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如夢似幻的每一天
《那年夏天,在夢境尾聲墜入愛河》 · 冬野夜空 · 1.8萬 字

八月十日
「爲什麼要來這裏啊……」
「別那麼緊張嘛。」
咲葵拉着我前往的地方,是直到兩年前經常去的鋼琴教室。
最後我照她所說,將仍有遺憾的地點列成清單後傳給她,她只回了一句:
【明天開始我們要去很多地方,做好準備】
她所說的清算,指的似乎是面對過去的後悔並坦然接受,還說接受過去才能好好正視現在。她的言下之意應該是要我儘快清算過去再來面對她,雖然這麼做有違我的作風,我還是決定爲了她努力一回。
但咲葵居然把我遲遲不敢前往的地點排在第一站,真是毫不留情,讓我十分無奈。
我在這間鋼琴教室上了將近十年的課,直到兩年前才停止,過去的我可以說是被鋼琴和後續遭遇的後悔所構成的人類吧。如果我這麼說,咲葵一定會一臉不服地說「現在跟未來還有我在啊」,我這麼想並偷偷瞥了她一眼,結果視線和她對個正着。
「幹……幹嘛?」
「還有我在啊。」
令人驚訝的是,她彷彿看穿了我的思緒,真的一臉不服地嘟起嘴這麼說。
「妳是不是超能力者啊?」
「不是啊。」
「那是什麼?」
「是透的女朋友。」
「……」
我真是服了她,只好掩飾害羞和臉紅裝得像平常一樣。
不過,真沒想到我能像這樣和別人輕鬆聊天,這也表示我對咲葵有多信任,這個事實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你傻笑什麼啊。」
老師笑着點點頭代替答覆,並用理解的口吻呢喃道:「日向咲葵……原來如此……」
「那就打擾了。」
我們待到傍晚才解散。
老師默默聽我訴說,所以我繼續說道:
老師確認來者是我後,立刻感慨萬千地用手捂着嘴巴,露出驚訝的表情。緊接着小跑步來到我身邊,順勢將我擁入懷中。
今天似乎要體驗我青春時期沒經歷過的事。我覺得沒有比「青春」一詞更籠統的概念了,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然後,讓我產生這個念頭,提議今天來這裏找您的人,就是她。」
聽了她的演奏,老師嚇得目瞪口呆,看樣子是對她傑出的表現力大感驚訝。我又驕傲地在老師耳邊輕聲說「可是她的鋼琴全都是自學的」,老師又嚇到差點慘叫出聲。恩師的反應讓我覺得有趣極了。
我直接說出心裏話。
聽到這純粹的回答,老師露出了今天最開心的表情。老師臉上的微笑充滿了溫柔與慈祥,跟以前一模一樣,眼角的皺紋充分展現了她的溫柔性格。
她代替我把這長年的疑惑問出口了,她果然有超能力吧。
從沒想過能體會到如此甜蜜的心情,讓我有些動搖,但我依然覺得很幸福。原來幸福是這種心癢的感覺啊。
老師用告知的語氣這麼說。
聽我這麼說,老師再度眼泛淚光。她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淚水,深感欣慰頻頻點頭。
聽了我的介紹,她便低下頭主動報備「我是正在跟透交往的日向咲葵」。有種在跟自己的父母介紹女友的感覺,但這麼說好像也沒有錯。
「老師知道我妹……雫的事情嗎?」
「我很高興能成爲咲葵的戀人啊。」
老師如琴瑟般優美的懷念嗓音近在耳畔,而且已經略帶哽咽。
說完,我向老師介紹躲在我身後的那個女孩。
她說的清算過去就是這個意思吧,此刻我才終於有了切身體會。
但死去的人不會再喊我了,現在用這種方式喊我的是另一個女孩,因爲崇拜我而開始學音樂的香音。
「別站在這裏聊,進來吧。」
聽到老師說「以後隨時歡迎你」,我居然能抱着坦率的心情回答「好,這陣子我會再來拜訪」,就代表今天來到這裏有多充實。這一切都是她的功勞,我在心中暗自感謝。
「我現在依然後悔莫及,連提起雫都覺得痛苦,但我還是想像這樣來跟過去對我十分關照的老師打聲招呼,跟您報告近況。」
「……!」
「哪是神啊,是咲葵的旨意吧。」
「哎呀,別這麼客氣。如果你們待會還要約會,那確實是打擾到你們了,但如果時間允許,還是希望你們進來坐坐。我還想聽你多聊一點,而且你看……」
雫過世後我就再也沒來過這裏,用類似逃避的方式放棄了鋼琴。我對這種結束方式難以釋懷纔會列入後悔清單,但我擔心老師可能也不想見我,所以感到寸步難行。
「謝謝妳。」
「香音一直在等小透喔。」
這種輕鬆的對話模式不知不覺變成「日常」的我們,今天也爲了清算過去展開行動。
老師家在住宅區中也算是較大的獨棟民宅,室內的典雅傢俱全都仿照房子外觀統一爲白色基調,與放在最裏面房間的漆黑平臺鋼琴呈現完美對比。以前我曾經想過,老師買房子和傢俱的時候是不是就以要放鋼琴的前提爲考量。
於是我成功清算了一個遺憾。
回過神才發現,我幾乎沒感受到痛苦、如坐鍼氈或想起過去等負面情緒,只是抱着單純懷念的心情享受着這段時光。
就這樣等了幾分鐘後,大門打開了。
「嗯……」
「她是你的朋友嗎?」
「我一直很擔心你。」
我如此回答,咲葵便苦笑着說「什麼啦」。
如同我先前的擔憂,剛剛果然正在上課。照理來說上課期間會把對講機的鈴聲關掉,但不知爲何今天沒關,而且來的人又是我,所以老師非常驚訝。
「是呀,沒錯,妳居然看得出來。」
咲葵走在前方讓我的心踏實不少,但我們來之前沒有事先聯絡,感覺很像不請自來,讓我有些畏縮。如果老師正在上課沒辦法見我,那就失去此行的意義了。我腦海中塞滿了藉口,咲葵則像是忍無可忍般按下對講機。
老師這麼說,房裏就傳來技巧拙劣、錯誤百出的鋼琴彈奏聲。
是我還在學琴時的後輩。我記得有個孩子因爲崇拜我纔開始學鋼琴,老師說的應該就是她吧。
咲葵把我拉到對講機鏡頭前,我才一臉無奈地開口。
之後我和老師聊了過去的事,咲葵也在孩子面前彈奏了鋼琴。我有些感傷地想「要是雫也在這裏就好了」,但咲葵時不時拋來的視線卻不准我陷入低潮。
「我是……羽柴透……」
聽到我沒什麼自信的聲音,對講機後方的人像是倒抽一口氣般停頓了幾秒,才用略帶焦急的聲音說「稍等一下」。
「透哥哥?」
聊着聊着,目的地鋼琴教室也越來越近了。雖說是鋼琴教室,但其實是老師的家,房裏傳來的微弱鋼琴音色,此刻伴隨着緊張感化成重擔壓在我身上。
現身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高雅女性,跟我記憶中相差無幾。
咲葵給出回應後就把臉轉向一旁,但這模樣有些滑稽,我不禁輕笑出聲,隨後兩人都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一切都還好嗎……?」
香音這個女孩住在附近,雖然不是在老師這裏學會鋼琴,但時不時會像這樣過來玩耍。我不確定她有沒有鋼琴天分,但她總能演奏出天真可愛的獨創性音樂,反而是像咲葵那樣隨心演奏,適合走作曲路線。
能夠確實感受到老師對我的擔憂,以及給她造成了麻煩。
「沒關係啦,我只是來打聲招呼,馬上就回去了。」
「知……知道。」
擁抱結束後,老師有些顧慮地看着我。老師多多少少知道我的情況,所以不確定能過問到什麼程度吧。
我跟着老師的視線往後看,忽然被點名的她看起來有些訝異,但爲了不讓我們發現她的動搖,她神情緊張地迎向老師的視線。
我和咲葵聊到一半,有個女孩子過來喊了我一聲,這個叫法讓我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因爲這世上只有兩個人會叫我「哥哥」,剎那間讓我想起另一個人,也就是妹妹雫。
「沒想到透竟然是蘿莉控~」
都說到這個份上就不好離開了,我這麼想,並對站在我斜後方一步的她使了個眼色。
「我比較高興吧。」
小時候老師就一直陪伴着我,相處時間可能跟父母差不多。她會擔心我,我會對她耿耿於懷,就是因爲我們將彼此當成第二個家人吧。
咲葵說的應該是前陣子去鋼琴教室的事吧。
「等一下啦!」
長年的疑惑得到解答之後,練習室就出現四名少年少女,老師也向我們一一介紹。
有隻手在我背後推了一把,彷彿像在說「你不是一個人」的溫暖掌心,那樣輕推着我。
老師提出相當單純的疑問。平常遇到這種問題,咲葵應該會毫不在意地給出答覆,今天反而是我立刻代爲答道:
聽到感覺不信神的咲葵這麼說後。
「請問您買這間房的時候,是不是就決定要放鋼琴了?」
「我真的很遺憾,到現在還沒辦法釋懷,這份懊悔一定會在心裏積累一輩子。」
我制止也沒用,她的手指早已無情地按下按鈕,接着就聽到端莊又沉穩的女性嗓音回了聲「來了」。
「透,過來。」
我變得難以啓齒。明知道現在得說點什麼,卻還是無法開口。
我悄聲向她道謝。
「嗯!」
「好啦,走吧?」
「是第一個願意聽我傾訴,帶我走到這一步的戀人。」
「……嗯。」
我不敢面對過去和老師,心中十分膽怯。我開始後悔自己爲何來此,也覺得沒臉面對老師,下意識將單腳往後移了一步。就在這時——
不知不覺她也開始喊我哥哥,變成了妹妹般的存在,在我記憶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以啊,反而該請老師讓我們進去吧。」
果然不該忽然登門拜訪啊,我心生反省,並看向罪魁禍首咲葵,她也面露難色彷彿若有所思。
我悄悄往後看,推着我後背的咲葵又用力點點頭要我「別擔心」。
「那孩子很想見見小透呢。」
「少胡說八道,別給自己的男朋友冠上不名譽的稱號。」
我也用雙手環抱老師的背。
這聲活潑開朗的回答,果然還是記憶中的那個女孩。過了兩年孩子也會長大,香音也不例外長高了些,但本質部分並沒有變,讓我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沒錯,只要有她在,我就辦得到。我在心中默唸後並開口。
「是我。」
「不是,她是我的戀人。」
「或許是神的旨意吧。」
♫
白天充滿旁人的電車內,我的戀人冷不防地說出問題發言。
「因爲我覺得鋼琴特別顯眼。」
可能連我總是極力避免這個話題都猜到了吧,像這樣直接切入話題後,老師的表情變得更驚訝了。
「真的是小透……」
「香音,最近好嗎?」
她用眼神示意「勇敢面對」,我只好乖乖聽話。
「你不是對小學女生露出色迷迷的表情嗎?根本就是標準蘿莉控。」
「我纔沒有。所以呢?今天要去哪裏?」
「否認感覺更可疑了~今天要去探索青春啊。」
「少囉嗦。我就是要問具體地點啊。」
我連目的地都不曉得,就被她帶來搭電車了,而且現在這個時間肌膚都被白天的豔陽燒得火辣辣的。總之我想說的是,我一大早就被咲葵用電話叫起來,對她有點懷恨在心。
「地點啊,具體來說尚未決定。沒錯,今天我們要去約會喔。」
「約會?」
我這句呆傻的疑問,在略顯擁擠的電車內輕聲響起。
我用各種觀點將「現在外面太熱了很危險」這個理由正當化不斷說服咲葵,途中她可能也屈服了,於是放棄掙扎前往都內的水族館。
跟夏日蒸騰的熱氣可謂是天壤之別,開啓涼爽空調的昏暗室內簡直是和平的世界,我這種內向的人還是比較適合這種地方。
室內被水槽環繞,外頭的陽光反射在水槽的水中營造出夢幻光景。咲葵似乎也對這裏十分滿意,雖然看得出對海洋生物沒什麼興趣,但她似乎很喜歡這個靜謐的環境。
「其實我是第一次來水族館。」
「那來了不是很好嗎?」
「嗯,但我的目的是讓透體驗青春啊,結果是我在開心。」
「有什麼關係,我也是第一次跟戀人來水族館,也覺得很開心啊。」
「嗯!」
咲葵笑容爽朗地點點頭。
我真心覺得她比剛認識的時候更常笑了。起初我還覺得她很高冷,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她不像華麗外表那樣說話惡毒,反而是個溫柔好女孩。
我感慨地想着這些事,與她一同在館內散步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欸,透,你看!」
「所以呢?咲葵想去煙火大會嗎?」
如咲葵所說,我們用符合煙火大會的概念選的這些食物全都是同色系的。
「啊,好懷念豆柴喔!不是啦,別用這麼明顯的方式轉移話題。」
「我們是戀人吧。」
「咦,真的假的!」
我的視線完全鎖定在那個耳環上,映入眼簾那一刻,意識脫離般的飄浮感便席捲而來,還有一段影像直接從腦中投射出來。
難道是白日夢?但我對這段畫面毫無記憶。
「是喔。」
「嗯,對啊……你沒事吧?」
「還好我的戀人不是普通女生。」
注:日本廣告商「電通」原創的卡通人物,形似毛豆。「欸,你知道嗎?」是它的固定開場白
咲葵做出超級感興趣的超棒反應,可能覺得很憧憬吧。
「然後呢?」
我帶着買來的打火機和裝着水的水桶,再度與她並肩走向沙灘。
「算是吧。」
看了咲葵的反應,我覺得像剛纔那樣左思右想的自己簡直傻得可以,於是也學她站起身。
咲葵笑着說「我們在這方面完全不合嘛」,但這句話或許不適用於手持煙火。雖然只是猜測,但我猜我們會留到最後才放的煙火是同一種。
整齊排列的無數朵向日葵,黃昏的晚霞,眼前有一名少女,這些畫面忽然在腦海中閃現。
我們在附近的超市買了章魚燒、炒麪、炸雞塊等熟食和手持煙火後回到沙灘。夜幕降臨後,沙灘上已經空無一人,乘着浪濤聲而來的海風將白天那股如餘香般四處瀰漫的暖空氣帶走了,呈現出涼爽的夏日夜景。
她拉着我的手臂指向前方,只見好幾只企鵝在水中游泳,但更吸引我目光的不是她所指的企鵝,而是她的耳邊。她一如往常將棕色長髮塞在耳後,露出的耳垂上有個閃閃發光的小型向日葵耳環。
聽她這麼說,我也不怎麼驚訝。因爲他們把章魚燒視爲日常隨處可見的食物,所以家裏有自制機器也不奇怪。
「咖啡色的食物真的很好喫耶。」
「對啊。」
咲葵面露微笑,接着換她將我放開的手重新牽回來。
「那當然。」
「要!」
我們坐在樓梯上,把買來的熟食放進嘴裏。
「來這招啊。」
我想修正說詞,假裝要窺視她的表情般轉向她,但她只是尷尬地笑笑。
「我覺得這樣比較像戀人,如果妳覺得不舒服,我跟妳道歉。」
「啊、啊啊……」
因爲她說話的表情實在太像豆柴從毛豆裏探出頭的樣子了,我才忽然開口吐槽她。
「好啊,機會難得,就在沙灘放吧。」
「應該有啦。」
「欸,你知道嗎?」
「啊啊,這倒是。那……機會難得,要不要同時說說看?」
「但我爸媽經常不在家,這樣可以嗎?」
「是喔。」
「很像很像,你就是那種人。」
咲葵笑容滿面點頭答應的模樣讓我十分欣慰,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太早約戀人來家裏玩,心情變得五味雜陳。
「你都一臉嫌棄了,我還能說自己想去嗎?」
「那就好……」
之後我們聽着海潮聲繼續在沙灘上散步,直到周遭天色變暗爲止。
之後她馬上喊了「一、二、三」,我也急忙搭腔。
她低聲呢喃着,還用怨恨的表情盯着我看。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這樣回覆了。
「透,你會這麼問,代表你會把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囉?」
說着說着,我將章魚燒塞進嘴裏,結合了濃厚醬汁與香醇美乃滋的垃圾食物滋味,讓我喫得津津有味。
我和咲葵愉快地享受水族館的時光,之後也在時髦咖啡廳一起喫了點輕食,天南地北隨意閒聊。
「嗯,能理解這種感覺啦~」
儘管如此,腦中的鬱悶依舊無法抹滅,模糊難辨的不協調感讓我難以釋懷。
「要是一開始就體會到樂趣,之後就會覺得缺了點什麼。」
「對吧~」
「透?透!」
「看你的反應好像完全不感興趣耶,如果對方是普通女生會被討厭喔。」
「透?」
「這樣啊。如果是非去不可我也不會拒絕,但跟我一起去應該會很無趣,真是不好意思。」
說完,我們前往的地點是海邊。
「我不是想去煙火大會啦,但這樣很有夏日約會的感覺吧?所以我才試着一提。」
「然後啊,呃,啊啊,對了對了。說到章魚燒,是不是就會聯想到夏日祭典或關西?」
「是線香花火吧。」
太陽下山後的海邊還能見到零星遊客,但白天玩過海水浴的人們幾乎都在準備撤退了。
「對啊,不過被妳這麼一說,就想喫飯跟蔬菜了。」
她拿起手持煙火,露出興奮雀躍的表情。
我神情嚴肅地點點頭。聽她這麼一說,總覺得跟我不讓自己後悔的心情有點像,所以我也把剩下的另一支高級手持煙火拿出來。
「先把喜歡的東西拿來用或喫掉比較安心吧?就算之後出了什麼狀況,還是能體會到最棒的樂趣啊。」
「……」
「那來放煙火吧。」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出同一個詞,感覺莫名舒暢。
「咲葵,妳喜歡企鵝啊?」
「但我們會留到最後才放的煙火是同一種吧?」
咲葵驚訝的反應讓我心生罪惡感,便立刻鬆開手。
「但光是拿着這些食物邊走邊喫就很滿足耶。」
「啊~嗯,可以啊。」
「好好喔。」
好幸福。有咲葵陪在身邊,我也能得到幸福啊——確切體會到這個事實,讓我心中充滿喜悅。
結果好像只有我思想不純正,讓我有點悶悶不樂。但她看起來真的不在意,將喫完的塑膠容器收拾完畢後就站起身。
「沒事。喏,繼續逛逛吧。」
咲葵往沙灘走去,所以我也跟着走。我們走在人潮消退的沙灘,地面上也浮現出我倆的影子。兩道人影就像在表示我和咲葵的距離感,雙方之間的間隔讓我看了莫名焦躁,於是我衝動地握住她的手掌。
夕陽開始西斜時,咲葵在咖啡廳這麼說。
「我家說不定也有章魚燒機。」
咲葵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方纔浮現眼前的那段無形影像頓時煙消雲散,甚至來不及記住就消失無蹤。
「什麼,豆柴喔?」※
「那就沒辦法了,還是找點適合我們的活動吧。」
「幹嘛!」
咲葵馬上拿出手持煙火,還從我手中搶走打火機,拿着看起來最高級的手持煙火並咧嘴一笑。
「對啊。」
「其實今天有煙火大會。」
「沒有啦,我不討厭,反而很開心呢,只是太突然纔會嚇一跳。」
「聽說關西人家裏都有一臺章魚燒機耶!」
確認完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後,我們相視而笑。
我的表情有這麼嫌棄嗎?我用手機熒幕的反射觀察自己的臉,就看見一個滿臉不願的男子。
「原來如此。」
延伸在我們前方的影子再無距離,手也緊緊牽在一起,這個畫面讓我有些心癢難耐,這就是幸福的感覺吧。
我們聊着這種無聊的對話,但其實我不太喜歡煙火大會這種活動,不,既然要說的話應該到討厭的程度了。我當然討厭擁擠的人潮,但最受不了煙火的聲音。從小就埋首於音樂的人應該跟我有同感吧。
說完,我看向大口吃着炸雞塊的她,笑容滿面的模樣甚至讓我懷疑她臉上是不是寫着幸福二字,我也決定下次要帶她去有攤販可逛的夏日祭典。
話一出口我就大嘆不妙。這種說法聽起來就像帶着罪惡感說的吧。
「線香花火!」
「……下次要來我家嗎?」
「對啊,是戀人。」
「畢竟我會喜歡上透這種人啊。」
「這樣看來,咲葵是會把喜歡的東西先拿來用的人?食物也會從喜歡的開始喫。」
對了,以前雫曾吵着說想做章魚燒,說不定……
「最後就想用線香花火作個安靜的收尾呢。」
「沒錯,感覺這纔是夏日風情畫。」
「總而言之,我最喜歡線香花火了。」
「我也是,結果妳也把喜歡的東西放在最後嘛。」
「啊,真的耶。但我想說的是,真希望這輩子能早一點遇見透。」
咲葵毫不猶豫地這麼說,並氣勢洶洶地用打火機的火點燃手持煙火。被這句話拋在原地的我也想開始放煙火,便做出「把打火機給我」的手勢。
「來,拿去。」
咲葵用另一種形式回應我的要求,我想點火,她就用自己那支點燃的煙火靠近我的煙火,我手上的煙火轉眼間就四散出鮮豔的火花。
但在我看來,這種借火的動作有着特殊含義,簡單來說就像接吻。我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把她當成異性看待,交往關係也漸趨穩定後,這些細微瑣事就會讓我聯想到那種行爲。
我抱着這股想法和她一起玩煙火。我們讓煙火映射在夜晚的海面上,同時有感而發地感嘆「真漂亮」。看着咲葵雙手拿着同時點燃的兩支菸火,開心轉頭看我的模樣,我的心也暖了起來。每當感受到這種「戀人會做的事」,我的意識就會加速運轉。這就是她所謂的清算青春嗎?
既然是清算,有些小事應該能被允許吧。我心中浮現出這種自私的念頭。
將手持煙火消耗大半後,就剩下線香花火了。我們蹲在沙灘上單手拿着線香花火,心情也平復下來。
「已經快結束啦~我還以爲兩個人玩這些煙火應該綽綽有餘,沒想到一下子就玩完了。」
「因爲妳一次點兩支啊。」
「是沒錯啦。」
咲葵笑得愉悅,還用若無其事的口吻這麼說。她只是純粹在享受這段時光,我卻對她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意,讓我覺得很對不起她,但我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份棘手的感情。
「最後就是線香花火了吧。」
「對啊。」
「雖然沒什麼創意,但要不要來比誰的火種能撐到最後?」
「接受挑戰。」
「嗯……!」
「該怎麼說呢,就是一起去遙遠的地方製造許多回憶。留存在記憶裏的回憶也不錯,但記憶這種東西難以捉摸,隨時可能被改寫或風化,所以我想增加實質性的回憶。」
現場瀰漫着緊張的氣氛,我也在這場比賽中找到了獲勝的意義。或許她會覺得我很狡猾,但我可以趁這大好機會解決從剛纔就困擾着我的難搞情緒。總之我想贏得這場比賽,做點情侶間會做的事。
「完成了。」
我強忍羞恥,將選好的章魚燒丟進彼此嘴裏。好啦,咲葵會露出什麼表情呢?我喜孜孜地瞥了一眼——
「妳沒想過我會不高興嗎?這是我的房間耶。」
「有幾個讓人沒什麼胃口耶。」
這倒是,感覺咲葵房裏有很多化妝品或衣服。有機會我也想去她房間參觀,但這話由我說出口應該不太妥當。
「嗯~好澀喔~這個不怎麼好喫耶。」
「輸的人要無條件聽從對方一個要求,怎麼樣?」
「沒有啊。」
我做出雙手高舉的動作表示投降。
果然有鬼。我想奉勸她這樣太丟臉了,又覺得這樣很沒面子。這時我也想到一個好主意。
不知不覺我已經將勝負拋在腦後,對眼前這個可愛女孩的慾望使我變得盲目。
「下次約你來我房間參觀吧。」
「對呀。」
「好。」
我們都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重新拿起尚未點燃,比先前的煙火都要輕巧纖細的線香花火。
「這主意不錯啊。」
「既然是我提議的,就讓透先選吧。」
「我覺得房間的東西少到像你這樣才奇怪。就算做了斷舍離,我的房間也不會變成這種地步。」
看着咲葵嘴角不住上揚的樣子,我也在心中暗自竊笑。
我告訴自己專心比賽。
咲葵應該是想看我張嘴害羞的模樣纔會如此提議吧,那我也決定接受咲葵的提議,把有問題的章魚燒塞給她喫。章魚燒幾乎都是我做的,盤子裏擺放的位置我也瞭若指掌。雖然有幾個不太想喫的,但最有問題的就是表面全綠的那一個。簡而言之,那個章魚燒的主料應該是芥末吧,我只想避開那一顆。
我聽從咲葵的話將剛煎好的章魚燒移到盤中。我放了很多種食材,所以有幾顆光看顏色就不太妙,但像店家那樣淋滿醬汁和美乃滋之後,乍看之下就分辨不出來了。
真是恣意妄爲又充滿樂趣的提議。
就這樣,我們又多了一個未來的約定。光是有咲葵在身邊,過去對未來的想像充滿悲觀的我也開始心懷期待,我不禁感慨地心想,戀愛的影響力真的不容小覷。
「那就下次吧。我家沒什麼好玩的,但還是約你過來吧。」
「所以啊,用我們兩人的回憶塞滿這個空無一物的房間吧。」
「那就開始吧。」
「好,點火囉。」
「比如把時鐘換成在旅遊地購買的款式,以這種方式把我跟透的回憶塞滿這間房。窗簾也好,衣架也好,隨便什麼都可以。」
♫
她卻這麼說。
我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咲葵倒去。
我們看着對方的臉,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有在做斷舍離嗎?」
我好不容易纔和緊緊依偎的她拉開距離。
咲葵露出有些可疑的笑容說:「我有個妙案~」會自信滿滿說出這種話的人,應該都不會說出多正常的點子,但我還是姑且聽之。
現場只有她那夾雜着驚訝的微弱氣息,隨後又陷入靜謐。正確來說,那一剎那間我的耳朵只聽得見她的氣息。
因爲有問題的那顆被我喫掉了,所以後續品嚐過程中雙方都沒有太痛苦。除了中途咲葵又想到那畫面笑着說「肚子好痛」感覺很痛苦以外,都相安無事。
「我什麼也沒做啊,只是我喫的是抹茶口味,透喫的是芥末口味。」
一股驚人的嗆辣頓時透過口腔衝上鼻腔,而且越咬越辣。我淚眼汪汪地看着她,只見她雙手捂着嘴巴,無法控制地竊笑起來。
「……嗯噗!」
「這個嘛……」
「知道啦,我們兩個把這些喫完吧。然後呢?要怎麼分?」
點燃的線香花火冒出了小小火種,爲了保護火種,我將手蓋在旁邊擋風,咲葵也做了一樣的事。在只聽得見海浪聲的昏暗沙灘上,展開了一場無比認真的賽事。
「對啊,但有種獨特的香味呢。」
我不經意瞥向專心致志的她,就看見戀人毫無防備的模樣。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意識到她是女性時,心臟就開始彰顯它的存在感。我擔心這股動搖會表露在外便確認了一下手邊,幸好我的煙火並無大礙。
此刻我也確實體會到我們是一對戀人。
公平起見,我們決定同時點火,便將雙方的煙火湊向那隻打火機。我與咲葵的距離自然拉近,聽起來比平常還要明顯的呼吸聲也讓我繃緊神經。
「咲葵……」
「透纔是呢,可別後悔啊。」
「你在……幹嘛……」
「嗯……」
「以後就一起去各個地方走走吧。」
我用斜眼瞥向綠色章魚燒的位置,將目標鎖定。
前幾天玩煙火時就約好要在我家開章魚燒派對。咲葵說這只是藉口,真正目的是想來我家和妹妹雫打聲招呼。她想以戀人身份和雫問好,重點是雫也是在清算過去時最重要的靈魂人物。
脣吻間流泄而出的聲音煽情無比,讓我的行動變得更加積極,而她也沒有拒絕我。起初雖然驚訝,卻絲毫沒有抗拒,如此肯定的感覺讓我開心極了,我實在捨不得放開她。
「不準剩下喔。」
咲葵忽然這麼說。
她用雀躍的口氣這麼問,難道我的想法這麼好猜嗎?但她說得確實沒錯,所以我老實點點頭。
「來,啊~」
「無條件啊,賭注還真大,後悔了我可不管喔。」
後來我們在我房裏悠閒地打發時間。
我只覺得被她隨意安排有點無趣,但如果能用實體方式保留跟咲葵共度的回憶,我反而會很開心,覺得自己就該這麼做。
因爲我們都爲這點小事玩得幹勁十足,我不禁在內心苦笑道「看來我們半斤八兩」,並將線香花火點燃。
我費盡千辛萬苦吞下章魚燒,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跟我不同原因卻也淚眼汪汪的她擦擦眼角,忍不住噴笑道:
在遍佈凹槽的機器上,我用竹串翻動一口大小的圓球使其熟透,將每一顆都煎成漂亮的球形。
「什麼妙案?」
「輸了,我輸了。」
好澀……?這是喫到芥末的反應嗎?我心生懷疑,並將放進嘴裏的章魚燒咬了幾口。
「透,感覺可以喫了。」
「……」
我就這樣趁着夜色吻了她一次又一次。
蹲下來後,纖細修長的四肢變得更加裸露,由於身體前傾,上衣領口大大敞開。纖長睫毛往下低垂,帶着魅惑光澤的嘴脣甚至帶着幾分挑逗,在海邊的昏暗夜色下營造出難以言喻的冶豔氣息,我的視線完全移不開她,甚至懷疑她身上帶有某種魔力。
「我覺得咲葵真的是超能力者。」
「好。」
「妳的意思是讓對方喫自己選的嗎?」
我用茫然的眼神望向咲葵,只見她的臉漲得通紅,在夜色下也一清二楚。看到她怯弱的表情,我再次受衝動驅使,又與她人影交疊。
熱油噴濺聲和麪粉煎炸的獨特香氣充滿了整間房。
「……」
「我覺得很棒啊。」
暫時安心後,我再次如同被吸引般望向咲葵。她穿着黑色短褲和中央印有可愛圖樣的上衣,雖然是相當簡約的打扮,蹲下來時卻顯得莫名性感。
「我餓了。」
我待會就要用芥末的嗆辣擊垮妳那從容不迫的態度,於是我興致勃勃地串起目標那顆章魚燒。見我選了一個,咲葵也毫不猶豫地挑了一顆。
聊完後回到我身邊的咲葵看起來神清氣爽,一定是把想跟妹妹說的話全說了吧。雖然我也懷疑「初次見面哪有什麼話好說」,但也不反對。
夜晚的沙灘失去了唯一光源,唯有等間隔的海浪拍岸聲變得格外清楚。
「原來如此~透想來我房間啊。」
「這就是章魚燒啊。」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而與此同時,我和咲葵手上的線香花火火種也幾乎同時落下。
「我們各選一個喂對方喫,很好玩吧?」
說完,咲葵似乎覺得很好笑,又哈哈大笑起來,說不定在她一開始提議要這樣喫之前就設下這個局了。
「但你會不高興嗎?」
「妳,妳做了什麼好事……」
於是她剛纔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在妹妹的佛壇前聊了好久。咲葵說話時彷彿雫就在眼前,感覺我過去湊熱鬧就會干擾女孩之間的談話,所以這段期間我都在準備章魚燒。
「我很專心,不要鬧……!」
「怎麼了?」
「啊,啊~」
「對吧?這樣以後同居的話,就可以把這些回憶挪到我們住的房子了,以上就是我的計劃。」
咲葵說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希望。
面對未來的希望。那種我心中從未有過,對我來說有點耀眼奪目的心情。
但她光是這麼做,我就覺得內心深處緩緩湧現出這股希望,眼前的世界也改變了。
接着我們用手機播放古典音樂,各自提出想去哪些地方。
後來我們一起玩了房內爲數不多的遊戲,還把書架上推薦的小說介紹給她看。
光是跟咲葵在一起,體感時間好像就變得很快。我真心懷疑太陽有這麼早下山嗎?是不是隻有跟她共處時,時鐘秒針才跑得比較快?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結果遊戲也玩膩了,無所事事的我們便一起坐在牀上聽最近流行的音樂。雖然無事可做,卻從來沒說過「回家」之類的話,反而越來越不想分開。
我們以聽音樂的名義共度時光,卻知道彼此都在偷瞄對方,在意對方的存在。隨着時間流逝,眼神交會的次數也逐漸增加。每一次視線交錯,我就覺得心中火熱又鬱悶。
最後我們終於四目相交,彼此都不願別開目光。當我開始覺得音樂很礙事時,明明曲子還沒播完,音樂卻剛好中斷了。
寂靜籠罩現場,我的心跳聲變得更加明顯,耳朵只專注於她的氣息。
先開口打破沉默的是咲葵。
「你之前說過,父母經常不回家吧?」
那是上次玩煙火時不小心說溜嘴的話。
「對,對啊,今天應該也不會回來。」
「這樣啊。」
之後我們陷入沉默,因爲彼此都明白沒必要開口。
雖然我常說她是超能力者,但我輕而易舉就能猜到現在的她在想什麼,咲葵應該也一樣。
於是我們像是互相吸引、互相渴求般吻了對方。一次、兩次,次數不斷增加,也慢慢加深。
「是啊,我和家人就是這樣慢慢疏遠的,我一個人也無能爲力。而且爸媽根本無法接受雫離開的事實,替雫建墳墓這種話實在太殘忍了,我說不出口。」
接着我們又一次深深地吻住彼此。
意外來得猝不及防。
咲葵頓了頓,刻意再次營造出寂靜的氛圍,讓我能聽清楚接下來說的話,接着開口說出這句話。
我試着跟自己的手機比對,當我手機裏的時間分鐘單位增加一分鐘,這支手機的數字反而變成【175:25】。
♫
我們退開到可以看清對方表情的距離,凝視對方氣息紊亂又紅潤的臉龐,接着又抱緊彼此。
但正因如此才更讓我在意。她到底在保護什麼,又對我隱瞞了什麼?
「你看到了啊……」
此刻我腦海中只有擁在懷裏的咲葵。
「……」
光是聽到心儀的他喊我的名字「日向」,胸口就像被揪緊般難以喘息,但完全不是不舒服的感覺,反而孕育出舒適暢快的怦然心動。
但讀着讀着,我卻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用文字寫下的那些情節,我覺得自己彷彿實際體驗過。
咲葵平常在我面前都百無禁忌,唯獨提到妹妹雫的話題時一定會猶豫再三。
不顧他人眼光,時間與空間條件都符合的脣吻,比以往更加濃烈且舒適。
雫過世之後,父母越來越常去更遠的外地工作,雖然有墳墓管理不便,我自己也沒那麼多預算打理雫的墳墓等理由,但最大的原因是這個家沒有一個人能接受雫的死亡。我們心裏都有共識,一旦建了墳墓,就代表接受了那個人的死亡。
我把第四篇「爲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看完後,房門正好打開,門後的咲葵僵在原地。
這就是原因。
腦海中浮現出這種半反省的想法時,有個東西映入我的眼簾。
我知道咲葵平常總會爲我顧慮再三,所以才什麼也沒說。以後如果情況允許,我願意把一切都告訴她。
咲葵這麼說,可能是受不了現場的尷尬氣氛吧,聽得出這個提議是爲了讓我們分開一會平復心情。
之後的文章也是以第一人稱描述,應該是主角的那個女孩偶然遇見了心儀的男孩,產生交集後慢慢拉近距離,是隨處可見的老套劇情。
他經常在集會時,在全校學生面前彈奏校歌伴奏,某天還在朝會之類的場合上臺領獎狀。他比我大一歲,在我剛上國中那個時候就已經是校內的風雲人物了。
「畢竟是夏天嘛。」
我也告訴自己要在她給的這段時間變得從容一點,等她回來時就能輕鬆自在地面對她。
我這麼想。也很像時間限制。
夏天已經接近尾聲。
原來世界如此繽紛。
中途出現女孩、男孩去小型演奏會欣賞音樂的場面時,除了有實際體驗過的感覺外,腦中還閃過曾經見過的那段宛如白日夢的畫面。
我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支手機上。
我心想「明明可以全部幫妳拿啊」,但還是隻拿了一半。確認我拿過去後,咲葵就將我幫忙後空出來的那隻手,牽住我沒拿東西的那隻手。
那是咲葵總小心翼翼帶在身上的手機。她有兩支手機,一支拿來拍照打電話,充分利用了手機性能,但她總是小心翼翼隨身攜帶,從來沒讓我看過的另一支手機此刻就在眼前。平常她應該到哪都會帶着,可能是急着擺脫剛纔的尷尬氣氛纔會忘記拿吧。
他很會彈鋼琴,不管什麼曲子都能在大衆面前輕鬆演奏。如此自信耀眼的模樣十分帥氣,而且他彈奏的音樂讓人心曠神怡,我非常喜歡,所以他馬上就變成我的心儀對象了。】
和她相遇的這個暑假,是我人生中過得最快的一個月。八月還剩一週,她說該清算的事情還有兩件。
咲葵面色凝重地點點頭,神情很是悲傷,卻也帶着幾分體諒。我甚至覺得她用脣語說了「果然沒錯」,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間奏 離別曲
那篇文章的開頭是這麼寫的。
「是啊,妹妹。她好像剛練完小提琴,回家途中要跟我會合。日向,妳想見我妹妹嗎?」
「抱歉,問你這種難以啓齒的事。」
我繼續點按最上面的「月光」。
「……如果我說這個世界有時限,你會怎麼做?」
「……這支手機,是怎麼回事?」
「是說我兩手都拿着東西耶~透的手是爲了什麼而存在啊?」
這是第一人稱的小說,感覺很像在看網路小說。
「好好好。」
我想把她手上的東西全部拿走,咲葵卻拒絕了。
我在主頁正中央看見了【175:27】這串數字,還顯示出類似訊息方塊的東西,而且手機裏沒有安裝任何APP。過了一會再看那串數字,居然變成【175:26】,數字減少了。
此刻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實,以往悲觀的日常生活染上了鮮豔色彩,彷彿眼前的世界都不一樣了。現在我能注意到過去不曾留意的路邊小花和蔚藍天空,心靈也騰出了空間。
「是可以啦。」
現在的我不會像以前那樣因爲態度卑微錯過這種大好機會,可以用「我想跟她見面!」這種話直接表達我的心情。
「如果能改變過去的選擇,你會怎麼做?」
咲葵在廚房拿出買回來的食材開始料理。最近她連廚房動線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我們偶爾會一起下廚。爸媽經常不回家的我早已習慣自炊,對料理也略有心得,咲葵也一反她俏麗的外表,對家事樣樣精通。
「我回來了~」
每次提到雫的話題氣氛就會變得很尷尬,這個問題遲早得想辦法解決。
這肯定是她一直放在心上的問題吧。明明說要清算過去也付諸行動,至今卻從來沒有去幫雫掃墓,說來確實不自然。帶着跟以往不同的心境去掃墓,纔算得上是清算過去吧。
喫完用很多蛋做成的蛋包飯後,我們又一起窩在房間裏。
「這樣啊……」
她這麼說。
我對這莫名其妙的手機產生興趣,雖然知道不能看別人手機,我還是點開了類似訊息方塊的東西。
想着想着,讓我目不轉睛的那支手機微微震了一下,感覺像收到新訊息的震動聲。
好想繼續沉浸在兩人獨處的空間,這次我覺得刺眼的燈光成了阻礙,結果不知爲何,燈就在那一瞬間安靜地熄滅了。停電了嗎?原因不重要,一切都順心如意發展的充足感填滿了我的心。
我的房間成了我們的寧靜小天地,如今也算是我的避風港。過去我不太喜歡待在家裏,但光是有咲葵這個人在,就能徹底顛覆我的認知。
「透的手是爲了跟我牽手而存在。」
「呼~都傍晚了還這麼熱。」
事情發生在和他去了向日葵花田的幾天後,我像平常一樣去演奏會,假裝偶然遇見他後,與他一起踏上歸途。
我隱約察覺到嚴肅氣息,決定當面接下她的疑問。
「不會,沒關係。」
原來人的命運會在轉眼間發生轉變,而我目睹瞭如此不合理的瞬間。雖然可能會在內心某處逐漸凋零,但那一幕還是太悽慘了。
「簡直就是計時器。」
「沒有……」
【……第一次看到他,是剛上國中的那段時期。
我們去超市買完東西后準備回去我家。自那天起,咲葵就經常來我家。這裏基本上變成我們的行動據點,我房間也越來越多在以清算過去爲名義四處造訪的地方買來的各種物品。
就在我們評論蛋包飯做得如何時,咲葵忽然拋出話題。
「我想請你拿一半就好。」
但原因不只如此,與心儀之人的妹妹,也就是家人見面的機會忽然造訪,雖然既緊張又害怕,卻也是值得開心到飛上天的好事。
只要有她在身邊,心中就能充滿希望。雖然遺留至今的罪惡感等負面情緒仍無法完全消除,但我的心態逐漸積極,想和咲葵這個女孩一起面對未來。
「可以。」
高中生情侶應該不太會一起下廚吧,我懷着這股不知對誰產生的悖德感,今天也以她助手的身份開始料理。
「雖然有點突然,但我可以問問雫的事嗎?」
這種奇妙的感覺太不自然,我卻還是渾然忘我地繼續閱讀。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沒注意到咲葵回房的腳步聲。
我仗着好奇心拿起那支手機。
「妳不是要我拿東西嗎?」
「可以啊,儘管問吧。」
我心中沒有疑慮,打從心底信賴咲葵,最近她也總跟我在一起,根本沒有懷疑的餘地,這點我再清楚不過。
「雫沒有墳墓。」
她像是早已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大搖大擺地比我還早踏進家門。見狀我苦笑着唸了一句「如果我爸媽回來了怎麼辦」,並跟在她後頭。
咲葵的視線停在我手上,一雙眼瞪得老大,身體似乎還微微顫抖,似乎在害怕什麼。
「我知道自己不方便插手……那個,雫的墳墓……」
我徹底被滿足了,和她在一起,有她陪在身邊的時光讓我心滿意足。我什麼也不需要,也不會再癡心妄想,所以希望這份幸福能持續到永遠。
「可以借個洗手間嗎?」
結果就跳出幾行羅列的文字,也稱得上是文章。與其說是日記,文體可能更偏向小說。
「妹妹……?」
裏頭是個寫着「演奏會」的資料夾,我戰戰兢兢地將資料夾點開,就看見裏面的文件名稱是那場演奏會的固定曲目。由上到下分別是「月光」、「悲愴奏鳴曲」、「愛之悲」、「爲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離別曲」五個名稱,最後還有一個顯示「——」的無名欄位,總共有六個訊息欄。
但我做不到,而且是有原因的。
咲葵已經對戀人身份得心應手了,說這話時一點也不害臊。
「透……?」
「……這是,什麼?」
「那就好,其實我跟她約在附近的咖啡廳碰面。」
在接下來的路途上,他便跟我聊起妹妹雫的話題。
妹妹比他小兩歲,也就是比我小一歲,正在學小提琴,夢想是跟他這位哥哥一起站上舞臺演奏。他們感情很好,有時也會相約去購物。
雖然絕大部分都是他跟雫手足情深的兄妹話題,但能從本人口中聽見我不知道的那些事,還是讓我雀躍不已。儘管也出現想將雫的地位搶過來這種類似嫉妒的情感,但情竇初開的我也能明白這是一種再自然不過的情感。
而且正因爲他們感情很好,我甚至開始妄想妹妹質問「這個人就是哥哥的女朋友?」的畫面,對接下來的見面抱着些許期待。
他和我走在路上,跟我炫耀兄妹之情,我面帶微笑豎耳傾聽,對他產生種種妄想,這些應該都只是普通的日常即景。
平凡無奇,也可以說是一如往常,我心目中有他在的日常生活。
——那契機到底是什麼呢?哪裏出了問題?是我做了什麼嗎?是他做了什麼嗎?是雫做了什麼嗎?
不管做什麼還是有可能發生,什麼都不做也可能會發生吧。一切只是必然的結果,運氣、偶然、善意、敵意、惡意應該都無法干涉,也不存在任何選擇。
唯一存在的只有事實。
「那個人就是雫。」
聽他這麼說,就看見行人穿越道對面有個嬌小的女孩,她穿着跟我同國中的制服,揹着某個大大的東西——應該是小提琴的琴盒吧。那個女孩像是要讓我們看清楚似地舉起手用力揮舞。
我還以爲妹妹的性格跟他一樣沉穩,因此對她活潑的舉止有些意外。
等紅燈的時候,身旁的他和行人穿越道對面的雫都笑逐顏開,彷彿爲重逢感到喜悅。我在心中暗自羨慕這種美好的家庭關係,看見紅燈轉綠後,身邊也在駐足等紅燈的幾個人動了起來,我跟他也加入了人羣之中。
——就在此時。
我忽然覺得不太對勁。我雖然不相信第六感,但那種感覺跟第六感很相似。這個感覺讓我心中警鈴大作。
視線前方是急着要通過行人穿越道快步跑來的雫,而我不經意往左一瞥——
「危險……!」
這是我的聲音嗎?還是他的聲音?
一看到絲毫沒有減速往雫直衝而來的貨車,我跟身旁的他都下意識衝了過去。
醫院的頂樓佔地廣闊,感覺比曾經不小心誤闖的學校頂樓還要寬敞。因爲醫院跟學校不一樣,設計的目的就是爲了開放患者進入,纔會給人這種感覺吧。
深埋在心中的情感陸續湧出,化爲實體從我眼角滾滾而下,完全停不下來,彷彿在宣泄壓抑許久的情緒。
他面露苦笑,舉起失去手掌的那隻手。
♫
之後我就沒有記憶了,只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和劇烈悶痛。
於是我便開始逞強。
「雫沒事吧?」
雖然零碎又模糊,腦中卻同時存在這兩種相反又矛盾的記憶。
我憑着這段記憶度過往後的每一天,並採取行動,首要目標就是要找出他的行蹤。
手邊有一支沒見過的手機,外頭昏暗又寧靜,可能是深夜時分。
「請問……」
我眼眶含淚,卻意志堅定地這麼說。
看了我的反應,他刻意舉起那隻手向我示意。不對,那裏已經沒有可以稱爲手的部位了……
找到他的時候,我嚇得瞪大雙眼。以往溫柔的他已不復見,總用混濁又憔悴的眼神空虛地遙望着遠方。連我跟他搭話時,他也只回了句「妳哪位?」狀況反而比以前還要糟。
看樣子我因爲車禍變得半身不遂。
我睜眼之後,醫護人員陸續出現在我眼前說了幾句話,後來換一臉嫌棄的父母走進病房,中途連警方都出現了。但我不記得跟這些人說過話,或許就只是做了點不清不楚的交流吧。
我的腦袋出現亂象,明明是同一個時間點,居然有兩種記憶。
——他失去了跟我有關的記憶。
下一次醒來就是在醫院了。
「……!」
【羽柴雫遭貨車撞擊身亡】
【如果可以改變過去的選擇,妳會怎麼做?
我啞口無言。
調節得舒適穩妥的溫度和溼度反而讓我感受到一種人工的冰冷,對身體好的醫院餐一點味道也沒有,醫院生活讓我連對時間的感覺都麻痺了,我逐漸失去活着的感覺。
某天我摔下輪椅倒在醫院的油氈地板上,雖然只能聽見遠方傳來護理師焦急的聲音和倉促的腳步聲,但我還是失去了意識。難以抵擋的睏意席捲而來,這就是被拉進夢鄉的感覺吧。我茫然地心想:人死的時候是否就是這種感覺呢?
「雫好像只有輕傷。」
但遭受撞擊的前一秒,還有另外一道衝擊狠狠撞上我的肩膀,唯獨這件事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我強忍疼痛等待症狀緩解,卻被自己記憶中的矛盾所震驚。這是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感覺,充滿不合理。
「我是你未來的戀人。」
妳想進入這場有時限的夢境嗎?】
這時,我發現那支手機收到一則訊息。
頂樓一隅的長椅上坐着一個人,既然有人在,我本想按原路折返,卻忽然在那人身上看見讓我心儀許久,目光總追着他跑的那個人的影子。
但與他共度的那段時光竟被當成夢境或虛假一筆勾銷,唯獨這一點讓我悲傷得無以復加。
回顧我過往的人生,根本不可能會有這麼濃烈的回憶,對我來說簡直是青天霹靂,如夢似幻的每一天。所以如果告訴我這真的是一場夢,我反而能心安理得。
越靠近與他相像的人影,就越覺得那人是記憶中的他。長椅旁放着柺杖,他果然也受傷了,但幸好沒有像我一樣要坐輪椅,讓我安心不少。
他失去記憶,就代表能證明往日回憶的人只有我自己。一定不會有人把我單方面的言論當一回事,往事就會煙消雲散。
醫生說只要持續復健就能恢復行走能力,生活也不成問題,但我已經不再信任他人,無法將這些話照單全收。只是不成問題而已,應該不能恢復原狀吧?這股疑心不減反增。
妳希望看到自己和他沒發生車禍的可能性。
他拚命對我道歉,但他的模樣讓我無比憐愛,又悲痛欲絕。
後來連這些感覺都隨着意識一同遠去。
看到一則當地報導後,原因才水落石出。
某一天,我依舊無所事事地虛度光陰,連在他幫助下交到的朋友前來探病都隨便找藉口婉拒,最後失去一切毫無動力的我忽然心血來潮坐上輪椅,特地搭電梯來到頂樓。
♫
我絞盡腦汁思考現狀和這支手機,就忽然感受到一股劇烈頭痛,同時有一段影像傳進我的腦海。
他這麼說,但下一句話卻將我狠狠打回現實。
我強忍重逢的喜悅來到他身邊,可是……
「……妳是雫的朋友嗎?」
不知不覺間,這份感情凝聚成「如果當時沒有發生車禍……」的懊悔,轉眼間就將我消沉喪志的心侵蝕殆盡。
「這是,什麼……?」
——事實反轉了。
——這真的是一場夢。
爲了不讓自己悲觀,不再受到傷害,我像從前那樣將情緒藏在心底,決定讓自己變得毫無感情,就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
「我坐你旁邊喔。」
重點是他的狀況。
毫無意義,可有可無,卻還是讓妳苦苦盼望的虛假世界。
我只是不斷詢問「他的狀況呢」,但始終沒人能回答我的問題。
哪怕只有蛛絲馬跡也好,我想得到目前這個狀況的線索,便毫不猶豫地點開訊息,結果讓我驚訝又畏懼。
他轉頭看向我,用記憶中那抹溫柔笑靨和熟悉的親切嗓音回答「午安」。這種莫名生疏的感覺,是因爲他再次見到我有些彆扭嗎?
「……!」
一個記憶是車禍當時,我和他爲了救即將被貨車撞上的雫,衝上前卻遭遇車禍。同時還有另一個記憶是,雫即將被小貨車撞上,我和他卻只是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
我甚至覺得,如果告訴我遇見他以後的那段時光纔是一場夢,我反而能接受。與他相遇後,我找到興趣交到朋友,還墜入情網。
我都傷成這樣了,他在車禍瞬間要保護雫,又要拯救衝出去的我,傷勢不可能比我還輕。沒有人願意把他的狀況告訴我,我就有最壞的打算了。
「醒來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自那天起,雖然在醫院時不時能和他見面聊天,但他依然不記得我是誰。
這就是妳期望的世界。
我出聲搭話,並祈禱自己沒有認錯人。
但這個行動也立刻失去意義。
他的口氣中也透露出剛纔感受到的生疏感,這些態度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就是妳期望的夢境。
「對不起!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總之我打開手機,發現日期是九月一日,時間標示處出現了【17517:13】這串不可思議的數字。
妳殷切盼望,不惜付出多大的犧牲。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不在醫院,卻是跟醫院一樣惱人的自家中。無法動彈的腳居然可以自由活動,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身體再也不能彈鋼琴了。我心中浮現出這股懊悔的情緒,但我告誡自己不能失去理智,卻還是試着詢問讓我掛心不已,除了他以外的那個人。結果……
我下意識往人影走去。就算拋棄了所有感情,唯獨對他病況的擔憂始終無法捨棄,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我馬上就查出他還活着,看到他跟我一樣四肢健全毫髮無傷,我暫時鬆了口氣,但僅限於外表而已。
這些想法經常縈繞在我心裏。每當我想起他,見面時體會到他忘了我的事實,切身感受到現在與過往的落差,內心都會萌生出「爲什麼會這樣……」的感受,回過神才發現情緒已經滿漲到難以忽視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