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選擇取捨
《那年夏天,在夢境尾聲墜入愛河》 · 冬野夜空 · 7664 字

八月二日
人生在世總會面臨選擇,未來的開創也永遠是基於自己的選擇,但日常生活中時常將這種想法放在心上的人,想必只是少數。
而我就屬於這類少數族羣,哪怕是不重要的小事,只要被迫面臨選擇,我就一定會陷入苦思,只爲了找出最佳解答。說白一點就是會被當成難搞的人,說好聽點,人們或許會用「慎重」來形容這種特質。
只是,將「堅持無悔選擇」奉爲信條的我,就算是因爲不想錯過那一瞬間的機會,憑着一股衝動就對初次見面的人說出「我對妳一見鍾情」的行爲真的算是慎重嗎?那真的是那一瞬間的最佳選擇嗎?這讓我百思不解。
真要說起來,如果問我昨天去書店買戀愛小說,之後又踏進咖啡廳也是最好的選擇嗎?我卻答不出來。
現在也是。
前往她指定的地點,也就是暑假時的學校——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最佳的選擇。
從昨天持續到現在的這些自問自答,似乎沒辦法給我答案。
「臉色怎麼這麼凝重?」
在視野一隅瞥見那個身影時,她也開口向我問道。
「我在開腦內反省會。」
「什麼鬼,開完了沒有?」
「啊啊,雖然沒得出答案,但已經議論完了。」
「是嗎?那趕快走吧,待在這裏太熱了,感覺腦袋會沸騰到沒辦法開反省會。」
眼前的她意興闌珊地回了一句,就把大熱天乖乖在正門前等待的我丟在原地,一個人迅速往校內走去。
沒錯,看來這世界很小,我跟她就讀同一間高中,說起來應該是學長與學妹的關係。
我追在她身後,雖然我們爲了在學校裏不那麼突兀纔會穿上制服,但暑假期間穿着制服,感覺就無法讚頌學生所得到的自由時光,讓我悶悶不樂。
她用毫無迷惘的腳步走在學校走廊上,明明時值盛夏,油氈地板卻帶着一絲詭異的寒意。
某間教室傳來電風扇聲響,校園傳來社團活動充滿朝氣的聲音,以及喧囂的蟬鳴,似乎都在透過聽覺表達出夏日的季節感。
「妳要我幫忙,具體來說是要做什麼?」
「加學妹兩個字很噁心耶。」
我早就猜到她會這麼問,便說出提前準備好的答案。
「說穿了,我根本不會看樂譜。」
「只是要拜託我聽妳彈鋼琴嗎?」
在那之後,她忽然就默默地彈起鋼琴。那是昨天在咖啡店彈奏的第一首曲子,也算是我對她產生好奇心的契機。
最後我無話可說,只能給出「聽起來沒有什麼問題」這種她一定不會滿意的回答。
「接下來這幾天,我每天都會來這間音樂教室練習鋼琴,所以我希望來練習的時候羽柴也能過來幫我聽一聽,把你的想法老實告訴我。」
「之後會再跟你說清楚。」
心滿意足後,咲葵又開始練習鋼琴。
「我記得妳以前拿的手機型號不太一樣。」
隔天、再隔天,她都說到做到,每天到學校努力練習鋼琴。
「嗯,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點點頭,隨後又轉換話題直接問道:
第一天的練習就這樣結束了。
我隱約記得有時她會看着手機熒幕嘆氣,但感覺當時拿的手機跟現在丟給我的這支手機型號不太一樣。
這四天雖然每天都會來這間音樂教室練習,但咲葵還是會發出對自己的演奏一點也不滿意的低吟聲,而且比一開始還要頻繁,可能是陷入瓶頸了。
「……好吧,我會看着辦。」
「可以隨便動妳的手機嗎?」
「嗯,算是吧,另一支是爸媽要我帶的。」
「沒有啦,開玩笑的。彈不出來是我的問題,你別放在心上。」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就直接打開教室門,充滿人工感的空調冷氣就流泄而出,可能是原本就開着的吧,冷氣舒適地拂過汗水淋漓的身體。隨後爲了逃離外頭的熱氣,我們一同走進音樂教室。
「我跟你又不是在學校認識的,也不記得你做過哪些學長會做的事。」
說着說着,我們停下腳步。暑假期間學校裏本來就沒什麼人,此處更是充滿了寂靜感。這裏是位於學校三樓後方,偶爾會進去幾次的教室。
「那叫妳咲葵學妹?」
還理所當然地歪着頭這麼說。
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更是讓我驚愕連連。
「我彈奏的曲子都是用耳朵來記的。」
她那一臉不滿的樣子彷彿在說「你以爲這麼簡單啊?」隨後繼續說道:
「咦?爲什麼這麼問?」
「嗯,還不錯。」
雖說是幫忙,但這點程度的小忙也沒必要吝嗇,我甚至覺得有正當理由可以每天欣賞咲葵的鋼琴演奏是件好事。
但這個提議對一見鍾情的女孩實在有點難以啓齒。更正,應該是邀請。
「用名字?日向咲葵嗎?」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喔。」
而且是風雨無阻,毫無例外,從她的態度看不出一絲妥協。或許是被她的衝勁打動了吧,看見她的努力後,我當然會每天到學校聆聽她的鋼琴練習。
「演奏會?」
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只能老實道歉。
我努力壓抑急躁萬分的心情,裝得若無其事。
「那也沒關係,你還是儘量過來吧。」
可她根本沒意識到我的擔憂。
她用「這人真沒用」的斜眼往我這裏一瞥,但沒有直接開口埋怨,又繼續彈起鋼琴。
「對,就是那個,妳看過那部電影了嗎?」
她這麼說,有點像在轉移話題。
問到這一步,我也不得不提議了。
「只要跟我說哪裏彈得好就行了。」
「沒有樂譜啊?」
「這是哪部電影的曲子?」
「應該吧。還有,可不可以別用『妳』這個詞啊,麻煩好好用名字叫我。」
最後我也只能給出這種程度的回答。既然覺得她的鋼琴演奏沒問題,那就只能點出樂譜上寫的重點而已,就像我還在學鋼琴時總會不斷解讀樂譜那樣。
「不要用全名啦,我也不喜歡你喊我姓氏。」
咲葵是憑感覺演奏音樂,那就表示與其看樂譜學習,看可以理解歌曲意義和氛圍的電影才更重要。
「聽了我的鋼琴演奏後,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不否認。」
「沒關係啦~畢竟我一開始就對羽柴沒什麼期待。」
能不能做點什麼呢——我聽着鋼琴聲拚命動腦思考,忽然想到一個好點子。
「怎麼可能。」
我們確實只差一歲,我也不介意這些小事,但每次跟她說話的時候,總覺得她的口氣變得越來越毒辣。這方面我還是別多想好了。
「沒錯,音樂教室,我想請羽柴聽我彈鋼琴。」
♫
而且既然是小鎮演奏會,聆聽客羣應該也不是音樂專家,而是掌管鄉鎮事務的高層人員。外行人聆聽她的音樂,畢竟對音樂知識理解不深,心中的感動應該十分純粹,現階段根本找不到任何令人不安的要素。我應該跟她說點什麼纔行,但就算說「沒什麼問題」,對自己的鋼琴演奏不甚滿意頻頻碎唸的她應該也聽不進去吧。
「羽柴,你有沒有想過……要是當時那麼做就好了?」
像這樣聆聽她的鋼琴演奏後,以經驗者的觀點來看,確實還是有點粗糙的部分,技巧上也有稍嫌不足之處,但她的音樂強大到足以撼動人心,這些小瑕疵根本微不足道。
「輸入你的電話號碼。」
「沒看過。」
聽到這個問題,我頓時屏住氣息。因爲直搗我的痛處,所以我回答時也小心翼翼,以免她發現我內心的動搖。
「學會基本的彈奏方法後,我都是自己隨便彈。」
「還是彈不出滿意的感覺嗎?」
「這樣啊……嗯,但能掌握歌曲的意境也不錯。」
「完全彈不出來,因爲羽柴沒有給我明確的建議啊。」
「果然是音樂教室啊。」
「……當然有啊,每個人都有過這種念頭吧。」
「我也不一定每次都能來。」
「不是高手雲集的那種高難度等級,只是鎮上的演奏會而已。八月最後一天有場鎮長主辦的演奏會,我想上場。」
「因爲直接用音階記住曲子比看樂譜還要快啊。」
「你說〈if〉嗎?」
我問了句「爲什麼?」這種不知在針對什麼的含糊問題後,她回答:
「意見還真多,那就叫妳咲葵吧。」
咲葵給出的答覆相當辛辣,但也不能否認我確實有這個念頭,所以也不能說是她自我感覺良好。
她不知道我彈過鋼琴,這答案對她可能沒什麼幫助,但我也只能這麼說。
「我可能幫不上忙吧。」
她應該覺得我是沒彈過鋼琴的人,我似乎也沒有主動透露過,那她到底對我有什麼期待呢?
「這倒是,我也想過。」
「對了,妳只喊我羽柴,沒加學長兩個字耶。」
「對了,妳有兩支手機嗎?」
「我想參加演奏會,所以想請你在我上場前幫個忙。」
我被名爲「才能」的不公平嚇得說不出話,另一方面也感到心服口服。這就是她音樂中的自由性。不看樂譜,就表示她不受任何指示及拘束。她動用自己擁有的所有表現能力,將聽到的音樂形塑成每一個音階,所以才能演奏出如此悠揚美妙的音樂。她的聽覺一定相當優秀吧。
正當我抱頭苦思時,她停下手邊動作冷不防拋出問題,而且是讓我最心慌的那種問題。
「怎麼,找我去約會啊?」
話雖如此,只能在一旁看着咲葵不停歪頭苦思反覆嘗試,我卻一點作爲也沒有,的確挺丟臉的。
既然本人這麼說那就沒問題了,於是我乖乖輸入電話號碼。居然這麼輕鬆就得到一見鍾情的女孩的聯絡方式,感覺有點掃興。
應該有其他更委婉的說法吧?我雖然心有怨言,但這種狂妄的口氣也是她的特徵。我記得自己沒做過什麼糟糕的事,而且說實在的,這種口氣也很適合她亮麗的外表。
「我剛剛彈的那首曲子,是最近流行的戀愛電影主題曲〈if〉,電影內容和歌詞給我這種感覺,所以我纔想問問看。我覺得探討歌詞的意義,或許可以想像歌曲的情境。」
有一次她這麼說,並把手機丟給我。
「那去看那部電影不就好了?」
大概有兩個多小時吧,期間她拚命地持續彈奏這首曲子,時不時會歪着頭髮出不太滿意的低吟,那個樣子就像真心對待音樂的藝術家。
「能不能讓我看看樂譜?或許能找到某些靈感。」
「我應該沒辦法給出具體的建議耶。」
「爲什麼忽然問這種問題?」
「這樣啊,表示他們很擔心妳吧。」
誰能說明我聽到這個答案的心情呢?
「嗚哇,羽柴居然是這種策士啊~約女生的方式太心機了吧,有點討厭耶。」
「妳在說什麼,哪有這回事,我從來沒跟異性單獨出門過。」
「就算如此,你說得這麼自信滿滿,我也不知作何反應。」
「唉,那妳到底想不想去?」
我單刀直入地這麼一問,咲葵先是做出把頭髮撩到單側耳後的習慣動作,猶豫幾秒後就答應了。
「也對,再繼續下去可能會卡關,這次就接下羽柴的陰招吧。」
我們馬上就決定明天去看電影了,第五天的練習就是實地取材。
♫
爲了掌握事前資訊,我查了〈if〉這部作品,意外得知原作小說恰好就是我之前剛買的那本書——在認識咲葵的那間咖啡店閱讀的文庫本。
電影和原作小說的內容似乎有很大出入,兩種都能體會到不一樣的樂趣。據說原作中的主角沒有作出「某個選擇」,電影則是選擇後走向不一樣的結局。雖然我還沒讀完原作小說,但我單純對把故事番外,不對,把假想情境拍成電影這種嶄新嘗試感到好奇。
我不是期待跟咲葵一起看電影,而是單純期待電影內容,纔會踏着輕快的腳步前往設有電影院的複合性設施,並在集合地點看見了她。
令人驚訝的是,她穿便服的感覺比平常還要文靜。她穿着亮灰色的無袖洋裝,繫着強調細格紋圖樣和纖細腰圍的黑色腰帶,更加凸顯出咲葵修長的好比例。
「早啊。」
「嗯,早安。」
我喊她一聲,她才隨口應了一句,彷彿先前的視線範圍內根本沒有我的影子。
咲葵頭上戴着黑色海軍帽作爲裝飾,帽子下那頭看上去像金黃色的棕發塞在單邊耳後,露出了閃閃發光的耳環。
我說了聲「走吧」往前走去,她就默默跟了過來。
「是說,我第一次見面就說了那種話,妳還跟我來看電影,這樣好嗎?」
「你果然在想這種事。」
「我想說還是問一下。」
跟前幾天忽然說對自己一見鍾情的異性去看電影真的好嗎?我忍不住有這種疑問。
「我看完再考慮吧。」
夕陽開始西斜,我走進校內,同時感受到身後的街景正緩緩染成橘黃色。從走廊窗戶灑落而下的溫暖夕陽,感覺帶着幾分包覆着炎夏的暖意。
今天咲葵的毒性依舊猛烈。
「我成功了,想讓你聽一下。」
「謝謝你帶我去看電影。」
這時我才忽然意識到。
咲葵第一次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用充滿自信的表情看向我,還用視線催促我「趕快過來聽」。
我們當然沒有交換聯絡方式,本來就跟他毫無交集的我自然沒有機會接近他。當時我心想:我再也見不到最喜歡的那個人了。
就聽見咲葵的輕聲低語。
「可以隨我怎麼想嗎……」
起初是有位同學對我的演奏稱讚「好厲害」,後來感興趣的人也順勢找我搭話,不知不覺也多了幾個稱得上朋友的人。跟過去不曾拓展交友圈的我相比,現在的每一天都變得相當充實。
「就是明天啊。」
技術上當然有不足之處,但我是第一次聽見這種充滿傾訴的鋼琴演奏。
結果我的期待落空,她的反應非常冷淡。咲葵到底爲什麼會答應跟我一起看電影呢?我實在想不透。
但命運似乎站在我這一邊。
不知不覺演奏已經結束,咲葵的臉出現在我眼前,緊盯着我看的那雙眼眸清澈又美麗。
抵達學校時已經傍晚了,再過不久就會被趕出學校。開始演奏後大約一個小時,咲葵彈奏琴鍵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要不要把這當成約會,就看羽柴怎麼想囉。」
「不是啦,我沒這個意思。因爲某一處讓電影和原作的內容出現分歧,如果妳覺得電影還不錯,或許也可以看看小說,所以我纔想告訴妳……」
咲葵對我的回答不屑地冷哼一聲並轉過頭去。她是不相信我說的話,還是依然對自己的演奏不甚滿意?
儘管如此,當我發現只有我仰慕的那個人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時,我不知難過了多少次。後來我們再也沒有偶遇,也沒有任何交流的機會,他就從國中畢業了。
「啊……啊啊。」
「羽柴,你會看戀愛電影嗎?老實說我覺得你不會看。」
「怎麼樣?」
「怎麼了?」
「啊啊,我沒說嗎?」
演奏會結束後,寥寥可數的觀衆零星離場,他也起身準備加入散場的人羣中。而我也下定決心,絕對不能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我對那天的演奏會內容沒什麼印象,五感只對他依稀可聞的呼吸聲、氣味等構成他的種種要素有反應。
「如果」——我似乎聽見音色如此傾訴,彷彿在問我「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你會作出不同的選擇嗎」。
「什麼啊,這麼誇張。」
「妳說得沒錯,我不看以戀愛爲主軸的作品。」
他用目光確認演奏廳內的空位,似乎在尋找不會跟其他觀衆坐在一塊的位置。
「不客氣。」
「這次的作品裏有個設計……」
「是嗎?」
我是因爲練習時被同學看見了,但我也不禁心想:原來只要有機會,自己的生活和周遭環境就能輕易改變嗎?
「妳生氣了?」
一個音階,光是聽到剎那間奏響的音階,我就感受到那個音色的情感立刻融入我的心坎。她彈的曲子明明跟以前一樣是〈if〉這部電影的主題曲,感受方式卻變得截然不同。
她的口氣已經超越冷漠,甚至帶了點怒氣。我實在搞不懂她爲何生氣,根本應付不了她彆扭的脾氣。
間奏 悲愴奏鳴曲
「對了,甄選會是什麼時候?」
如果咲葵向我宣告這段關係結束——光是想像這件事,我的內心深處就沉痛不已。或許我比想像中還要依賴她,所以只能盡其所能地幫忙,想盡辦法讓她在演奏會上場。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大喊,他還是像那天一樣,臉頰上掛着淡淡的淺笑並轉過頭來。
此刻咲葵身上散發着誰也不準打擾的嚴肅氣息。
聽了我的回答後,咲葵再次轉向鋼琴,過了一會才用輕觸般的力道將手指放上琴鍵。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嗎?也麻煩妳別擅自決定我不看的理由。」
於是我們直接前往學校,中途完全沒有繞到其他地方。
我頓時用力咬緊下脣,靠痛覺壓下這股無用的情緒,然後……
最後我沒有打聽到她不看戀愛電影的理由,話題就中斷了,或許是前幾段經歷讓她不願回想,或是不想被他人提及吧。我判斷還是別繼續深究爲妙,忍住了好奇心。
「這麼突然。」
複合設施內部十分寬廣,據說一天也不可能逛完。因爲我們要去的是設施中最後方的電影院,這段路程遠到讓人不敢相信是在設施裏面。我還在拚命思考如何避免尷尬時,她就一如往常主動拋出話題。
「是喔。」
「說得也是。」
「哪有。」
不知如何與她相處的我,決定在前往電影院的路上保持沉默,以免她的心情變得更糟。
我在腦海中描繪在心裏模擬練習無數次的那句話。沒問題,我一定辦得到——如此說服自己後,我張開嘴巴。
「我被折服了。」
音樂教室沒有開燈,夕陽反射在昏暗教室中光亮烏黑的鋼琴上,此情此景充滿了純粹之美。但咲葵似乎對這幅美景毫無興趣,立刻開燈並彈起鋼琴。
片尾曲結束後,室內燈光也同時亮起。關燈迎客、開燈送客的設施,應該也只有電影院吧,我茫然地思考着這種稀有性,一旁的咲葵忽然抬起頭來。
「那我就聽聽看吧。」
或許是上天垂憐,我的心願幾乎實現了。他猶豫了一會便往我的方向走來,坐在跟我隔一個空位的位置。
心儀已久的那個人,以爲再也不會見面,讓我快要放棄希望的那個人,居然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緊張與幸福感讓我變得暈乎乎的。
咲葵還是將臉別開,隨後又低下頭去。
「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啊,反正我不認爲這是約會。」
開始彈鋼琴後,我身邊的人增加了。
「怎麼,你想在看電影之前劇透嗎?太惡質了吧。」
這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她看起來明明就是對故事中別人的戀情充滿嚮往,會跟朋友興奮討論的那種人。順帶一提,我單純是因爲不理解戀愛感情纔不看,要激起從未經歷過的情緒也不太容易。
如果八月最後一天是演奏會,在那之前還有甄選會的話,那不就是近期的事了嗎?八月已經過了一週,咲葵的態度看起來也有些焦躁,或許正是被甄選會逼急了吧。
「那個……」
昨天爲止聽起來就像平順帶點哀慼的敘事曲,此刻在我眼前的演奏卻無法用如此簡單的方式來表現。筆墨難以形容的複雜交錯之情乘着音色傳遞而來,聽了就自然想起劇中的經典場面,甚至能喚起讓我懊悔不已的那段記憶。
咲葵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帶她去看電影似乎是正確的決定,我的選擇並沒有錯,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難得一男一女一起看電影,卻沒有向彼此發表感想,感覺就像真的只爲了彈鋼琴纔去的。這確實是當初的本意,所以演奏進度纔是最重要的,但心中多少有些遺憾也是事實。
「爲什麼?」
「我先聲明喔,我不會像羽柴那樣把沒經驗當成藉口,說不理解戀愛感情覺得很無聊之類的理由。」
「好,趕快去學校吧。」
我試着拋出今天早上得知的最新話題。如果她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對話應該就能延續下去。
因爲觀衆不多,機會有些渺茫,但我還是在心中不斷祈禱「拜託來我旁邊吧」。
「果然沒錯~我好像也不會看。」
「怎麼了?」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
「現在應該彈得出來。」
那天我不經意地前往鎮上舉辦的小型演奏會,竟然遇見了在我記憶中永遠閃閃發亮的他。
我還以爲自己又說錯話,正打算反省的時候。
「對了,等等要看的那部電影的原作小說,我有買耶。」
「嗯,算是吧。」
「絕對沒有誇張,我是真的被折服了,跟昨天的音色相比好太多了。每一個音符都撼動心靈,好像在詢問我內心深處的祕密。妳可能聽不太懂我想說什麼,總之我非常感動。」
但話語卻沒有化作聲音脫口而出,都這種時候了,緊張感居然還要來礙事。
我知道對正在氣頭上的人問「妳生氣了?」是在火上澆油,但還是不得不問。
咲葵專注力敏銳地反覆彈奏同一個段落,時而點頭時而歪頭,不斷反覆嘗試。甚至讓我想大力稱讚,只看一次電影就能對歌曲抱持如此豐沛的情感。
不過,這樣啊,咲葵果然談過戀愛。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她這麼漂亮,沒有戀愛經驗反而纔不可思議。但以一見鍾情的立場來說這種話,心情還是有些複雜。
「靈感湧現了嗎?」
如果我跟咲葵的互動中發生了致命的選擇失誤,應該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在同一個空間共處,也沒辦法面對彼此了吧。過去相安無事,不代表往後也是如此。
「羽柴,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