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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

《诡画》 · 雨穴 · 2.3万 字

《诡画》全一册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插图(1)
《诡画》 · 全一册 ·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 · 第1张插图

今野直美

直美在冰冷的拘留所中,面无表情地瞪着墙壁。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天呢?那天那个男人……熊井闯入她家,破坏了他们的幸福。现在回想起来,只要她想幸福地过日子,就一定有人来破坏。

她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呈现。

最先想起来的是童年。

***

直美知道自己是幸福家庭的孩子。

在东京的一流地段成长,父亲是个正直温和的人,很爱直美。母亲总是在父亲身边微笑,她有一头秀丽的长发,是个美女。

家长来教学参观的时候,跟同学们皮肤暗沉、肥胖又满脸皱纹的妈妈们比起来,母亲犹如鹤立鸡群,美丽出众,让她充满优越感。

直美十岁生日那天,父母带她出去吃饭庆祝。直美在百货公司餐厅大口吃汉堡,父亲问她:

「吃完我们就去买礼物,妳想要什么?」

直美迟疑不决,该不该说出想要

那个

呢?

「什么都可以喔。最近妳很用功呢。算是给妳的奖励,贵一点也没关系。妳就说说想要什么吧。」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就不会再来了。她决定赌一下。

「那个……爸爸……我想养文鸟。」

直美以前跟母亲去买东西的时候,在宠物店的橱窗里看过一只文鸟。尖尖的小嘴,圆润的小身体,闪闪发亮的眼睛,她一眼就爱上了。在那之后,每天都梦到跟小鸟一起生活。但是,她知道母亲不喜欢小动物,所以一直没有说想养。

「这样啊……文鸟啊……但是妈妈会怎么说呢……」

父亲好像有点为难,带着哀求的神色望向妻子。也就是说要看妈妈的意思。妈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直接说:「随便你们吧。」直美在心里比了胜利的手势。

回家路上三个人去了宠物店。她看到的文鸟比以前大了一点,也胖了一点。

「要自己好好照顾喔。」

父亲这么说,直美用力点头。

***

听到这句话,愤怒一时蒙蔽了她的心智。

「太好了……还活着……」

直美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当场直接跪下。

「!」

「妈妈……求求妳……小啾……会死的……」

接下来六年,直美在少年观护所度过。小啾养在观护所的职员室,直美负责照顾牠。本来这是不被允许的,之所以能够破例,是因为直美的年轻女心理谘商师建议。

她突然醒悟。

为了哄母亲开心,她打扫家里,学会洗衣,就算难过,脸上也挂着笑容。虽然她只能做简单的料理,但也会做饭了。有一天,她想试着做母亲喜欢的炒牛蒡丝。用存起来的零用钱买了材料,花了两小时做好。形状虽然不好看,但她觉得味道还不错。

「小啾!我回来了!」

母亲苦笑着说:「为了一只鸟做到这个地步吗?」但还是照顾着开心的丈夫和女儿。好幸福。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持续下去……她以为能持续下去。

母亲没有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牌位。直美年岁渐长,慢慢明白了她的心情。面对真正的悲伤时,人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美急忙救出小啾。她轻轻捧着牠小小的身体,牠仿佛撒娇一样,用头轻蹭她的手掌。

***

『难道是太太出轨吗?』

母亲无视缩成一团的直美,迳自捡起碎片。

开学典礼结束她回到家,打开玄关门的瞬间,听到了嘈杂的叫声。是小啾。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带着吓阻意味的叫声。

接下来每一天,都跟作梦一样。

『女儿到底是不是先生的孩子都很难说。』

过了一会儿,母亲撑起身子,用憎恶的眼神瞪着她。同时她手中的小啾低声地「吱呜」一下,听起来像是最后一口气。

她用发抖的声音,设法解释。母亲一面捡碎片,一面喃喃自语。

「就是要让牠死!!!」

为了装盘拿到母亲房间,要从柜子里拿盘子的时候,她一时手滑,盘子掉在地上碎了。母亲闻声出现。

是自杀。当时的日本很少人用这种说法,但父亲应该是得了忧郁症。当上管理阶层之后,在公司压力非常大,去世前半年都在看精神科。

这让她下定决心。

她还跟父亲一起挑战木工,替小啾搭游乐场。辛苦完成一座娃娃屋大小的「别墅」,小啾飞进去的时候,直美跟父亲高兴得拍手叫好。

「妈妈……对不起。已经没事了。牠已经不叫了。放了牠吧。」

(要被打了……)

直美抬起左脚,用全身的重量踩向母亲的头部。

每日三餐都是罐头,也不打扫洗衣,家里到处都是垃圾。也许是父亲的死因让状态恶化了吧。要是病死或是意外死亡的话,应该会得到周遭的同情。安慰的话语多少能够支撑母亲。

「怎么会……为什么……」

就在此时她瞥到了某个东西——放在房间角落的木头小屋。她以前跟父亲一起做的,小啾的别墅。直美拚命跑过去,抓起小屋,扔向母亲的太阳穴。

小啾很乖的。从来没有持续吵闹地叫过。为什么今天……她想了想,发现了原因。

「啊,直美,这只鸟,从早上就一直叫,吵得我睡不着。」

她心里这么想着,抬起头来。她浑身发抖。妈妈比刚才更加用力地攥着小啾。小啾已经没有力气鸣叫,无力地垂下头。

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那是暑假结束,9月1日的下午。

母亲并没有改变。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她本来就不爱直美。这么说来,直美几乎不记得自己跟母亲单独说过话或是一起玩耍过。愉快的家庭生活回忆,全部都是父亲的功劳。

***

进入观护所第六年的秋天,小啾在直美的守护下静静地逝去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跑到自己的房间。房门是开着的。母亲站在房中央,鸟笼倒在她脚边。母亲的右手握着小啾。小啾在她手里很难受的样子。母亲望向直美,似笑非笑地说:

专心地吃鸟食,认真地整理羽毛,缩成一团睡觉的样子……好可爱,好可爱,好喜欢……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这样下去……小啾会死的……怎么办呢……)

「妈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请打我吧。怎么打我都可以。请原谅小啾吧。」

(怎么办啊……)

一开始小鸟很怕人,但每天给牠喂食,细心照顾,并且学着鸟叫跟牠说话,小啾慢慢就跟直美亲近了。打开鸟笼,牠会立刻飞到她手上。摸牠的时候,小啾会好像撒娇一样,把头抵在她手上。

「妈妈……对不起……炒牛蒡丝……」

『今野家的先生,为什么自杀啊……』

『确实,长得那个样子,很有可能啊。』

「『不是』,什么不是?做女儿的还敢跟妈妈顶嘴,什么态度。」

今野家并不如直美所想,是个幸福家庭。

她心想就是现在。她拾起木头小屋,用尽全力砸母亲的头。母亲可能脑震荡了,无力地倒在地上。

观护所的生活非常严格而且不自由,但跟和母亲两人一起生活比起来舒服太多了。而且能跟小啾在一起,更是无比地快乐。

闷闷的「喀喳」声传来,母亲翻了白眼,嘴张得开开的……胜负已定。

她用伤痕累累的手抚摸着小啾,不断对自己这么说。

然而……

『直美画了保护文鸟的树木。这是她心底的母性爱……想要保护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的表现。』

『虽然树枝非常尖锐,表示她心里有攻击的意图,但只要让她接触小动物或是小孩,她的心境应该就会平静下来。』

母亲猝不及防,跌坐在地。

「死的不是爸爸,是妳就好了。」

「闭嘴。教都教不好。」

暑假的时候,直美和小啾一直在一起。从早到晚都跟牠玩。今天主人去上学,牠感到寂寞了吧。牠在找直美,所以一直叫吧。想到小啾这么贴心,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父亲死后,直美觉得母亲变了。

然而,悲剧突然到来。

孤独、悲伤、愤怒……母亲心里的负面情绪,全部都发泄在直美身上。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她就使用暴力。但是直美都忍耐了。

母亲温柔的微笑是因为父亲在旁边。为了让父亲爱她,所以装出温柔母亲的样子。

小啾来家里的一年后,父亲死了。

「不是的,小啾是因为我不在,觉得寂寞……」

她奋不顾身地叫着。小啾的声音变小了。

从学校回来,就先回自己房间。父亲买给她的小文鸟在鸟笼中蹦跳。

在此同时直美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感受。虽然以「妈妈是大美人」自豪,但她却没有感受到母爱。两人之所以能当母女,完全是因为有父亲这个中间人。现在父亲死了,她们就只是两个女人而已。

因为小小的牠发出「啾啾」的叫声,所以给牠起名字叫「小啾」。

她心中充满幸福的暖意。直美在母亲的尸体旁边,流下欢喜的泪水。

她不由自主地扑向母亲。这是她第一次反抗。然而母亲用力踢向她的腹部,她倒在地板上。

***

直美想救出小啾。但是母亲的手仍然紧紧地握着小鸟。

《诡画》全一册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插图(2)
《诡画》 · 全一册 ·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 · 第2张插图

(太好了……妈妈原谅牠了。)

(只要忍耐做个好孩子,母亲总有一天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不想听也会传到耳朵里。母亲好像要逃避邻居的视线一般,渐渐开始足不出户。母亲本来就不擅长和邻里交际,现在更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

直美站起来,把母亲踢倒,扑到她肚子上。左脚踩着她的胃,右脚用力踢她下腹。她脚下发出仿佛打嗝的巨大声响,母亲嘴里吐出血沫。

「谢谢……多亏了小啾,我变坚强了。」

她把小啾的遗体埋在观护所院子的一角,半年后直美高中毕业,同时也离开了观护所。

在那之后她在东京租了便宜的公寓,上护理学校,打算当助产士。观护所的职员曾经不负责任地说过:『直美保护欲很强,可能适合医疗方面的工作吧?又是女性,可以当助产士呢。』

『杀了自己母亲的女人当助产士』,这让人觉得有点讽刺,话说回来,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在正当的民间企业找到工作,而且当时的日本,女性能获得的工作证照非常有限,她不情不愿地选择了助产士这个行业。

在护理学校每天都要完成堆积如山的课业。但她本来就不讨厌念书,并不觉得有多痛苦。但却总是为钱烦恼。

光靠奖学金过日子很辛苦,所以每个星期去咖啡厅打工三次。那家店位于某所美术大学必经的路上,常客大多是美大学生。其中一人就是三浦义春。

黑色短发,白衬衫牛仔裤这种朴实的外表,在充满个性的美大生群体中,反而十分引人注目。和他从闲聊开始,不知何时变成了能跟他倾诉个人烦恼的密切关系。

透过他还认识了新朋友。是一个跟三浦一样的美大生,叫做丰川信夫。三浦总说丰川是「天才」,而这一点也不夸张,门外汉直美也觉得丰川画得特别好。

三浦跟丰川偶尔会来直美家玩。直美课业很忙,两人会帮她做饭和打扫房间。三个人一起过得很开心,但直美隐隐有感觉。

『这两个人在争夺自己』……这不是她自负。站在镜子前面她很确定。『我长得像母亲』……雪白的肌肤,秀丽的长发,跟母亲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某个夏日午后,结果出来了。在两人独处的闷热房间里,三浦对直美说:

「我明年毕业就要回老家当教师。直美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呢?」

很符合他的个性,没有修饰的求婚。直美当场就「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丰川也是很有魅力的男性,但直美喜欢直爽的三浦。

过去

的事情,她决定避而不提。

第二年春天,三浦和直美从各自的学校毕业。两人都忙着找工作和搬家,一年后搬到L县才举行婚礼。丰川赶来参加婚礼,虽然有点尴尬,他还是笑着说『恭喜你们』。

婚后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是非常充实。三浦在本地当高中老师,直美在小妇产科当助产士。原本是观护所职员随口一说才决定的职业,真的开始当助产士之后,她觉得这是自己的天职。

生产并不像世间男人想像的那样是什么神圣的仪式。忍耐十几个小时以上的剧痛,哭泣、尖叫、以为自己要死了,最后终于把孩子从体内拖出来……一言以蔽之就是酷刑。然而,熬过酷刑的面孔,在直美眼里非常美丽。直美全力鼓励、斥责、支援、称赞产妇们。

数年后,直美终于怀孕。然而她不知道该不该生下来。她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母亲。母亲在死后仍旧跟直美寸步不离。只要看向镜子,母亲就在那里。

(自己很像母亲。要是生了孩子,会不会变得跟那个女人一样呢?完全不爱孩子,还会施加暴力。)

她非常害怕这一点。

两星期前的晚上,熊井按今野直美家的门铃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事实上要是她一刀刺向心脏的话,他就必死无疑。然而熊井却获救了。

熊井在私下调查时,最棘手的就是岩田留下的「画」。

「熊井先~生!隔壁的新人来啦!」

他是照着三浦的行动依样画葫芦。岩田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想用这幅画表达什么呢?

***

协议离婚的话,除非有很充分的理由,否则监护权都在母亲这里。然而直美有无法抹消的过去。

「不要躲在家里。出去多交朋友!」

丈夫不知道「那件事情」。她说母亲是「因病去世」的。但要是调查事情就会暴露。这样的话,离婚判决会对直美不利。最糟糕的情况下,武司会由丈夫一个人抚养。

他闭上眼睛,再度忆起不知已回想多少次的画面。

跟在母亲尸体旁边,捧着小啾的那个时候一样。

(要是我没叫他回学校。)

「啊啊……请多指教。」

「明天我要去爬K山。在第八段露营,帮我准备行李吧。」

不仅如此,放假的时候,丈夫坚持带武司出去露营,强迫他吃很多他不想吃的烤肉。武司很怕虫子,但却要他在野外露宿。武司只要反抗,丈夫就会打他,说:「这么没教养。」

只不过随着武司的成长,她发现他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她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太过内向害羞,但许多有经验的妈妈前辈都笑着说:『我们家的孩子小时候也是这样。』但是,武司内向的程度有点太过了。除了直美之外,他几乎不跟任何人沟通。

当然警方也有察觉到这个可能吧。但最后还是将丰川的死当成「自杀」处理。理由很简单。

丰川为什么要用文

字处理机打遗书

呢?

岩田裤子口袋里的收据背面,画着山景。第八段广场看见的景色。收据同样有折痕。

她知道丈夫不是坏人。这是他表现父爱的方式吧。他为人父母的使命感促使他这么做。但这这样更加麻烦。

「武司!男子汉不在外面变强是不行的。」

「爸爸打我。」

1992年9月19日晚上,直美听到丈夫这么说,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警方整理案件经过如下:

在那之后,丈夫总是打武司。直美抗议完全无效。

然而与这种恐惧正好相反,她也想生下孩子,好好将其抚养成人,向母亲证明自己。『我和妳不一样』……她想抬头挺胸,这样告诉母亲。经过多番考量,最后她决定生下孩子。直美养育孩子的本意是要复仇。

警方的说法是丰川家里有一台新的文字处理机。也就是说,这是为了留下遗书特地去买的。这不是很奇怪吗?拿起纸笔写就好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2015年5月8日 东京都内 医院

护士用鼻音哼着说,替他缠好绷带。

然而这些话都哽在喉间,一句也没说出来。他痛恨自己的卑怯。

熊井勇

岩田的死状跟三浦义春的案子完全一样。警方以同一嫌犯为重点进行调查。在调查期间,发现三浦一案重要的关系人之一丰川信夫,留下文字处理机打出的遗书自杀了。遗书上承认自己犯案并且表示后悔。由于犯人死亡,案件结案。

「刚才我跟武司说:『去外面玩。』然后那家伙就对着我吐舌头。小孩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父母啊?不好好管教,将来他会吃亏的。」

「伤口已经复元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化脓。这样的话下星期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一开始浮现的是岩田俊介的葬礼时,他祖父的面孔。孙子先自己而去的老人,仿佛失去所有的希望,憔悴万分。

***

孩子取名为『武司』。是丈夫取的名字。

怀孕时感觉到的不安……自己会不会跟母亲一样,不爱自己孩子的忧虑,在儿子出生之后烟消云散。直美非常爱武司。她将所有的爱都灌注在这个弱小无助,仿佛转瞬即逝般,离开自己就活不下去的小生命上。多亏武司,直美终于挣脱了母亲的魔咒。

护士说完,像跳舞似地踏着步子离开了病房。

上小学后,他的状况更加严重。同班同学都交了朋友,下课后都开心地在外面玩耍,武司却总是一个人回家,躲在房间里看书。

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发冷。

熊井想找回自尊。身为记者,他不想输给那个年轻人。

她觉得武司太可怜了。没人比直美更清楚跟会使用暴力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恐怖。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认真地考虑离婚。她觉得要保护武司只能这么做了。然而直美还是很不安。

「怎么啦?跟妈妈说说。」……然后,武司带着哭声回道:

直美立刻去质问丈夫。丈夫说了。

(要是警察不干,那我就自己查出真相。)

丈夫……必须死。

熊井想了又想。犯人或许另有其人。真凶带著文字处理机去丰川家,杀害了他,伪装成自杀,然后用文字处理机打出伪造的遗书。这样就看不出笔迹了。

「但是……就算这样也不用打他吧?」

『我不会给报社惹麻烦的。完全是私人活动,我想调查三浦老师的案子。』……说实话,他觉得岩田令人钦佩。自己调到了总务部就开始不负责任,跟没能去期望的部门上班,却仍旧坚持调查的岩田相比……到底谁更像『记者』,不言自明。

丈夫一直都坚持自己独特的价值观,绝对不肯退让。直美年轻的时候觉得「这样坦诚直率很好」。她好恨当时的自己。跟这样的人组成家庭,简直是地狱。

有一天,直美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武司面露怯色抱住她。他显然不太对劲。

熊井一面上班,一面利用空闲的时间调查。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身为岩田的上司,不能让他抱憾而死。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理由。

***

带着鼻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直美反对丈夫的教育方针。不想出去的话,待在家里就好了。不想跟别人说话的话,就不用勉强自己。强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情,反而会造成创伤,让他更加畏缩。她这么主张,和丈夫起了冲突,于是夫妻感情慢慢恶化。

(要是我不在的话,武司怎么办……)

(什么要好好相处……又不是幼稚园小朋友。)

「对了,熊井先生,今天隔壁病床会有新的患者住进来,你要好好跟人家相处喔。那我走啦。」

「在外面碰到邻居,要大声打招呼!畏畏缩缩地像什么样子!」

熊井无法苟同。他觉得案子应该要进一步调查。要是不能查明真相,岩田不会瞑目的。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新人」是一个腿上绑着绷带的青年。青年凝视着熊井的脸说:「我要在隔壁,打搅了。」

这个时候,以前的某种感觉浮现在她心中。

丈夫好像不喜欢儿子这样,常常斥责他。

熊井望着看腻的白色天花板。他已经住院两星期,这样躺着腹部的伤口就不会痛。自己还活着。这真是非常不可思议。

(您失去金孙,是我的错。)

生产那天,过程比她想像中艰难万倍。在令人无法喘息的疼痛中,直美不顾一切地努力。她在分娩台上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时,朦胧的意识中竟有种怀念的感觉。那是她很久很久以前体验过的,打心底涌上的幸福感。守护了珍贵生命的喜悦。无尽的爱意……对了……是那个时候。

小时候,暑假结束时,看见母亲手里攥着小啾的时候……那种感觉。发出呜咽声的小啾,跟现在的武司重叠在一起。直美下定决心。

她不禁毛骨悚然。不幸的命运齿轮仿佛开始转动了。

***

1995年9月,岩田回到母校,跟龟户由纪见面,询问丰川信夫调职后的住址。由纪不知道丰川的住址,于是去找了跟丰川有交情的今野直美,想问出地址。然而直美也不知道丰川在哪里,只知道电话号码。直美打电话给丰川,问到他的地址。直美跟他说:「有个叫岩田的男人在调查过去的案子,他打算在三浦义春的忌日去爬K山,以示悼念。」丰川闻言害怕自己犯下的案子被查出来,决定杀害岩田。在登山的那一天,在同样的地方用杀死三浦同样的方法杀害了岩田。然而在那之后却无法承受罪恶感而自杀。

道理是说得通。熊井以前就考虑过丰川是犯人的可能性。但是他有一点无法释怀。

丰川在福井县遇害,距离三浦跟岩田的案子发生的L县很远。这种情况下两个地方的县警不能同步,无法更深入调查,这种情况很常见。

《诡画》全一册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插图(3)
《诡画》 · 全一册 ·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 · 第3张插图

(要是我没提那个案子。)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过了十岁之后体罚的方式比较好』……这什么理论,真是前所未闻。

「不对,不打不行。我觉得小孩超过十岁以后,自我意识就会变强。光是用言语斥责是没有用的。所以多少要体罚一下才行。这是做父母的使命。」

熊井一直无法忘记岩田生前跟他说的话。

熊井应了一句,再度陷入回忆中。

***

(岩田……要是当初能进入编辑部的话,应该能成为优秀的记者吧。)

岩田不到半个月就发掘的真相,熊井花了十年的时间。伪装死亡时间的诡计、被偷的睡袋和食物、损伤严重的遗体……知道其中含意时,熊井确信龟户由纪是犯人。

要是案子发生在21号天亮以后,那丰川跟直美就不可能犯案。而在这个时段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龟户。他以为自己解开谜题,立刻告知警方,然而警方没有理会。熊井的主张只是推测。普通市民的推测并不能让警方重启调查。而且是十年前的案子,早就在警察局里变成化石了。

即便如此熊井仍没有放弃。

(只要找到证据就好。有了证据警方就必须有所行动。)

然而这成了迷宫的入口。

不管他怎么调查龟户,都没有办法将她跟杀人案连结在一起。

(那个小鬼,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消灭谋杀的证据呢……)

他无计可施,调查毫无进展,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几年之后,情况才出现变化。解决的线索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某天晚上,熊井在家里看电视。随意浏览的频道上,正在播采访画家的纪录片。画家对着镜头这么说;

『我小时候啊,常常练习靠着记忆画画。比方说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只猫。仔细盯着看十秒钟,在这十秒钟内,好好记住猫的样子。十秒过后把照片翻过去,凭记忆在画纸上把猫画出来。不断重复这样的训练,现在这成为我的重要本事。无论如何复杂的景色,我只要看过一次,就能完美地在纸上重现出来。』

凭着记忆画画……他完全没想到这一点。熊井对艺术一无所知,也没有画过画,他一直以为

不看着真实的景象没有办法写生

熊井自己准备了纸笔尝试。他试着凭记忆画出K山第八段看到的景象。他惊讶地发现光凭记忆也能画出个大概。

虽然很困惑,但仔细想想这也理所当然。

熊井为了查明真相,这十年之间,几乎每天都看着三浦跟岩田的画。就算没有刻意记住,那幅景象不知何时已深深刻在他脑海中了吧。人的记忆真是可怕的东西。

那么,三浦跟岩田又如何呢?

三浦生前去过第八段很多次,观赏过无数次美景。

岩田每天看着三浦的画,想知道其中的含意。

「不像话?到底是谁不像话啊,杀夫的女人还真敢说。」

而且武司从小就不会夜尿。半夜起来上厕所这种事,一年只有几次。为什么刚好今天起来了呢?

他故意让武司看见母亲被人侵犯的样子。

想到丰川狰狞的笑脸,她不寒而栗。

她没自信能演得好。然而应该没出错吧。案发之后半年,她仍然是自由之身。

直美小时候杀害了自己的母亲,在少年观护所关了六年。熊井去找了当时直美的心理谘商师,名叫荻尾登美子的老妇人。

对谋杀案的报导告一段落,警方不再传唤她,直美终于放下心来。那个时候,她脑中浮现的是丈夫的画。

丰川突然用双手抓住直美的胸部,开始用力搓揉。

《诡画》全一册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插图(4)
《诡画》 · 全一册 ·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 · 第4张插图

也就是

犯人为什么把画留在现场

,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

「装什么傻。我啊,那天本来

打算杀了三浦的。」

然而,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命运呢,危机再度降临。

丈夫死后,家里比以前热闹了。丰川和丈夫一个名叫龟户由纪的女学生常常来探望直美母子。丰川会带来食材,龟户在厨房帮忙,也会照顾武司。除了直美之外不亲近别人的武司,渐渐对由纪敞开心扉,让她非常惊讶。

在那之后,她带着手电筒沿着漆黑的山路下山回家,没被任何人发现。她洗去身上所有的痕迹,若无其事地准备早餐。

就算伪装死亡时间的诡计被识破,只要『被害者临死前写生了山景』这个事实成立,犯罪时间就会断定为天亮之后,早上有不在场证明的嫌犯就会被排除。

「认命吧,妳这臭婊子。在学校的时候,把我跟三浦玩弄在股掌之间,三浦一跟妳求婚,就立刻甩了我……我可没忘记。我啊……无时无刻都在梦想破坏你们夫妻的幸福生活,抱着这种心情一直活到现在。」

「什么……不要!」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原因。她在厨房的垃圾袋里看见一个小盒子,盒子上写着『torsemide』。她在上护理学校的时候,常常看到这个字。这是利尿剂。

事情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不如说从此刻开始才是重头戏。她必须骗过警方和来采访的媒体。她必须扮演失去丈夫的悲痛妻子。不能失败。

意识这一点之后,熊井就专注于调查直美。查明她的过去,他不禁后悔『应该早点调查她的』。

《诡画》全一册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插图(5)
《诡画》 · 全一册 ·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 · 第5张插图

没错,动机就是「小孩」。

这种形式的家庭也不错。就在她开始这么想的时候,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她不觉得丰川在胡说。「把饭菜灌进嘴里」……丰川既然知道这一点,那就是真的在现场看到了。

在一切都结束,要下山之前,直美在丈夫的裤子口袋里发现那张图画。她脑筋飞速旋转,判断「这幅画应该留在这里」。

两个人应该都可以不用看着实际的景象,动手画画吧。要是这样的话……两人遇害的时间就不一定是天亮后了。就算在看不到山景的黑暗中,也能画出来的话……那另外一个嫌犯,三浦的妻子直美同样可能犯案。

「那我就去报警了。」

「等一下,丰川先生……怎么啦?」

***

丰川带着猥琐的表情,在她耳边低语。

「……你在说什么啊?! 」

有一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过火锅之后,由纪带着武司去附近的店里买点心,留下她和丰川两个人,那时,他突然握住直美的手。

「我很讨厌那个家伙。分明没有艺术天分,还自以为是了不起的美术老师……而且还把我当跟班的。我忍受不了,决定要宰了他。那天我在第四段跟他分手之后,就离开登山道爬到第八段。我打算等天黑他睡下之后下手。没想到有人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喂,杀人凶手。妳有什么感觉啊?把饭菜灌到老公嘴里,然后把他打得面目全非,是什么感觉啊!」

只不过他还有一点不明白。

「直美啊……我告诉妳一件事好吗?」

「别这样……他们要回来了……」

***

而且同样的错误还犯了两次……这个不可解之谜一直困惑着熊井。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失误。

犯人

故意

把画留在现场。因为知道『山景的画』对自己有利。

她吓了一跳。

岩田看准了犯人不会把画拿走,所以才画的吧。

太好了。

武司不必自己一个人活下去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丰川完全没有慌张的样子,狞笑着说道。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在开始之前门应该是关着的。她每次都会把门关好,就是怕万一武司起床上厕所。

要是自己被逮捕,武司就没有亲人了

。他会举目无亲。她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算自己死后会下地狱,被鬼吃掉也无所谓。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守护武司。

『我们夫妇感情并不怎么好,会因为小孩的教育问题吵架……比方说,我儿子喜欢在家里看书消磨时间,但我先生老是带他出门,勉强他去露营啊、烤肉啊……我儿子非常不喜欢。不顾小孩的心情,独断行动,觉得「自己是为家人着想的好爸爸」,自以为是,真是够了……』

三浦会打小孩,为了保护孩子,就杀了他。

于是她咬牙接受了『交换条件』。丰川每个星期六晚上来跟直美上床。他的爱抚下流又自我中心,她觉得非常难受。幸好丰川对男人没有兴趣。至少武司不会受害。只要自己忍耐就好了……她是这么想的。

泪水浮现在她眼中。丈夫的确并不是个好父亲。但他确实是爱儿子的。

「……不行……」

说到底三浦为什么在临死时画了山景呢?因为这幅画,熊井一直误以为龟户是犯人,花了非常多年才找到真凶。

「哎哟~被看到啦~」

丈夫临死的时候,好像有话要说。但是在他说出口之前,她就拚命用石头砸向他的喉咙。

听到她的话,熊井心中所有的矛盾都豁然开朗。

然而,某个晚上,悲剧发生了。

直美感到自己心中涌起黑暗的杀意。

「小直美是我第一个负责的孩子。她很可怜呢。母亲虐待她。她照顾宠物文鸟,缓解生活的痛苦。有一天,她母亲想要杀掉文鸟……她拚命保护小鸟。那个孩子保护欲很强,想要守护比自己弱小的生物。」

冷静下来思考,将那幅画留在现场果然是正确的。就算直美的诡计被发现,那幅画也是最后的防线,守护着直美。

直美故作镇静,甩开丰川的手。

「我那天晚上,在第八段喔。」

荻尾登美子带着怀念的口吻说道:

但是现在不是时机。丈夫才死没多久,又死一个关系亲近的人,直美绝对会受到怀疑。这次逃不掉的。

幸好过了一阵子,她终于可以不用真的下手。丰川调职到别的县市。卑鄙的男人离自家远远的,直美终于能够像个人一样过日子了。

或许丈夫也是同样的心境。

「犯人是把山景画留在现场=这样对自己有利的人」……这就是岩田想传达的讯息。

「不要开这种不像话的玩笑。」

「嗯嗯,所以在那之前搞定吧。」

如果直美是犯人的话,那他一直无法解答的疑问就有了答案。

直美想像了一下。丈夫在被灌下食物的时候,是不是就猜到了直美的计划。他知道自己要被杀了……逃不掉了。他想,要是自己死去,妻子又因谋杀罪入狱的话,那就

没有人守护武司

了。所以他临死时才拚命画下那幅画吧。不是为了直美,而是要保护『武司的母亲』。

被害者在临死的时候画下奇怪的画,犯人为了保险起见,都会处理掉或是拿走。会伪装死亡时间,制订周全谋杀计划的人,不可能犯下错过临死讯息这种失误。

「丰川先生……求求你……不要报警……」

「啊,我不会去的。但是我有交换条件。从现在开始,每个星期都跟我睡。」

要不要把这个男人也杀了……直美十分犹豫。

「搞定什么?」

今野直美

结果是三浦

庇护了妻子

。为什么呢?

武司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们四目相接。直美惊惶失措,跳起来拉上隔间门。

***

在案子发生三年后,1995年9月。时隔许久,龟户由纪到家里来玩。她高中毕业后在L县上美术大学。上大学之后好像十分忙碌,就不常来家里了。一起吃过饭后,她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对了,丰川先生现在住在哪里啊?」

「……为什么问这个?」

「不久之前,有一位报社的岩田先生来找我。他好像在调查三浦老师的案子……」

她出了一身冷汗。事情已经过去三年,警方调查几乎完全停止了,事到如今为什么又……

「那个人,跟我先生有什么关系吗?」

「他说他是三浦老师的学生。」

……这样一来,与其说是记者想采访报导,不如说比较接近报仇。这就很麻烦了。

「由纪……妳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熊井勇

病床上的熊井想起自己的母亲。

跟高瘦的父亲相比,母亲像个桶子一样又胖又圆,总是豪爽地大口喝酒,大声欢笑。她是个开朗的女人,但骂儿子的时候简直像是雷神化身。熊井非常怕母亲,但也非常信任她。

某个夏日,熊井被附近的孩子王打了,顶着头上的肿包回家。母亲质问熊井:『是谁打的?』他说了孩子王的名字,母亲就带着熊井到那个孩子家里。

孩子王的父亲是脸上有刀疤的高大男子,充满压迫感,看起来就像是道上的兄弟。但是母亲并不畏惧。

她跟那个高大的男人激烈地抗议。那个时候母亲的面容,熊井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母亲完全奋不顾身。

要不是男人的妻子出来打圆场,母亲可能会被他杀了也说不定。小小的熊井真的这么以为。

母亲跟直美有哪里不同呢?

要是母亲走错一步,是不是也会变成直美那样呢?

熊井无论如何都没法抛开这个可怕的想法。

今野直美

「啊?这么突然,怎么啦?」

这个愿望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那天,两人一起前往直美工作的妇产科。检查的结果证实,由纪已经怀孕一个月了。

***

一星期后,武司依照直美的嘱咐,把『女朋友』带回家了。看到对方的脸,她震惊不已。

武司的恋人是丈夫以前的学生,住在L县的时候,常常到家里来玩的龟户由纪。她不好意思地说:

唯一的儿子娶了媳妇,直美确实感到寂寥,但家族成员增加,还是更令人高兴。

「当然可以啊。不过呢,妈妈要看看她适不适合武司,带她回家来吧。」

果然还是杀了比较好。先杀掉岩田,然后是丰川,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到他身上。她只能这么做了。

「请跟我交往吧。」

第一是年龄。由纪已经三十五岁,算是高龄产妇。另外一个问题是血压。由纪有高血压。特别是在紧张的时候,血压会瞬间飙高。这发生过好多次。

***

直美祝福他们……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需要钱。这样不是让我更难堪了嘛。」

直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么……下次请我吃饭吧。」

有一天,武司尴尬地跟直美说:

一个月前,武司工作的地方来了一名打工的年轻人。他们在休息的时候聊天,那人说自己以前工作的便利商店有一位名叫『龟户由纪』的小姐。武司心想「不会吧」。他好奇地去了那家便利商店。

由纪是个完美的家庭主妇。拜她所赐,直美跟武司每天回家之后,都能放松地休息。

「啊,但是我并不是把武司当成三浦老师的代替品。我很爱武司。但是从今以后要跟直美师母一起生活,我觉得还是应该坦白……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聊到一半,由纪突然正色,开始坦白:

婚礼依照大家的希望,没有请任何人,就他们三个在家里庆祝。吃完饭武司喝醉了去睡觉,直美和由纪在厨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对不起,但是我想帮妳。」

武司发现自己从小就喜欢的女孩陷入困境,不动声色地想给她一张万圆钞票。但是由纪不肯接受。

她一直到最后都在迟疑要不要杀掉岩田跟丰川。两人要是死了,自己一定会惹上嫌疑。明知山有虎,不应该往虎山行。

「由纪,妳最近月事有来吗?」

「直美师母……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您。」

「我……以前喜欢……三浦老师。」

「直美师母……对不起,我今天觉得不太舒服,可能没办法做家事了。」

「是的。从高中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喜欢他。我当时是短发,但我听说师母是长长的黑发,就把头发留长了。其实这是要学直美师母的。」

***

看见她的样子,直美的专业直觉让她产生一个想法。

「确实……长得很像呢。尤其是最近几年。」

直美内心五味杂陈地听着两人说话。

两人当天晚上一起吃饭,交换了近况。

尽管她心中仍有不安,岁月却仍平稳地流逝。

不知不觉间直美已经年近花甲。武司高中毕业之后,在离家不远的铁工厂上班。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适应陌生的环境很辛苦,差不多过了三年,算得上是个像样的社会人士了。直美每天都早起替武司做便当。

武司跟由纪吃着直美准备的晚餐,说起他们交往的经过。

「那个……妈妈,我有喜欢的人了。可以跟她交往吗?」

她一直觉得由纪跟武司是『年龄差距很大的姐弟』。两人变成情侣,她总感觉怪怪的。话虽如此,他们两情相悦,她也无话可说。而且她知道由纪是个好女孩。比跟不知从哪来的女孩往来安心多了。直美支持他们交往。

直美明白了。自己

还想为人母

想在没有由纪的世界里,当这个婴儿的母亲

就这样,两人开始常常见面。吃饭每次都是速食,然后去逛公园,坐在长凳上一面喝果汁一面聊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以大人的约会来说,实在过于寒酸。即便如此,两人仍旧很开心。

然而直美上班的这家妇产科跟一般医院不一样。医生只有院长一个人,而且他从父亲手里继承诊所,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他把工作都交给助产士,自己只是闲散地在诊所里巡视而已。结果权力都握在助产士手里。直美一开始在傲慢的同僚间吃了不少苦头,这么些年忍耐下来,不知何时已经成为最资深的助产士了。

他看见忙着操作收银机的店员,吃了一惊。真的是以前常来家里的『YUKI姐姐』。武司等她下班离开店里,出声叫住她。由纪也惊讶得瞪大双眼。他们十二年没见了。由纪现在三十三岁,武司二十七岁。

「你说什么呢,她是

这个孩子

的母亲啊。」

醒来之后,直美还清楚地记得梦中的情景。

有天晚上,直美作了梦。

她怀抱着一个小婴儿。她转过头,武司在旁边。

***

由纪去产检的时候,一定是由直美负责的。通常『婆婆』这个身分应该要避嫌,不能有特别待遇。

诊所里没有人会质疑直美的决定。

「直美师母……好久不见。我现在在跟武司交往。」

「哈哈哈!妳才是,怎么这么奇怪。这个孩子的母亲是……」

有一天他们大吵一架,由纪就留下断绝亲子关系的文件,离开家里。

但是随着由纪的肚子慢慢变大,她心底似乎正在萌生某种感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的确有种愧疚的感觉。

先开口的是武司。由纪当场答应。

由纪抚摸着自己漂亮的长发。

***

「……我先生吗?」

「由纪?! 」

「由纪?谁啊?」

直美觉得,由纪生产有两个问题。

过了一年,他们决定结婚。

直美吃了一惊,忍不住笑出来。之前她的确半开玩笑地说过:「跟女孩子交往的话,要向妈妈报告喔。」但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这样报告。武司不管长到几岁,都是听妈妈话的好孩子。直美摸着武司的头说:

「一年前再度见到武司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我以为三浦老师死而复生了。」

就算有过这种事,三个人的生活还是顺利地开始了。

但要是让丰川活下去,一样有危险。那个男人目击了直美杀人。现在他虽然没有说出去,但有可能哪天改变心意去报警。而且丰川

痛恨丈夫跟自己

。当然不可能对两人的孩子武司有什么善意。万一他打算危害武司的话……

由纪退了自己租的房子,搬到武司跟直美的家。

一切都结束后,直美带着武司像逃亡一样搬到东京。她租了一栋便宜公寓的六楼套房,在附近的妇产科找到工作。

但是那真是个美梦啊。

武司晚上回家得知喜讯,高兴得跳起来。他抱住由纪,不断地说:「谢谢妳。」一直惴惴不安的由纪听到他这么说,好像终于感受到幸福。

***

「小武,由纪在哪里?」

有天早上,直美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由纪脸色铁青地走进房间。

由纪无处可去,来到东京找工作。在东京生活了几年,以自由插画家的身分找了设计和插画的工作,但是不稳定的收入无法养活自己,最近开始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维生。

由纪从美术大学毕业之后,在当地的公司当设计师。然而工作五年后,突然被裁员。她在当地找了一段时间的工作,但仍没有着落。无业游民当久了,跟父母原本就不好的关系更加恶化。

武司指着直美的脸。

看见她的血压数值,直美心中起了邪恶的念头。

***

2009年9月10日,上午10点开始阵痛。

下午六点进入产房。在此之前都算顺利。

但是从第一次宫缩开始,过了好几个小时都还没生出来,中途由纪突然失去意识。产房内一片慌乱。有一个助产士叫道:

「等一下!她的血压怎么这么高?! 」

***

在预产期前两个月,由纪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开始,直美的

那个念头

,膨胀到几乎要爆炸了。直美问自己:

「我就要当阿嬷了。要当个温柔又稳重,只宠着孙子,慢慢老去的女人。这样好吗?」

答案只有一个。

「不要,绝对不要。我是……………………母亲。」

她心中有什么爆发了。

第二天早上,直美给了由纪三颗胶囊。

「由纪,我听小武说,妳最近好像有点贫血?怀孕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这样。不只缺铁,还会缺少很多维生素,还是吃点补充营养品比较好。我怀孕的时候也每天吃这个,身体会舒服很多。」

这些胶囊里是盐。

然而由纪很信任直美,毫无疑心地吃了。高血压患者一天摄取的盐分应该控制在六克,由纪每天都吃了十五克的盐。

这算是一种祈愿。

成功机率很低,只是让自己心里好过点。就算这样也没关系。要是不能实现,那就放弃,在一旁继续支撑着年轻夫妇,就这样慢慢老去。对直美来说,这样比较幸福也说不定。

但是……她的愿望实现了。

***

紧急的剖腹产救下婴儿。但是母亲却牺牲了。

由纪脑出血。她在血压极高的状态下,反覆强烈宫缩。诊所每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从生产前的健康检查纪录看来,由纪的血压普遍正常。

这是当然,因为负责由纪健检的直美,填写的数值是假的。

由纪察觉了直美的杀意。

就这样输给岩田,他死也不瞑目。

***

武司苦于两种矛盾的情感,最后选择自杀。

三星期前。

『三张画的秘密』……她反覆阅读部落格,立刻就发现了。

***

(相形之下岩田做的事比我有意义多了。他比警方早发觉真相。被犯人袭击,临死还设法留下情报。我的二十年和他的几星期相较,哪边比较有意义呢?)

从今天起,本部落格不再更新。

让由纪服用盐锭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以前折断母亲脖子的时候,直美一点都没有自责的感觉。因为她要保护小啾。对当时的直美来说,那是毋庸置疑的正当行为。

这是

给直美的讯息

某一天,武司发觉了画的含意。

杀害丈夫跟岩田的时候也是一样。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并不后悔。因为她要保护武司。

您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我无从得知。

直美在牌位前面喃喃自语。她没有流泪。

他没有留下遗书。但是直美在网路上找到了。

第二天,直美提出辞呈。

***

「小武……对不起……」

时隔许久再度带孩子,很多时候十分辛苦,但她非常开心非常幸福。看着优太成长让她跟武司一起雀跃不已。她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时光。

健检的时候,熟悉的医生难过地说道。

『想永远当母亲』、『不想失去母亲这个头衔』……只是这样而已,就杀害了那个爱着武司的温柔女性。

『我不能原谅您。』……当然,他失去了挚爱的妻子。

所以由纪假装没有发觉直美的杀意。

您到底背负着怎样的苦痛,我无法理解。

「致最爱的人」 2012/11/28

那天回家的时候,熊井回想了自己的人生。

将婴儿从尸体中拉出来的老妪的画,根本就是直美。

说服武司很简单。他不管长到几岁,都是听直美的话的好孩子。虽然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但优太从此就一直叫她『妈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预产期一星期前,她曾经突然哭过。表情像是世界末日了一样,哭了好几个小时。可能是那个时候也说不定。

从绷带上面抚摸腹部,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熊井对自己的复元能力感到惊讶。

『即便如此,我会继续爱您。』……然而武司却不恨母亲。对武司来说,直美就是一切。

「小武,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妈妈不是吗?现在虽然没问题,但长大交朋友的时候,只有自己没有『妈妈』,一定会觉得很难过的。所以对小武来说,虽然有点复杂,但我想当他的『妈妈』,当然我是阿嬷啦,这样总比他没有妈妈来得好吧?」

武司生前写的部落格留下的记事。那是他自杀之前上传的。

只不过伤虽然好了,这具身体却在慢慢恶化。

直美发现只有这次……是

为了自己杀人

但是直美的方法太迂回了。「把盐放在胶囊里让她服下」,这种行为并不是犯罪。就算被人发觉,也能用各种方式狡辩逃过。

孕妇就算血压很高,生产时死亡的机率也很低。由纪可能觉得没关系吧。她没想到自己会死吧。

然而在哄优太的时候、喂他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去公园玩的时候,罪恶感都紧紧跟着直美。

自己有一天一定会受到惩罚的吧。

面对真正的悲伤时,人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起了一位青年。

但是这次怎么说呢?

但是,为了防止万一直美的计划真的成功,由纪决定留下那些画。里面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可能永远也不会被人察觉的暗号。

有天早上她醒来,发现睡在身旁的武司不在。不知怎地她感到很不安。

她分明比任何人都爱武司,她分明为了武司不惜一切;然而结果却让武司无法自立。武司的脐带在精神上可能一直到最后都还连在直美身上。无论长得多大,武司都还是直美的一部分。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恨她。没有办法和她划清界线。

因为我发现了那三张画的秘密。

已经成人却还是个妈宝,比任何人都信赖直美的武司,不管直美说什么一定都会相信她。这样的话,由纪就成了『指责婆婆是杀人犯的恶媳妇』。这个家就没有她容身之处了。

要是直美计划比较直接的谋杀方法,由纪可能会向武司求助,也可以去报警。

直美犯罪的时候,总是有要守护的对象。就像育儿中的母熊会咬死敌人一样,直美杀人是为了爱与正义。

(我真的对社会有贡献吗?记者不管怎么调查案件,能逮捕犯人的还是警察。记者只是跟在警察背后,将泄漏出来的情报卖给大众而已。我这二十几年来拚命努力,是不是只满足了吃瓜群众的好奇心而已?)

他好不甘心。

我不能原谅您。即便如此,我会继续爱您。

这是第一次。

由纪和父母断绝关系、没有工作、不再年轻,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暗号在由纪死后三年被解读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当助产士了。

REN

那天晚上作的美梦变成了现实。直美成了刚出生的婴儿优太的『妈妈』。

年轻的时候当记者全力以赴。那个时候他非常以工作为傲。他相信自己对社会有贡献。但是现在他开始怀疑过去的自己。

直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教育有问题。

熊井勇

当时武司有多痛苦,可以从他的遗书中感觉出来。

直美迅速起身,在家里寻找。武司在自己房间里上吊自杀了。

惩罚来得很突然。

「熊井先生,虽然很难以启齿……但您复发了。食道癌二期。动手术的话还来得及,五年的存活率是百分之五十。」

要是想胜过岩田的话……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抓到直美。

***

那一天,熊井去L县警局。跟一个男人见面。

仓田惠三……他在当记者的时候最要好的刑警。他们同龄,老家也很近,两人不只是记者跟警察的关系,偶尔会一起出去喝酒。许久未见,仓田看到他很高兴。

「哟!阿熊!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勉强过得去。仓田先生看起来挺好的。」

「是啊!我不久之前当爷爷啦。在看见孙子结婚之前我绝对不会倒下。哈哈哈哈!」

「那真是恭喜啦。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喔喔,谢啦。……对了,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嗯,我有事情要跟你商量。1992年和1995年发生的案子,现在可能重启调查吗?」

「几月的?」

「都是九月。」

「……92年的话,已经过了时效了。但是95年9月的话,根据修改的法案,还是可以调查。但是那么久以前的案子,搜查小组早就已经解散,没有新证据的话,不可能重启调查。」

「以仓田先生的权限不能做点什么吗?」

「巡查部长是没有这种权力的~」

「我有线索。要是运用现在的技术调查……或许能找到新的证据。」

「很可惜,只凭『或许』是不能让警察机构行动的。」

「……那如果能逮捕嫌犯呢?」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假设喔。假设那件谋杀案的犯人用刀刺杀我。那个时候你

碰巧

在现场,就能以现行犯将犯人逮捕。这样的话,犯人过去可能犯下的案件,就能重新调查了吧。」

『有人想害我们』……她只要这样想就好了。要是可能危及小孩,直美绝对会露出獠牙。她会再度出手杀人。

(要跟白色的天花板告别了啊……)

几天以后,仓田打电话来。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声音。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点寂寥。

「而且我觉得熊井先生今后还有该做的事呢。」

这是荻尾给直美下的诊断。

「但还是很辛苦呢。出院之后没多久,又要进行手术。」

「就算这样,也不能做那么危险的事啊,搞不好可能会死掉喔。」

「『设计』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犯人是谁吗?」

「喂……别胡说了。」

(灰色的寿衣,真是讽刺啊。)

「我已经六十五岁了。就算苟活个几年,也只是空虚的人生而已。我说过了吧,我没有家人。今后自己一个人过活,有什么乐趣呢?」

第二天傍晚,熊井在旅馆的浴室里,比平常更悠闲地泡了个澡。喝了一杯咖啡后,穿上外套。

***

跟踪开始第四天。这天直美露出前所未见的恐惧。她拉着孩子的手,飞快跑进公寓里。熊井一直追他们,上了六楼。他看见直美用颤抖的手开门逃进屋内,确信时机已经成熟了。

「无所谓。其实……我得了癌症。」

「……不,我就不做手术了。」

「明天晚上动手。」

要是让现在的直美画同样的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现在她心中的树木,长着怎样的树枝呢?

熊井极力克制住动摇的情绪,踩下油门。

「……你能等我的回音吗?」

过了三十分钟,一对

母子

走过便利商店前面。熊井确认了

母亲

的面孔。没错,是今野直美。熊井跟在两人身后。开始跟踪后才几十秒,直美就回头了。

「来了,现在就开门~」是假装开朗的声音。

「你得穿防弹背心。绝对不能死。答应我。」

(被妳杀害的那些人,也是有家人的。)

「……也就是说另案逮捕。那当然会追究过往的罪行。但是这样的话,阿熊就要被犯人攻击才行啊?」

「好了!已经完全恢复了。也不需要绷带了~明天就可以出院啦。」

荻尾登美子把报纸放在桌上,喝了瓶装红茶,以平复自己的激动不安。她腋下出了许多汗。

***

荻尾打开研究室的柜子。里面是她当谘商师时代的大量心理分析资料。她花了几个小时,找出一张画。

熊井勇

四月二十四日,以伤害罪被逮捕的嫌犯今野直美可能跟过去多起谋杀案有关,警方现正调查中。嫌犯今野……

他心跳漏了一拍。他应该完全没有提过

那件事

不愧是躲避警察二十年的人,直觉真是敏锐。

「小直美……为什么……」

会不会可能正好相反呢?

荻尾登美子

「我很冷静。我一直都很冷静。我无论如何都想逮捕那个犯人。……那是跟我有孽缘的对手。」

下午五点左右,他穿着灰色的外套出门,躲在住宅区一家便利商店的柱子后面。

然而……现在再度审视这幅画,她发现了新的解释。

「照顾你逮捕的杀人犯今野直美的孙子优太啊。」

「喂,等一下,冷静一点。」

《诡画》全一册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插图(6)
《诡画》 · 全一册 ·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 · 第6张插图

他立刻打电话给仓田。

荻尾浑身发抖。她为自己以前的肤浅感到羞愧。

(真快啊……)

「这表现出她想保护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的心境。让她跟小动物接触,就能助长她的母性,反抗心和攻击心态一定就会渐渐缓和的。」

熊井让仓田在走廊角落等待,他自己按了今野家的门铃。

「熊井先生要出院了啊。恭喜您。」

声音的主人是前几天因为断了腿而住院的青年。熊井不喜欢讲自己的事,但这几天被他轻快的语气牵引着,不知不觉间说了许多……比方说,自己曾在报社上班,以前是记者,然后现在患了二期食道癌的事情。

「不对,自己一个人也有各种乐趣。浮潜啊、交际舞啊。」

今野母子从车子前面走过,他看见被夕阳照亮的直美侧脸。涂着厚厚的粉底,伪装年轻的面具。但是她的表情非常温柔。那是守护孩子的母亲的脸。

2015年,4月20日,熊井住进东京的旅馆。

「……你既然知道,就早点说啊……」

「喂!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个时候,隔壁病床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

他没有穿防弹背心。伤得越重,直美的罪行就越严重。要是死了那最好。

当年荻尾看了这幅画,判断她有「改过自新」的余地。

这是几十年前,一位因为杀害母亲而接受辅导的少女,今野直美的画。

他同意帮助熊井。不过有一个条件。

「咦?」

「我看了新闻报导啊。『报社记者熊井勇先生,奋不顾身逮捕了悬案嫌犯。』我入院的时候,看见病房的名牌,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能跟您同房。」

他在心里发笑。

「动手术的话五年存活率是百分之五十。但就算我活下来,往后也是空虚寂寞的日子。我没老婆孩子,当然更没有孙子。……拜托,就算是帮我的忙吧。让我死的时候是个有价值的男人。」

尖锐的树枝代表直美的攻击心。但同时树干的洞里画着一只可爱的文鸟。荻尾很注重这一点。

尖锐的树枝正是为了保护文鸟而产生的

「就是这样。所以要设计让犯人攻击我。」

晚上他跟仓田在公寓前会合,两人一起上了六楼。

「我知道。虽然没有证据,但一定不会错。所以拜托了,仓田先生。跟我一起去,当场逮捕犯人。」

「什么事?」

护士用鼻音说道,轻快地走出病房。

「啊,谢谢。」

为了保护弱小的生物,能毫无顾忌地伤害外敌的人格。这棵树完全就是杀人魔今野直美的象征。

二十二日,熊井把租来的黑色轻型自动车停在便利商店前,等待直美他们。这个时候,有件事令他动摇了。

熊井的作战很简单。就是让直美害怕。

「哎?为什么呢?又不是末期。」

确实,那个时候全国的媒体都大幅报导。隔壁的青年知道并不奇怪。

「话说回来,能逮捕今野直美,真的太好了。这样

岩田先生跟丰川先生也不会枉死了

。」

「……你说什么?」

太奇怪了。

警方没有公开这么详细的内情。普通人不可能知道岩田跟丰川的事。

「你是不是跟警方有什么关系?你是记者吗?」

「都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岩田和丰川的名字?」

「我自己调查过。现在什么都可以在网路上调查……今野直美丈夫是1992年遇害的三浦义春先生。犯人在三年后,以同样的手法杀害岩田俊介先生。那个时候被当成犯人的是丰川先生。这次被逮捕的今野直美是当时的重要关系人。而且她以前犯过其他罪行……这样的话,很容易就能推测出直美跟过去的案子相关。」

「……或许是这样吧……」

「我也看到了三浦先生和岩田先生临死时画的画。那个八成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描绘的。这样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从现场睡袋被偷来推测,就很简单了——他们是在入睡时被袭击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就是个学生啊。」

「为什么一个学生对案情这么了解?」

「……其实是因为,去年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部落格,让我非常在意。所以这一年间我努力调查真相,没想到跟这次的案子有所关联……熊井先生知道吗?今野直美的儿子有一个部落格。」

「不……我不知道。」

「这样的话,我或许能提供独家新闻给熊井先生呢。从那个部落格看来,今野直美还犯过另一起案子。她应该害死了自己的媳妇。」

「……」

直美的媳妇。

今野由纪死于2009年。熊井不觉得青年在胡说八道。

「把『た』分解,就成了片假名的『ナ』和平假名的『こ』。分解『け』就是片假名的『レ』和『ナ』。把这些字符换位,就排成了『ナナしのレんここ』。所以部落格叫做『七篠REN 心的日记』。」

「我知道了。男子汉说话算话……只不过,再告诉我一件事。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案子?只是因为感兴趣……说句不好听的,但这不就是吃瓜看热闹吗?」

「啊?! 这可怎么办啊~对不起喔,优太。这样的话今天就没什么你喜欢吃的东西了……」

「这样的话不就是双赢嘛。我们成交了。」

美羽跟优太在笑脸底下,也都在忍耐。所以米泽想告诉他们。人生除了有痛苦的遭遇,也会有同样快乐的事和幸福的时间。他用最愉快的声音说:

妻子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望着他们俩。

「对了,熊井先生,要不要跟我做一笔交易?」

优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知道啦~」

「太好了!」

「那是笔名。熊井先生,你把『今野武司』用平假名写写看。」

美羽跟优太充满期待地看着炒面。

熊井说着,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就这样走开了。

「美羽,不要光吃肉,也要吃蔬菜啊。」

「好了!优太!美羽!等着吧!现在我要炒一道世界上最好吃的炒面给你们!」

「与其说是为了我,不如说是为了今野优太。之前也说过,希望有人在优太成年之前照顾他。我觉得案子并不是在逮捕犯人之后就结束了。举目无亲的优太能获得幸福,案子才算解决。」

《诡画》全一册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插图(7)
《诡画》 · 全一册 · 最终章 保护文鸟之树的画 · 第7张插图

「要求……什么要求?」

米泽知道小孩对悲伤和不安比大人更加敏感。然后跟大人一样,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发现,会极力隐藏自己的感受。他们俩也一定在藏着什么。

「那个啊,爸爸,优太不喜欢吃肉呢。」

本来今天他们要招待今野母子的。但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直美被逮捕之后,优太住进孤儿院。一定很寂寞,很不安吧。他们想鼓励优太,所以今天邀他来吃烤肉。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他把烤网拿下来,换上铁板,用手剥碎高丽菜,和面条一起炒。

「啊!!优太来了!」

米泽美羽父亲的庞大身体一大早就在自家庭院忙个不停,满头大汗地生火烧炭,在烧热的网架上烧烤大量的鱼类、蔬菜和牛肉。美羽在自己喜欢的牛肉上浇了很多酱汁,大口吃着。

「嗨!优太!欢迎欢迎。」

「请去动手术。」

「……我知道了。算我输了。我会动手术。」

「谢谢您。我已经完成了我这方面的交易,接下来轮到熊井先生了。出院后请一定要接受手术喔。」

他转过头,看见优太站在门口。他旁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这个男人叫熊井,是照顾优太的志愿者。不清楚两人有什么关系,但他好像正式收养了优太。

「我也觉得应该帮帮那个孩子。」

「优太你喜欢什么肉?要厚的牛排,还是比较软的肉片,也有带骨头的喔。你说想吃什么,我来烤喔。」

「好!那我们来炒面吧!」

「多谢你邀请,但我还是不用了。不久之前我才动过手术,还不太能吃东西。」

「你……我不太明白,但你太厉害了。」

「也谢谢熊井先生能来。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呢?」

美羽一面说,一面又把牛肉塞进嘴里。

熊井的确也挂念优太的事。自从直美被逮捕之后,他就住进了孤儿院。一定觉得很寂寞吧。要是熊井不追捕直美,他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境界。虽然熊井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事,但他对优太却有罪恶感。

优太托着纸盘,并没动手拿烤肉。他可能是紧张吧。米泽努力轻松地问他:

「那就告诉我吧。部落格叫什么。」

「……以前大学社团的学长跟我说过,『要是搞清楚真相要告诉我喔。』他已经毕业了,我想等哪天再跟他见面,就要告诉他。所以我一直在努力解决这个案子。要不然我见到学长时要怎么跟他说呢?」

***

「……我动手术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个时候,美羽叫道:

米泽朝他们小跑过去。

「交易?」

——2015年6月某日 晴天

「我告诉你那个部落格的网址,你答应我的要求。」

「这样啊……一定很辛苦吧。」

「我去附近走走消磨时间,你们吃完了打电话给我。不用着急,慢慢吃吧。」

优太局促不安,一言不发。这个时候美羽来打圆场了。

优太低头行礼。

「……喂,开什么玩笑啊?今野直美的儿子叫『今野武司』啊。名字完全不一样吧。」

「『七篠REN 心的日记』。」

「但是优太喜欢炒面。对吧,优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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