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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夢境伊始

《那年夏天,在夢境尾聲墜入愛河》 · 冬野夜空 · 5967 字

《那年夏天,在夢境尾聲墜入愛河》全一冊 Chapter 3 夢境伊始插圖(1)
《那年夏天,在夢境尾聲墜入愛河》 · 全一冊 · Chapter 3 夢境伊始 · 第1張插圖

八月七日

這天是進入八月後的第一個陰天。彷彿將這幾天的熱氣盡數吸收的厚重雲層,漆黑到足以擾亂接下來的氣候,還將以往清晰可見的藍天全數遮蔽。

灰濛濛的天空就像我的心境寫照,但咲葵的心情一定比我更消沉。

就結果而言,咲葵在甄選會落選了。

爲了聽取報告,我被她叫到學校,在平常練習鋼琴的那間音樂教室聽完了來龍去脈。

因爲咲葵說「我想專心演奏,不必來替我加油」,所以沒有在現場聆聽的我也無法一概而論,但我敢保證,只要聽過她那段演奏就不可能讓她落選。而且像小鎮演奏會這種表演給外行人看的鋼琴演奏,咲葵的演奏更是佔絕大優勢,那種並非炫技而是貼近人心的音樂,一定會得到全場最佳評價。咲葵本人也篤定地說沒有犯下明顯失誤,彈得跟昨天一樣好,就更不用擔心了吧。

難道評審中有對音樂內行的高層嗎?還是特地請來了專業評審?我實在想不明白是什麼理由,但追根究柢也毫無意義。

我無法接受。不知道是什麼理由讓他們不採用能演奏出無比撼動人心的音樂的人,讓我懊悔不已。

但不管我如何控訴,現實也不會改變。咲葵她已經被判定沒有資格登上演奏會舞臺,這就是不爭的事實。

在一片沉默中,唯有時間不斷流逝。

一字一句都讓我猶豫再三,我的字典裏找不到任何適合安慰的話語。

外頭開始滴滴答答下起雨來,還能聽見社團活動的那些人跑進校舍躲雨的慌亂腳步聲。逐漸增強的雨勢或許是在代替她哭泣吧。

咲葵始終不發一語,沉默籠罩在我們之間,只有隔音牆外依稀可聞的雨聲空虛地傳進耳中。

「羽柴,我落選了。」

「……」

「雖然我彈得跟練習時一樣好,覺得信心滿滿。」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平常根本不管他人心情,狠話隨口就來的咲葵,現在卻傷心到說話時氣勢全無。可能是不知不覺習慣了她的毒性吧,我竟希望咲葵像平常那樣給出毒辣批評。看到咲葵沮喪消沉的模樣,讓我懊悔得不得了。

「你說句話啊。」

「抱歉……」

咲葵讓座給我後,我將雙手放在琴鍵上,等了一會讓心情平復後,將意識集中在聽覺而非雙手。

我沒辦法將潛藏心底的那些話說出口。

咲葵這句話和事態進展都出乎我的意料,讓我十分困惑。

不,不只如此,因爲是爲了咲葵而彈,我的音樂纔會充滿色彩。

咲葵一轉方纔的沮喪神情,雙眼變得炯炯有神,對我的演奏滿心期待。光是能讓咲葵展露歡顏,我就鬆了一口氣,爲自己彈鋼琴的決定感到慶幸。

理由尚不明確,但在不知不覺間,我的目光總是追隨着她的行動和傻傻努力的模樣。如果是爲了她,或許我可以再次彈奏琴鍵。

「嗯,因爲我一直在猜你是不是會彈鋼琴。」

「那要跟我交往看看嗎?以戀人的身份好好站在我身邊?」

演奏轉眼間就結束了。

我不想承認自己是用那種自私的眼光看待咲葵,也不想把最初心中那股略帶苦澀的淡淡情愫視爲虛物,我想說這不是單純的憧憬。

「我記得的曲子也沒幾首了。」

「爲什麼道歉……?」

「……」

我覺得不管說什麼都會傷害咲葵,所以不敢隨便開口。明明想說點什麼,但就是開不了口,好幾次湧上喉頭又消失無蹤。

「你陪在我身邊,還爲我彈奏早已放棄的鋼琴,一想到這些行動都是爲了我,我就好高興。因爲我……」

「羽柴,你到現在都沒跟我提過喜歡或交往的請求,爲什麼呢,因爲你一開始就沒那個意思。讓你一見鍾情的肯定不是我,而是自由演奏的演奏家,那是你對自己無比嚮往的模樣所抱持的好感。」

「怎麼了?」

「聽到你說對我一見鍾情,我真的好開心。就算你是把我當成鋼琴音色能震懾人心的理想姿態,抑或只是單純愛上這種陌生的戀愛感情,我都很開心。」

最後一個音符響起後,爲了不破壞餘韻,我輕輕將手指抽離琴鍵,再深深嘆一口氣,彷彿要將體內累積的緊張感傾吐而出。

靠的不是樂譜,只有記憶中聽過無數次的那段旋律。在這個空間裏沒有評審,聽衆只有咲葵一人,沒有任何人的指示,可以盡情表現自我,讓我體會到難以言喻的舒暢感。

「……」

其實我再也不想彈鋼琴了,這是爲了彌補過去所犯的錯,更重要的是我害怕面對鋼琴。

我不明白她爲何道歉。

即使如此,我依然否定。

【從昨天下到今天的雨,好像是五年一度的紀錄性豪雨耶。話雖如此,五年一度的豪雨,十年一度的颱風,不覺得每年都會看到類似的標題嗎?】

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咲葵忽然開口說:

「其實啊。」

可是現在眼前就有一臺鋼琴,還有人說想聽我演奏。如果我的演奏能爲她帶來一點鼓勵,或許就有意義可言。

儘管如此,之後跟她的對談內容也十分發人省思。

說完,咲葵的目光朝我直射而來。

「羽柴,你只想明白戀愛感情而已。」

「你要彈什麼曲子給我聽?」

儘管如此,此刻我對自己的行爲依舊充滿自信。

「沒有……這回事。」

原來音樂是這麼快樂的一件事。

她用手背擦去滑至下顎底端的淚水,皺起些微紅腫的眼角溫柔一笑。

換句話說,我確實愛上了咲葵。

「……不客氣。」

我將「彈得怎麼樣?」這句話含在口中,重新看向咲葵。

「咲葵……?」

「羽柴。」

「……!」

近況報告,普通閒聊,本想聊這種簡單日常的對話,訊息卻總是打了又刪。今天我到底打開幾次寫着【咲葵】的聊天頁面了呢?

咲葵說的最後一句話填滿了我的腦海。

這場演奏是否能傳遞到她心裏呢?能多少給她一點鼓勵嗎?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只是愕然地輕吐出一句道歉。

放棄鋼琴之後,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彈過。過去的每一天,我都在試圖逃離鋼琴這個樂器。

正因爲我希望自己拙劣的演奏能成爲激勵咲葵的一曲,全神貫注地彈奏,才能盡情表現自我。

「羽柴。」

「妳要我彈鋼琴嗎……?」

「你永遠都是一名演奏家。」

「謝謝你,羽柴,真是精采的演奏。」

咲葵這番話,彷彿要摧毀我內心的某個角落。

我的雙手將琴鍵當作舞臺,心無旁騖地飛舞着。時而寂寥,時而雀躍。

雨勢過了一夜也未曾停歇,從昨天持續至今的豪雨似乎還創下了紀錄,聽說是暌違五年的豪雨。

有種穿過五臟六腑,我這個人的核心部分被不假思索狠狠貫穿的感覺。

「……不行。」

她沒有抹去淚水,沒有嗚咽聲,也沒有抽泣聲,就這麼直盯着我,看起來完全不在乎滑落而下的眼淚。

我將慢慢放上琴鍵的手往下按,緩緩奏出第一個音符,接着以此爲開端,我的手開始加速。

最初的契機確實是一見鍾情。我的行爲就是所謂的搭訕,無論是這種低俗的相識方式還是自發性的行爲,都跟我平常的行爲模式大相逕庭。重點是,一旦開始思考我的行爲到底是不是無悔的最佳選擇,我心中就滿是疑問。

「……我一直都看着你。遠在羽柴找到我之前,我就喜歡上羽柴了。」

她到底在說什麼?

——結果她只是默默流着淚。

昨天咲葵這麼說,但最後她沒有告訴我這話是什麼意思。不管是好像很久以前就知道我是誰的那種語氣,還是她喜歡我這件事,都讓我無法置信。

我覺得好自由。

現場頓時一片寂靜。雨勢繼續增強,打上地面時發出漣漪般的聲音。

「那也無所謂。」

「我想聽你彈鋼琴。」

「羽柴,你一定只是把理想強加在我身上而已,你愛上了戀愛的感覺。讓你感興趣的並不是我,只是你心中的戀愛感情。你只想汲取未知的體驗來拓展自己的表現。」

「奇怪……怎麼回事?」

我聽見了咲葵的屏息聲,她那敏銳的聽覺,似乎網羅了在這個環境中的所有聲音。

「哪有這回事……我是真的對妳……」

面對這個提問,最後我連點頭都做不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對不起。」

這是我將目前的才能發揮到最極限的演奏。雖然不能像她那樣震撼人心,但或許能傳遞至咲葵一個人的心坎裏。我抱着這股想法忘我地演奏。

我不懂妳的意思,沒這回事。就算我爲自己叫屈,咲葵也只是搖搖頭,淡然地說:

好像在說我愛上了戀愛一樣。

曲目是雙手唯一還有肌肉記憶,在鎮上的小型演奏會經常聽見,讓我心心念唸的那首曲子。這首曲子沒什麼名氣,連長年學琴的我都不確定曲名是什麼,但這首曲子卻在我心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就算再怎麼恐懼,我還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我有一段空窗期,也很久沒彈了,這樣還要……」

「我不記得曲名了,但我很喜歡這首曲子。」

這句話觸動了我的心絃。

看到咲葵露出落寞的苦笑,我心中只有說不出的苦楚。

「看吧,你說不出口吧?」

咲葵蓋過我的話,彷彿要打斷我退縮的語氣。

瞬間映入眼簾的咲葵,正將雙手緊握在胸前仔細聆聽。

「妳今天一直喊我的名字耶。」

我用帶點詼諧的語氣這麼說,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咲葵泛紅的眼眶再度湧上淚水並說道:

儘管如此。

長時間的沉默既沉重又痛苦,偏偏在這種時候,我就會想要聽聽咲葵的鋼琴演奏。

咲葵的雙眼重新聚焦,彷彿猛然恢復意識,摸摸自己的臉頰並驚呼一聲。

「我想聽羽柴現在的鋼琴演奏,所以彈不好也無所謂。」

「……我一直都看着你。遠在羽柴找到我之前,我就喜歡上羽柴了。」

她這麼說。

儘管如此。

雖然不知道咲葵的表情變化代表什麼意義,不知爲何我卻不敢繼續追問。感覺會窺見日向咲葵這個女孩的本質,而現在的我還沒有這個資格,所有話語都轉變成難以言喻的不快感,彷彿細小魚刺般鯁在喉頭。

她反而用帶着嚴肅的聲音說:

「沒有啦,沒什麼。」

——不能被困在過去,否定自己的一切喔。

我嘆了口氣,讓身體沉入牀內。

甚至覺得窗外的滂沱大雨在禁止我外出,催促我儘快冷靜思緒。

我無法參透咲葵說的那些話。她的口氣就像很久以前就認識我,甚至還暗示連我的過去都一清二楚。

我也不明白咲葵的心意。她說她喜歡我,我卻從沒看過類似的行爲舉止。

如果真如咲葵所說,我只是對憧憬抱持愛意的話,那咲葵喜歡我的心情又算什麼呢?

我想了又想卻找不到答案,便將臉埋進枕頭。

「啊~!」

感覺快被難以形容的感情給吞噬,我只能對着枕頭放聲吶喊。

我想做點什麼平復思緒,便將手伸向之前買的文庫本。

雖然看了電影,但我還沒看完原作,我記得電影和小說的劇情從中途就出現分歧,迎來了不同的結局。

於是我讓自己沉浸在別人創造的故事中,藉此逃避自我。

結果中午過後我就把書看完了,只能無所事事地發呆。

「唉……」

這是第幾次嘆氣了呢?俗話說嘆氣會讓幸福溜走,但幸福的人根本不會嘆氣,會嘆氣的絕大部分都是心懷不滿或有問題的人。我甚至覺得今天這些名爲幸福的嘆息是被某個陌生人吸走了,我可能間接爲某人帶來了幸福。

思考這些無聊至極的事情,時間也毫無進展。越在意時間的人就覺得時間過得越慢,看來此話確實有理。如果是在苦等某個確切的事物也就罷了,但我只是毫無意義地等着根本不會來的人的聯絡,所以已經是無藥可救了。

在獨處時間等候某個特定人物的聯絡,除了戀愛之外還能是什麼?

書的內容也是安定的戀愛小說形式,還有個完美大結局,這種媒體只會助長想見她的心情而已。此刻我才後悔當時選擇了戀愛小說。

但就算墜入情網,我的戀情真的可以開花結果嗎?過去一心只想向雫贖罪的我,有資格追求自己的幸福嗎?這股糾結也在我心中蔓延生根。

我就這麼耗費大半時光,在家裏待到夕陽都西斜時,早就被我扔到一邊的手機竟傳來震動。

我用指甲都要嵌進肉裏的力道緊握拳頭,努力逼出勇氣。

雖然只有演奏會的短暫片刻,卻是無需任何藉口能與他共處的唯一時光。

他讓我認識了音樂,想要學鋼琴,也交到了朋友。我會想要活下去,覺得自己「還活着」,全都是因爲他的溫柔善意。

這是我和他像這樣在鎮上的小型演奏廳欣賞音樂的次數。

「你好。」

或許該先問問他的聯絡方式,或是再冷靜點談妥碰面的細節,但以我當時的人生經驗根本想不到那些選項,只能說出那種話。

「下個星期天!請來最近的車站!」

他眯起眼睛露出溫柔笑靨。

熒幕上顯示着「咲葵」二字。

「怎麼了?」

同時祈禱身後傳來的那句「瞭解」不是我一廂情願的幻聽。

「妳好。」

但人類是慾求不滿的生物,我也不例外地渴望更多。第四次的今天,光是問候已經無法滿足我,於是我決定自己主動搭話。

「我爲什麼要活在這世上?」

那個人不但對我釋出純粹的善意,提出讚美,還教會我喜悅及快樂。

好不容易纔說出同樣的問候。

我逃也似地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他是我生存的意義,所以失去這段能共處的短暫片刻可是損失慘重,但如果我能用這僅有的勇氣延伸這段時光的話……

我知道自己說得沒頭沒尾,但把這句話說完就是我的極限了。

過去的我對他人沒有任何執念。

所以我也無可避免地逐漸對他產生憧憬以外的情愫。

我應該像平常那樣,聽完音樂後和他簡單交換心得,沉浸在餘韻之中,在變得更加蔚藍的天空下說完「再見」後,就抱着下次還能見面的期待與他道別。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無數次。

但走出會場的他正準備開口說出「再見」時,一向沒什麼主見的我用盡全力喊了他一聲,冒昧地打斷了他的話語。

我努力壓抑如雷的心跳聲和狂湧而出的喜悅。

抱着自暴自棄的心情。

我想像着自己成功的模樣,狠下心說道:

每個人都無法獨自生存,但我這人從小就很自立,把自己當成全世界。

我從未揹負過萬衆期待的重擔,卻也嘗不到被稱讚的喜悅,所以我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能找到樂趣的事更是少之又少。

開始學琴後,爲了獲取靈感,我也經常來欣賞演奏會。

指定地點並非我與咲葵經常碰面的學校,而是照理來說沒有一起去過的,我的回憶之地。

這麼說吧,過去的我並不是活着,用「只是還沒死掉」來形容比較貼切。

性格冷漠又不太會擺笑臉的我,身邊根本沒有稱得上朋友的人,我也知道學校老師背地裏都把我當成難搞的學生。

所以對我來說,那個人的溫暖具有價值,賦予了我生命的意義。

光是像這樣開口挽留他,就已經盡我人生中最大的努力了,我卻貪心地想說些囂張的話。

連忙確認內容後,發現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字,而且指定了某個地點。

他似乎很喜歡欣賞這個演奏會,是單純喜歡曲目嗎?性格沉穩的他的確很適合這些古典名曲。

自從我懂事以來,父母就嚴重失和,這樣的父母勢必會對我採取不聞不問的放任主義。我沒有「在家被虐待,在校被霸凌」這種悲壯的遭遇,每個人都把我當成空氣,所以我能斷言自己沒有任何受害的記憶。

我急忙跑過去確認通知。我登記在手機通訊錄的電話不多,會聯絡我的人只有父母、騷擾訊息還有她而已。

第四次。

我會變成這樣的人,當然是源自於我的父母。

和他碰面後,我們會坐在隔一個空位的鄰近座位享受音樂。雖然途中不會交談,我的大半記憶也都是他偶爾傳來的氣息聲,但碰面和離場時的問候,已經成了我日常生活中最大的樂趣。

他疑惑地歪着頭,我卻因爲太過害羞和緊張沒能看清楚。

儘管如此,我依然明白自己不是幸福的人,我真的明白。

今天的曲目也一如既往地是鎮長喜歡的五首知名古典樂,以及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共計六首曲目的雅緻演奏會。演奏會不定期舉辦,大部分的觀衆都是當地的常客。

間奏 愛之悲

前兩次是偶然,但第三次是預測他的行動後特地到演奏廳去見他。這次我也掌握了他的行蹤,故意製造偶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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