老师……但是,说『讨厌』也不是谎话……他常常骂人,很多地方讨人厌……但是没有人像他那样,愿意替别人付出……」
(犯人把三浦老师绑起来。老师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收据,要在上面画画。但是看不见自己的手没办法画。于是他折叠收据,
用手指触摸确定位置,然后摸索着画
。)
「对了。这个月二十号我打算去K山登山。我想在三浦老师的忌日,登山告慰他在天之灵,要是您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呢?」
「没有耶……」

话说回来,自己都置身于那种境地,三浦为什么还要画画呢?
「……咦?」
岩田拚命动脑子,最后得到一个结论。
「好的,当然。对了,我给您一张我的名片吧。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联络我。」
「龟户小姐,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些事情。最后……我有个问题。龟户小姐觉得三浦老师怎么样呢?」

「……或许吧。然而当时我觉得自己非常可耻,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接受警方调查跟媒体访问的时候,都故意撒谎说『讨厌』。要是不那样说,自己的感情可能抑制不住,好像要崩溃了……即使现在我想起老师,还是……」
那天三浦在三点半左右离开这里。本来应该再等十分钟的。但他有点不安。岩田跟三浦不一样,不是登山老手。这座山只是小时候来爬过。他可能没办法在五点的时候到达目的地第八段广场。保险起见,还是早一点出发比较好吧。多出来的时间在途中随时可以调整。
「是的,大学课堂上制作的。有点不好意思……请收下。」
吃完午饭,他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那天三浦也在这里画画。岩田不会画画,但要重现案发当日的情形,就不能偷懒。
他是不是双手被绑在背后呢
?
沿着平缓的登山道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达第一个休息站•第四段广场。六个桌位都已经坐满登山客。岩田只好在树荫处坐下,打开之前在超市买的「华柳便当」。
「什么……怎么样?」
「咦?学生也有名片?」
三浦这么说,每天都让他带着两人份的便当回家。酸甜的肉丸。大块蔬菜天妇罗。白饭上有梅子干。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
折叠出细细的痕迹,纸上就出现许多点。三浦不是要画辅助线,而是想折出点来吧。这是跟替全盲美术社员制作打洞画纸的丸冈同样的方式……
是为了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也能画画而下的工夫
。
***
但是这样也有问题。
要是这个想法没错,那么三浦就是
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画画的
。
三浦的画上有折痕。那是不是跟「画纸上的洞」是同样的意思呢?

「谢谢。那我也给您一张我的吧……」
彩色的花卉图案旁用汉字跟英文字母印著名字。
「是的。我们美术社团有一位全盲的女学生。这是丸冈老师为了她想出来的……岩田先生,你有闭着眼睛画过画吗?」
岩田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抵达第六段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要是按照时间表出发的话,的确会迟到的。岩田登山的速度果然比三浦慢。
岩田忍着想要放弃的冲动,继续往前走。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看见「第八段」的招牌,他松了一口气。现在刚好快要五点,终于按照预定计划抵达。
那就是,
完全重现案发当日的行程
……他要沿着时间线追循三浦的脚步。三浦当天看到了怎样的景色,岩田打算用自己的眼睛确认。
「我喜欢他。」
他休息一下,喝了水壶里的水。他抬头望向天空,西方已经泛出橘光,暮色开始降临了。从这里起他得加快脚步,要不然会来不及。他快步开始往上走。
「啊……那就没办法了。」
龟户由纪
***
一直百思不解的疑问,跟『有洞的画纸』重叠在一起。
丰川丑恶的一面渐渐显露出来。岩田对他的怀疑加深了,但同时也开始对龟户产生疑问。
他先试着画了树下开的野花。没办法画得很好。艰辛奋斗了半个多小时,完成一幅惨不忍睹的烂画。
『岩田,你知道这个吗?车站前的超市卖的「华柳便当」。老师很喜欢,每天都买。我买多了,你拿回去跟阿公一起吃。』
第八段广场是跟儿童公园差不多宽阔的空地。这里跟第四段广场不一样,完全没有桌椅等设施,因此可以搭设帐篷。
这里很适合露营,但除了岩田之外并没有其他人。这并不奇怪,毕竟这里几年前
发生过谋杀案
。
岩田卸下沉重的背包,伸伸懒腰。
他从口袋里掏出先前在站前超市买东西时的收据。三浦在临死前不知为何,画下山景的图。模拟他的所作所为,或许可以摸清他的意图。
他取出铅笔,望向西方。三浦喜爱的壮丽山景就在他眼前……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岩田眼前的光景令他难以置信。
(跟那幅画……不一样。)

在夕阳下,
西边的山峦全是大块的黑色
。
他一瞬间迷糊了,然后立刻明白过来。是
逆光
。
这个时期日落是五点半左右。现在是五点。虽然离日落还有半个小时,但已经是最后的余晖了。
山峦位于K山的西边。
日落西山的夕阳在山脉的后方照映着。从K山的第八段看去,山峦由于逆光而黯淡下来。要是白天的话,日光在上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山峦的表面。然而此时此刻,甚至没办法看见山脉间清晰的界线。
岩田想起三浦的画。

那幅画不只画出山脉的界线,连山顶上的两座天线塔都画了出来。不管怎么想,在这个时间带都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案子是发生在三年前的今天,日落的时间几乎一样。从这里望去的景色应该也几乎一样。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但立刻又打消。那是不可能的。
岩田比三浦早十分钟从第四段出发,而且走到一半还加快脚步。要是想再快一点,就得用跑的了。不管三浦是怎样的登山老手,都无法想像他揹着沉重的背包在山路上奔跑。更有甚者,从第六段开始的路没有铺设路面,非常崎岖难走。如果用跑的,一定会跌倒吧。
果然三浦是在这个时间带抵达这里,甚至可能还更晚一点。
这样的话
,到底怎么画出那张画的呢?
***
过了一会儿,夕阳在山后下沉,周围开始昏暗下来。岩田暂时不再多想,开始准备露营。他架起帐篷,到里面去打开手电筒,拿出超市买的红豆面包和猪排三明治。三浦打算吃哪个当晚餐呢?他看了一下有效日期,猪排三明治的包装上写着「9月20日 PM10:00」。今晚十点到期。而红豆面包则可以留到周末。也就是说,晚上吃猪排三明治,红豆面包则可以保存过夜然后当早餐。
岩田打开猪排三明治的盒子,一口塞进嘴里。并不怎么好吃。可能是因为在山上味觉变迟钝了吧。
这样一来,从遗体内发现消化了两个半小时的「华柳便当」食材,死亡时间的判断就误差了十个小时以上。利用这个时间差,爱怎么做不在场证明都可以。三浦的熟人大家都知道他每天都吃「华柳便当」。车站前的超市每天都能买到,非常方便。
他可能在被迫吃下食物的时候,就察觉了犯人的计划……犯人要伪造死亡时间。所以他用被绑在背后的双手,想不被犯人发现,偷偷地留下讯息。
龟户由纪。
但是倘若犯人使用某种诡计,刻意制造出十小时以上的误差呢?而岩田,发觉了这个诡计。
……就算这样,再想下去也于事无补。还是应该立刻下山,跟警方报告这件事吧。然而天已经黑了,四下伸手不见五指。
那些话全都是谎言吗?果然她在接受熊井先生采访时,所说的才是真心话吗?因为非常讨厌他,所以杀了他吗……
***
因为推断死亡时间,除了「胃内残余食物」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因素。
现在这个时期,五点半就天亮了。遗体被人发现是上午九点,所以犯罪是在这之间发生的。
算上往来的时间,上午六点时有不在场证明的三浦之妻,然后七点有不在场证明的丰川就被排除在外。这样一来……只剩下一个人。
『
遗体损伤很严重,验尸非常困难,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胃部查出未消化的食物
。』
『在被害者嘴里塞食物强迫进食,误导死亡时间』……这是很多推理小说都使用过的古典手法。
他不知道深山的夜里感觉这么诡异。他想快点睡着,紧紧闭上眼睛。
『天亮时我还活着』……三浦是想传达这一点吧。
睁开眼睛时,仍旧是一片黑暗。帐篷外仍然传来风声和虫鸣。他想看看时间,打算伸手去拿放在脸旁边的手表。
三浦描绘的是第二天清晨沐浴在朝阳下的群山
。

验尸的结果,推断三浦是在9月20日下午五点左右死亡。假设三浦活到第二天天亮的话,那警察推断的死亡时间就误差了十个小时以上。优秀的日本警察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但是,
再过十几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山峦的景色会再度浮现
。警方、熊井和岩田,都犯了致命的错误。

他如受雷击,心脏怦怦地跳动,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遗体严重受损」、「食物被盗」、「收据上的画」……所有的要素都凝聚成一个……
因此警方认为三浦是在第四段吃过中饭的两个半小时后死亡。然而,如果把这个过程逆转的话,不就可以伪造死亡时间了吗?
三浦在20号晚上,搭了帐篷,睡进睡袋,过了一晚上。要是让睡袋留在现场,那三浦过夜的事实就昭然若揭,伪造死亡时间的诡计等于白搭。帐篷可以拆掉,但睡袋使用过的痕迹无法消除,所以把睡袋拿走了。
『遗体损伤很严重,验尸非常困难,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胃部查出
未消化的食物
。跟「华柳便当」的内容物吻合……从消化的程度,推断三浦老师是在饭后大约
两个半小时
左右死亡的。』
「
自己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还活着
」……他是想传达这个事实吧。
按照这个过程,也就得知了睡袋被偷的真正理由。
岩田走到帐篷外面,望向西方。群山已经融入夜色中,完全看不见了。
他的手动弹不得。两只手臂呈『立正』姿势般固定在身侧。下半身也一样,双脚紧紧并在一起。
除此之外,还有眼珠的浑浊程度、血液凝固的程度等等方式可据以判断。胃内食物只是方法之一。
线索是以前熊井告诉过他的讯息。
正是因为这样。
全身有两百多处创伤,残忍到变成「勉强算是人形的物体」,让警方除了胃内残余食物之外,无从下手。而警方将这个手段误判为「对死者的痛恨」。
就在此时他发觉了不对劲。
岩田打个寒噤。
夜深了,风大到发出轰鸣。奇特的虫叫声犹如噪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山间吹起刺骨的寒风。山上夜里很冷。从现在开始到深夜,只会越来越冷吧。岩田躲进帐篷,从背包里拿出睡袋钻进去。
三浦画出那幅画只有一个理由。
过程是这样的:
***
那么,犯人是谁呢?
正是因为这样,犯人才以极残酷的方式杀害三浦
。
三浦一定思考过。到底该留下什么讯息。要是写下犯人的名字,或是具体的诡计,若被犯人看见,可能会被处理掉。因此尽量以不让犯人起疑的方式,留下迂回的讯息。那就是山景的素描。
然而……不,正因如此,反而没有想到。「不可能真的是这样吧」、「这种想法实在太荒谬」,所以完全排除了这个可能。
「难道……竟然是这样吗?! 」
***
『我喜欢三浦老师。』
剩下的食物不见应该也是同样的理由。20号晚上三浦吃的应该是猪排三明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犯人正如三浦所料,觉得「画留在现场没什么问题」,要不然就是没有发现画作在裤子口袋里,总之结果就是到了警方手里,只不过没有人察觉到其中的深意。
三浦之所以画山景,一定是要破坏犯人的不在场证明。
然而,这样仍有很大的疑点。
十分简单的诡计。其实岩田知道这个诡计……严格说来,是读到过。
这个办法至今为止,都只在小说中成立,现实世界不可能用这种方式骗过警方。
换而言之,尸体的损害程度,严重到除了「胃内未消化的食物」之外,无法推断死亡时间。这就是犯人的诡计。
就算是凌晨十二点吃的,到天亮胃里已经空了,验尸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有。
……不,不一定是这样。也可能是
因为喜欢
所以杀了他。老师和学生……无法实现的恋情。既然如此,不如就……简直像是洒狗血连续剧一样,杀人的动机通常都很无聊……他也听过这样的话。
他想起她在美术教室里流泪的面容。
「原来如此……所以三浦老师才画下山峦的画啊。」
就在此时,岩田脑袋里突然灵光一现。
三浦在三年前的今天,大约下午五点左右来到这里,搭起帐篷,吃了晚餐(大概是猪排三明治)。然后钻进睡袋睡觉。犯人是在
第二天天亮后
才到现场。犯人把睡眼惺忪的三浦拖到帐篷外,拉掉睡袋,把他的双手绑在身后。然后把自己带来的「华柳便当」
硬塞到他嘴里,灌水强迫他吞下。然后等了两个半小时再杀害他
。
其中之一就是尸僵。人在死后全身肌肉会慢慢僵硬,然后再慢慢软化。这个速度几乎是固定的。也就是说,可以从发现遗体时尸僵的程度,反过来推算死亡时间。
***
然而现场只有猪排三明治不见了的话,「三浦晚上吃了猪排三明治」=「是不是过夜了」的可能性就会浮现出来,所以
偷走了红豆面包
。食物全部都不见,警方就会认为是犯人拿走了。这是犯人诱导而成的结论。
他大口喝了水壶里的水。
他没有勇气现在下山。
龟户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而且当时是高中三年级。她能够捆绑成年男子,强迫他进食,然后残忍地杀害他吗……
(鬼压床了吗?)
岩田小时候常常感觉到鬼压床。但是这跟以前的经验不一样。
不知怎地
手腕以下可以自由活动
。不只这样,脑袋、眼睛、嘴巴也都可以动作。只有手臂跟脚无法动弹。
这不是鬼压床。那么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醒来之后,身体的感觉也渐渐复甦。他的手臂跟双腿有奇特的压迫感。好像某个部分被紧紧绑住……岩田明白了。

他被人从睡袋外面,用绳子之类的东西绑住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然而他搞不清楚状况。这里是深山的第八段。除了岩田应该没有别人才对。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帐篷里的情形。他转动头部,看着四周。他望向脚边的时候……心脏像是停止跳动。
有人在。
有人坐在他脚边。看不清楚脸。但可以看出身形娇小,头发很长。是女人……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想起来了。
他跟龟户由纪说过今天要到这里来。
女人突然高举双手,手上抓着什么东西,像是小动物大小的粗糙物品。是登山途中随处可见的石头。接下来的瞬间,她用力砸向岩田的脚。
咚——
伴随沉闷的声音,小腿感受到剧痛。岩田惨叫出声。
女人立刻又高举双手,毫不留情地再度砸下。
咚——
脚发出「喀喳」的声音。骨头断了。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使尽全力抵抗,被绑住的身体拚命挣扎。女人干脆坐在他身上,用力拿石头不断不断地砸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剧烈的疼痛让岩田无法呼吸。他仿佛好像只有肺的上半部能运作一般,极力浅浅地喘息,因为缺氧而眼前发黑。在剧痛和窒息的痛苦中,意识慢慢远去。
***
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星空。冷风吹拂在他脸上。他发现自己在野外。应该是昏过去的时候被拖到帐篷外面了吧。
果然如此。龟户的声音比较高,也比较年轻。
这个声音让他觉得不对劲。
没错。这个女人打算
用杀害三浦的同样手法杀掉岩田
。
但是他非画不可。
『不行』他的理智命令道。然而身体不听使唤。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一下。
然而……假设是这样,那三浦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在临死时,画了看不见的山景呢?
女人另外一只手捏着岩田的鼻子。口鼻都被封住,无法呼吸。他想要挣脱,但女人却更加用力。
女人松开手。岩田大口吸气。
「所以只好把你杀了。」
武司……他记得这个名字。
1995年9月26日。
『先生』……难道……
「你没有错,但是——」
但是女人好像察觉了岩田的打算,拿着石头对着岩田的眼球砸下去。随着剧痛,他眼前一片血红,然后视线开始模糊。他眨眨眼睛,感觉血从眼眶顺着面颊流下。
他嘴里流进了什么东西。浓稠的液状物体……味道很熟悉。
为什么娇小的少女能杀害三浦……因为三浦睡在睡袋里。睡袋束缚住人体的动作。在睡袋外面绑上绳子,就能以最小的力气让人无法动弹。
然而下一秒钟他的鼻子又被捏住,液体再度灌进嘴里。
液体经由食道进入胃中。
「谁叫你要调查
我先生
的案子呢……」
(这个女人……难道……)
「喏……吃点……东西吧……」
「岩田先生……你是叫岩田吧……对不起啊,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这个时候,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们
?
……那现在坐在岩田身上的女人是谁呢?
为了让看见的人,知道凶手是谁……
屋里发现一封遗书。
然后以手指确认位置,慢慢地用铅笔描绘。
而且他非常喜欢此地的景色,来这里写生过非常多次。三浦就算看不到实景,凭记忆应该也能画出来吧。
真的是这样吗?
没有看见景色,就画不出来吗
?
福井县的一栋公寓里,发现了男性的尸体。死者是住在公寓里的丰川信夫(43岁)。丰川的体内检验出大量安眠药,警方判定是自杀。
(不对……这不是龟户的声音。)
但是,太奇怪了。三浦的妻子早上六点有不在场证明。怎么想都不可能在天亮后犯案。她只有晚上没有不在场证明。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当然,现在看不到山景,看不见山景的话,三浦不会画那幅画……想到这里,他突然不安起来。
「吞下去,就让你呼吸。」
是三浦的独生子。
「……不吃的话……会死掉喔。」
声音再度从他上方传来。
岩田在绝望和恐怖中,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岩田在睡袋里尽力扭动手腕,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铅笔和收据。他先将收据反覆折叠。
对了……这个味道……肉丸子、蔬菜天妇罗、白饭。全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是把「华柳便当」打碎后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这次他比上次听话地咽下。但他并没有放弃。
岩田忍着不吞咽。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越来越难受。才过一分钟就到了极限。他的头好痛。浑身的细胞都渴求着氧气。这个时候女人开口了。
1995年9月21日,L县K山第八段广场上,上班族岩田俊介的尸体被人发现。现场遗留有山景的绘画。
然而岩田仍旧没有放弃。他还有机会逃跑。局面可以逆转。他心里这么相信。但在另一方面,他也要为最坏的情况打算。
岩田不会画画,但他相信自己也能凭着记忆,画出老家的外观。
「因为你想破坏我们的幸福……」
女人的手指突然碰到岩田的嘴唇,然后用力把牙关掰开。
绝对不能咽下去。他想吐出来,但他的嘴被掩住了。
一切都朝恶劣的方向发展。身体无法动弹。眼睛看不见了。
先顺从对方的意思,调整呼吸,保存体力,再找机会挣脱。男女体格有差,他还是有胜算。
他还解开了另一个谜。
三浦的画是在这种状态下画的
。虽然被绑着,但却设法用能动的手,在睡袋中拚命用笔画的。手藏在睡袋里,从外面看不见。所以能够留下讯息而不被犯人发现。
既然腿不能动,就试着抬起上半身。但是果然也动弹不得。他肚子上有柔软的肉的触感。那个女人跨坐在他身上。
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这样。然而三浦是教书将近二十年的美术老师。说他是绘画专家并不为过。
「你想干涉我和武司的人生……」
「喏……吃下去。」
***
得设法逃走才行……然而身体无法动弹。腿也不能移动。他不觉得疼痛。然而也没有任何感觉。与其说是自己的腿,反而
像是嵌在身上的两根铁棒
。
他没法画得像三浦那样好。
要是自己就这样被杀的话,
身为记者
必须留下线索。

遗书是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
***
——2015年4月26日,东京都内某栋公寓 6楼 602号
今野直美不可思议地望着倒在玄关的无名男子。
揭开灰色的罩帽,露出来的那张面孔,她有印象。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但是,她想不起来。
「你……是谁?」
男人一面压着腹部的伤口,一面痛苦地开口。
「……妳不记得也很正常……已经二十几年不见了……当年我采访过妳……」
「采访……」
「我……以前是记者……叫做熊井。好久不见,三浦直美女士……不,妳现在已经用回娘家姓氏,叫做今野直美了……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妳……」
她从尘封的记忆底层找出来了。
熊井……案发当时,见过一次的报社记者。
「……熊井先生……为什么……你……」
「……以前我的下属受妳照顾了。还记得吗?他叫
岩田
。」
直美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躺在黑暗中的,破碎肉块……
「直美女士……妳差不多,该赎罪了吧……时候已经到了……喂!来支援啊!」
门突然打开,闯进来的男人对着直美大叫。
「今野直美!我是警察!现在以伤害罪现行犯逮捕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