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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梦里有处睡眠

《镜中是星期天》 · 殊能将之 · 7万 字

【现在•1】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八日

石动戏作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月后可能被杀。那之后的事,并没有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浮现。眼下,他唯一想的事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否值得信任?

「重新调查过去的杀人事件。」

石动托着腮,仔细打量着男人的脸。

「没错。发生在古都镰仓的奇妙之馆里的残忍杀人事件,你不觉得这个事件很适合名侦探出场吗?」

殿田良武回答道,他似乎想尽可能诚恳地应对,但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石动背后的动静,不时抬头望着天花板。

「那么,那是几年前的案子呢?」

「14年前,也就是1987年7月发生的事件。」

「1987年不是昭和年代吗?我不认为重新调查这么久远的案件能取得什么成果。而且,这不是什么未解决事件,凶手已经被逮捕了吧?」

石动用不感兴趣的语气说完,低头看着办公桌。

眼前放着刚收到的名片,上面写着「编辑 殿田良武」。这张名片不是街边印刷店做的现成名片,而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看来编辑的头衔不假。但是,下面的出版社名字却没听过。

铁制桌子的涂装有些剥落,呈现出锈迹斑斑的模样。石动打开抽屉,拿出一把尺子。

「您好像从一开始就很在意,我还是先把他叫醒吧。」

石动站起身,走到墙边,将双手握着的尺子举到正上方。

「快,起来了!」

「我刚才就醒了,只是怕打扰到你说话,所以一直没动而已。」

背上被硬尺子戳了一下,安东尼奥皱起了眉头。

安东尼奥正躺在天花板上的吊床上。

「醒着的话,就给客人上茶吧。」

「好,好~」

古田川智子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坐在后座中央。白色长裙包裹的膝盖整齐地并拢,轻握着的双手放在上面。可能是长途劳累的缘故,她深深陷在座位里,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鲇井郁介先生的所有著作都是真实事件,你刚才不是像念咒一样念出来了吗?有什么来着?」

向瞪大眼睛的殿田点了点头,安东尼奥走出了事务所。

「魔王?」

「中谷?」田坞的声音无意识间变大了,喜欢寂静的老板在吧台内轻咳一声。

殿田盯着石动的脸。「怎么样?能接受吗?我认为石动先生是最合适的人选,按刚才的热情演说来看……」

好不容易石动有了想法,殿田这次又开始犹豫了。

他举起双手,肩膀颤抖着开口:「《树雨馆事件》你也没读过吗?那个死亡信息!受害者写下了〈ГЮ〉的俄语血字,〈ГЮ〉是俄语『南』的意思,那么反过来讲,会不会是〈北〉?或者是〈南以外〉等等,各种各样的推理交错着,最后水城优臣解开了真相。实际上,从这个方向上来看死亡信息才是正确的。」

智子微微一笑,田坞不知为何挪开了视线。

整齐梳起的黑色短发,白皙透亮的肌肤,鲜明的黑色眉毛。从尖尖的颊骨到下巴,呈锐角的轮廓。现在睁开紧闭的双眼,应该会出现那略带模糊焦点的独特魅惑瞳孔。

田坞故作轻松地说道,「是和女性朋友吧」这句话被吞进了喉咙深处。

但是,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并没有消失。

智子在两周前这样告诉田坞。

【过去•1】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嗯,因为是包吃包住的临时工。这个事务所又小,你也看到了,很杂乱,连铺被子的余裕都没有。吊床的话,能有效利用天花板周围的空间吧?为了节省空间,得费点功夫呢。」

中谷浩彦靠在对面的门上,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手指不停拨弄着垂在额上的刘海。在坐新干线的时候,他见到过好几次智子,大概是有恋发癖吧,和智子交谈的时候,中谷总是把长发拢起来。田坞认定他是个神经质的家伙,对他和智子的亲密感到一丝嫉妒。

很遗憾,田坞不太了解法国文学,无法理解智子的解释。但他没有反问,只是默默注视着智子的嘴唇。

殿田低头看着自己的旧办公椅,坚硬的弹簧发出吱吱的声音。

「下月七日星期二,藤寺老师被叫去参加那个周二会。因为机会难得,所以他拜托魔王能不能带上后进的学生同去,魔王准许了。」

田坞默默地摇了摇头。

田坞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藤寺青吉,藤寺直视着前方,只能隐约看到他的侧脸。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悠然洒脱的态度,仙鹤般瘦削的身体悠闲地埋在座位上,看起来十分放松。至少,完全没有感觉到田坞怀有的那种不安。如果这次旅行的主催可以信任的话,这狭窄山路的尽头一定有梵贝庄。

石动尽量不接受不称心的工作,不挂石动戏作事务所的牌子,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有人来请他做身边调查这种令人唾弃的无聊工作。

「可是……」殿田嘀咕着,挠了挠头。

「话说回来,侦探的事务所,是不是有点不一样的氛围啊?」

「嗯……这么说……水城优臣也是真实存在的?」

石动捡起倒在桌上的圆珠笔,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递向殿田。

「嗯,就像集训一样。」

「是研究班的夏季集训吗?只有两名学生参加,看来相当冷门啊。」田坞半开玩笑地说。

石动当即答应。

「田坞君,你知道瑞门龙司郎吗?」她反问道。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宅子吗?)

「别看他的外表,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在走廊里组装邮购回来的架子时,他就来帮忙了。」

在石动的回答中,能让殿田赞同的大概只有「很杂乱」这一句。在剥落的铁制办公桌上,以及看起来比较新的铁架子上,堆着十叠二十叠的纸和办公用信封,甚至快要溢出到地板上。架子的最上层似乎被作为书架来使用,但主人并没有要整理的意思。精装书、新书和文库本胡乱地塞在一起,足以令看到的爱书之人昏厥过去。即使是现在的二手书店,也不会按这样的方式来。这样的情形,确实让人不想在地板上铺开被褥睡觉。第一,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空间。这里就是石动戏作的根据地,东京都新宿区高田马场的一栋商住二用房的4楼,有限公司DUMB OX的办公地点。

「那么,你是特意跑到镰仓去见那位先生咯?」

「我打算和藤寺老师、中谷同学三人一起去。」

「我说,你要是想开玩笑的话,就赶快回去吧。」石动尽量以冷静的语气说。「『梵贝庄事件』不就是鲇井郁介小说的标题,『水城优臣的最后一案』吗?」

右手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彼方是树木掩映的青山。整个上午都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射下。

「你没读过吗?啊,那本《紫光楼事件》你没读过吗?那个把交换杀人伪装成殉情的诡计!」

石动自以为回答的很明快,但殿田的表情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没接受。

坡道逐渐变窄、变陡,沿途稀落矗立的房屋已完全不见踪影。

「你以为会有个西装笔挺的美女秘书来接待你吗?那是电影虚构的。」

「那是因为大将的手指都被管子夹伤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安东尼奥插嘴道,他从走廊的公共茶水间泡好咖啡,端到桌上来。

「真想不到,竟然会在高田马场的柏青哥屋上面,一楼是柏青哥店,二楼是消费信贷,三楼虽然不太清楚,但是个看起来很糟糕的事务所,还有个壮汉样打扮的年轻人出入。」

「对我来说,能省去说明的功夫就太感谢了。爱读者都知道,水城优臣的最后事件『梵贝庄事件』在杂志上连载终止,迄今已经七年了,仍没有成书。我试着联系了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他似乎已经将泪流尽,进入了大彻大悟的境界,『倘若宇宙的意志存在的话,应该可以出版吧。』他是这么说的。」

「不好意思,我没好好读过。」殿田耸了耸肩,「我只是对故事的背景感兴趣而已,嗯,石动先生能读过真是太感谢了,因为省去了我简略说明的功夫……」

「石动先生是水城优臣的超级粉丝,我已经知道了。确实很有趣,我不久也会拜读的。」殿田露出谄笑,向石动探出身子。

石动重新握住夹在手上的圆珠笔,在便条纸上写下:

「《红莲庄事件》、《空穗邸事件》、《树雨馆事件》、《紫光楼事件》、《阿修罗寺事件》。」

石动喝着速溶咖啡,一言不发。如果殿田打消了委托的念头,那也没关系。重新调查过去的杀人案件,只会觉得很麻烦,没什么意思。

殿田嘿嘿一笑,「我想,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自己重新调查事件,然后出书不就好了吗?这是小出版社才有的游击战。」

「那个人为什么睡在那种地方?」殿田指着吊床小声问道。

「是和朋友旅行吗?」

藤寺青吉是田坞与智子就读的K**大学文学部法国文学科的副教授。而中谷就是藤寺研究班的学生,智子经常提到的「法语说的很好的中谷浩彦」。田坞当时还没有见过中谷本人,但每次听智子提起中谷时,都能感受到她对中谷的尊敬与好感,内心深处隐隐刺痛。

智子摇了摇头。午后的阳光经由彩色的玻璃透射进来,将脸颊染成微红。

殿田带着惊讶的表情环视室内。「第一,为什么不是『石动戏作侦探事务所』,而是DUMB OX有限公司?」

最终,殿田还是决定忍一忍,他打开皮包,拿出一个大张的办公用信封。信封鼓鼓的、很厚,大概装的是案件的相关资料。

「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了解的人才知道的异端法国文学学者。五年前他还是T**大学的教授,但因为和大学关系不佳,现在在野赋闲。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镰仓的家中,只有稀观书围着,几乎不与人会面。」

石动指着杂乱的书架,在胡乱堆放着书籍的书架一角,整整齐齐地放着五册轻装从书本。

「这些似乎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你作为粉丝,难道不知道吗?」

「《红莲庄事件》、《空穗邸事件》、《树雨馆事件》、《紫光楼事件》、《阿修罗寺事件》……啊,鲇井郁介老师,能不能早点将《梵贝庄事件》完成呢?水城优臣可是我的偶像,如果不是他,我是不会想当侦探的,那句经典台词也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

「这是水城优臣的经典台词,推理结束后,他会把烟递向真凶,然后说出这样的话。你不知道吗?」

石动哈哈大笑。

「这是一个韩文的〈温〉字。水城优臣和助手鲇井郁介一同前往树雨馆的温室。热带的兰花盛开着,甘美迷人的香气四散,水城优臣终于找到了事件的真相……太棒了!水城优臣万岁!你真的没读过吗?」

智子似乎很喜欢这家店安静的氛围,每次约会回来都会和田坞一起去。

「下个月,去镰仓吧。」

石动没有听到殿田后面的话。

殿田呆呆地听着石动的演说。

殿田开始说明的瞬间,石动就大脑充血了。多么精心的恶作剧啊,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他抑制住愤怒的心情,瞪着殿田。

智子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十四年前,在镰仓市净眀寺的梵贝庄发生了事件……」

田坞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两个人。

「他的宅子设计的很巧妙,名字叫『梵贝庄』。」

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的田坞民辅,开始隐隐感到不安。载着田坞他们四人的出租车渐渐驶入杳无人迹的山中。

田坞盯着智子的侧颜。

他回过神来,环视着事务所。

「……罪必须要赎清。」他尽可能露出沉痛的表情,用淡淡的语调说着。

「请等一下。」石动脑子一片混乱。「《梵贝庄事件》是真实发生的事件吗?」

柏油路左侧绵延不绝的石垣已高的需要仰视。石垣之上是一片葱郁的森林,远高于头顶、道路的枝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石动战战兢兢地问道。

石动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有些乱了阵脚。嗯,我们说到哪里了来着……」

「抱歉,大将他啊,是那个叫水城的狂热fans。」靠墙站着的安东尼奥苦笑着说。

地点是大学附近的咖啡店。这家店很小,十个客人进去就满了,唯一一扇面向马路的窗户覆着深红色的玻璃。即使是白天,店内也很昏暗,只有钢琴曲作为BGM静静地播放着。

智子放下玻璃杯,看向彩色玻璃,行人像皮影画一样映于眼前。

智子睁开眼睛。

智子很美。

魅惑的瞳孔俘获了田坞。

「Damox是『哑牛』的意思,即托马斯•阿奎纳学生时代的绰号。因为他发育缓慢、沉默寡言,所以被同学们称为『哑牛』。但是,他的老师看出了他的才能,对他说:『不久,哑牛之声必将响彻于世。』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就模仿着起了这个名字。」

「所以名片上才印着被束缚着的牛吗,就算这样,印象也不一样啊。在六本木和横滨的侦探事务所,给客人用的黑皮大沙发……」

安东尼奥说完,伸出右臂抓住了储物柜的上端。他的身体猛的一转,紧接着就像体操选手着地时那样,膝盖微微弯曲,站在地板上。头顶上的吊床摇晃着。

「那是当然的吧?1987年,梵贝庄事件解决后不久,他就隐退了。与梵贝庄事件有关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在哪里居住,水城优臣却完全没有踪迹,鲇井先生也坚决不肯透露。」

「瑞门龙司郎每月都会在梵贝庄举行『 周二会 ( 火曜会 ) 』,与斯特凡•马拉梅在巴黎罗马街的住宅里举办的聚会同名。瑞门龙司郎是研究马拉梅的专家。」

「岂止是读过,这是我最喜欢的书,现在还留着。」

「什么啊,你读过吗?」殿田出乎意料的平静。

但是,殿田只是愣在那里,好不容易做出的模仿却没能被理解,石动感到非常失望。

智子的双腿紧贴着,感觉格外灵动……

说不定在重新调查的过程中,能见到水城优臣本人,这样好的机会怎能拱手他人?

「瑞门龙司郎,你看,因为他的名字『龙司郎』,所以背地里就叫他『 路西法 ( Lucifer ) 』,也就是魔王。」

智子微微一笑。

「就像他的绰号一样,他是位非常可怕而又古怪的先生。」

「所以,你和中谷接受了魔王的邀请?」

「是这样的。」

一阵沉默中,钢琴的高音如雨滴般连续敲击着。

「要去见魔王的话,保卫公主的骑士也应当同行吧。」

田坞下定决心开门见山的说。

「什么?」智子歪着头。

「田坞君,你是法学部的吧?你对文学不感兴趣的。」

智子把一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少女般哧哧笑着,她的双眼像个淘气的孩子那样闪闪发亮。

「我喜欢读小说。」

「有杀人情节的小说,你会看吗?」

「会的。」

田坞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是K**大学推理小说协会的会员,喜欢读英美的推理小说。别说是马拉梅,连法国推理小说都少有涉及。

「不过,我很想见见这位被称作『魔王』的先生。而且,感觉梵贝庄也很有意思,不行吗?」

智子察觉到田坞真正的心情了吗?她不时看着田坞的脸,陷入了沉思。

「我去问问藤寺老师。」过了一会儿,智子平静地回答道……

三天后,智子打来电话,告诉他同意同行。

田坞发自内心地高兴,这样就不用担心被情敌拉开距离了。但是,田坞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两周以后,在镰仓的山中,自己会意想不到的被卷入一场噩梦般的杀人剧中……

「你这么说的话,魔王会杀了你的。」中谷露出同情田坞无知的表情。

既无梵贝,徒留殷殷作响的空虚古董

八日前,将梵贝庄事件的资料交给石动的殿田,在离开前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第一眼看到梵贝庄的时候,田坞的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 歪曲之屋 ( 歪んだ家 ) 」这个词。

三人一起推门,门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经过近处,他发现壶的表面浮雕着奇怪的人面。人面睁大双眼,嘴角上扬,讥笑着。

「顺带一提,在法语中,法螺贝是conque,也是皮埃尔•路易斯所发行的杂志的名字,对吧,古田川小姐?」

藤寺走到玄关,按下门铃,厚重的木门很快就打开了。

顺着竖起的大拇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像是要切入石垣一样,有一条倾斜的道路。在斜坡尽头密集的橡树树荫下,似乎有个正门。

「在一楼绕了一圈的走廊尽头,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楼梯,那个倾斜的地方就是楼梯。而且,二楼又环绕着一圈走廊,总之,顾名思义,是螺旋状的结构。」

门纹丝不动。

不善言辞的朋友笑着说道。

只回答了一句。

男人盘着腿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正在看周刊杂志,玻璃桌上放着冰红茶。

中谷自言自语道。

不过,正因为他是个这样的人,才会爽快地答应让田坞这个外人同行吧。

以恩人自居的口气多少有些刺耳,但石动还是决定真诚道谢。就像殿田说的,他从没做过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打电话申请取材的事,也不认为自己能顺利完成。

【现在•2】 二零零一年七月六日

石动点了单,田坞翻开看了一半的周刊。

「不,因为送了我一张有趣的名片和信,所以我很感兴趣。」

「ptyx是马拉梅的有名新词,它是马拉梅创造的,翻译成『梵贝』的是铃木信太郎,你看,上面不是写着一节吗?」

「这栋建筑是围着中庭建的。」

「没有门铃啊。」

「可以随便打开吗?」田坞不禁问道。

石动畏缩了一瞬,然后像潜水时那样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站在了JR川口站的站台上。汗水从额头、后背、胸前和腋下一齐流出。乘的是京浜东北线的弱冷气车,空调并没有开得过低。外面实在是太热了。

一直沉浸在这种怀旧而悲伤的心情中,直到七月。

爬上斜坡的尽头有个停车场,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型车。旁边是入口,砖砌的门柱之间有一扇紧闭的拱形铁门。红褐色的门柱上挂着一块大大的大理石门牌,上面写着「瑞门」。

不管怎么说,能够重读《梵贝庄事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七年前,杂志开始连载的时候,还以为很快就会集结成书。所以只是粗略浏览了一下,故事渐入佳境后,觉得这样有点可惜,所以就没再读。但是,不论过了多久,都没有要出书的迹象。有一回,喜欢推理小说的朋友告诉了他,石动才知道连载终止了。

(这位藤寺老师,完全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啊。)

石动问道,男人从杂志上抬起眼来。

安东尼奥明朗率直地回答着。

(真是讨厌的家伙。)

付了钱,从后备箱取出各自的行李。四人向斜坡走去,背后,出租车从坡道上疾驰而去。柏油马路与斜坡路面都呈微湿状,树上的叶子散落雨珠,泛着水灵灵的嫩绿,吹动树梢的微风让人顿觉舒爽。

「嗯。」

「好重,中谷,快来帮忙。」

田坞一边推门一边想着。藤寺在新干线上一直熟睡着,如果智子没有在新横滨站叫醒他,他可能会一直睡到东京站(或许还进了车库)。他似乎对在大学出人头地并不关心,都五十岁了,还只是个副教授。

石动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遭受这样的折磨之苦很不甘心,于是要求殿田同行。但是,殿田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了。石动怀疑他只是不想离开开着空调的办公室。

下了JR川口站前的立交桥,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作为目的地的咖啡店。汗水经后背渗透了衬衫。穿过自动门,店内开着空调,全身沐浴在冷风中,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水慢慢退去,店里坐满了逃避暑热的客人。几乎都是女性,手里拿着印有周边百货店标志的纸袋。石动一边确认客人的脸,一边走向店的深处。

《镜中是星期天》全一册 第二章 梦里有处睡眠插图(1)
《镜中是星期天》 · 全一册 · 第二章 梦里有处睡眠 · 第1张插图

为什么热成这样!石动在心底咒骂着,现在才七月上旬,梅雨明明还没结束!

石动只好一个人在灼热地狱中流浪。为了不对初次见面的人失礼,穿上西装,打好领带……

藤寺指着灰褐色的建筑物,解释道。

他那嘲讽般的笑容,让石动感到不快。正当他的心情不由自主流露在脸上时,服务员过来帮忙点单了。

田坞他们进了梵贝庄。

「这么热的天,我不想出门。」

「车子只能开到这里。」斑白头发的司机把头转向副驾驶座上的藤寺,「不好意思,能在这下车吗?梵贝庄的入口就在那边。」

「孤立的石城剥去层层香雾……」

中谷这么一问,智子歪着嘴说:「田坞君的专业本来就不是法语,所以不知道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炫耀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未免太孩子气了。」

殿田留下的资料很单薄,装在一个办公用的大信封里,大部分是鲇井郁介所著《梵贝庄事件》的杂志连载复印件。与用双夹子夹住的厚厚一沓复印件相比,当时的新闻事件太小了,几乎可以放进手掌里。逮捕嫌疑人的报道更短,不到十行。事件现场不是「梵贝庄」,而是「瑞门先生的家」,完全没有提到水城优臣这个名字。

藤寺紧盯着门柱,突然把手放在门的铁栅栏上。

田坞的心中又掠过一丝不安。

石动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坐了下来。

「这张名片是你自己做的吗?」

(注:出自斯特凡•马拉梅的《Sonnet en X》,pytx是生造词,且国内翻译众说纷纭争执不休,这里只采用殊能将之原文的意思)

(注:该句为我结合殊能将之的日语与原诗英译版翻译,法语原句为Que se devet pli selon pli la pierre veuve)

「你还真是会自己做这样的名片啊。」

中谷苦笑着走近大门,田坞也赶忙跟了上去。

智子温柔地回答道:「所谓『梵贝』就是『法螺贝』。」

在这炎热的酷暑中,要为了取材不得不四处奔波吗?

到了七月,可怕的酷暑袭击了日本列岛。据电视新闻解说,似乎是一种偶极模式引起的异常气象。遗憾的是,尽管解说员很尽心尽力,但石动还是搞不懂印度洋的海面温度与日本的酷暑有什么关系。

田坞内心愤慨道。即使不是恋爱的假想敌,他也不可能和这家伙成为朋友。

四人沿着有几何图案的小路前进,靠近了梵贝庄的玄关。玄关旁的墙上有一个壁龛,上面嵌着一块铅灰色的金属板。

「那就是魔王的住处吗?」中谷喃喃道。

「不好意思,请问是田坞先生吗?」

不久,小路前方的树林间,出现了一栋奇妙的建筑物。

「顾名思义?」田坞不由得歪了歪头。

「联系相关人员和预约,这种麻烦的工作就交给我了,这种事你没做过吧?我已经习惯了。地点和时间都已经决定好了,石动先生只需要和相关人员见面,和他们谈谈就可以了。读了资料后请确认是否有什么不明点或其他疑问的地方。」

男人——田坞民辅说完,拿起桌上的名片晃了晃,正是石动自己的名片。

石动摇摇晃晃地走在月台上,开始爬楼梯。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抱怨殿田良武了。

这就是小说和现实的区别,石动想。就算是足以支撑一整本长篇推理小说的素材,在新闻记者看来,也不过是极寻常的事件,不值得特意花版面。毕竟,只有一个人被杀。

石板小路划了个缓缓的弯,穿过树林。铺路石的几何图案由三角形和六边形交织形成,沿着小路,四处都立着足以装下一个幼儿的大金属壶。

「并没有起雾啊。」田坞觉得奇怪,插嘴道。

然后,他用法语念出壁龛上的铭文。

石动愤愤地仰望着月台上方的天空。阴沉的天可以说是梅雨季的样子,但完全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只会徒增蒸热、烦闷与不快感而已。

中谷的脸颊一僵。

「法螺贝在法语里是ptyx吗?」这样小声嘀咕的时候,中谷突然大笑起来。

田坞勉强看懂了「Maison」这个单词。

但是,就算某种程度上理解了原因,也不能缓解这份暑热。旧空调开的再多,也只是让办公室里凉快一点,只要一踏出门外,热浪就会像棍棒般袭来,让人头晕目眩。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殿田连日发来的取材予定传真,石动感到有些恐惧。

「周二会上肯定都是些比较复杂的话题,中谷也可以向瑞门老师多请教一些问题……好了,先进去吧。」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七年了吗。

「鲇井先生,听说他的状态越来越差,最后垮掉了。」

石动突然感到一阵怀念。当时他才二十多岁,虽然自称侦探,但实际上只是个无业游民,做着大学前辈介绍的半吊子工作,光是糊口就已经很吃力了……即使是现在,在别人看来仍和无业游民差不多。但好歹还是可以维持生活的,虽说狭小破旧,但好歹也有了自己的事务所。从接受殿田委托的那天起,石动开始阅读《梵贝庄事件》。在阅读的过程中,脑海中自己在这七年间是否有了些许进步的想法挥之不去……

「初次见面,我叫石动。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今天就拜托您了。」

「因为没有门铃,所以出此下策,迟到了才是真的失礼了。」藤寺双手用力,想要推开门。

出租车停了下来。

「好了好了,这么复杂的事以后再说。」藤寺笑眯眯地插嘴道。

以长方体为基调形状,乍一看是极为普通的现代主义建筑。但是,如果一直盯着看的话,印象就会变得奇怪。前面两层斜切的部分,给整栋建筑带来了微妙的不匀称感。

「是啊。」

墙壁是深灰色的,整栋房子看上去就像从一块巨大的砂岩中凿出。

「这是马拉梅诗中的一节,叫《忆比利时朋友》。」中谷笑着说。

东京尤为炎热,这是热岛效应造成的,这一点石动也能理解。如果在地面上铺上水泥柏油路,再配置无数空调室外机和汽车等热源,那么气温涨不起来才怪呢。

电车的门一打开,热风就吹了进来。

田坞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头发剪的很短,银框眼镜下的斜眼给人一种孤傲的印象。人到中年的他似乎开始发福,浅蓝色的Polo衫和休闲裤下包裹的身体略显臃肿。

服务员走后,田坞也没有看石动,继续看着周刊杂志。但是,似乎没有什么有趣的报道,田坞露出无聊的表情。

石动决定先随便找个由头说起。

「田坞先生,今天是休息日吗?」

听了石动的话,田坞终于抬起头,合上杂志,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政府机关的工作相当不规律,忙的时候不是加班就是周日上班,连家都回不去,但有的时候周五也能休息。」

「你的工作单位是总务省吧?」石动想起殿田给他的资料。

「入省的时候还是自治省。」田坞又露出半笑不笑的笑容。这种讽刺的笑似乎是田坞的习惯。

「初春的时候,人事改编的变动让我吃了不少苦,没想到会沦落到在霞关搬纸箱的地步。」

「课长助理也需要搬纸箱吗?」

「在中央省厅,课长助理还只是个小喽啰,地方课长的时候待遇还好得多。而且,我是京都大学毕业的。在资历组里,东大派系还是很有势力的……」

田坞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闭上了嘴,盯着石动,视线变得冰冷。

「如果你想借叙旧的名义采访政府的实际情况,我是拒绝的。现在有很多问题,上司很烦。」

「不,我没有这个打算。」

石动慌忙回答。接过服务生端来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我想问的只是十四年前的案子相关的。」

「不好意思,这方面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都是大学时的事,几乎都忘了。」

「我先提几个问题……」

石动取出事先写好的便条。「首先,关于去梵贝庄的经过,是委托了古田川智子小姐,一起去的吧?」

「是这样吗……」田坞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

田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放在桌上,直直的盯着石动的脸。

「欢迎光临。」

「是鲇井郁介的著作,根据田坞先生经历的杀人事件改编的小说作品。」

「可是……那个……大学时代你和古田川小姐交往是事实吧?」

「仓多,上茶。」

田坞听了石动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石动不知该如何回答,躲开田坞的视线,叼起冰咖啡的吸管。

「然后,半夜里我听到惨叫和什么重物掉下来的声音,就往二楼跑……」

「我想是吧。睡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是意大利产的红色沙发。中谷确实也在,睡在别的沙发上……」

魔王——瑞门龙司郎微笑着答道:「请多关照,今天就好好享受吧。」

玄关两侧的墙壁用焦茶色的瓷砖裱装着。正面的深处有个古色古香的橱柜,一对立着的蜡烛闪烁着暗淡的银光。橱柜上方的墙壁上装饰着鲜艳的原色绘画。以剔透的钴天蓝为背景,粉红与奶黄乱舞着。

「《梵贝庄事件》里写的恰好相反。」石动想再确认一下,田坞一脸惊讶地说:

「田坞先生是和中谷浩彦先生一起住在起居室里吧?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怎么?还不快点端茶来吗?」

「我最想问的是住在梵贝庄时的房间分配。」石动盯着田坞的脸。「我想确认一下谁住在哪个房间……」

「野波庆人,是个律师。」龙司郎轻蔑地说道。「我和他也没有什么那么深的交情,只是在円的那件事上,稍稍受了点照顾,这次还是他第一次来梵贝庄。」

「是吗……」

他反问道。

「请的客人都到齐了吗?」龙司郎问道,仓多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龙司郎。

「请进左手边的起居室吧。」

餐具柜与玄关的橱柜一样,都是古董,被打磨成了葡萄茶色,上面的黑色座钟雕刻的很精致。

「但是,正式开始交往过后,发现她和我想像中的形象完全不同。听说以前曾打掉过孩子,不知不觉间就自然而然地分手了。」短暂的沉默过后,田坞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被命令的是那个刚从玄关回来、皮肤白皙的青年。

龙司郎用冷酷的眼神盯着仓多,仓多小声回答着「是」,从里面的门出去了。

「嗯,我来介绍一下。」

石动在心底叹了口气,照这样下去,好像从田坞那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听到田坞的喃喃自语,石动抬起头。

「啊,是藤寺先生吧?欢迎来到梵贝庄。」

龙司郎后方的胶合板墙壁中央,挂着一幅肖像画。和刚才在玄关看到的画形成鲜明对比,是一幅嵌在胡桃木画框里的写实油彩画。身着白色礼服的年幼少女摆着姿势,少女羞涩的微笑被完美地印在画布上。

他把门打开,请四个人进屋。

那个叫仓多的青年点了点头,贴着墙壁从起居室中穿过,走向里面的门。

田坞心想。

「瑞门先生,有客人来了。」

【过去•2】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是啊,我上学的时候很喜欢推理小说,经常读。」

「毕业以后就基本不看了,白皮书啦报告啦,必须要看的东西有很多,小说什么的根本看不了。」

田坞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去国会办事的时候,偶尔能看到。还有,他来过我们省好几次。」

龙司郎一个人站在离玻璃桌稍远的靠墙的餐具柜前,和田坞想象的恶魔样貌相去甚远,长着一张温厚的胖脸。

背后传来青年的声音,青年还站在玄关的门廊上,扶着门。

「不太在意选举结果。反正不管哪个党获胜,我们做的事情都一样。政策纲领也好,预算大纲也好,最后的细节部分还是交给我们来做。」

听到円这个名字的瞬间,聚集在起居室的人们瞬间陷入了沉默,仓多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起居室直通二楼,少女肖像画上方的胶合板断裂了,露出前端的白色漆喰壁。

「我也向河村先生申请过采访,但他拒绝了。」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我真不知道。」

「我是K**的藤寺。」

他的浓眉毛和鹰钩鼻有些眼熟,是演员河村凉。河村凉是银幕上的青春美男子,当然,那是田坞出生时的事了,所以完全没有记忆。不过,田坞现在还时常在电视剧里看到他,所以也认识。

也许是石动的热情打动了田坞,他不情愿地陷入了沉思。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那么详细的事情我可记不得了。」田坞冷笑着回答。

「瑞门老师,好久不见。」藤寺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低下了头。

「你是说河村凉先生吧?对了,他从电影演员转职为参议院议员……」

田坞将视线上移。

(是害怕龙司郎吗?)

「只有尸体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田坞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是吗?」石动小声嘀咕着。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梵贝庄事件》?」

男人双手搭在沙发背上,两腿交叉,一副很放松的样子。随意披上的淡蓝色夹克前襟敞开,露出白色的T恤。

藤寺报上姓名,青年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石动很在意田坞自暴自弃的语气,不禁反问道。

「你没读过吗?田坞先生真没看过吗?你不是推理小说研出身的吗。」

「明白了。」

「他突然主动要求参加,却又最后一个到,真是个神经大条的家伙。」

「确实交往过。因为古田川小姐是个美少女,年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被那种气质吸引的,是腺病体质的文学少女类型。」

男人从厚重的木门后走出,向田坞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田坞又把目光投向远处。

「那个时候的关系人,现在还在联系的,大概只有河村先生了吧。」

但是,一定要问清楚必须确认的事情。

田坞微微笑着说道。

田坞又露出了一个微笑。

田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起居室里侧有一张椭圆形的单层玻璃桌,四周围着八张蓝色蛋椅,椅子上坐着三个男人,但都不是声音的主人。

田坞深深靠在椅子上,眺望着窗外。被热得奄奄一息、摇摇晃晃走过的行人,看起来就像水族馆水槽里的深海鱼。

龙司郎命令道。

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纸条一角的潦草字迹上,那是殿田拜托他的问题。

「我叫田坞民辅,初次见面。」

石动用圆珠笔在手边的便条上写下:田坞一楼起居室,确认。

「那是肯定的,选举快到了,肯定很忙。光是见给自己投票的选民,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河村朝着起居室的里侧说道,一个浑厚嘹亮的声音做出应答。

(为什么呢)

发现田坞他们后,男人抬起了头。

「野波大人还没来。」仓多平静地回答。他眼目轻垂,不去看龙司郎的脸。

「对了,我和大家一起上了二楼,看到有人倒在通往中庭的楼梯上。」

田坞觉得很奇怪,心中又涌上了不安感。

「都怪外务省的一些蠢货,最近名声一团糟,其实没有我们,这个国家根本无法成立。」

跟在藤寺身后,穿过通向起居室的白色门扉,田坞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坐在鲜红沙发上的男人。

「野波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在沙发上的河村问道。

「无所谓?」

「河村先生,到底是从哪个党开始参选,后来又转到哪个党,现在又在哪个党呢?因为时间太长,我都忘记了。不过哪个党获胜都无所谓。」

不过,虽然才五十五六岁,头发却已经全白,长到盖住了脖子。银色的蓬发,与田坞一样的高个子,见之不怒自威。

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下胸脯很平坦,手臂也很细,给人一种体弱多病的印象。

藤寺依次指着同行的三人:「中谷浩彦、古田川智子,还有……」他一时语塞,目不转睛地盯着田坞。

「不要再叫老师了,搞的我背上都起鸡皮疙瘩了,瑞门先生就可以了……对了,那边的都是学生吗?」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啊,只剩野波了吗。」龙司郎发出讽刺的笑声。

田坞脸上瞬间流露出怀念过去的表情。

「可能是古田川拜托我去的,她说心里没底,让我跟她一起去。」

年龄大概比田坞稍大几岁,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皮肤白皙的青年。头发向后整齐的梳着,胡子也刮得很干净,下巴与脸颊都很光滑。

「如果您知道古田川智子小姐的联系方式,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大学毕业后我们一次面都没见过。」

石动这么一问,田坞露出为什么要问我的表情。

「所以说,我不知道古田川的联系方式,她也只和我做过两三次罢了。」

田坞自报姓名,向魔王点头致意。

「龙司郎先生在等您,请进。」

「是身为文学爱好家的律师吗?在日本可是很珍贵的存在啊。」

河村故意放声大笑。

「那家伙不可能喜欢文学的,听说是有个朋友央求他来参加周二会

。一开始我也打算拒绝,但听了那个朋友的话后就答应了。似乎是个很有趣的人。」

(注:这里是模仿斯特凡•马拉梅的「马拉梅的星期二」——周二聚会,即邀请一些年轻人赏诗)

「他是什么人?」坐在桌旁的短发瘦削男子问道。

「我就不多做言语了,请在他们来之前期待着吧。」

龙司郎对男人回以微笑,看着田坞他们。

「别站着,坐下吧。」他说道。

藤寺快步走向玻璃桌,在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田坞他们不愿坐在桌边,决定坐在鲜红的沙发上。河村坐到沙发边上,笑着朝智子招了招手,田坞不得不和中谷并排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能帮我介绍一下大家吗?」

藤寺挪动着屁股,向龙司郎拜托道。大概是不喜欢意大利式设计的圆圆的椅子,坐的不舒服吧。

「当然,我来介绍一下,首先这位是柴沼修志,他是一位新露头角的文艺评论家。」

「请多关照。」柴沼就是刚才提问的那个短发瘦削的男人。头发剪短,镜片后的双眼目光炯炯。他用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吸着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演员河村凉是名人,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有劳您了。」

河村只是盯着智子的脸,微微一笑。

「这两个则是在下不孝之子,笃典和诚伸。」

「初次见面。」

哥哥笃典除了一头乌黑的七三分头发之外,和龙司郎像极了。乍一看似乎待人有礼,实际上在这条线的内侧,连不与他人亲近的执拗都一模一样。虽然打了招呼,但眉间却皱起了眉头。另一方面,弟弟诚伸则与哥哥不太像,是个长相温和的青年。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仿佛只是用手捋了一下。他的性格有些内向,打招呼时也只是向田坞他们鞠了一躬,嘴里嘟囔着什么,那含羞的举止很令人在意。田坞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少女肖像画,与诚伸做了比较。不出所料,面影很相似。

龙司郎这么一说,水城以理所应当要坐在烟灰缸前的态度,在柴沼身旁坐下。柴沼露出不快的神情。

远处是一栋棱角分明的高楼,楼壁上四处亮着的窗灯,仿佛在用电光表示陌生的异国文字。

「真不好意思。」

「野波先生,我并不是以侦探为职业,只是恰巧被牵涉入几起事件中去而已。」

「首先,是关于您去梵贝庄的经过,之前也参加过几次『周二会』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水城站在桌边环视着起居室,丝毫没有在意龙司郎的视线。

长发飘飘的水城走到桌前,把烟灰抖在柴沼面前的陶罐里。

「已经到了,来,请进吧。」

「不,没关系,我正打算开始呢。」龙司郎大方地回答。「那你的同伴呢?」

「不过是得奖者站在金屏风前致谢词罢了。大家都只顾着吃喝,几乎没人听。」柴沼从上衣口袋内取出纸烟,点上火。

男人一边露出谄笑,一边拼命地与柴沼搭话。柴沼只是偶尔简单回答几句,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

起居室里面的门打开了,仓多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好意思。」石动打断柴沼的话。

仓多从里面的门出来,小跑着走向玄关。

石动在便条的一端写下:柴沼,中央的客房,确认。

河村又稍稍靠近了智子,智子露出迷惑的表情。

仓多默默点了点头,先把茶杯放在藤寺面前,然后慢慢走向田坞他们。

「然后,那天晚上,野波先生被杀了。」

石动一边等两人谈完,一边远远地观察柴沼。

「他确实拒绝拍照片。不过,不露面是为了制造话题,是编辑的计谋吧。虽然是新人,但也太世故了,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外貌没什么自信。」

「在桌上。」龙司郎指着玻璃桌。

「那您是第一次见到野波先生吗?」

「我想确认一下,在二楼的是龙司郎先生,水城先生、鲇井先生和古田川小姐吧?」

「今天是什么聚会?」

(如果他再靠近智子,我就要开口说说了。)

水城仔细端详着壶,发出感叹之声,壶的外侧细腻地用蓝与红绘上颜色。

石动在柴沼正面的沙发坐下。

「……那么,能让我说两句吗?」

柴沼修志悠闲地坐在木制沙发上,正在与一个年轻男人交谈。

「当然,应该说,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野波先生吧。瑞门先生自己好像也只见过两三次。」

「住在客房里。」柴沼又拿出一支烟,点上火。随着「咔嚓」一声,zippo打火机的盖子合上了。

「是柴沼先生吧?我是石动,今天请多多关照了。」

午后七时,从虎之门地铁站来到地面,四周已被夜色笼罩。

「我和中谷是。」智子稍稍远离河村答道。「田坞君是法学部的,他是我的朋友。」

「啊,是吗?直接来这里了啊。有游览镰仓吗?鹤冈八幡宫之类的……」

仓多抱着托盘,又消失在里面的门后。

「您的宅邸比我预想中还要棒,玄关处的马蒂斯小作

很美,这幅肖像画也很漂亮……餐具柜上的座钟是很美,这幅肖像画也很漂亮……餐具柜上的座钟是

荣汉斯

公司制作的吧?」

「那个获奖者嘿嘿笑着走到我的旁边,说自己是老师您的粉丝,老师的高著全都拜读过,好像想讨好我。用女权主义心理惊悚片敏锐地刻画出人类内心黑暗的英才,怎么能是那种世俗小人呢?」

柴沼剪了短发,戴着无框眼镜,似乎开始中年发福了,脸颊松弛,下巴也多了两层赘肉。穿着阿玛尼西装,系着红色细领带。作为大学副教授,这身打扮真是花费不少。

「三位请坐,我这就给你们倒茶。」

「您还记得发现野波先生尸体时的场景吗?」

石动这么一说,柴沼默默地点头。

(注:亨利•马蒂斯,法国著名画家)

田坞接过茶杯,放在黑色塑料桌上,红茶的香味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走上江户见坂,面向酒店客人的出租车排成一列停着,红色的尾灯闪着光芒。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双手交叉在腰后,一副闲得发慌的样子。

石动穿过昏暗的大厅,靠近柴沼。

微胖的男人向龙司郎行礼,这个男人恐怕就是野波庆人律师吧。

不久,一个穿着西装的微胖男子从玄关走进起居室。可能是因为身上的脂肪吧,天气没怎么热他就不停地用手帕擦着头上的汗。

「不好意思,我还要赶接下来的聚会。」柴沼看了一眼宝格丽手表。「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吗?」

「是中国风,法国产的。」龙司郎打量着水城,仿佛在评估他的价值。

柴沼发出一声干笑,香烟的烟雾从唇间袅袅升起。

「柴沼先生住在哪个房间里?」

野波用手指了指身材苗条的人,介绍道。

「这位是水城优臣先生。」

龙司郎用眼神下了命令,仓多走向里面的门。

「他是我的秘书仓多辰则。」

这么说来,从殿田那里打听到的柴沼联系方式,并不是他自己家,而是南青山的个人事务所,比起DUMB OX有限公司的选址环境都要高级得多,令石动有些羡慕……

一边斜眼看着看似外国游客的一家人下了出租车,石动一边走进大仓酒店别馆的大厅。

一边说着,鲇井将头低下。与奔放的水城相反,他是个彬彬有礼的青年。

「你们都是法语专业的学生吗?」河村语气轻松地问道。

「他的职业是名侦探。」

「一定要回答的这么仔细吗?我记得是正中间那间。」

水城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夹在右手手指上的细卷烟。

就算到了晚上,外面的空气还是那么闷热。石动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看了看手表确定时间,朝大仓酒店走去。

「对了,有烟灰缸吗?」

「这个罐子拿来当烟灰缸未免太可惜了。」

就在田坞下定决心的时候,响起了悠扬的门铃声。

「那另一位呢?」他问道。

【现在•3】 二零零一年七月七日

四处都有数个客人站着谈笑,有穿着朴素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穿着华丽礼服的女子,也有穿着足球队服图案T恤和牛仔裤的长发青年。作为即将参加接下来第二场聚会的客人,服装和年龄都各不相同。

「是中国产的,还是说中国风的?」

「那天应该是第三次了吧,不光是瑞门先生的,当时我还参加了很多其他聚会。我也是个初出茅庐的人,不这样拉关系的话,就没有工作的活计来。」柴沼在玻璃烟灰缸里按熄变短的香烟。

柴沼等人明显露出瞧不起水城的表情,哼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水城。

石动感到厌烦。看样子,殿田觉得石动的名片很有趣,就连同采访信一同寄给了所有相关人员。虽然他已经习惯了被轻视对待,但总是被说这样的话,就算是石动也会感到厌烦的。

起居室里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水城先生好眼光。」龙司郎微微一笑,转头望向野波。

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柴沼默默指了指空着的沙发。

「我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柴沼朝天花板吐出一缕烟。

谈话似乎结束了,年轻男人低下头,离开了沙发。

石动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

两个人从野波的背后走进了起居室。

「我听到惨叫和东西滚落的声音,就跑出了房间,大家好像也被吓到了,都跑到走廊上。我匆忙跑向二楼,往里走,发现二楼的人都聚集在露台上……」

野波和鲇井也走到桌旁,在空椅子上坐下。

柴沼是有名的文艺评论家,在文坛上有一定影响力,所以除了大学的工资,还有很多副收入吧。不,或许称其为副收入并不恰当,因为他原本是在野人士,结果通过评论活动取得了名声,所以才被大学邀请。

「明白了。」

「我是鲇井,水城先生的助手兼记录者。」

「这位是鲇井郁介先生,是水城先生工作的协力者。」

「我记得那是位神秘的覆面作家,以不暴露任何照片而闻名。」石动有些好奇地问道。

旁边的车道上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远离虎之门,大概是去赤坂或六本木的吧。

「文学奖派对啊,下面还在继续呢。」柴沼指着通往地下的楼梯,露出嘲弄的笑容。

「嗯,没关系。」说完,石动环视着大厅。

「你是名片上的那个人吧?下去分发你的那张名片怎么样?大概会很受欢迎的。」

「有三间客房,是哪间?」

听到「朋友」这个词,田坞的心有些受伤,而且,河村说话时还是盯着智子,也让他不太满意。

(肖像画上的少女,也是瑞门家的一员吧……)

附近都是政府机关的设施与办公大楼,到了这个时候,大部分照明的灯光都关闭了,只有几乎没有行人的人行道上,路灯还在隐隐发亮。

「不,是真的。」野波慌忙辩解道。

野波似乎十分欣赏水城,如此强调道。

「我最近也近距离目睹了水城先生的工作状态,绝不会出错的,他是个才华横溢的人。」

「失礼了,可不能弄脏了这么干净的地板。」

「文学奖派对吗?在大仓酒店举办,真是够豪华啊。」压抑着不高兴的心情,石东热情地回答。

在红地毯上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是啊。」柴沼缓缓点头。

「不好意思,请继续。」

「我们全员走到露台上一看,发现有人倒在通往中庭的楼梯上。因为已经是晚上了,所以看不太清。瑞门先生的秘书仓多去拿手电筒,我们借着手电筒的光,下了楼梯……」

柴沼的脸颊微微绷紧。

「结果,野波先生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

「明白了。」石动把便条收进口袋。

「差不多了吧?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

柴沼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很多人从通往地下的楼梯上到大厅来。那个覆面作家到底是谁呢?石动突然想到。

最后,他决定从个人兴趣的角度提一个问题。

「柴沼先生,您见过水城先生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喜欢那种人。」柴沼歪着嘴,立刻回答。「嗯,他确实很聪明,但很狂妄,还在人前抽烟……」

柴沼恶狠狠地说着,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熄灭的香烟。烟鬼似乎很难原谅自己以外的烟鬼,石动在内心暗笑着。

「百忙之中多有叨扰,非常感谢。」

石动正要离去时,柴沼递过来一个手提包。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看了看手提包,里面是 歌帝梵 ( Godiva ) 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上夹着一张细长的纸片,「甜品」两个字下印着出版社的名字。

「我不怎么喜欢吃甜食。」柴沼微微一笑。

「谢谢你。」

石东再次低下头,离开了那里。

龙司郎打开一扇黑色的门,招呼客人进来。

智子向河村回绝后,快步走向餐桌。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人们往往认为侦探擅长数学,这是为什么呢?」

「嗯,我是坐早上的新干线来的。」

田坞偷偷看了看中谷的表情。

「对不起,我想近距离听听水城先生说了些什么。」

「我最喜欢的是英美的本格推理。」

是的,回廊的右侧只有一堵无表情的灰色墙壁,完全没有开口处,照明灯一直开着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外面的光根本进不了回廊。

「谢谢。」

「柴沼老师,我有话要跟你说……」回头一看,男人竟满面笑容地与柴沼说话。

「在寺庙里杀人,葬礼也方便了吧。」

「先生,如果有新客人来了,一定得让他们见见书库。」河村惊讶地说。

【过去•3】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是藤寺老师的学生吧?」水城指着智子和田坞。

「很遗憾,我完全不擅长数学,是个彻底的文科生。正因如此,我今天才拜托野波先生,让他带我来参加这个星期二的聚会,我非常想见见瑞门龙司郎先生。」

「明天必须回去吗?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镰仓转转,我对镰仓相当熟悉。你看,镰仓有个摄影片场,我来过很多次,知道许多好吃的店。」

现在还喜欢看本格推理,就算被别人嘲笑也无话可说。在住着怪人的大宅子里,发生了血淋淋的惨剧,名侦探快刀斩乱麻地推理出犯人设下的诡计与异样的动机,这样的故事在当今已经过时了,大人都不爱读。

近距离一看,水城的五官鲜明而精致,虽然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但浓眉透露出坚强的意志。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耳朵,不过,他似乎不太在乎服装,穿着夏季黑色毛衣与牛仔裤,很休闲。

书架上塞满了书籍。用金色文字写着书名的皮革书脊、用浅米色的纸装订的平装书脊。厚厚的红色书脊,大概是杂志的合订本。这些书似乎都有些年头了,金色的文字用手一碰就会消失,平装书的边缘已经开始松动。

不过,田坞爱着的是真正的本格推理,虽然有点过时、孩子气。被批评没有真实感时,他反驳说,这是虚构的有什么不好?日常生活与现实的意义是不同的,也有着非空想描绘就无法实现的现实。

「还没游览过镰仓吗?」

水城抽着卷烟,高声说道。

「真是个奇特的人啊。」

作者注:请参照拙作《阿修罗寺事件》

「要用吗?」柴沼递给他一个百元的打火机。

「原来如此,也许吧。」水城对他笑了笑,诚伸却没有与他对视,只是低头看着桌子的一端。

水城挑了挑眉毛,说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推理小说?」

二楼的回廊与一楼的一样,都是无机的白色。左侧墙上仅有几扇黑色的门,右侧同样没有窗户。

(这个回廊完全没有窗户。)

在梵贝庄的客人中,对水城的故事感兴趣的恐怕只有田坞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去水城旁边,详细询问是如何解开连环杀人之谜的。

藤寺盯着田坞的脸,满眼迷茫。

「对不起,我只用火柴来抽烟。」

一边说着,水城一边把变短的香烟扔进烟灰缸。

从回廊向右拐两个弯,就能看到前方的楼梯。这是个裸露的混凝土楼梯,两侧设有圆柱状的金属扶手。

田坞无视藤寺,向水城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也很喜欢卡尔,以前读过不少。」

「我与野波先生是在和歌山县旅行时认识的,因为恰巧同宿一家旅馆,这才得此知己。」

「比如迪克森•卡尔。」

「有什么区别吗?」柴沼一脸不高兴的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不过,现在更在意的是河村与智子的对话。

「不,实际上并非五起杀人事件都是谋杀……唉,说来话长,又无聊,还是算了吧。」他微笑着说道。

回廊里一片黑暗。虽然是大白天,天花板上却亮着照明灯。覆盖着白色塑料的日光灯,将光线均匀地投射到墙壁与地板上。

这时,旁边的沙发上传来轻微的声响。

大家沿着向右转的回廊继续走,左边一排黑色的门紧闭着,就连门也是保持沉默的。

「我也对水城先生的话题很感兴趣。」田坞大声说着,跟在智子后面。

「我是田坞民辅,请多关照。」

「既然客人都到齐了,那就先请您笑览我的些微藏书,然后再带您参观中庭吧。书库在二楼,从二楼下去就是中庭。」

「嗯,她是古田川智子君,他是……」

然而,柴沼一脸无聊,一言不发地应付着,无框眼镜下的眼眸浑浊不堪。

水城笑了起来,声音很明朗,似乎并没有带着讽刺的意味。

环境会影响人们的行为。起居室里和和气气谈笑风生的客人们,在龙司郎的带领下,默默地前进。就连一向善谈的水城也闭口不言,对回廊没有任何感想。

这时,田坞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纪州山的寺院中连续杀害五人的连续杀人案

,由水城先生将它圆满解决了。」

中谷似乎也对河村粗鲁的行为感到愤怒,嘴唇微微颤抖着。他虽然很想制止,但又不能对初次见面的长辈破口大骂,看起来正在思考方略。

书库虽然有与外面相通的窗户,但拉上了百叶窗,室内亮着日光灯。恐怕是为了不让阳光损坏收藏的稀观书而采取的措施罢。

龙司郎用观察珍奇动物的眼神,饶有兴趣地盯着开口的水城,藤寺默默的喝着红茶。至于柴沼,则是托着脸坐在桌旁,把头扭向一边。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啦。」水城报以微笑。

「可能是因为数学是逻辑思维的代表吧?」沉默片刻后,次子诚伸小声回答道。田坞第一次听到诚伸的声音,他的声音和外表一样温和。

龙司郎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藤寺不慌不忙地说出感想,水城摇了摇头。

(之后,这两个人会说些什么呢?)

墙壁由胶合板变为了混凝土,地板也由精致的拼合木板变为了纯白的亚麻油地毡。令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从人类居住的温暖房屋,突然迷失而入无机的工厂通道。

田坞正要追上去,却听见站在出入口附近的柴沼与河村小声交谈着什么。

田坞连忙回头一看,智子正从沙发上站起来。

田坞觉得很可笑。

而在里面,水城的个人独奏会还在继续着。

藤寺解释说:「建筑围绕着中庭而建。」这样的话,这堵墙的对面应该是中庭。但是为什么没有可以眺望中庭的窗户和门呢?为什么不上二楼,就无法下到中庭……

田坞也看准了插嘴的时机,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中谷之前斥责河村……

往背后一看,剩下的河村和没能站起来的中谷都呆呆的坐在沙发上。

田坞喜欢这种虚构的现实,今后也会继续阅读吧。

书库深处有一排看起来就很结实的木书架,高到能碰到天花板,间隔只够一个人勉强进出。

田坞心想。

他立刻从小包里掏出香烟和火柴,用手指在皱巴巴的烟盒里摸索,好不容易掏出一根,打开了火柴盒。

智子被逼到沙发的最边上,身体僵硬,河村离智子很近。

龙司郎走近书架,朝着藤寺招招手。继藤寺之后,智子与中谷也消失在书架之间。

「你叫什么名字?」

(水城先生说的没错。)

不过,地板上铺着浅绿色的地毯,墙壁虽然是胶合板,却浮现出令人亲切的木纹。龙司郎好像也在书库休息,出入口附近的空间里放着一张朴素的木制写字台和一张沙发床。虽说是最优先收藏书籍的房间,但与回廊相比,还是充满了生活气息。

因为座位已经坐满了,田坞决定站在智子身后。

视线回到前方,只见智子正弯下腰在水城耳边低语着什么。水城瞥了一眼沙发,用手指了指空蛋椅。智子在水城旁边坐下。

从里面那扇白色的门扉向回廊踏出一步,印象就完全改变了。

「推理小说?」

抬头一看,倾斜的天花板上果然亮着日光灯。只是,楼梯的尽头开着一扇圆窗,初夏温和的阳光照射进来。田坞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了白色回廊里,终于松了口气。

火柴盒里是空的。水城皱起鼻子,把火柴盒放在桌上。

水城道了谢,却没有接过打火机,而是将手伸向柴沼。

野波环视着众人的脸,强调道。

遗憾的是,似乎没有人对杀人事件感兴趣。大家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另一个男子代替石动走近了柴沼。

「我是推理小说研究会的会员,所以对水城先生的故事很感兴趣。」

水城歪着头问道。

「请先从马拉梅相关的开始吧。」

但是,没有回答。

「那真是万分荣幸,不管怎么说,罕见的客人是相当欢迎的。」

「第一口烟的味道不一样,打火机的火焰水蒸气很多……真是没办法,暂时先戒烟吧。」水城爽朗地笑着,龙司郎出声了。

「那作家的话?」

「那太过炫耀了。不过,这样的藏书也值得炫耀。」柴沼瞥了一眼书架。

「先生就是喜欢纠集从众、听人吹捧。」这是一种嘲讽的说法。

书架隐约那边传来龙司郎的声音,田坞慌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龙司郎在让人窒息的古书气息中,指着背后的文字,向藤寺他们说明。

马拉梅翻译的爱伦坡的《 乌鸦 ( Le Corbeau ) 》,1875年限定二百四十部、《斯特凡•马拉梅诗集》,1887年限定四十七部、《牧神的午后》1876年初版限定一百九十五部、 皮埃尔 ( Pierre ) • 路易斯 ( Louÿs ) 亲笔的《马拉梅诗集》……

中谷瞪大眼睛,发出感叹。但,龙司郎指着的是一本小册子似的薄薄的书,在田坞看来,这并不是什么高价的稀观书。

「啊嘞,这本书有那么厉害吗?」田坞悄悄问着智子。

「皮埃尔•路易斯

是法国作家,写过《比利蒂斯之歌》,你知道吗?」

(注:受马拉梅提携的后辈,法国象征派诗人,马拉梅「周二会」的参与者之一)

智子低语道,田坞默默摇了摇头。

「路易斯打年轻时起就是马拉梅的狂热追随者,但当时马拉梅的诗集还没有出版。于是,路易斯去了巴黎的国立图书馆,抄写了杂志上刊登的马拉梅的每一首诗,写成了一本书。」

田坞险些大声惊呼,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智子点点头。「路易斯把亲笔写下的诗集带到『周二会』上去给马拉梅看,马拉梅纠正了路易斯的抄写错误,并在上面签了名,所以那本书上还残留着马拉梅的笔迹。」

「好厉害啊……」田坞的视线又回到书架上。

(那么薄的一本书,到底花了多少钱?)

藤寺问了龙司郎一个问题。

「有没有《

最新流行

?」

(注:「ラ•デルニエール•モード」,斯特凡•马拉梅创办的杂志)

「果然还是没有到手。」龙司郎苦笑着回答。

「是吗?如果有的话,我一定要见一见……」藤寺一脸遗憾的盯着书架。

石动盯着司机的脸,现在褪色成白发,十四年前或许还是「斑白头」吧……

柏油路与水泥路斜坡都干巴巴的。外面的空气热的要命,让人窒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蝉鸣,没有增加什么风情,只是刺耳而已。

「要取出来的时候,请先说一声。」龙司郎表情僵硬地俯视着水城。

「没问题。」

中年女性一脸困惑的问道。

出租车进入金沢街后,眼见的风景渐渐变为绿色。

这么说来,小学时候我也远足来过鹤冈八幡宫啊,石动想着。

日本列岛依旧持续着不同寻常的酷暑,而且不是梅雨季的那种闷热,而是太阳在空中熠熠生辉的盛夏酷暑。只有气象厅还在主张梅雨没有结束,一滴雨也没有下,照这样下去,也许不久就会有人担忧缺水。

石动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恨恨地仰望着天空。天空中飘着几处薄云,偶尔遮住阳光,却没有半分要下雨的迹象。

「来,到这边来……」

外表和《梵贝庄事件》连载第一回刊登的立面图一模一样,石动内心并没有什么感慨。反而觉得建筑物比想象中还要普通,有点扫兴。

「但是,《最新流行》并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是吸引人的杂技罢了……喂,你!」突然大喊一声,龙司郎快步走了过来。

【现在•4】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日

「明白了。」

河村和柴沼靠在墙上,继续交谈着。一看到龙司郎的身影出现,就立刻闭上了嘴。

石动再次看向那个老人。老人——现在的龙司郎,完全没有了《梵贝庄事件》中描写的威严,甚至觉得他面对石动的视线有些战战兢兢。

「那是侦探的想法。」龙司郎似乎终于有了露出笑容的余裕。

在田坞身后,水城从书架上抽出书来读着,他把视线从书页上抬起。

不,真的没有家人吗?

在本格推理小说中登场的宅邸、公馆,建筑整体都是倾斜的,不知为何还配有水车,还有很多更奇特的东西。不,即使在现实的建筑物中,奇怪的设计也很常见,比如必须穿过一条暴露在外的走廊才能到达另一个房间,连一根支柱也没有的宽敞、突出的阳台。与此相比,梵贝庄看上去就像是极为普通的独栋别墅。

中年女性回来了,石动回过神来。

六车线左右的宽阔车道从这里被分割成两半。马路中央,夹在行道树中间的泥土参道笔直延伸着。土特产店和餐厅的招牌很显眼,步道上停着面向观光客们的人力车。

「对不起,家里现在没有人。我是通勤家政助手,什么都没听说。」中年女性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中年女性把信放在橱柜上,橱柜里没有一对立着的蜡烛,马蒂斯的复制画也被取下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位干瘪的老人。上身是运动衫,下身是运动裤,两条胳膊纤弱的一只手都能轻易抓住,扶住门的右手微微颤抖。

「参观书库就到此为止吧。」说完,龙司郎就向外走去。

说起石动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那已经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了。记得是夏天的远足,但并不觉得热。不知是因为记忆模糊,还是小时候的体力比现在强,又或者是因为全球变暖的影响,夏天一年比一年热了。不管怎么说,石动有点同情现代的小学生。在酷暑中走到鹤冈八幡宫,如果换成石动,他可不敢。站在陡峭的石阶上,他一定会感到头晕目眩的。

还有另一个充满生活感的场景。可能是正在做午饭吧,厨房的窗户上能看到人影在晃动。

抬起头时,看见老人正从门后往这边瞧着。

不久,小路前方的树林间,出现了梵贝庄。

不知是殿田的联络出了错,还是石动搞错了采访的日期,总之弄错了取材日。如果家里没有家人的话,就不能随便进入梵贝庄。

「嗯,就是这位爷爷。」

绕到后面,有个晾衣台,上面晾着折成两半的被子。连日晴空万里,想必被子也干的很好吧。果然只有晾衣台周边除去了杂草,四方形的地面上仅有一个壶孤零零地立着。

向一脸惊讶的司机付了钱,石动下了出租车。

(注:マルシの「魔術」(アルス•マギカ),只能找到某个TRPG规则和我的世界模组,很明显不是殊能将之所指……)

「都说见藏书如见人,那么,这座书库就是龙司郎先生您的头脑吗?」

「瑞门先生关心的范围很广呢。法国文学以外的书也有很多,提奥多鲁斯的《青铜全书》

泰奥弗拉斯托斯《

植物志

》中的《

药草志

》、曼尼里乌斯的《

星辰谱

》、克特西亚斯谎话连篇的《

波斯史

》与《

印度史

》、费尔米库斯•马特尔努斯臭名昭著的《

占星术教则

》、马尔西的《

魔术

、巴希尔•瓦伦丁的《

十二把钥匙

》……」

看来这一带是高级住宅区,白墙飘窗,道路的左手边建着这样一排漂亮的房子。院子里花草繁茂,比两层楼楼顶还高的树木也并不稀奇。

中年女性扶着老人的肩膀,把他带回了屋里。老人仍旧一声不吭,顺从地进了玄关。

走近玄关,旁边的墙上挂着壁龛和铅灰色的金属板,壁龛的底部堆满了树叶和沙子。

这又和《梵贝庄事件》中的司机台词一模一样。莫非是同一个人?

「因为情况就是这样,所以今天能请您先回去吗?」中年女性抱歉地说。

「什么取材?」

道路右手边流淌着小河,是滑川。河滩上果然也树木密生,绿油油的叶子一直长到护栏上方。

「不好意思,这本书看上去很有意思。」水城毫不畏缩地将书放回书架。

石板小路被三角形和六边形的铺路石分割,就像埃舍尔的版画一样。只是,好像几乎没有修整过,杂草从铺路石的缝隙间长了出来。

按门铃之前,石动决定绕梵贝庄转一圈,因为想看看《梵贝庄事件》中没有描写到的部分。

穿过JR镰仓站的检票口,灼热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照了过来。

野波就像龙司郎说的那样,既不是文学爱好者,也不是爱书之人,一个人无聊的站在窗边。

石动迅速确认了浴室的窗户与通往厨房的侧门,趁着没人发现,回到了玄关。

出租车在交叉口右转,路突然变窄了,对面的车从旁边开过,看来没有开车来是正确的。

「初次见面,我是来取材的石动,今天请多多关照。」说完,他低下了头。

「刚才的就是这位先生吗?」

石动一边挥手一边靠近,领头的出租车打开了车门。一坐进后座,车内的凉爽就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镰仓站就像一栋雅致的别墅,站前是环形交叉口,停着几辆巴士的旁边,黑色出租车并排停着等待客人。

石动觉得这种氛围很奇妙,仿佛自己迷失流连于鲇井郁介的小说中。

田坞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但是,龙司郎愤怒的对象并不是田坞。

石动在口中小声嘀咕道。

沿着小路排列着巨大的金属壶,又如《梵贝庄事件》所述,表面浮雕有人面。让作品中的田坞民辅感到不安的「奇怪的人面」,在石动看来反而显得滑稽。感觉大魔王会「我被召唤啦桀桀桀桀」然后飞出来。

「车只能开到这里。」四五十岁左右的司机转头看着石动。「对不起,能在这下车吗?梵贝庄的入口就在那里。」

(注:テオドルスの『青銅全書』(カルケオテイコン),可能是指萨摩斯岛的提奥多鲁斯,或者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具体的恕在下能力薄弱,实在无法查证)

「去哪里?」四五十岁左右的司机面朝前方问道。

中年女性歪着头说:「确实。我啊,总是叫他小龙……他已经完全痴呆了,变回了小孩子。」

司机微微点头,踩下油门。出了镰仓站前的环形交叉口,出租车沿着若宫大路北上。

正如《梵贝庄事件》写的那样,斜坡的前方有停车场和正门。

驶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红色的鸟居与白色的狛犬,这是通往鹤冈八幡宫的参道入口。

穿过三之鸟居,向太鼓桥两侧的源平池扔了石头,被带队老师臭骂一顿。扔到了哪边的池子来着?与各自的旗帜相配合,开着红色莲花的是平家池,白色莲花的是源氏池。但是,现在两个池子里的莲花红白相间,分不清谁是谁了。

像影子一样跟随水城的鲇井走到龙司郎身边,低下了头,看来鲇井一直在为水城自由放荡的行为道歉。水城和田坞等人跟在龙司郎身后,回到书库的出入口。

坡道越来越陡,越来越窄,左手边是高耸的石垣。

怎么可能呢。石动连忙对自己说,镰仓的出租车司机载着客人到梵贝庄时,说过同样的话。就算这个司机十四年前确实载过田坞民辅他们,那也不过是偶然罢了。

厚重的木门打开的瞬间,石动不由得呆住了。

泥土参道断开后,鹤冈八幡宫正面的入口、三之鸟居的身影出现了。高到令人仰视的漆红鸟居前是交叉口,横竖斜地画着人行步道。等红灯的时候,一辆大型观光巴士从眼前驶过,进了停车场。

「嗯,您有没有收到采访委托信?」

「是想要去寺庙吗?」

「不好意思。」

「请去净明寺。」

房屋的另一边,滑川的另一边,都是绿色覆满的群山。

来到梵贝庄第一次看到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石动松了口气。不管是多么奇妙的馆邸,都要洗衣服,再把它们晾干。

「是啊,那么……」石动从包里掏出装有采访委托信的茶色信封,把名片递给了中年女性。

话虽如此,但只是把《梵贝庄事件》中提到的注音假名念成片假名而已,法国人大概听不懂吧。「你最好多练习一下鼻浊音, 先生 ( ムッシュー ) 。」这样的忠告最终还是落空了。

石动偷偷瞥了一眼门后的老人。

石动本来也想坐着空调好的车来,但镰仓道路狭窄、错综复杂,他没有自信能顺利到达第一次到的地方。况且,二手本田爱车也开始有了磨损,如果开着空调跑长途的话,可能会过热。

「以防万一,我把委托信在这里放下,请交给家里的人。」

不用看司机手指的方向,石动就能知道「像是要切入石垣一样,有一条倾斜的道路」。

「 Maison de pytx, ( メゾン•ド•プティクス、 ) nul ptyx, ( ニュル•プティクス、 ) aboli bibelot d9;inanité sonore ( アポリ•ビブロ•ディナニテ•ソノル ) ……」

那个老态龙钟的男人,就是绰号为「魔王」的瑞门龙司郎吗?

不久,车停了下来。

这是《梵贝庄事件》所描绘的情景。

这时,石动发现老人光着脚。

石动拍拍手掌,走进了梵贝庄。

雪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有的地方已经斑秃,可以看到下面粉红色的皮肤。脸颊凹陷,只有深陷的一双眼睛格外显眼,脸上浮现出紫色的老人斑。

在《梵贝庄事件》中,田坞民辅等人来访,迎接他们的是秘书仓多辰则。但是,仓多不可能现在还在梵贝庄。那么,迎接石动的,到底会是谁呢……

深陷的双眼紧盯着石动。但是,老人的表情很呆滞,没有要跟石动说话的意思,只是盯着石动的脸。石动也说不出话来。

「是龙司郎先生吗?」半信半疑地反问,石动的声音还是有些动摇。

水城像念咒一样悉数说出书名,盯着龙司郎的眼睛,微微一笑。

「真是抱歉啊。」龙司郎似乎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藏书被人戳到痛处,语气变得冷淡。

不过,停车位是空的,拱形大门的涂装剥落,泛着红锈。双手握住红黑斑驳的门,传来了粗糙的触感。当用力推门,终于将它打开时,他的手心已被染成了红色。

司机所说的『寺庙』,是镰仓五山之一稻荷山上的净妙寺。街名也来自于这座寺院,但照抄不太合适,于是就改了一个字,叫做净明寺。

「啊,是瑞门先生家。那里的路很窄,只能开到宅子前面一段,可以吗?」

「不,我想去梵贝庄。」

行道树对面的参道上,几顶黄色的帽子时隐时现,是参加远足或 社会实践课 ( 社会科の見学 ) 的小学生团体吧。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性从通往起居室的门里走了出来。

现在的梵贝庄主,似乎对打理庭院并不关心。小路两旁杂草丛生,都长到了膝盖,雨后的壶又黑又脏。

「失礼了。」

石动行了一礼,离开梵贝庄。走出玄关时,蓦然回首,龙司郎仍呆滞地凝视着石动的背影。

【过去•4】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环绕二层的白色回廊尽头是一扇镶着玻璃窗的金属门,外面是个露台。

一走到露台,田坞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梵贝庄内部,特别是无机的回廊里时,一种被封闭的强烈感觉紧紧压迫着,甚至让人感到呼吸困难。久违的沐浴在阳光下,微风吹拂着脸颊,感觉身体终于恢复了生气。

栏杆的对面是前院。通往玄关的石板小路,简直就像是地图的分界线。正门和下面的坡道,隐没在樫林中,无法看见。

田坞回头望向中庭。

一段相当陡的水泥阶梯,尽头是中庭。满目覆盖着翠绿的草坪,修剪成圆锥形的植木与壶呈左右对称在周围分布着。

位于对称点中心位置的,是石制的圆形泉水,里面充满了透明的水液。

泉水边缘的三面设有台座,立着青铜雕像。

其中的两座,从远处并不能看清楚,但有一座清晰可辨。

(是大象……)

而且,不是一般的大象。是金色的大象,它微微弯曲的后背闪烁着光。

三个男人正在泉水前装配躺椅与圆桌。田坞他们参观车库的时候,仓多、笃典和诚伸正在准备茶会。

田坞看向露台的一隅,水泥地上散落着防水罩与粗绳子,墙边堆着折叠起来的躺椅。

也就是说,仓多他们在陡峭的楼梯上爬上爬下,搬着躺椅。茶会必不可少的零嘴与红茶都来自一层的食堂,把餐具和茶壶放在托盘上,绕着一楼的回廊,爬楼梯,穿过二楼的回廊,来到露台,下楼梯……

(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功夫呢?在一楼建一个通往中庭的出入口不就行了吗……)

「我们走吧。」龙司郎对客人们说道,打头阵走下楼梯。

「不上二楼,就无法下到中庭吗?」跟在后面的水城朝着龙司郎的背影说道。

「除了通往露台的楼梯外,没有通向中庭的出入口,连靠中庭的墙壁上都没有窗户,真是与众不同的设计。」

三面台座上的青铜雕像,连细节之处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还需要红茶吗?」

石动在门被砸坏前喊了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今天戴的墨镜是浅橙色的,和《空穗邸事件》作者近照时戴的是同一款。

而最后……

田坞在内心叹了口气。

「那个,水城先生?」

有人敲门的声音传来。

仓多默默行了一礼,离开了,准备给下一位客人倒红茶。

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楼梯,楼梯没有扶手,一侧切落直入地面,所以大家都贴着墙壁走。野波等人用手扶着墙壁,一边用脚尖探着下一阶台阶,一边提心吊胆的前进着。慢悠悠走在台阶正中央的,只有龙司郎和水城。从坚硬的水泥台阶下到中庭,草坪的触感让人顿觉舒适。

藤寺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死了?」

田坞想起在起居室里发生的事情。从龙司郎的口中漏出円这个名字的时候,起居室的空气都冻结了一瞬……

「是啊。不过,我可以说吗?」藤寺似乎十分担心,眼神四处张望着周围。

「因为设计很漂亮。」诚伸小声说道。

突然,水城这样问道。

「藤寺老师……」田坞在藤寺耳边低语道,藤寺停下了坐到躺椅上的动作。

背后突然传来人的说话声,田坞和藤寺吃了一惊,同时回头。

「突然打搅,不好意思,我……」

石动把《梵贝庄事件》的复印件摊在桌子上,认真地读了起来。

说完,他指着金色的大象。

(就是那张肖像画上的少女。)

回头一看,水城正用拳头叩着人面壶。

田坞的心跳加速了。

水城风趣地窃笑着。

「不是的。」

打开门一看,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

「嗯,咏子死后过了一年,七月中旬,她从河边跃入水中自杀了。」

「好,好,我这就出来。」

因为这张脸在他心爱之书的作者近照里见过了很多次。

「您说的太太,不会是指円夫人吧?」

旧空调发出痛苦的声响,吹着风。虽说算不上冷风,但还是比外面凉快多了。头顶上,安东尼奥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睡午觉。

从露台眺望时,看不出是什么雕像也不无道理。少女的姿势很不自然,即使如此靠近,乍一看,也只是团成一团的青铜。

垂下的长发间,可以看见少女的侧颜。

「是瑞门先生搞错了吧,真是个敷衍了事的家伙。好了,我下次也会仔细确认的,请饶了我吧。过几天我会通知你日期,那就拜托你了。」

水城似乎注意到了院里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自己,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接着是三条狗。不,毛很长,眼睛上翘,应该不是狗,而是狼。三匹狼彼此依偎,鼻尖贴近水面。它们的舌头伸的很长,大概也在饮用泉水吧。狼们并没有被施以俗气的镀金。

「不是的。」仓多拿着茶壶,又小声嘀咕了一遍。

这样近距离一看,真的很像《空穗邸事件》的作者近照。不,坐在眼前的确实是鲇井郁介本人没错,但「很像」这种印象却无法抹去。因为两人在细节上有几处不同,首先,呈锐角的尖下巴上长着胡茬,梳的整齐的长发中夹杂着白发。

吊床已经空了。

「我是田坞。」

「别这样半弓着腰,坐下吧。」

金色的大象似乎是模仿着饮用泉水的姿态,它的前脚踩在泉水的缘石上,长长的鼻子紧挨着水面。连丰满的肌肉都铸造得如此逼真,表面镀的金倒显得不相称了。

「你就是石动戏作先生吗?」男人盯着石动。

仓多眨了两三下眼睛,看向两人,低下头,脸上浮现出微笑。

「Vaso,也就是化妆壶。 Vaso ( 化妆壶 ) 、喷泉、 修剪装饰 ( Topiary ) 、三匹狼的雕像,还有 女身柱像 ( Cariatide ) ,完全是意大利风格的庭院,但这么一想,那大象是不是太格格不入了?」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击金属的沉重声音。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粗暴。

【现在•5】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二日

「咏子才八岁,就因为事故溺水身亡了。又是老来得的独生女,瑞门老师视她为掌上明珠,所以她去世时瑞门老师变得憔悴万分。从大学辞职,建立梵贝庄也是同一时期。与世隔绝,过上了隐士一般的生活,咏子的死也有很大的影响罢。」

石动就像坏掉的人偶那样连连点头。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突然登场,吓得他说不出话来。

水城不满地鼓起脸颊,一屁股坐在躺椅上。

龙司郎无视了水城的提问,对客人们告知道。

石动把脸从一叠复印件中抬起,看见磨砂玻璃的另一面有个人影。

笃典不情不愿、诚伸则兴冲冲地摆好了躺椅。仓多把盛满茶杯与苏打饼干的钵放在圆桌上。另一边的圆形泉水蓄满了水,一直摩擦着灰褐色的缘石。中庭四面墙壁环绕,风很微弱,水面上泛不起一丝涟漪。平坦的水面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蓝天。

仓多抱着茶壶,视线茫然地望着。

藤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瑞门老师就是以此为由和円夫人离婚的,离婚调停的时候,似乎和那个叫野波的律师有关。结果,円夫人与瑞门老师告别,就此回到老家疗养。但是,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始终没有好转,最终自杀身亡。」

「真可怜呐,她五年前就去世了。那是八二年的八月,马上就要满五年了。」

田坞凝神细看,终于辨认出那是座少女的雕像。少女穿着朴素的束腰上衣,站立着,上半身向前方深深弯下。她的长发像瀑布般垂下,摊在台座上,伸出的右手握着的似乎是一束水仙花。

殿田说完就挂了电话,可是过了两天还是没有联络。

「啊,好的。请……请坐那边。」

「并不。」

「请告诉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这盒火柴还很新,你也没有我身上那种臭味。」

「原来如此……谢谢你,帮大忙了。」水城向诚伸道谢后,从小包里取出香烟,迅速点燃一根。

手握水仙的少女雕像,其面容与起居室的肖像画一模一样……

田坞把躺椅拉到藤寺身边坐下,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小声问道。

「嗯,如果只是过隐居生活的话还好。但后来,太太发生了一件事情……」

「请用这个。」

「怎么了?嗯……你叫什么来着?」

到底是谁呢?如果是殿田的话,应该会用电话或传真进行联系。在这种超级炎热之夏日特意来访,石动并不觉得他有这种工作热情。

「什么事?」水城转过脸来。

也不好再打电话给他,所以石动决定先不管他。如果不用离开事务所,那再好不过了。毕竟才七月份,关东甲信越地区就已经 出梅 ( 梅雨明けし ) ,今天的最高气温要超过三十五度。

准备完毕茶会的诚伸走到水城身后,战战兢兢地问道。

「就是那座青铜少女……」

田坞和藤寺默默摇了摇头。

「请客人喝茶吧。」已经站在地板上的安东尼奥说着,向走廊走去。

视线的前方,浮现的是少女的雕像。

殿田送来的传真上写着「瑞门笃典氏取材,七月十日午后二时,于•梵贝庄」。小心翼翼地在十日下划了条线。

「各位请坐吧,茶与点心随意。」

束在脑后的长发、戴着的太阳帽与墨镜是鲇井郁介的标志。曾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传闻:在街上被粉丝搭讪时,他要束起头发,戴上墨镜,然后才答应签名。的确,记得杂志上还披露过他引以为傲的墨镜系列。

藤寺的表情变得灰暗阴沉。

「円大人不是自杀,她是看到了咏子大人溺水的样子,这才跳入河中。这次一定能救到咏子大人,一定要救她,这么想着……」

石动把鲇井请进室内,让他坐在最上等的椅子上,然后抬头看了看吊床。

「啊,那是咏子,瑞门老师的女儿。」藤寺瞥了一眼少女像。

「她的脸和那张起居室里的肖像画上的女孩一样。」

第一次通读时,在在意的部分贴上了便笺。起初只是细小的挫折,打个比方来说,只是一颗阻碍思考的小石子大小的疙瘩,但在依次挑选有便笺的地方阅读时,就会变成真正的违和感,自己就能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虽然,还未能完全掌握这种违和感的核心……

「说到底,这只是个传闻,你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听吧……瑞门老师认定咏子的死是円夫人的错。他说,如果円夫人有好好守护咏子的话,她就不会溺死了。就这样,在咏子死后,每天都在责备她,可怜的是,没过多久,円夫人就精神失常了。」

没有特意报上名字的必要,石动很了解这个男人。

打去电话抗议自己冒着酷暑白跑了一趟镰仓,殿田却回答说:「我肯定是约的十日二时。」

那么,「敷衍了事的家伙」到底是谁呢?未知的瑞门笃典氏似乎更值得信赖。梵贝庄那件事一定是殿田的联络失误,石动想着。

「……我是鲇井郁介,可以进去吗?」

如果想描绘一位少女用手折下水边的水仙,只要让她弯曲膝盖,采取前屈的姿势就可以了,为什么腿要站直,腰要弯曲呢?

「这栋宅子很有意思吧?」龙司郎淡淡应答道,没有作更多的说明,也没有回头看水城。

田坞认真的语气让藤寺勉为其难地开了口。

说着,诚伸递过来一盒朱红色的火柴。

传来一声嘶哑的呻吟。回头一看,鲇井正靠坐在椅子上,想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你抽烟吗?」

「不抽烟的人怎么会有火柴呢?」

于是,石动决定整天窝在事务所里,重读《梵贝庄事件》。

「自杀了吗?」

《空穗邸事件》是十年前出版的,现在最后一本著作《阿修罗寺事件》也是八年前出版的,所以比作者近照要老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么说来,鲇井郁介今年应该四十一岁了……

鲇井终于向硬靠垫屈服了,停下挪动屁股,抬头看着石动的脸。

「……那么,您有什么事吗?」

石动在鲇井面前的椅子上坐下,问道。

「你觉得我是来进行侦探委托的吗?明明清楚还装作糊涂,名侦探石动戏作君。」

鲇井盯着石动说道,「名侦探」这个词带着强烈的讽刺意味。

「是关于梵贝庄事件的重新调查吧?」石动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不擅长应对这种麻烦。

「我只是受殿田先生委托调查,关于这件事的一切责任都由殿田先生承担。所以,如果你想提起著作权的诉讼,请告诉殿田先生,而不是我。」

「我当然是这么跟殿田说的,可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什么『如果是剽窃或者擅自引用老师的著作还好说,但重新调查现实生活中的杀人事件,不可能构成著作权侵犯吧?如果您想告的话就去告好了,但在那之前最好找律师商量一下』,就是这样!」

鲇井一脸愤怒的样子摇了摇头。「三流出版社的人,还这么狂妄……」

安东尼奥无声地走近,放下咖啡杯。暴跳如雷的鲇井,连道谢的余裕都没留出来。

「那您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石动尽量不刺激鲇井,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为了让你放弃重新调查。」鲇井认真地盯着他。

石动沉思片刻,平静地答道。

「如果是在开始调查之前,我完全可以按老师您说的那样收手,但我现在对这个案子也开始感兴趣了,想要详细调查一下。」

「你是说名侦探的热血沸腾吗,哈?」

鲇井又用讽刺的语气说完,向前探出身子,让椅子的弹簧作响。

「你知道殿田在打什么算盘吗?」

「在调查的基础上,对梵贝庄事件进行再构成吧?想要在老师您的《梵贝庄事件》完成之前,将水城优臣的侦探故事成书……」

田坞旁的柴沼不快地哼了一声。

田坞感到讶异,坐在龙司郎旁边的水城不更像特等席吗?

鲇井咬紧下唇,说道:「不可能有那种事!不过,那家伙似乎打算出版一本揭露书,哪怕是编造出来的,也要让水城优臣的名声一落千丈。而你打算帮他做这种肮脏的工作吗?你是那种就算自甘腐朽也要以名侦探为名的人吗?」

「学术圈真是个讨厌的世界。」他撂下这么一句话。

智子和中谷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龙司郎。藤寺啃着大钵里的饼干,但似乎也侧耳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的王国 乃一片宽大的黄褐兽皮

「那个,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鲇井抓住藤寺刚才坐过的椅子的椅背,拉开田坞一大截,坐了下来。虽然同席,但似乎并没有与田坞谈笑的心情。他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田坞,一直盯着水城的侧颜。

被埋没的神殿

「当然,大多数人都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他在当高校英语老师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个会写奇怪诗句的怪人,校长还为此警告过他。」

「这是一首名为《 夏尔•波德莱尔之墓 ( The Tomb of Charles Baudelaire ) 》的诗,是为了悼念波德莱尔所作,『红玉』是红宝石,『犬头蛮神』则指阿努比斯。像这样翻译成日语来读,确实难以理解。铃木信太郎的译文,因为努力保留了法语的语法,所以意思更难理解。」

「连法语也能说得出来吗?」

鼻面好似烈火灼灼

携扬死亡的血香 守着我的牧群

水城优臣的推理错了……这时,石动才意识到,这才是他对《梵贝庄事件》感到违和感的真正原因。

「不用法语读,是不会懂马拉梅的诗的。」龙司郎用责难的语气说道。

「话虽如此,但并不是考验学生们的能力,而是要考验藤寺先生,想看看他自己有没有好好教学生。」

然后,用手背的方向对着他,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直直递了过来。这是约定的姿势。

柴沼皱起眉头说道。

两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智子的后背紧绷着。

「水城先生真有教养。『Crains dans le mur aveugle un regard qui t9;épie』……」

「十六年前,鲇井先生住在梵贝庄的时候,睡在哪个房间?」

「殿田解释得了吗?」鲇井冷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即便如此,作者鲇井郁介的身影仍存在于他脑海的某个角落。一边为水城优臣的活跃表现而兴奋,一边突然意识到这不过是个故事,纯粹是虚构的,于是又感到寂寞。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感觉在他敬爱的水城优臣身后,仿佛有着一位操纵着线的作者——鲇井郁介的身姿。

围着龙司郎的客人们似乎也谈到了梵贝庄的话题,传来了水城的说话声。

「那么,我想和瑞门老师谈谈。」藤寺对田坞这么说着,站了起来。

「这首诗就是这座宅邸名称的由来。」一边回答,水城一边环视着盲墙。

龙司郎继续讲解着。

身着此皮之狮 我亲手戮之

龙司郎的视线突然转向智子和中谷。

(注:被归于毕达哥拉斯黄金诗中,实则是毕达哥拉斯学派诗人Gerard de Nerval创作的诗《Vers dorés》,我这里直接取了原意)

石动又看向鲇井。

石动是那种只想纯粹享受作品世界的读者,所以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意识到作者的存在。读郁介的作品时也是如此。首先,石动戏作是水城优臣的粉丝,而鲇井郁介也只不过是众多登场人物中的一个,一直待在水城旁边的不起眼青年而已。

柴沼喃喃道。

「但是,如果去读原文的话,都是明明白白的,rubis与anubis是押韵的。不仅音韵相同,-ubis的词尾在视觉上也一致。真是了不起的技艺啊。」

「也就是说,古田川智子小姐睡在最里面的书库,也就是靠近露台的书库,因为作品中古田川小姐证言道『听到惨叫声就在附近』,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注:Ambroise Paul Toussaint Jules Valéry,斯特凡•马拉梅的挚友之一,法国诗人、哲学家、散文家,此处提到的诗初收录于他的诗集《Album de vers anciens》,标题就是SÉMIRAMIS,我这里的翻译结合了法文原文与殊能将之的日语,如果有想读的国内出版过一本《瓦雷里诗歌全集》,就翻译质量上目测比《马拉美诗全集》要好上些许)

田坞也对政治毫无兴趣,正当他把视线重新投回龙司郎所在的桌子时,鲇井走了过来。

同时,石动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瓦莱里的《塞米勒米斯之歌》

。」龙司郎补充道。

「……你有在听吗?」

「我没听说要写揭露书,所以我明天会去找殿田先生,请他解释一下。听了他的话,再决定是否取消重新调查。这样怎么样?」

「嗯,我在听。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天太热了吧,我发了下呆。」

「似乎买到了特等席啊。」

田坞这么说服着自己。智子离开了中谷,坐在了水城旁边,这是唯一的安慰。

在田坞回答之前,柴沼就在躺椅上坐下,把烟灰缸放在桌上。接着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用打火机点着。

(真是个不爱说话的男人。)

大概是因为坐在圆形的泉水旁边吧。但是,中庭几乎没有风,所以也感受不到掠过水面的凉爽微风。

「什么?」

柴沼吐出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石动顿时愕然。但,并不是因为鲇井的话。而是因对鲇井的话毫不惊讶的自己而感到惊讶。

异形偶像带着愤恨吠叫的身姿

「最能体现马拉梅对脚韵偏爱的,是有名的ptyx之十四行诗。」

龙司郎暗示了对伟大前辈的批判。

但是,在知道水城优臣实际存在、会见了事件相关人士、访问了事件发生地梵贝庄的现在,这个构图发生了反转。

「二层的书库,客人有很多,客房都住满了。」

「既然参加了周二会,两位应该都对马拉梅很感兴趣吧?能不能为水城先生解释一下pytx的来历?」

说完,鲇井就离开了。

没有风是因为四面环绕的墙壁,放眼望去,没有窗户的水泥墙壁高高耸立,甚至有种仿佛身处牢狱的压迫感。田坞再次联想到梵贝庄神秘的设计。

【过去•5】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反正我也不会参与到法国文学的话题中去吧。)

鲇井厉声问道。

自打来到梵贝庄,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大概是他对「周二会」本身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水城要出席,所以陪同着来的吧。

某位犬头蛮神的

地下下水道的墓穴之口

右前方的桌子前坐着河村、野波、笃典、诚伸四人。河村和野波谈论的似乎是政治话题,「经世会」、「竹下派」等字眼不时传来。不知是有些兴趣,还是为了待客,笃典不时插嘴。弟弟诚伸一言不发,静静地喝着红茶。

鲇井一动也不动,全神贯注,不漏听水城说的话。

「前面的书库。」

「是的。」

「二层有两个书库,是哪个?」

看着鲇井束起的头发,田坞这么想着。

「很遗憾,我只是在大学学过而已,连 être ( 存在 ) 的用法都已经忘记了。」水城耸了耸肩。

「口头试验开始啦,开始啦。」

恐惧着,那盲墙之中,窥视你的目光。

「确实,不管是铃木信太郎翻译的,还是西胁顺三郎翻译的,都完全不明白马拉梅的诗里写了些什么。」

石动出声道,正要离开的鲇井回过头来。

中庭一共备了三张圆桌。藤寺朝着的左前方的桌子前,龙司郎放松地靠在铺着布的躺椅上,水城、智子与中谷三人同席。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反倒想到了内瓦尔的《黄金诗篇》

。」水城同样引用了诗句。

「从中庭看,四面的墙壁很壮观,看起来就像中世纪的城墙一样。那么,这里应该是龙司郎先生王国的领土吧?」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柴沼拿着陶瓷烟灰缸站在那里。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吼声声声凶暴恶极

藤寺的脸上闪过厌烦的表情。

龙司郎放声大笑道。

水城仍面无愠色,面带微笑地说道:「但是,用法语读不也一样吗?我不认为所有法国人都能理解那首晦涩的诗。」

「但是,诗的意味内容并不是全部。除此之外,还有韵律和脚韵。而且,在读马拉梅时,这些要素是不可缺少的。因为马拉梅非常重视脚韵。例如,有这样一首诗——」

在石动眼前,作者鲇井郁介的身后,水城优臣的身姿宛如亡灵般浮现。长发飘飘,烟不离手,喜欢以玩笑的方式开口的瘦身男子。他的容貌,尚且看不清楚。

我的推理错了?表情模糊的水城吐出紫烟,微微一笑。真有意思,石动君,我很期待你的推理。

「不仅如此,他认为水城先生的推理是错误的。想要详细调查事件,指摘其中错误,写出一本水城优臣根本不是名侦探的书。」

龙司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用了诗中一节:

田坞扭过脸来,柴沼的声音更小了。

鲇井墨镜之后的目光炯炯。「我建议你明天去见殿田,好好考虑一下。」

「名侦探的血液还在沸腾呢。」

田坞也想坐到他们中去,但藤寺坐上了最后一张躺椅,已经坐满了。

泥泞与红玉在涎水中垂落于

但它凶暴的魂灵依旧

智子和中谷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智子开始向水城说明。

「被称为pytx的 十四行诗 ( ソネ ) ,是马拉梅的无题之诗。原本的标题是『Sonnetallégorique de lui-même』,意思是『寓意其自身的十四行诗』。但最终,马拉梅以无题之诗将它完成。」

「发音很不错。」

龙司郎闭着眼睛听着,小声说道。

「我没要求你背,我来替你说吧。」

(注:以下诗句较之原诗在顺序上有很大变动,推测是翻译者或殊能将之有意为之)

她纯洁的指甲将缟玛瑙高高揭起

苦恼呵,如此深夜,护持着神圣火炬的人啊

将那每每暮夜被不死鸟烧却的梦境捧起

梦境啊 空虚的房间,华丽的壁橱之上

容纳骨灰的壶,却无内容之物,亦无梵贝

徒留这殷殷作响的空虚 废物与古董呵

(因为房间的主人是抱着这虚无自傲的

唯一品格 往三途河 做汲引泪水之行的人啊)

但,北面打开的窗户近旁,恐怕

火焰正向水精

尼克斯

袭伐

(注:尼克斯(Nixe/der nix),北欧神话中的水妖)

独角兽的雕刻上涂镀的黄金正闪烁着苦恼

镜中的尼克斯啊,那赤裸的身姿气若游丝

龙司郎睁开双眼,环视众人。

爬上楼梯,刚来到地面,就有一股让人忍不住捂住双耳的噪音向石动袭来。

「inanité sonore,铃木信太郎翻译成『殷殷作响的空虚』,直译过来是『响亮的空虚』,我认为这是引用了贺拉斯的《诗论》

。我打算把这个发现作为毕业论文的题目,也就是说……」

离开客人,站在楼梯口的仓多答道。

水城问道。也许是为了让智子冷静下来,他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还有pytx的问题。马拉梅自己说这是一个无意义的词,是为了完成-ix的脚韵而创造出来的词……在写给

欧仁•勒费布尔

的书信中,他这样写道『藉由脚韵的魔法创造了这个单词』。」

光灿七星的七重奏 定然要现于眼前

石动穿过自动门,为大厅的凉爽舒了口气,然后乘电梯上到三楼。

石动跌跌撞撞地沿着目白通走着。

「马拉梅应该再晚生一百年。」水城一边在烟灰缸里按熄香烟,一边说道。

田坞下定决心,开口道。

仓多就在少女像的台座旁,跪在草坪上,大概是操作台座下的阀门吧。

在他身后,喷泉的水液不断向天空飞舞而上。

「在过去精通汉诗是理所应当的时代,日本人也强烈意识到了诗的形式性。因为汉诗也存在着严格的规则,二四不同、二六对、粘法、反法、下三连等所有细小的规则,都必须做到平仄一致。但反过来讲,正是因为形式固定,日本人才有可能写出汉诗,因为只要遵照形式的话,中国人也会认为这是诗。」

水城用眼神催促着想要退却的田坞,龙司郎也闭住嘴,等着田坞接着说下去。

走了五分钟,终于来到了殿田良武的工作地点——严流出版。用传真发来了地图,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如果再走上五分钟的话,肯定会晕过去的。

「真是无聊的训诂学,越是不懂诗的人,越要细究细节。」龙司郎加重语气,如此断言道。

龙司郎讶异地看着水城。

龙司郎漫不经心地望着喷泉。

田坞这样自我安慰着,把躺椅搬到藤寺后面坐了下来。

智子过于紧张,喉咙干得不得了,声音开始沙哑,于是又拿起茶杯喝了口。

「这是侦探先生特有的想法,爱伦•坡是位伟大的艺术家。」

「久等了。」

这时,中谷突然开口了。

「小姐,请继续吧。」

龙司郎对水城的玩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三楼的电梯间直通严流出版的办公室。办公桌排列整齐,许多员工都在忙碌地工作着。有人在看一摞像是校样的纸,还有人在往手提电脑里输着什么。粗略数了一下,有将近二十名员工。

「是的,食堂已经安排妥当了。」

「在目白通通行的诸位,打扰了……」

「这和本格推理小说很像。」对讨论感兴趣的田坞忍不住插嘴道,龙司郎和水城都看向田坞。

向路过的女性说明来意后,殿田马上就出来了。

「本格推理也有各种各样的规则和制约。详细的规则自不必多说,首先发生了杀人事件,然后进行调查,最后侦探解开谜团这样的大框架形式性也存在。这一点被认为是陈腐的,现在已经完全淘汰了,但就像瑞门先生刚才说的那样,实际上正是因这种规则和制约才产生了美与意义不是吗?」

突然,背后传来喷射声,冰冷的水花溅起,打湿了田坞的脖子。田坞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

他一脸陶醉地自语,然后面向智子,带着微笑说道。

殿田把石动带到用隔板隔开的一角,马上回到了办公室。

「您真是富有教养。」龙司郎扬起嘴角笑道。「策兰是重意象的诗人,他想把附着在自身身上的意象固定下来。而马拉梅是重形式的诗人,对马拉梅来说,当下是由形式产生的东西,通过形式产生美与意义。完全自由奔放的写作,能否说是想象力的表现,我对此存疑。」

「原来如此,这是个有趣的着眼点,一定会成为一篇很棒的毕业论文。」

田坞一边用毛巾擦去脖子上的水珠,一边听着重新开始的对话。

急忙回头一看,泉水正从中央喷涌而出。三个喷嘴喷出的水,描绘出优美的曲面,落在了水面上。水珠闪耀,在泉水中激起了无数波浪。

「诗不就是这样吗?用铃木信太郎的翻译来读马拉梅的意义就在于此……这是一种带有愧疚的快乐,正如饮酒、吸烟,与夜晚的秘事一样……」

头顶上,太阳的脸正散发着光辉。

汗也完全退了,稍微恢复了点人样的时候,殿田终于来了。

「这源于希腊语单词πτvξ。是『层状的东西』、『有褶皱的东西』的意思,由此引申出pytx可能是贝壳的解释。」

「是怎么把没有意义的词翻译成『梵贝』的呢?」

「埃德加•爱伦•坡也是《诗歌原理》的作者。」水城尖锐地指出。

田坞默默摇了摇头。

仓多立刻走过来,默默地为田坞递上毛巾。

所有人都对田坞的慌张露出了笑容。智子用右手捂住嘴,压抑着声音。田坞感到有些羞耻。

中谷紧张的面红耳赤,一气呵成地将话讲出。

饭田车站前,选举的车辆来来往往。昨天公布了参议院选举的结果,候选人们似乎马上就跑来跑去「求情」了。前几天都议选才刚结束,这次又要进行参议院选举了,石动也感到无可奈何。

恐怕河村凉也回到了当地的选举区,乘着选举车辆正进行游说吧。肩上披着一条绶带,站在写有「候选人河村凉」的招牌正中央,向各位有投票权的选民招手,展露笑颜。有时还会下到马路上,与各位选民面对面接触,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握手。就像田坞说的那样,他肯定没有与在酷暑中蹒跚的侦探会面的闲暇。

「意思确实难以理解,但诗句很美。」

(这家伙真是个正直的好孩子啊。)

如果知道很吵打扰了的话,那就赶紧停手吧!因天气太热而焦躁不安的石动在内心中吼道。

汗水从身上流出,开领短袖的前胸与后背都被浸透了。应该带上帽子的,石动后悔的想到。搞不好的话,可能会突然倒下。这可不是开玩笑,东京都内中暑晕倒的人层出不穷。

「啊,是的。」

「啊啊,nugae canorae——你是说『回响的美妙戏言』吧?」

「这么热的天,还劳烦你走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中谷似乎把龙司郎的讽刺当真了,一脸高兴。

「也许该把马拉梅汉译为『纯爪高高玛瑙揭,夜半苦恼圣火持』比较好。」

田坞同情中谷,对他有了一点点好感。而且,对于龙司郎被冠以「魔王」的绰号,以及传闻他逼迫妻子自杀的理由,他也打心底认同。

「UNIX啦。」说着,水城放声大笑起来。

(注:Eugène Lefébure,考古学家、诗人,马拉梅的挚友之一)

「因为事先没有做说明,突然就喷涌而出,所以总会有新面孔成为牺牲品。」

「刚才小姐已经简洁说明了,马拉梅很重视脚韵。换句话说,他重视诗的形式性。十二音缀和弱强格等的韵律。平韵、交韵、抱韵等脚韵,这些形式让诗成为诗。」

严流出版位于一栋五层建筑大楼,比起石动租住的破旧杂居楼气派得多。从入口处的告示来看,整栋楼都是包下来的,应该不是什么骗人的公司。

那一瞬间——

田坞没有回答,用右手擦了擦衣领,站了起来。

「是的。」他连连点头。

如此质问道。

龙司郎无聊地说道,中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是特等席吧?」柴沼不耐烦地说道。

龙司郎再次转向田坞。「你知道硬汉推理用法语怎么说吗?」

「我有急事,现在抽不开身,你能先等一下吗?」

「他是不把诗当作灵感和直觉的产物,而是把写诗的过程彻底意识化的第一人。因此,爱伦•坡成为侦探小说的鼻祖也是理所应当的。切斯特顿有一句名言『罪犯是有创意的艺术家,而侦探则是评论家』……爱伦•坡是犀利的评论家。写出《诗歌原理》,开创侦探小说,是因为他是一个有创造性的评论家。」

「是roman noir américain,美国的黑色小说……法国人在侦探小说方面也是法国中心主义的。」

(注:国内翻译为《诗艺》)

石动一边喝着女社员端来的冰麦茶补充水分,一边看向玻璃柜。没有一本小说,全是实用书籍和纪实文学,但没有所谓的揭露书。

首先,当然由龙司郎先开口。

「原来如此,虽然我完全不看侦探小说,但我多少也懂你想说什么。」龙司郎悠然地微笑着说。「马拉梅确实喜欢爱伦•坡,不过他喜欢的都是诗。」

身穿西雅图水手队T恤的殿田,与石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滴汗都没出。石动有些生气,但同时也理解了殿田不愿出门的原因。办公室的冷气比大厅还要充足,对于大汗淋漓的石动来说则有些冷了。

又一辆选举车从马路上驶过。

(嗯,这样就有借口靠近龙司郎的那桌了)

女性高扬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不巧的是音量开的太高,声音完全破碎了,根本听不清她想说什么。只听见「小泉总理」这个词,至于支持还是反对根本无法确定。

「可以断定是欧美人与日本人的差异吗?」水城抱着胳膊,歪头说道。「应该是说每个人对诗的看法不同吧。比如,保罗•策兰的诗就无视了韵律与脚韵,也可以说是龙司郎先生说的口语自由诗。关于连续两行的韵律与脚韵不一致的原因,策兰自己说过,『很少有两棵相邻的树长得完全一样』。」

被裁成四方形的天空阴暗下来,西边的墙上方挂着粉色的云。大家一同起身,在暮色将近时,走向楼梯。

龙司郎愉快地笑着说。「天色暗下来了,差不多该用晚饭了。仓多,准备好了吗?」

只留下仓多一个人,收拾着躺椅与桌子。

智子轻呷一口红茶,继续说明。

「就像瑞门先生说的,这首诗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由脚韵构成的。-ix的脚韵。 缟玛瑙 ( オニクス ) 、 不死鸟 ( フエニクス ) 、 三途河 ( ステイクス ) 、 水之精 ( ニックス ) 、 定然 ( フイクス ) ……」

纵使 忘却于镜中边缘的牢笼中,不久呵

「这样或许更忠实于马拉梅的原意,但是,现在已经没人写汉诗了。习惯了口语自由诗的现代日本人,对诗的形式性的意识变得极为淡薄。与欧美人相比这是不言自明的事实……」

龙司郎哧哧笑着,看着藤寺开口道。「藤寺老师真是教出一位优秀的学生啊。」

看来,这里是用来开会的地方。摆着朴素的桌子与折叠椅,角落的玻璃柜里粉饰着书籍,大概是严流出版的出版物吧。

「谢谢。」藤寺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答道,又把手伸向大钵里的饼干。

「一百年后,就算不自己造词,也有能押上脚韵的单词。」

【现在•6】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三日

「抱歉,我对诗一窍不通,但我喜欢本格推理……」

殿田拉出折叠椅,在石动面前坐下。

「听说鲇井先生找上门来了?」

「嗯。」

「很辛苦吧?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对我大发雷霆了一顿,所以我大致也能理解。那么,鲇井先生,说了些什么?」

石动转述了鲇井的话。

说到揭露书的部分,殿田捧腹大笑起来。

「一本让名侦探水城优臣名声扫地的揭露书?鲇井先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不是揭露书吗?」石动问道。

殿田挠着头回答道。「揭露书嘛,就得暴露有名人士的丑闻才能销量甚佳,比如偶像、政治家一类的。像水城优臣什么的,谁也不知道的人就算揭露了丑闻也是卖不出去的。」

「不会吧!水城优臣……」石动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大了。

殿田伸出双手,安抚着石动。

「石动先生认为是有名人,我是知道的。不过,这次的企划不是面向这一部分特殊人群,而是更广泛的读者的,内容相当认真。不是揭露书,而是告发书。」

「告发书?」石动不明就里,莫名其妙地重复着殿田的话。

「是的,如果水城的推理如我所料是错误的,那么这就是一桩冤案。」

殿田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梵贝庄事件的犯人,仓多辰则被警方逮捕,送交审判。因为动机过于异常,辩护律师采取了精神衰弱的法庭战术,但由于犯罪计划性,最后判处了八年有期徒刑。仓多没有上诉,结果吃了八年的牢饭,五年前时才出狱。」

殿田盯着石动的眼睛。

「就是因为水城的名推理,仓多才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他的名推理错了呢?那就毁掉了一个人的人生。」

殿田说的没错,石动想。在侦探展示推理,凶手被逮捕的那一刻,小说就结束了。但,现实是,人生还在继续。凶手的人生、案件相关人员的人生,以及名侦探的人生……

「殿田先生,你为什么会认为水城优臣的推理是错误的呢?」

「我也认真读过了。就在某位作家告诉我这个企划的点子之后。」

龙司郎看向诚伸。

「不仅是鲇井先生,水城本人可能也注意到了。石动先生也知道吧,《梵贝庄事件》的副标题是『水城优臣的最后一案』。实际上,水城优臣在梵贝庄事件之后就隐退了。但是,为什么这是『最后一案』?有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隐退?」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镰仓山中的夜色已深,窗外一片漆黑。田坞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梵贝庄漂浮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

殿田向石动伸出食指。

殿田接着说道。「……还有,为什么连载中断了,到现在还没有成书,这部小说不是已经完结了吗?发生了杀人事件,侦探进行了推理,凶手被捕,主人公也与最爱的女性结合……」

「理由嘛,就是鲇井先生写的《梵贝庄事件》,我交给你的连载复印稿,你读过了吧?」

「水城先生,如果有想读的书,请事先告诉我。」

「您也不用客气,就在这住下吧。况且,这附近也没有出租车,要走到金沢街很困难吧?」

「也就是说,你愿意继续调查下去吗?非常感谢。我还以为你被鲇井先生给吓到了呢。」

「是父亲您要求太过了。」

不久,殿田就拿着信封回来了。

「房间该怎么分配?」他问道。

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中央放着银色的烛台,置有点燃的蜡烛。天花板上亮起的灯,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演出效果吧。火焰缓缓地左右摇晃着,在桌布上投下光不可思议的模样。

龙司郎豪爽地笑着。

「二楼也有厕所,不用担心。没必要一趟趟地往楼下跑。因为啊,我常常在书房里待着。」

「……原来如此。」

「梵贝庄的取材,已经约定好是十五日了。这次已经确认过了,笃典和夫人都会在家。」

香草烧羔羊肉, 意式刺身 ( Carpaccio ) 鲈鱼。配有满满蔬菜的 普罗旺斯炖菜 ( Ratatouille ) ,藤篮里堆满了斜切的长棍面包。当季的鲈鱼非常美味。

很抱歉,请允许我拒绝取材。要来访会让我很为难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也不要出书,不要管我。那件事我已经忘记了,也不想再想起。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种蠢事。现在我有了妻子,也有了年幼的女儿,每天只想着认真工作和妻子一起生活。我害怕自己这种平稳的生活被打乱。

这是叙述者对作为侦探役的巨势博士做出的评价。正是如此,石动承认。犯人是文学性的,侦探却总是非文学性的。就像水城优臣所引的切斯特顿名言逆转过来一样,「侦探是创意性的评论家,而犯人不过是单纯的艺术家」……

藤寺吃完蛋挞,心满意足地插嘴道,嘴角还沾着红色的汁液。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熄灭了,台灯的微光照亮了并排的沙发。台灯是黄铜制的,描绘出鹤颈般的优美曲线。

殿田刚才的说法是有可能的,石动想起昨天鲇井被激怒的样子。

是吗,石动想。那么,到底什么动机能让殿田接受呢?难道是想说,为了保险金的钱杀人,你还能理解吗?但是,杀人怎么可能有正当的动机呢……

和在中庭的讨论不同,饭桌上的对话在轻松的氛围中推进着。

「不用担心,我不会动重要的书,会乖乖睡觉的。」

「但是,再多花点时间学习的话,总有一天会有收获的……学问不仅需要才能,更重要的是持之以恒。学生们也要记住。」

龙司郎皱着眉头想说什么,但很快就闭住了嘴。

「我没那么擅长。」诚伸对水城的自来熟并没生气,小声答道。只是低着头,不愿与水城对视。

水城苦笑道。

笃典用叉子的尖戳着蛋挞,不满地嘟囔道。不知是不是因为讨厌甜食,从刚才开始就一口未动。在叉子的切割下,蛋挞就像废弃的房屋一般从一端塌倒下来。

「稍等一下。」

「而且,我发现了几个可疑之处,其中之一是动机,仓多杀害野波庆人的动机实在太过异常了。仓多确实是个有点古怪的男人,但我实在难以相信,竟然有人会出于那种动机杀人。」

稍稍打开镶着双层玻璃的窗户,惬意的微风吹拂而入。

一边往嘴里送着蛋挞,水城一边问坐在对面的诚伸。

「……是发现自己的推理有误吗?」石动小声答道。

石动无法判断这段文字是否符合杀人犯的身份,只感到十四年岁月的漫长深深刺入心中。

说完,他站起身。

殿田露出得意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快赞美我吧,我读了我不喜欢的本格推理小说。

他的语气是,如果你要回去,我不会阻止你,但不会开车送你,也不会帮你叫出租车。野波沉默了。

站在墙边的中谷说着关掉了开关。

「我想,鲇井先生大概也注意到了,水城的推理是错误的。」

「……这不是可喜可贺的吗?为什么七年都没有出书?」

龙司郎对儿子反抗的意见轻轻敷衍而过。

「那种程度还称不上说的流畅。」

「你觉得这是那种异常至极杀人事件的凶手会说的话吗?」殿田说道。

「仓多出狱后,就回到了老家福岛县。换了一段时间的工作,现在就职于配送业。似乎是利用了在瑞门家当过 司机 ( chauffeur ) 的经验。寄去了采访委托信,收到了回信。」

至少,在杂志上连载的《梵贝庄事件》是这样的。

「你就睡在笃典的卧室里吧,今天的周二会盛况空前,有很多客人。诚伸的卧室也可以用。」

野波慌忙说道,龙司郎挥了挥右手。

「当然。」

「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只是,我不太清楚,我不太擅长做这种需要动脑的工作。所以,这方面我想让石动先生调查后再做判断。」

大概是对水城留宿书库感到不满吧,但是,既然都在客人面前说过「交给你了」,就不能公开反对了。

「那么,请柴沼先生、河村先生和野波先生使用餐厅前的客房,藤寺先生用诚伸的寝室。很抱歉,田坞先生和中谷先生能在起居室休息吗?其他的人就在二楼的书库吧,会为您准备沙发床的。」

一旦发生不合理的杀人事件,新闻记者就会对犯人的形象进行报道。调查犯人从幼年到现在的人生,采访熟人与相关人士,试图走近犯人的内心世界。每当看到这样的报道,石动总能感到某种文学性的东西。不管对象是市井的平凡人,还是异常的杀人者,都变得带有文学性了。描绘在六本木行走的OL、超出常理的连环杀手,无疑都是在「描绘人类」罢了。

石动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殿田。

客房里有两张沙发,河村与智子坐的、田坞和中谷坐的。都是用鲜红的人造革制成的,长到伸腿也能躺下。

「殿田先生不会在认为水城先生才是真正的凶手吧?」石动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殿田微微一笑。

收拾完中庭的仓多出现在食堂,将用餐完毕的餐具搬到厨房,往玻璃杯里倒矿泉水,兴奋地工作着。因为没有其他厨师,所以这顿饭大概也是仓多做的。饭后的草莓挞似乎是从甜点店买来的……

「调查的结果,也许果然会和水城优臣的推理一致,这样也没关系吗?」

「能见到仓多辰则先生吗?我觉得直接去问仓多先生是最快的捷径……」

石动的脑海里闪过田坞的话,和最爱的女性结合后,做过三回就分手了吗?

便笺上写满了直直向上的文字。

晚饭是欧式的晚餐。

龙司郎用轻松的语气说完后,看了水城一眼。

石动问道,殿田叹了口气。

拜复,殿田大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水城隐退的呢?」

中谷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水城优臣不得不隐退的原因,应该是在杂志连载部分结束后发生的吧?也就是在还没写完的结局部分……鲇井先生无论如何都写不出那个结局。听了他昨天的对话,鲇井先生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水城优臣,所以他很不愿意描写水城优臣隐退的经过,结果,连载就中断了。」

说完,殿田把信封递给石动。

「在某个派对上,我看见诚伸先生和法国人说话,我很佩服他法语的流畅程度,比我们的学生要好多了。」

离真正的夏天还早,山里的夜晚凉爽怡人。比起空调的人工风,田坞更想要自然风,于是走向了窗户。

「诚伸先生只是比较谦虚。」

龙司郎第一次在饭桌上吐出如此辛辣刻薄的话。

殿田的疑问也是石动自己的疑问,《梵贝庄事件》和水城优臣系列没有什么不同。根本找不出「水城优臣最后一案」的理由。

「我要关灯了。」

【过去•6】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八日

「是吗?作为父亲,我只是对他进行非常理所当然的教育。」

仓多准备了毛毯和羽毛枕头,告知了空调和灯光的开关在哪里,就快步离开了。

仓多环视着众人,提议道。

收到您的来信。十四年前的事件至今还有人记得,这让我有些惊讶,甚至惊恐。

「不,我要回去了……」

「你的法语也很好吗?」

「仓多,把客人们的寝室准备一下。」

笃典扭过头去,诚伸则一副尴尬不已的样子,头低的更低了。

龙司郎命令道,正在倒咖啡的仓多停下动作。

作为侦探,石动对凶手的形象毫无兴趣。石动想通过调查发现的是舍弃了人性所表现出的某种结构。石动想起了坂口安吾《不连续杀人事件》中的一节:

「他对人的观察似乎停止在犯罪心理这条底线上,而不会仿徨于这条线前方的无数迷途中……所以他是写不出文学来的。」

石动隐瞒着自己也开始怀疑的事实,问道。

也许是对料理感到满意,龙司郎用温和的语气问起学生们报考法语专业的动机,中谷夸张地答道「因为我喜欢法国文学」,智子则可爱地回答说「因为高中时期看过法国电影」。龙司郎并没有运作舌锋,只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没错。」殿田用力点了点头。

梅雨季的云层覆满了天空,看不见月亮与星星。占地外侧的杂木林化作包围四周的黑影。四周一片静寂,只有微不可闻的虫鸣声。

「我在想,鲇井先生不仅发现了水城的错误,还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完成《梵贝庄事件》,大概是在等时效成立的结束罢。杀人的时效是十五年,鲇井先生是不是在袒护真凶呢……」

殿田从牛仔裤的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

「交给你了。」

「这小子是个不肖之子,没有什么语言才能。」

田坞离开窗边,躺在沙发上。羽毛枕头软得能把脸全都埋进去,沙发靠垫也软绵绵的。这可比田坞公寓的床睡起来舒服多了。

田坞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刻着黑色的格子图案。

(二楼的智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田坞和中谷是周二会的客人中年纪最小的,所以被安排在起居室也是没办法的事。智子不可能和他们挤在起居室里睡觉。虽然很清楚这一点,但只和中谷在一个房间里,总觉得有些窘迫。

随着台灯开关的声音,灯光熄灭了。天花板变为一片漆黑,中谷躺在旁边的沙发上。

正要闭上眼睛时,中谷开口了。

「田坞君也喜欢古田川同学吗?」

(田坞君也……)

中谷果然是竞争对手。

「嗯。」田坞简洁地回答。

「听说你们约过好几次会,古田川同学经常跟我说,田坞君很值得信赖。」

中谷小声说道。

「我也经常听古田川提起你,法语说得很好的中谷。」

田坞盯着黑色的天花板答道。

「也就是说,她对我们的好感都差不多。」

中谷低声笑了。

「是啊,我们顶多是终于回到了起跑线上。」

「从现在开始就是胜负了吗?」

「我是这么想的。」

黑暗之中,田坞坐起了上半身,尖叫声嘶哑着消失了。接着,地震般的噪音接连响起。那是重物反复撞击混凝土的声音。

「晚安。」

跑上了楼梯。

在通往露台的门前,可以看到三个人的背影。

水城静静地微笑着,手搭在门上。

水城用手指探了探野波的脖子。

「总不能等到天亮吧?说不定有人在露台上受伤了……」

「我也放心了。」

「既然这样,那就更应该赶快行动了……二楼还有人呢。」

「野波先生的房间在哪里?」

领头的仓多把大型手电筒递给水城。

智子浑身颤抖地紧贴在水城身旁。

水城立刻从楼梯下去。

「水城先生,露台可能很危险。」

田坞忍无可忍,和仓多一同过去了。

水城拢起长发,凝视着半开着的门后的黑暗。鲇井则和往常一样在水城的身边,背靠着墙壁。

楼梯很暗,就算心急如焚,也不能盲目前进。如果走错一步,自己也会倒向黑暗的中庭。

田坞抬头看着天花板。

「不在啊……应该还在睡觉吧。」

少女像是古田川智子的脸。

怒吼声一直传到楼下回廊。

田坞走近少女像,蹲在草坪上,目不转睛地盯上倒着的脸。

「田坞君……」

拐过餐厅的拐角,河村和柴沼站在客房前。

「二楼发生什么事了?」

在梦中,田坞身处梵贝庄的中庭。四方形的天空中看不见一朵云,就像亨利•马蒂斯用钴天蓝颜料涂满的画布。喷泉喷涌而上,白色的圆桌和躺椅散落着,除了田坞外没有其他人。

光的圆圈在水泥地上穿梭着。一瞬间,覆盖着蓝色防水布的躺椅浮现在眼前。但是,没有发现特别的异常。

光的圆圈如探照灯般穿过楼梯。在灯光的照射下,散落于楼梯上的纸片浮现而出。仔细一看,人影的身旁也散落着几张纸片。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角处出现了从楼下上来的人。

野波趴倒在地。他似乎是从露台上摔了下来,头朝下,双手向前伸着。可能是摔下来的时候骨折了,左臂奇怪地扭曲着。

「死了……」

柴沼捡起脚边的一张。

水城让门大开。

嘟囔着,中谷的黑影从沙发上爬起。

田坞也闭上双眼,不久就睡着了。

「田坞也听到那声惨叫了吗?」

田坞没等听清龙司郎最后的回答,就向二楼回廊的深处跑去。

「到处都是一万日元的纸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智子的惨叫。)

田坞望向客房,三扇门都半开着。

马上传来中谷睡着的鼾声。

他恍惚地喃喃着,举起纸币给田坞他们展示着。

智子的肩膀瞬间颤抖了一下,但她知道了声音的主人是田坞。

「二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野波先生呢?」

田坞抱住智子的肩膀,向水城问道。

仓多想赶紧上楼,却被龙司郎制止了。

「最里面的房间,靠近楼梯的那个……」

来到白色的回廊上,看见仓多跑在前方。仓多似乎也听到了那声尖叫,从秘书室飞奔而出。

他依次看着身后所有人的脸。

「等一下……拿手电筒来。」

「晚安。」

露台被深深的黑暗笼罩着,能依靠的光源只有水城手中的手电筒。

田坞、柴沼、笃典紧随其后。

水城站在露台上,照亮了通往中庭的楼梯。

田坞绕着喷泉转了一圈,看着一座座雕像。

「河村也听见了吗?」

「是一万日元的纸币。」

「我听到了。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上二楼看看……」

楼上,龙司郎用手扶着墙壁,表情僵硬。

「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田坞注意到了一件事。

田坞靠近时,有着智子脸的那座青铜像浮现出神秘的微笑,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将梦境打破四裂。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古风床铺上的床单歪斜着,薄薄的被子皱巴巴的,却不见野波的踪影。

仓多小跑着回到回廊。

「喂,水城先生!给我照一下。」

这么一问,柴沼似乎才注意到野波不在,四处张望着。

楼梯的中间,趴倒着一个人。

两人穿着睡衣,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那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坞走近柴沼指的那扇门,轻轻将其打开。

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紧靠在田坞的胸前。

田坞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水城身旁,水城无言地照着人影。

「古田川小姐!」

「我们打算调查一下来着。不过好像是把手电筒送过来了吧。」

田坞大叫一声,把毛毯甩到了地上。手摸索着打开了台灯,跑向通往回廊的门。中谷也慌忙追了上来。

(智子在二楼。)

「明白了。」

田坞松了口气,对智子喊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仓多!仓多在吗?」

这时,楼梯上方传来龙司郎的喊声。

「……而且,说不定受伤的是野波先生。」

「不知道,我听见从露台上传来了惨叫声……」

柴沼一边摸索着墙壁,一边喊道。已经走到人影旁的水城用手电筒照了照。

水城冷静地回答后,看了看身后。

「谢谢,那我们去露台看看吧。」

金色的大象被神圣的光芒笼罩着。

三匹狼露出狰狞的獠牙。

「原来如此……我稍微放心了。」

田坞气喘吁吁地问道,龙司郎摇了摇头。

「柴沼先生。」

那是野波庆人。

跑过来的田坞对柴沼说道,柴沼满脸不安地看着他。

田坞焦躁地看向回廊深处的楼梯。楼梯前,藤寺、笃典、诚伸三人站成一列,他们似乎也是刚从房间里出来,正仰望着二楼。

鲇井急忙上前阻止,水城却一脸平静地说道。

经过龙司郎的寝室和书房,从敞开的书库门旁穿过,奔向露台。因为一口气跑上了楼梯,田坞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还是继续跑着。

他喃喃自语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说,谁都看得出来,野波已经断气了。野波的双目睁大,身体变得冰冷。

「是不是因为光线太暗,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笃典声音颤抖地说。

「不,不是的。」

水城照上野波背的中央。

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猎刀 ( ハンティングナイフ ) 的刀柄从野波的肩胛骨下突出来。

「这是杀人。」

水城环视众人的脸,平静地说。

【现在•7】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五日

石动从镰仓乘上巴士,并不是可惜打车费。取材经费(应该)由严流出版支付,所以丝毫没有节约的心思。

只是因为不想再被司机讲同样的话,所以才避开了出租车。如果都是同样的台词倒还好,要是司机也是同一个,就更可怕了。

巴士沿若宫大路北上,在鹤冈八幡宫前右转,不久驶入了金沢街道。

这条路线和五天前走的一样,但从巴士上能以更高的视角、更轻松地观察外面的情况。石动靠在窗户上,茫然地望着四周。

可能是为了防止中暑,许多行人都戴着帽子,打着阳伞。右边那栋崭新的建筑,最初看起来像是公民馆或社区会堂之类的公共设施,但实际上是家庭护理中心。

巴士到了净明寺站。

付了钱,刚下到柏油路上,石动就打心底对当初有意回避出租车而感到后悔。

东京浸没在酷暑中,镰仓也热得要命。不,据说整个列岛都被太平洋高气压所覆盖,所以日本无一处非酷暑。即使在北海道,当地人大概也热得不行吧。

就算会被同样的司机说同样的话,也应该坚决坐空调开的强的出租车来。抬头望着熠熠灼燃的太阳,石动深深这么想着。况且,稍微打个寒战或许也更能消暑。

「那么,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笃典歪着头,有纪子一脸为难地插嘴。

十四年前没这么热吗,石动突然想到。自己也试着回忆十四年前的七月,可是脑袋晕晕的,完全想不起来。难道全球变暖正在极速加剧吗?或许让京都议定书早点生效比较好吧……

「请进来吧。」

「得病了吗?」

放下杯子时,她似乎注意到了石动在盯着桌上的污渍。

石动一边走向餐桌,一边观察着起居室的深处。靠墙处有餐具柜,但是没有荣汉斯公司生产的古董座钟,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墙上的圆形电子钟。还有,电子钟旁是瑞门咏子的肖像画。咏子穿着优美的白色礼服,右手置于架子上摆着姿势,看起来就像某个小国的公主。

「话说回来,这房子真漂亮啊。」

石动感到有些拘束。笃典似乎并不喜欢石动的来访,只是尽量表现的和蔼些吧。

转头对石动这么告知,有纪子站起身,消失在回廊里。

「水城优臣是谁?」

像鹰那样,石动也轻轻叹了口气,开始爬上山路。

有纪子爽朗地答道。

「那就如你所愿吧。」

石动这么打了个招呼,低下头。

他呆呆地喃喃着,随即带着僵硬的表情看向石动。

右边的女性一定是笃典的妻子

有纪子

。与神经质的笃典相反,她是个开朗的女性。穿着家居服般的朴素连衣裙,系着细腰带,头发染成了保守的茶色。丰满的脸颊中央,有一个圆溜的鼻子。

但是,现在的镰仓与盛夏一样的气温上升了,柏油路的反光灼的人生疼。偶尔吹过的风非但不能轻抚脸颊,反而让人感到温热不快。今晚在梵贝庄过夜的人,一定会把窗户关上、空调调的很强。如果关了空调,打开窗户,就会做被地狱恶鬼烹煮的噩梦罢。

笃典歪着嘴,吐出辛辣的话。石动又联想到《梵贝庄事件》中的瑞门龙司郎。

有纪子歪着头,令人意外的是,笃典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刚一坐下,他就对石动低下头。

换上拖鞋,走进有冷气的起居室,笃典正坐在蛋椅上。

「可是……龙司郎先生才七十岁吧?」

跟在后面来到回廊上的石动讶然呆立。

「抱歉。」

(注:ぬきこ,第一章的由纪用的是片假名ユキ)

石动在蛋椅上坐下,果不其然,靠垫开始变硬了,玻璃桌上到处都是污渍。

龙司郎露出害怕的表情,消失在门后。

石动静静地问道。

「……因此,我们要重新调查十四年前的梵贝庄事件。把名侦探水城优臣已解决的事件重新调查一次,这是很傲慢的行为。但是……」

「不管几岁了,傻的人就是傻的。」

「盛夏的大清早,就每天吃嘎吱焦脆的黄油煎培根!还有涂满黄油的吐司面包?现在,每天都能吃到素面,真是太幸福了。」

「有客人来了,你就待在房间里吧。」

「什么信?」

站在玄关的门廊上,再次调整呼吸,用擦手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按响了门铃。

左边高大的中年男子应该是瑞门笃典。穿着Polo衫和短裤,他比石动要高上一头,一脸严肃地俯视着石动。他的视线很锐利,甚至给人一种冷酷的印象。头发是七三分,让人不禁想到,过去的龙司郎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吧。

大概是在等石动来访吧,铁门已经打开了。

「对不起,我本来想再弄漂亮点的。」有纪子发出不好意思的声音,

笃典总算让自己的兴奋平息下来,脚步平静地回到桌边。

「失礼了,夫人不知道是理所应当的。水城优臣是……」

笃典冷冷地说道,他瞥了石动一眼。

「那么,阁下想要取材些什么呢?」

「是啊。」笃典板着脸回答。

「不,我并不是在在意污渍……」

当毛巾湿到几乎能挤出汗水时,终于到了梵贝庄的正门前。

「抱歉。」笃典转向石动。「家里的一切事务都交由她打理了,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门开了一半,露出龙司郎的脸。

但笃典一言不发,凝视着石动。

「让您远道而来,是我感到不好意思才对。」

笃典站在门前,又朝里面怒吼。

「请用吧。」

「刚才的那位是龙司郎先生吧?」

笃典一脸厌烦地说道。

「他是……」

那个老人——龙司郎正从门后盯着这边。

「取材依赖的信您读过了吗?」

这么说来,《梵贝庄事件》的登场人物,似乎没有一个提起热的。甚至还说「夏天还没到,镰仓的山中凉爽宜人」。

「就不能待在房间里吗?」

或许五天前的约定毁于一旦,不是殿田联络的失误,而是笃典真的忘记了。不,很有可能他压根就不知道取材的事……

「是家父出于兴趣买下的。没必要在意打扫的麻烦,反正仓多都会做的。」

石动双手撑在红砖门柱上,喘了口气,然后穿过正门,直奔梵贝庄,今天连笑话人面壶的余裕都没有了。

是龙司郎先生吧。说到这里,笃典的脸微微扭曲,对旁边的有纪子用眼神指示着。

「特别护理养老院都住满了。」笃典冷淡地答道,注视着有纪子离开的白门。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自己也消失在起居室里。

「我不是让你好好读过了吗?」

过去的梵贝庄完全是欧美风格,似乎穿鞋就能上去。但是,现在的当主(或者当主的妻子)不喜欢弄脏地板,所以准备了拖鞋。

陈设几乎没有变化,但笃典独自忧郁坐于其中的起居室,看起来有些寒意。过去的梵贝庄,在周二会客人不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气氛吧。

「多次叨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真的很脏。」

石动反问道。

是的,龙司郎似乎在哭。远处传来孩童般的啜泣声,魔王的哭声……

通往回廊的白门打开了,有纪子端来了饮料。

「一看就能知道吧,是老年痴呆症。」

「快,进房间去……」

有纪子蹲在门内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安慰龙司郎吧。

有纪子急忙走近门。

石动慌忙辩解道。

笃典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能让我参观一番梵贝庄吗?」石动请求道。

吃惊的回头一看,笃典正瞪着通往回廊的门。

「可能跟家父饮食不节制有关吧。因为他一日三餐都吃西餐,吃的都是油腻的东西。即使医生提醒他有高血压,他也不打算戒。当然,我们这些儿子也跟着他一起。」

一边用擦手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石动一边说着这样恭维的话,目光停留在通往起居室的门上。

笃典站起身,走在前面,出了白色的门。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石动正要说明时,笃典突然怒吼起来。

「照顾家父的是有纪子。因为我还有工作。连家父都要她来照顾……真的是非常感谢她……」

「不过,玻璃桌打扫起来很麻烦,又不能用湿抹布擦。」

有纪子哧哧笑着,自己也坐在蛋椅上。

「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一面了,真是对不起。」

「没办法,我又没看懂。光我一个人读了也没什么用,我对十四年前的事件一无所知。」

有纪子说完,急忙走向门口,对着笃典的背影说着什么。因为声音很小,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似乎是在安抚笃典。

「都这么大年纪了,别哭!」

笃典小声喊了一声,用拳头打在墙上。

「您是在自家照顾他吗?」

门开了,一对男女迎向石动。

一只鹰停在电线杆顶上,发出叫声。鹰似乎也被这酷暑所困,声音微弱。

「啊,对了,收到了。」

抱着龙司郎,将他带到了起居室的深处。

笃典朝着起居室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只剩下石动与笃典两个人。

起居室与《梵贝庄事件》的描述几乎一样。嵌木地板,红色的沙发上有两颗红心,黄铜台灯,玻璃桌与蛋椅。不过,沙发似乎已经很旧了,靠垫的效果也变差了。

「请稍等一下。」

石动端起冰麦茶润了润喉咙,结结巴巴地讲起事情的经过。

阳光洒满了回廊。被水城引用了内瓦尔诗句称为「盲墙」的中庭一侧墙壁上,有一排窗户,而且是与外墙的旧式窗户完全不同的现代窗框。

「已经改装过了。」

笃典对目瞪口呆的石动解释道。

「大白天也要开走廊的灯,那样太不经济了。」

沐浴在日光下,白色的回廊恣意展示着它的身姿。

《梵贝庄事件》中田坞他们所感受到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了。只有白色亚麻油毡平铺的地板。

「我该领你去哪?」

笃典问道。

「我想先看看中庭。要上二楼,沿着回廊一直走……」

「中庭的话,可以从那里出去。」

说着,笃典指向前方,开着门。而且是和厨房后门一样的铝合金门。

「……连门也新设了吗?」

石动小声问道,笃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没有的话,很不方便不是么?不上到二楼就无法出入中庭什么的,这怎么可能呢?在中庭的时候,万一发生了地震或起火了怎么办?」

这倒没错,石动承认,然后突发奇想。

在本格推理小说中登场的奇妙馆邸、宅邸的居住者,是每天一边抱怨不方便的设计一边生活的吗?

石动和笃典一同来到了梵贝庄的中庭。

看到前院时,就隐约注意到了,笃典似乎并不喜欢打理庭院。中庭里同样一片狼藉,草坪因暑热被灼烤成了茶色,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泥土的地面,到处都杂草丛生。

石动站在荒废的草坪上,环视着四周的墙壁。

笃典似乎对梵贝庄进行了全面改装,不只是一楼,二楼的墙壁上也有一整排窗框。因此,既没有什么压迫感,也不像中世纪的城墙。就像在仰望公寓或住宅区的墙壁。

但是,另一方面来看,内向的诚伸离家出走,叛逆的笃典留在家里照顾父亲,感觉也十分现实。

中间书架的正中央,孤零零放着一本小册子似的书。

金色的大象,表面镀的金几乎都剥落了,不再是金色。余留的部分残金看上去就像皮肤病的痕迹。而且,比石动想的要小很多,最多只有小象那么大。

百叶窗敞开着,阳光照射进来。木制写字台与沙发床似乎被搬走了,只有淡绿色的地毯上留下凹陷的痕迹。而书架……

「来,请进。」这样说着,有纪子打开了客房的门。

「嗯,家父教给我的英语和法语派上了用场,这一点我很感激。」

「那些藏书怎么处理了?」

「那么,我们就从里面上去吧。」

「我也想看看二楼。」

「这一点我很清楚。」

下到一楼,来到客房前,笃典突然停住了脚步。

笃典站在门边,观察着石动的行动。石动顶着他的视线,穿过草坪,靠近圆形的喷泉。

笃典在背后说道。

接到报警后,警察很快赶到,穿着便服与制服的警官挤满了梵贝庄。露台的出入口被拉起了禁止入内的黄色绳索,耀眼的照明灯下,身穿绀色制服的鉴定人员进行现场检证。瑞门家的家人和客人逐一接受了简单的调查。

石动朝着台阶踏出一步。

石动轻轻低下头,额头上渗出冷汗。有纪子虽然已经习惯了,但看到龙司郎衰弱的姿态,她实在不忍直视。

与有些脏污的大象和狼不同,只有这座常常经历水洗,保持着清洁,恐怕是笃典也不忍见到雕刻着亡妹面容的雕像就这样腐朽吧。如果瑞门咏子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27岁了……

石动在喷泉周围打转,逐一观察着雕像。

石动无言地俯视着他,龙司郎睁开眼睛,用深陷的双眼凝视着他。

「也要去见见家父吗?」

有纪子爽朗地问道。

「你可以随便看看,这里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龙司郎闭着双眼,仰面躺在地毯上。

一行人终于获释、警察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将亮了。起居室的窗外,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所有人都聚在起居室,等待天明。龙司郎、笃典、诚伸、柴沼、藤寺、水城、鲇井七人坐在玻璃桌旁,仓多候在茶几旁。田坞、中谷、智子、河村四人坐在沙发上。他们的位置都和最初在起居室谈笑时差不多。

「那个,请不要误会。」

背对着少女像,石动走近通往二楼的楼梯。

笃典望着空空如也的书架。

「对不起,他心情不是很好。」

石动慌忙拒绝,有纪子微微一笑。

这样道谢后,笃典什么也没回答,先一步走出了书库。

稀疏的白发凌乱不堪,运动衫上沾满了食物洒下的污渍,深蓝色的运动裤皱巴巴的,再也找不到过去昳丽的影子了。

石动本想说「初次见面」,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我想也该让这位见一见。好了,让他去见一面吧。」

石动从书架间穿过。书架上只有垃圾与灰尘,《乌鸦》、《斯特凡•马拉梅诗集》、《牧神的午后》……

(注:エコ,Eiko,咏子)

确实和客厅的肖像画一模一样。是有着大大眼睛与丰润嘴唇的可爱少女。与龙司郎和笃典的严肃表情不太一样,大概是比较像母亲吧,瑞门円或许也有一张美丽的脸。

最后,石动来到手折水仙的少女雕像面前。

笃典仿佛想起了什么,抬头望着天花板。

原来还有这样的传闻啊,石动想道。

他头也不回,用生硬的语气说完,不等石动回答,就大声把厨房里的妻子喊了过来。

石动不禁反问道。《梵贝庄事件》中描写的诚伸是个内向、畏畏缩缩的青年,很难想象他会和父亲吵架,与父亲对立的,反而是笃典。

龙司郎似乎对石动失去了兴趣,视线又转到正上方。最后,闭上了双眼,马上就传来了睡着的呼吸声。

「像这样小心翼翼的讳避是最不可取的,岳父只是生了病而已,不是不能见他吧?而且,和各种各样的人见面,也有助于刺激。」

「不过,我也知道家父的局限性了。有一回,我因工作所需去马提尼克出差,用法语跟当地的工作人员搭话,一开始他们以为我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装腔作势的人。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说的是马拉梅一样的法语,家父最讨厌口语化的法语。如果他听了马提尼克人的对话,一定会觉得他们的法语很蹩脚,错误百出。但是,马提尼克人说的不是法语,而是克里奥尔语,这是以法语为基础的,他们自己的语言。」

三匹狼呢,徒劳地向已经没有水的喷泉伸出舌头。嘴巴上爬满了杂草的叶子,似乎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食草动物。

石动用食指在赝品《马拉梅诗集》的封面上划过,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了指印。

「啊?可是……」

石动回过头来。

「那个楼梯很危险,最近也没人用了。」

目送着笃典的背影离开后,有纪子向石动道歉道。

「笃典先生,您现在在横滨的商社工作吧?」走近书架的石动问道。

「不,不用了。」

有纪子温柔的说,语气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走过笃典与诚伸的寝室(诚伸在哪儿?),石动和笃典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的回廊。

石动也跟着回到屋内。盯着笃典的背影,沿着回廊前进。走过秘书室(现在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浴室与食堂,来到了三间客房前时,传来了呻吟一般的声音。看起来,龙司郎现在就生活在一间客房里。他那身虚弱的腰腿,恐怕爬楼都爬不稳。

笃典耸了耸肩。

喷泉中已是空了,大抵是为了省水费吧。近日天气连晴,连雨都没下,水泥制的底面干燥的。底部中央并列的三个喷水口都锈迹斑斑。

有纪子好像正在洗东西,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走了过来。

石动搓着食指与拇指,擦去脏污,回到了笃典身边。

「和龙司郎先生吵架了?」

「这就是『弯下身子的咏子(弯曲的艾科)

』的雕像吗……明明是第一次见,却不知为何有种怀念的感觉。」

「你想看些二楼的什么?」

「要说说话吗?」

书架上几乎没什么书了。在明亮阳光的照射下,空荡荡的书架就像被掏出眼球的眼窝那样空洞。

「这该不会是皮埃尔•路易斯亲笔的《马拉梅诗集》吧?」

石动的脑海里浮现出水城优臣的话。那么,这座书库应该是龙司郎先生的大脑吧……书库空了,而且,龙司郎的大脑也一样。

「变成了这栋房子的改装费与家父的治疗费。反正对我来说都是些无用的长物。」

宽约两米,没有支柱,踩板直接从墙上突出来。是悬臂楼梯,台阶的右端紧贴着墙壁,左端浮在空中,没有扶手。在黑暗之中,要借着手电筒的光下去,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我们和当地的人学了克里奥尔语,一起去喝了酒。料理也很不错,过得很开心。」

「下次再见面,大概就是家父去世的时候了。我一个人继承这栋房子的话,就交不起继承税了。如果没有他帮忙的话……」

石动笑着答道,是来挖掘过去的自己不好。

「父亲似乎想把我们培养成学者,说起来,对诚伸的期待更盛于我。我不想当学者,不想和父亲走上同样的路……一个普通的工薪族,拿着那么多稀观书又有什么用呢?还是钱更实在。」

没办法,石动只好跟着有纪子走了进去。

「能让我先看看书库么?」

有纪子直视着石动。

笃典问道。

他露出了对父亲讽刺的笑容。

笃典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回廊。

龙司郎到底会做什么样的梦呢?石动的心中突然涌起这样的念头。

「带这家伙去见见父亲。」

「这个人说也想见见你。」

说完,笃典迅速走进回廊。

【过去•7】 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

「是啊,家父破骂一通,诚伸却不肯退让一步。那样的诚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之后,就从家里跑出去了。」

「怎么了?」

「不……不用了。」

「已经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和家父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

「弟弟诚伸现在怎么样了?」

「那么,真的要去见见岳父大人吗?」

「因为那是赝品,所以卖不出去。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没想到家父也意外看走了眼。『真品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本,而这样的,应该起码有二十本吧。』古本屋是这么说的。」

「你说什么?」

「不,没关系的。」

「我丈夫并不憎恨岳父大人,他其实很喜欢岳父大人,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没法好好表达出来。他的血脉就是这样的。」

龙司郎凝视着石动,发出不知是「啊」还是「嗯」的呻吟声。

石动弯下腰,盯着少女雕像的脸看了一会儿。

石动想起了《梵贝庄事件》中龙司郎吟诵过的诗句。十四年后,凶暴亡灵之血的残香消散了,王国也最终化作了废墟……

石动大声问道,书架的另一边传来笃典的大笑。

石动这么回答后,笃典不知为何露出嘲弄的笑容,向书库走去。

笃典将书库的门打开,邀请石动进去。

「来,请进。」

背靠着墙站着的笃典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岳父在生病之前,自己的寝室是谁也不让进的。住院后,我第一次进他的房间,看到桌子上摆着去世的妻子和女儿的照片,旁边还有离开的诚伸的照片……所以,我认为岳父逼自己夫人自杀的传闻是毫无根据的。」

「感谢您特意带我前来。」

只是,有几处不同。

首先,龙司郎坐在野波坐过的蛋椅上。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用胳膊肘撑着桌子。

智子坐在田坞旁,她似乎还很害怕,紧紧贴着田坞,不松开手。

最大的不同是,所有人的表情都因恐惧与不安而僵硬。

「我没想到会被卷入杀人事件。」

柴沼一副焦躁的样子,看向快要变白的窗外。

「天能快点亮起来吗?我不想待在这样的房子里。」

龙司郎微微抬起头。但是,他似乎没有余裕来训斥柴沼的无礼之言,马上又低下了头。

「有谁听到野波先生上二楼的脚步声吗?」

抽着烟的水城静静地问道。

面对水城的问题,众人面面相觑。

「很遗憾,我什么都没听见。」

河村首先这样回答,他皱着眉头,神情严肃,似乎在电视上见过很多次这种演技了。

「毕竟是大半夜的,睡得很熟,听到惨叫声后我才醒了过来。」

河村似乎想起了那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尖叫,皱起了眉头,这次看起来很逼真。

「在惨叫发出之前,我什么也没注意到。」

柴沼接着证言道。

「当时的我已经在床上躺着了,好几次听到走廊上有走动的声音,但我以为是有人上厕所,就没在意。总之,那声惨叫让我登时就跳了起来,那惨叫太吓人了……」

柴沼皱起了半边脸。

「藤寺先生如何?野波先生要上二楼,必须经过藤寺先生的房间前。」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想也应该如此。」

笃典立刻答道,看向诚伸。

「所有人都直接去了露台。因此,没有人从露台折返回来……原来如此。」

从《梵贝庄事件》的字面上看不出来,藤寺说话时带有关西口音。

「那是你的一言之词,不可信。」

这种冷静似乎更激起了柴沼的愤怒。柴沼涨红了脸,开始怒喝。

「这样一来,就有两个人听到了脚步声。」

鲇井耸了耸肩。

「您就是藤寺老师吧?」

剩下的人也都惊讶地看着他们。

「脚步声啊……我似乎听到了有人走过走廊的脚步声,只是不清楚几点、是谁。」

最后,水城看向鲇井。

「私立大学也有教马拉梅吗?」

在田坞身旁的智子轻轻点了点头。

藤寺露出怀念的神情。

「为了防止火灾,书库的墙壁上都用了耐火材料,隔音效果也很好。我也听到了惨叫声,但没听到脚步声。」

「我什么都没听见。」

下到地下大厅,走进以玻璃幕墙为墙壁的咖啡店。藤寺向店员点了冰咖啡,脱下袋鼠帽,用手帕擦了擦脸。

「是法语哦,您很擅长吧?我在大学只学过一点,现在都荒废忘光了,希望你能帮我。」

又在谈名片的事,石动有些不胜其烦了。

「对不起,我习惯了。」

「是吗?那就在楼下的咖啡店吧。」

石动问道,藤寺摇了摇头。

住在京都的藤寺青吉,为了参加在东京国际会议中心召开的学术会议,目前正在东京。据说会乘今晚的新干线回去,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得再去京都打听了。

水城微笑着说道,然后看向沙发。

柴沼向水城伸出食指。

从JR有乐町站来到地面,明明是工作日的下午,还是酷暑,人行道上却挤满了人。

无奈的回答后,藤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这个意外的请求,让诚伸一脸茫然。

说着,藤寺快步走了出去。

「那么,你想问我些什么呢?」

诚伸站起身,把水城带回自己的房间。鲇井目送着水城的背影。

「水城先生当真是明察秋毫呐,您注意到了吗?正如您所推测的那样,是八月三日。」

「二楼的人怎么样?野波先生要去露台的话,必须经过主卧室与书库前。」

龙司郎简洁地低声说道。

「可能听到了,但我以为有人要上厕所,就没放在心上。」

柴沼微微一笑。

藤寺对着这么说的石动点了点头。

「这……这和这次事件有关系吗?」

他叼着烟,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火柴盒。

「你已经从大学退休了吗?」

「在哪里谈呢?我不太了解东京的情况,你知道哪家店比较好吗?」

「不过,如果真的不是很熟的话,那就说明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动机,所以这里面没有凶手,怎么样?」

「你听见了吗?」

「有什么事吗……」

「有词典的话比较好。诚伸先生,你应该有词典吧?能在房间里进行个人辅导吗?」

「水城先生都没注意到的事,我怎么可能注意到呢?」

「鲇井怎么样呢?」

话虽如此,人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去银座购物,而是有乐町站前新开的家电量贩店。在建筑物狭窄顶端打开的入口,购物的人群蜂拥而至。放在路旁桌上的收录音机,用大音量播放着至少对东京市民们来说耳熟能详的广告歌曲。明明是有乐町站,却放着「 不可思议的不可思议的池袋 ( 不思議な不思議な池袋 ) ……」这首歌,实在是奇妙啊。

「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只是因为和歌山县的阿修罗寺事件才相识的。」

「是的。」

石动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寺的头。藤寺的头发秃的很厉害,只有耳朵上方有些海草般的白发。

「对我来说,惨叫声听上去很近。」

「然后,深夜里传来了惨叫声,还有重物掉落的声音,所有人都跑出房间,冲向露台。」

「已故令千金的忌日是几号?」

「笃典先生和诚伸先生呢?」

「可能有,可能也没有。」

「能教我法语吗?」

水城把烟摁灭在陶罐里,又点燃了下一支。

诚伸低声答道。

智子突然脸色铁青地说道。

「就像信里说的,是十四年前的梵贝庄事件。」

水城嘀咕着,柴沼不耐烦地叫了起来。

水城也报以微笑,突然站起身来。

「喂,你!也别玩侦探游戏了!」

「不久,你会不会说什么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之类的蠢话呢?你想想看,我们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野波先生。不可能对初次见面的人痛下杀手吧?龙司郎先生也只委托过一次野波先生工作,几乎没见过面。」

「智子小姐也是。」

水城对柴沼的意见表示同意。

龙司郎目不转睛地盯着水城的脸,脸上浮现出柔弱的微笑。

石动确认了一下手表的时间,然后略微加快脚步,走向东京国际会议中心。

「只有你和鲇井先生例外,因为你们是野波先生带来的。」

「我对有乐町一带也不太熟悉。」

说着说着,智子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藤寺青吉呢,就坐在展厅旁的长椅上。

「我慌忙跑到走廊,朝露台的方向走去,发现门开了一半……」

「你说的很有道理。」

【现在•8】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七日

「不,我只是辞去了京都大学的工作,现在是一所私立大学的教授。因为在京都大学的话,我是不可能当上教授的。」

水城用敷衍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东京真是热啊。京都虽然也很热,但总归没有这么严重。早知如此,学会什么的我就不来啦。」

水城满意地点了两三下头。

藤寺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店员端来了冰咖啡,藤寺道了声谢,把吸管放到嘴边。

水城看向龙司郎。

诚伸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啊,是在瑞门老师家发生的杀人事件,那是我还在京都大学任副教授时发生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就闭上嘴吧。」

「那你就安静的坐着吧。」

「你就是名片上的名侦探吗?」他说道。

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诚伸狼狈地抬起头。

石动走下金属楼梯,在半地下的大厅里四处寻找。

取代百货商店的是家电量贩店。与此同时,在近在咫尺的银座,世界知名的高级品牌店也即将开业。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东京。

在头顶遥远的地方,无数的铁骨复杂的组合在一起,形成了纺锤状的屋顶。半空中的走廊呈「之」字形游走着。也许设计者想用「近未来」来形容,但石动却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巨大怪兽的蛹中。

说着,藤寺把手帕放在桌上。

「什么也没听见。」

面对水城,藤寺双手抱胸,陷入了沉思。

「诚伸先生。」

「算了,还是别想了。」

智子抬头看着田坞,点了点头,两眼噙满了泪水。

田坞搂着智子的肩膀小声说道。

水城冷静地答道。

藤寺戴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头顶白色袋鼠帽,「仙鹤一般瘦削」的形容词至今仍适用。但是,脸颊和眼角都镌上了无数皱纹。

「你说什么?」

「我在私立大学教的是文学方面的课程,另外,每周一次在大阪的短期大学授课,那是法语的初级课。比如『香奈儿在哪里?』、『可以用信用卡吗?』之类的,马拉梅当然是没有的了。」

藤寺又发出爽朗的笑声。

「不过,总的说来,还是在短期大学授课比较有意思啊。」

「是吗?」石动感到意外。

「因为教室里清一色是些年轻女孩。大阪的女孩真有趣,不是茶色头发、豹纹图案,就是全身的香奈儿。有时教室里的全员都拿着GAP的纸袋。」

藤寺露出老头子般的微笑。

「听说有些讲师因为学生们的吵闹而心烦意乱,连珠炮似的说着『我不是饲养员』,然后就辞职了。不过我还是挺喜欢的,年轻的女孩子就像动物那样可爱。」

到了这个年纪,能接触到年轻女性就已经很开心了吧,石动想道。

藤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他笑眯眯的盯着石动。

「你啊,对时尚不感兴趣吧?」

「是的,没有。」石动如实答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

藤寺打量了石动身上西装的上下身,慢慢地说道。

「我走进短期大学周边的一家咖啡店时,邻座的几个女孩正在讨论Rose Fan Fan……」

Rose Fan Fan是什么东西?石动打心底摸不着头脑。也许是品牌名,但石动脑海里浮现的只有冈田真澄衔着一朵玫瑰花的身影。

「……她们说的很入迷。我在旁边一直听着,深深感到,这些孩子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她们有丰富的知识与批判性的眼光,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多多请教,不过大概不会理会这样的老头子吧。」

藤寺用吸管搅动咖啡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那一定也是知识吧。时尚的知识是庸扰低俗的,文学的知识是美好高尚的,这是片面的看法。也许你会说时尚的知识没什么用,但这么说的话,文学也没什么用。」

藤寺说的没错。如果时尚是无益的,那么文学也是无益的。并且,侦探是更加无益的存在。

「你知道马拉梅的《La Dernière Mode》吗?」

「半夜里进来了小偷,偷了钱,野波发现后就和他起了肢体冲突,小偷用随身携带的刀刺死了野波……」

「那就是从玄关,偷偷撬开了玄关的锁……」

「《La Dernière Mode》,翻译成日语就是《最新流行》,是马拉梅主编的时尚杂志,1874年发行了八期。为什么马拉梅要去搞时尚杂志,这是一个长年的谜,以前认为是为了钱财,现在看来不然。已经摆脱了财务窘境的他,动用各种笔名,撰写了杂志上几乎所有的报道。以女性的名义,用女性的语言,写着『今年秋天流行这样的帽子』……」

「是吗?从镰仓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要结婚了,男男女女的事真是纠缠不清啊。」

「嗯,这堂课让我受益良多。多亏如此,我才知道了杀害野波先生的凶手就是仓多辰则先生。」

他又问道。

藤寺一脸天真地问道。石动一时语塞,小声回答了一声「是」。

「我在诚伸的房间住下了。确实,他说他不太擅长法语,他还真是谦逊啊。书架上有很多法语原版的书,我不知道的小说也有很多。」

石动首先问了在梵贝庄的住宿地点。

「你是说你会特意把偷来的现金撒在尸体上吗?柴沼先生,你还是快适可而止吧!」

田坞冷静地指出。

「我不知道。」石动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上了年纪,就变得爱唠叨了……好了,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水城用力挥了挥右手,点燃的香烟像指挥家的指挥棒那样摇晃着。

「瑞门老师似乎认为马拉梅是位孤高的诗人,与俗世隔绝,一心追求自身精神探索的『绝对』诗人……所以他自己也建了梵贝庄,隐居其中。轻蔑、唾弃着世人,一昧的把自己封锁在自己的世界里。当然,我不否认马拉梅有这样的一面。但是另一方面,马拉梅也很喜欢俗气的社会吧,孤高的诗人与时尚爱好者,这两者并不是对立的,两者的整体才是马拉梅这一人物吧……反过来讲,一个完全蔑视世俗的人,也是很难相信存在的吧。」

水城站在桌旁,环视着大家的脸。

「不过,我想马拉梅本人只是单纯的喜欢时尚而已。他本人好像也很时尚,很喜欢时尚的马拉梅……这一点是瑞门老师难以理解的。」

是指中谷浩彦吗?石动突然想到。不,藤寺这么多年的教师生涯,像中谷这种类型的学生应该遇到过几十个吧。

「是啊,水城先生。」

「是盯上了二楼书库的贵重书籍吧,强盗是个爱书家。」

这时,白色的门打开了,水城和诚伸回到了起居室。

他向藤寺低头行礼。

「啊,你胡说些什么……仓多是不可能杀人的!」

「凶手大概没有想到会有蠢货在半夜从连栏杆都没有的危险楼梯下去,他一定认为只要等到早上,就可以在死亡时间上蒙混过关。梵贝庄里住了我这样一位行事不经大脑的人,真是凶手的不幸啊。」

田坞渐渐烦躁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龙司郎先生是怎么认为的?」

「据说是病了。」

「未必没可能放有吧?」柴沼坚持自己的主张。

「法语学的如何了?」

「假如,有人从外面闯进来了的话。为什么要特意爬上二楼呢?如果是强盗的话,闯进一楼的某个房间不就行了么?」

仓多一言不发,身体僵硬地盯着水城。

「你刚才提到了,那是里面的楼梯对吧?」

河村慌忙辩解道。即使只是假设,他也不愿意和杀人事件牵扯过深。

「从哪扇窗户?一楼所有的窗户都与房间相通,并且每个房间都有人睡着觉。」

藤寺继续说道。

藤寺用手指挠了挠太阳穴。

「嗯,这顶帽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印着GUCCI字母和 图案 ( Monogram ) 的帽子?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如果让我见了这样的东西,我就会彻底死去,成为通过我曾经所见展开的精神宇宙的一种能力!」

「听说是老年痴呆症。」

田坞终于怒吼起来。

柴沼敷衍地回答着。

柴沼抽着烟说道。水城不在了,他就想现在把自己的推理说出来。

「因为是螺旋状延伸的回廊,所以我们把上二楼的楼梯称为『里面的楼梯』,并认为露台就在『最里面』,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露台就在客房的正上方,野波先生住过的客房的正上方。」

柴沼调侃道,水城点了点头。

石动下定决心这么答道,但藤寺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打击,只是一脸轻松地嘀咕了一句:「哦,是吗?」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字幕。「斯特凡•马拉梅的时尚突袭检查」——和爱德华•马奈的肖像画一模一样的马拉梅登场,用充满怨毒的语气说道。

「睡觉前都确认过了,不会错的。」

「我睡的很熟……」

藤寺笑着说道。

石动默默听着藤寺的话。

「我还不至于把那么多钱藏在厕所里。」龙司郎一脸不痛快地说道。

「是什么病?」

水城露出满意的笑容,而另一方面,诚伸则脸色铁青。

「我从起居室走到回廊时,仓多先生已经在回廊上了,他正朝着里面的楼梯跑去。如果在梵贝庄的露台上杀了野波先生的话,不可能再回到那里的……」

「你知道古田川智子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那么,接下来呢?」

田坞抱着智子的肩膀坐在沙发上,插嘴道。

「不知道的事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谁都不是什么都懂的,最糟糕的是不懂装懂,不懂装懂的学生一般都成不了大器。」

「是听到二楼有动静,于是就去确认了一下……」

「撬开了浴室或后门的窗户。」

「在这房子里住下的人都没有杀人的动机,所以凶手应该是外面的人,可能是小偷。」

石动摇了摇头,赶走奇怪的空想。

「我和古田川毕业后就再没见过面了。她的毕业论文写的很好,我劝她去读研,但她好像因为家庭原因没考上。最近连贺年卡都没寄来。」

「为什么是『里面』?上二楼的楼梯不是就在玄关旁边吗?只是隔了一堵墙而已。」

我也深有同感,石动在心里嘀咕道。

「从玄关进去必须要经过起居室,我和中谷就睡在起居室里。」

「这样就可以了,谢谢您抽出时间。」

「瑞门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自那件事后,我们一次面也没见过了。」

石动反问道,藤寺抬头望向天空。

「人啊,谁都会变老的。而且,上了年纪,谁的身体都会出问题……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再过三十年就会明白的。」

「从窗户。」柴沼干脆地答道。

「钱包里的钱为什么会四散?」

「是吗?明明是个健壮的人啊。」藤寺瞪大眼睛。

所有人都僵住了一瞬。最先大声叫起来的不是仓多,而是龙司郎。

「你去问问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法学专业的学生吧?就是那个跟在周二会上的厚颜无耻又多嘴的男孩子。」

「应该是凶手杀了他之后抽出来的吧?」

藤寺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

藤寺似乎察觉到了石动的惊讶,他盯着石动说道。

「可是,野波先生周围散布的一万日元纸币该作何解释?如果小偷偷了家里的钱,就必须闯入其中一个房间。但是,包括书库在内的所有房间都有人,厨房、浴室和厕所不可能放有十万元以上的现金吧?」

水城抽出一根烟,点燃纸盒火柴,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然后手指夹着烟说道。

「太荒谬了,如果野波先生所在的客房能够听到声音,二楼应该会有人注意到的。声音如果有那么大的话,旁边的柴沼先生和河村先生也能听见吧?」

田坞也很赞同龙司郎。

石动做下笔记,藤寺青吉,诚伸的房间,确认。

「我的推理是从靠近野波先生尸体时的某个发现出发的。为了确认脉搏,我摸了摸颈动脉,野波先生的身体已经变冷了。如果在发出惨叫时被杀死了,那么尸体应该还留有体温。在发出惨叫的时间点之前,野波先生就已经被杀了……」

「小偷是从哪里进来的?」

「那么,野波先生为什么要上二楼呢?」

田坞沉默了。

【过去•8】 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

接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即使要主张外部犯人说,也应该有更合理的解释……」

「后门和浴室的窗户都上了锁。」仓多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仿佛不想让人埋怨自己的失误。

「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时飞出来的。」

「那就是野波先生拿的。他是律师,肯定赚了不少钱,钱包里有十万日元也不奇怪。」

「钱包还在胸前的口袋里,钱就飞散出来了?那可真是变戏法了。」

水城尖锐地说道。

「近来,马拉梅学界格外关注这个《最新流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解释。比如作为表象的时尚、使用女性名义带来的性别的动摇、以及与著名的未完著作的对比。今天的学会上也有这样的内容发表。『服装』与『设计』的谐音。」

藤寺唐突地问道。在《梵贝庄事件》中,藤寺质问龙司郎的藏书中是否有这个书名。但是,石动完全没有马拉梅相关的知识,所以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书。

「那应该是从后门或者浴室的窗户。」

「是田坞民辅先生吧?」

「我已经见过田坞先生了,他也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藤寺最终还是没有记住田坞的名字,石动忍着笑说道。

「你已经见过瑞门老师了吗?」

柴沼敷衍地答道。

柴沼说着,不耐烦地掐灭了香烟。

「那么,野波先生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柴沼呆呆地喃喃着。

「什么时候被杀?这和谁是见到野波先生生前最后一面的人这一问题有关。」

对于水城的问题,田坞很快做出了反应。

「所有人都看到了,在起居室的分手就是最后一次……」

「不对吧?」

水城笑着说道。

「最后见到他的人,应该是仓多先生。仓多先生为了向客人们介绍房间的配备,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转,连我们住的书库都来过,自然也会去野波先生的房间。」

对了,田坞想到。仓多把空调和灯的开关都告诉了他,就快步离开了……

「我的推理是这样的。仓多先生找到野波先生的房间,趁其不备,从背后用刀将他刺杀。为了让野波先生看上去睡过觉,他先是把床弄乱,然后把野波先生的尸体绑在窗外的绳子上。」

「绳子?」

藤寺歪着脑袋。

「事先把它系在露台的扶手上,一直垂到野波先生所住客房的窗边。仓多先生为了收拾中庭的桌子与躺椅,在大家去食堂后,一直留在那里,做这种工作的时间应该绰绰有余……」

田坞想起来了。对了,露台的地板上落着一根绳子。绳子很粗,就算把人吊起来也不会断……

「……深夜,仓多先生走出秘书室,打开后门,沿着回廊往里走。一开始他蹑手蹑脚地穿过野波先生的客房,之后就像平常一样走路了。为了做出野波先生上楼的假象,最好要有听到脚步声的人……上了二楼的仓多先生沿着回廊到了最里面的露台上,然后用尽全力拉起绳子,从最里面的露台正下方的客房,将野波先生的尸体拉上来。」

水城喘了口气,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烟。

「解开扶手上的绳结,将对折的绳子挂在扶手上,直垂到地面。然后,模仿临死前的惨叫声,尽情地大声呼喊,把事先准备好的十五张一万日元纸币和野波先生的尸体扔在楼梯上,然后抓住绳索,以攀岩的方法降落到地面……」

「为什么要扔一万日元的纸币呢?」田坞问道。

「因为这是这次杀人绝对不可缺少的要素。」

水城谜一般地回答道。

「哎呀,能见到侦探先生真是太高兴了。」

仓多铁青着脸站在原地。

龙司郎声音颤抖着说道,灼热的目光盯着水城。

「孤身来到居酒屋的客人,内心深处都有着自己的孤独。」

池袋与高田马场,都位于山手站的邻近位置,两者都是凝缩的繁华街(简单来说,就是熙熙攘攘的街)。不论昼夜,总是人满为患,这一点也很相似。

「请问,中谷浩彦先生在吗?」

说到底,高田马场是早稻田大学、手冢治虫与正道会馆的街道,自然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车站前有手冢角色全体演出的壁画,早稻田路的街灯上各挂着一个手冢角色的招牌,整座城市都在焦急等待着2003年4月7日的到来。铁臂阿童木就是这一天在高田马场诞生的。

中谷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开始背诵法国诗。

「中谷,快起来,有客人来了。」

另一方面,年过三十却仍带着青涩的石动,则适合高田马场,而不是池袋。走在夜晚的池袋,有种深深的违和感。天气本来就很闷热了,又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更加讨厌了。

正如水城所言,田坞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了台灯,穿过起居室,跑到了回廊上。就在这时,他目击到了仓多。

中谷挥动右手,大声叫石动坐过来。

中谷把脸凑近石动,在酒精的恶臭中,混杂着发蜡热带花朵般的香甜气味。

【过去•9】 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

店主慌忙拦住中谷。

水城开始说明……

水城闭上嘴,盯着仓多,不知为何,他的目光似乎十分柔和。

店主一脸放弃挣扎的表情,也没有制止中谷。

中谷马上又恢复了开朗的笑容。

「什么?」

中谷一边念叨着昔日爱过的女性的名字,一边把头埋在吧台上睡着了。

当然,这种青涩与成熟的对立,并不是年龄的区别,而是对人生态度的不同。

石动从柜台旁站起,向店主问道。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理解了,但中谷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9】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九日

「因为他抛弃了古田川。从镰仓回来后,他们就开始认真交往了,一听说古田川有过堕胎的经历,他就立马提出了分手,古田川同学是想和田坞结婚才告白的,结果却被说『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女人』,是个很烂的人吧?」

「客人您还什么都没点呢。」

「中谷先生,我不是让你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吗?这是坏习惯,客人们会跑掉的。」

中谷用手狠狠地在柜台上锤了一拳,酒瓶都倒了好几瓶。

「中谷先生他,总是这副样子吗?」

店主笑着说道。

他开朗的样子一变,表情变得阴沉。紧闭着双唇,目不转睛地盯着空酒杯。

田坞突然提高嗓门,让石动吃了一惊。

「这是这次事件的最有趣之处。」

「刚才所说明的诡计就像魔术的把戏,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这起事件的核心在于动机,为什么仓多先生要杀害初次见面的野波先生呢?」

「她也不是水性杨花才怀孕的。是被一个年长的男人给迷住了,怀了孕才发现对方有妻子和孩子。他还说『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女人』?你到底想说她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例如,刚才站在高田马场的高大黑人,已经不在高田马场了。他穿着非洲民族服饰,光头上戴着一顶贴的严严实实的帽子,只要有行人经过,他就上前搭话,大概是想推销什么吧。说不定是在卖些什么只要你拥有就能扭亏为盈的东西。

「那个,中谷先生。」

「所以,我被逼到了神经衰弱的边缘。因此就辞职了,现在是销售员,销售员。」

「啊,十四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大学生。您知道吗?别看我这样,我啊,可是京都大学法文系出身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京都大学的毕业生。」

店主如此哲学地回答道。

石动只好接过酒杯,烫过的清酒已经变温,味道很糟糕。

中谷明快地说完,把温热的烫清酒倒进自己的酒杯,一口饮尽。

「仓多没有杀害野波先生的理由。」

「要多少钱?」石动问店主。

而且,更可怕的是,中谷还在往自己的酒杯里倒酒……

高田马场可能也有个星探,会一个个跟路过的年轻女性打招呼。但是,至少没有染成深黄色的头发,穿着牛郎那样金光闪闪的衣服。尽管他自己大概已经决定了,可既不像涩谷的星探那么干练,也不像新宿的星探那样华丽,从这一点上来看,大概确实是池袋风格。

但是,高田马场和池袋有着决定性的区别。高田马场是青涩的繁华街,而池袋是成熟的繁华街。

中谷用焦点模糊的双瞳盯着他。

「嗯,请喝一杯。」中谷拿起酒瓶。

「我知道你是京都大学出身的。」

「这样好吗?这个人醒了肯定还会再喝的。」

但是,两个人完全适应了成熟,融入了池袋的人群之中。

石动并没有叫醒中谷。不用问第二个问题,中谷好像也不知道古田川智子在哪里。

中谷气的面红耳赤。

「最后见到野波先生的是仓多先生,有条件把绳子系在露台上的也只有仓多先生,能从后门回到回廊的人也只可能是仓多先生。」

「你是侦探吧?侦探的工作一定很有趣吧?相比之下,销售员的工作就无聊多了,真是让人羡慕啊……」

他拿着酒杯的手开始颤抖。

「……古田川她,大哭了一场。她是真的爱上田坞了……为什么会和那样的人……古田川呦,现在怎么样了呢……古田川呦……」

「仓多昨天才初次见到野波先生。就像刚才说的,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细致的手法去杀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但是,如果是取材对象的要求,那也没有办法。

石动说着,付了中谷的酒钱。这点小事,为他做了也无妨吧。而且,反正是必要的经费。

店主伸出手,摇了摇趴在柜台上的男人的肩膀。

中谷重重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捂住头。因为太兴奋,似乎突然醉意上涌了。

发出了动物呻吟般含糊不清的声音,男人抬起头来。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嘴半张不张,因为趴在柜台上睡觉,黑框眼镜还歪斜着。

徘徊在夜晚的人流中,石动对高田马场和池袋的差异,进行着深邃而哲学性的思考。

「我和那个混蛋住在一起,那个叫田鸣的家伙……最差劲的混账……」

「其实,我想当学者,想当法文学家,你没读过马拉梅吧?我读过,是原文,还能背出来。」

慢慢地,一句一句的将话说出。

石动对中谷的醉态哑口无言,在吧台的旁边坐下。面前的吧台上已经摆了五六瓶酒瓶。

「那个,您能告诉我一些东西吗?」

穿过门帘,店里有几个客人,看起来都是刚下班的上班族,西装革履,领带松垮。

「您和田坞先生一样睡在起居室是吗?」

中谷浩彦指定的居酒屋位于后街的一个角落。那是一家古典风格的店,门帘旁挂着红色的灯笼。

「侦探先生的工作一定很有趣吧?相比之下,销售员的工作就……」

石动下定决心,拍了拍中谷的肩膀。

「今天还算好吧,好久都没人来听他说话了,一定很高兴吧?看来太太和孩子都对他不理不睬的样子,似乎不怎么想回家。」

石动不知所措,再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地听到重复的话,根本没办法进行采访。

「是中谷先生喝的。」

比如,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走在前面的冒充滨崎步的二人组,大概也就十几岁吧。今天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有毕业典礼,所以他们可能是高中生,也有可能是初中生。(再补充一点,那两个人穿的红色无袖上衣,说不定就是那个叫Rose Fan Fan的名牌。)

不知道谁是中谷也不无道理。在《梵贝庄事件》中,中谷被描述为一个有恋发癖的神经质青年,如今却胖乎乎的。而且胖的不太健康,下巴有了松弛。头发留的不长,七三分,摸了很多发蜡。

石动这样答道,但中谷好像没听见。

中谷把脸靠近石动,吐出带着酒臭的吐息。

「你看,一般大众都是这样的,因为没有文化,所以不懂马拉梅的诗。」

「关于十四年前的梵贝庄事件……」

石动决定马上切入正题。中谷似乎已经醉得很厉害了,所以他听完后就赶紧离开,他可不想被醉汉纠缠。

「混账?为什么田坞先生是混账?」

「我也考上了京都大学的研究生院。但是,因为中途跟不上进度,就中途退学了。后来,我去一家商社工作,是一家大商社哦,我想利用一下法语的语言能力。」

「您在梵贝庄住的是哪个房间?」

「我现在只问两个问题,请您回答,回答完我就回去,怎么样?」

「在哪里呢……对了对了,我记得睡在红色的沙发上。」

「那他喝了多少我就付多少。」

水城不为所动地看着龙司郎。

「仓多先生回到地面后,就扯下绳子,绕着梵贝庄跑,从后门奔进回廊,这个时间点是最难把握的。因为田坞先生与中谷先生睡在起居室靠玄关的沙发上,所以估计他们不会比自己预先来到回廊。河村先生与柴沼先生的注意力会首先集中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应该没有时间去回头检查后门。」

中谷夸张地耸了耸肩,哈哈大笑起来。

石动环视了店内一圈,没认出哪个是中谷。

「很寂寞吧?」石动喃喃道。

没办法,只好问穿着白色号衣的店主。

「啊,是石动先生吧……请,请这边坐。」

「对了!」

「可是,第一次去法国出差的时候,用法语怎么和他们说话,他们都完全听不懂,谁也听不懂,连小孩子都一样。都一脸困惑,露出刁难的笑容……可恶!法国人真是差劲!」

水城开始说明。

「仓多先生杀害野波先生的动机……那是因为,野波先生是律师。」

「是这样啊!」

田坞不由得叫了起来。

「野波先生是龙司郎先生与円夫人的离婚调停担当……」

他急忙想要住口,但已经迟了,龙司郎冰冷地盯着田坞。

「瑞门先生,对不起。」

田坞低垂下头,感到背上冷汗直冒。

「没关系,说说你的想法。」

不知为何,龙司郎的语气很平静。田坞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在中庭茶会时听说了,瑞门先生的女儿、肖像画上描绘的咏子意外身亡了,并且,因为这个原因,先生与夫人离婚了……」

「你也听说了那个传闻吧?」

龙司郎瞪着藤寺。藤寺缩起身子,抬眼看着龙司郎。

「在听到夫人自杀的消息时,仓多先生突然插嘴说『円大人并不是自杀,而是看到了咏子大人溺水的样子,这才跳入河中』。那时我才明白,仓多先生非常敬爱円夫人……」

那也许不是对女主人的敬爱,而是对一个女性的爱慕之情。田坞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对仓多先生来说,円夫人被逼离婚,甚至自杀,是一件难以原谅的事情。所以,他对负责离婚调解的野波先生抱有杀意……」

「你误会了,我想在座的许多人都有同样的误会。」龙司郎环视着众人,平静地说道。

「提出离婚的是円,她对咏子的死始终自责不已,神经很紧张。无论怎么安慰她,她都听不进去。所以,就如円所愿,决定离婚。离婚调停的官司,是根本没有必要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拜托野波先生的是关于抚慰金的事。円在精神上很不安定,我想尽我所能的帮助她。野波先生说服了不要抚慰金的円,让我每个月能寄一些钱。结果,这些也化作徒劳了。」

「用法语来说,金色的大象是éléphant d9;or,三匹狼是trois loups,少女身穿古希腊风格的紧身裙,手折着水仙,也就是希腊神话中的 艾科 ( Echo ) ,是爱上了变为水仙花的纳西索斯的宁芙女神……然后,以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上半身,也就是Écho ployée, 弯曲的艾科 ( Echo ) 。」

水城不为所动,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笑容。

诚伸向水城鞠了一躬,追上父亲,沿着小路回去了。

「哦,她来了,我就不好打扰你了,先走一步。」

【现在•10】 二零零一年七月二十二日

石动打心底后悔坐了这辆出租车。

作为一名读者,如果被问到感想,石动大概会这么回答。

「野波先生可以说是円的恩人。所以,如果你和田坞君抱有同样的想法,那就大错特错了。」

「怎么会有人为了那种理由杀人……」

水城把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香烟径直递向仓多。

绿色满覆的镰仓山上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朝阳耀眼地映照在田坞的眼中。对,就像田坞与智子的未来那样……

「田坞……」智子凑近田坞小声说道。

他们不过是散落在梵贝庄平面图上的小点。然后,各点几乎同时开始移动。用点与箭头勾勒出一张抽象的图。

石动读完了《梵贝庄事件》,这是第四次通读了。

水城站在小路上,和诚伸说着什么。不仅是水城,连诚伸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水城说着,往停车处去了,鲇井像影子般跟在后面。

如果说错误有些夸张了,也可以改口说成是疏忽。但名侦探水城优臣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疏漏呢?真是令人费解。

「死去的孩子,溺死的咏子,八月三日是咏子的忌日……也就是说,这里的梵贝庄是咏子象征性的坟墓。就像马拉梅为波德莱尔、爱伦坡和魏尔伦写的诗一样,龙司郎先生为咏子建造了梵贝庄,把脚韵封存在雕像里……这么一想,就能明白梵贝庄的奇妙设计了,中庭是封闭的,因为那里是坟墓的中心,螺旋状的回廊则给人一种进入迷宫中心的印象。」

起居室里一片沉寂。

「脚韵?」

「下次的周二会,我想再平静些啊。」

「这个线索来自中庭的对话,也就是脚韵。」

「……因为我担心你。」

水城尖锐直言道,盯着仓多。

「不错,您果然是明察秋毫。」龙司郎发出感叹的声音。

「要解释仓多先生奇怪的动机,首先要从解明梵贝庄中庭的谜题开始。」

这样对记述进行筛选后,结果留在石动手中的,不过是极其贫弱的一小部分事实。

所以才会乘上JR横须贺线,是为了再访梵贝庄,做最后的确认……

(可怕的一夜……但是,这一夜也已经过去了。)

「每次去净明寺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一件事,那是我从一个司机朋友那听来的。有一天半夜,他在国道上行驶,车灯前有个白色的东西在发光,他想知道是什么,就停车一看,一个小女孩正蹲在路边哭。据说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两眼炯炯有神,非常可爱。这么晚了还有个孩子,他也觉得很奇怪,但总不能置之不理。于是下到马路上,问她『小姐,你怎么啦?』,她就答『我想回家』。『叔叔送你回去,上车吧。』就把手搭在她肩上,结果吓了一跳。那孩子全身都湿透了,头发和衣服都是湿漉漉的。吓了一跳,让女孩坐上后座,问她家住在哪。听说是净明寺,立刻驾车往金沢街赶。女孩已经不哭了,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目不转睛地盯着司机。车内的后视镜映出她湿漉漉的头发,司机也觉得有些不舒服,据说他开车时都不敢看后视镜,心惊胆战的。快到净明寺时,他问道『在净明寺的哪一带?』,却没有听到回答。慌忙回头一看,女孩已经不见了,只是座位上留下了一个水洼……他说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说话的时候脸色都是铁青的。」

虽然知道这是基于传闻(或许是传闻的传闻)信息的毫无根据的都市传说,但瑞门咏子的灵魂在深夜国道上徘徊的身影,一直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感到脊背发凉,而这并不是因为空调开的太过。

镰仓今日也是暑热的天气。早上的新闻预报说东京今日气温最高达35度,应该有差不多的气温吧。

例如,田坞对智子的感情就是如此。在鲇井看来,他们是一对发誓永远相爱的年轻恋人。不,在梵贝庄事件发生时,或许事实如此,但田坞的恋心比鲇井想象的还要浅薄、虚幻。后来的经过证明了这一点。而且,鲇井不在场的部分是否属实,也令人怀疑。比如在开头部分,鲇井本人还没有来到梵贝庄,所以这一切都是在后来传闻的基础上,加上了自己的创作。京都大学附近是否有「有着深红玻璃窗的安静咖啡店」,中谷看到梵贝庄后是否会背诵《忆比利时朋友》,这些都是可疑的。

「在诚伸先生的帮助下,我明白了这三个词隐藏着我所想的意思。也就是说,éléphant d9;or压韵的是enfant mort,死去的孩子;trois loups压韵的是le trois août,八月三日;Écho ployée压韵的是Eiko noyée,溺死的咏子。」

田坞完全听不懂水城想说什么,其他人似乎也怀有同样的心情,一脸疑惑地盯着水城。

「压韵的话就是avocat assassiné——被杀的律师。」

「嗯,侦探也需要神佛的庇佑啊。」

石动没有生气,心情很好的仔细解释,司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事?」

「我的推理到此结束。当然,目前还只是单纯的推理,但如果警方展开正式的调查,就会找到能证明我的推理的证据。」

「仓多先生是为了死去的円夫人才杀人的,这一点没错。但,并不是出于野波先生是円夫人的仇人而杀人的。仇人也好恩人也罢都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野波先生的职业是律师。」

幸运的是,司机是个年轻男子。他好像没听过梵贝庄这个名字,辩解说「我还是个新手」,询问了详细的地址。

「要好好回答。」

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凝视着水城。

水城拍了拍身旁诚伸的肩膀。

「七月十五日。」龙司郎铁青着脸答道,声音都有了改变。

智子自言自语地说着,一把抱住田坞的胳膊。

「不,没有下一次了。」

「并且,罪孽必须被赎清。」

「梵贝庄里有咏子的墓,却没有円夫人的墓。」

但是,作为现实中梵贝庄事件的线索来阅读时,有几点必须注意。

龙司郎的视线仍停留在车子消失的坡道上,这样答道。

「不,我和田坞君的想法不一样。」

晚上田坞与中谷在起居室的交谈也是如此。很难相信两人真的有过像青春电视剧中的一个场景那样的对话。另外,田坞所做的梦完全是凭空捏造的。说到底,田坞被描写为一个淳朴的恋爱青年,不过是表明作者鲇井郁介是个无可奈何的浪漫主义者。这里描绘的不是田坞的内心世界,而是作者鲇井郁介内心世界的投影。

即使还原成了抽象的图,石动也只能认为水城优臣的推理是错误的。

半夜发出惨叫的时候,谁在哪里?又移动到了哪里?

水城似乎在脑海中一一构思着中庭的情景,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是在円夫人还在世时建的,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从心底里敬爱円夫人的仓多先生无法忍受这个家里没有円夫人的墓,无论如何也要填补上円夫人的墓。古田川小姐在中庭时引用了马拉梅的书信『藉由脚韵的魔法创造了这个单词』……也就是说,仓多先生是在脚韵的魔法驱使下,不得不犯下了杀人的罪行。」

基于上次拜访时的教训,石动决定打车前往梵贝庄。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荒唐的事!」

「你和诚伸先生说了些什么?」

柴沼不由得叫出声来。

「円夫人是几月几号去世的?」

柴沼愕然地喃喃道。

天一亮,为了自首的仓多,乘着笃典开的车去了警察署。

说完这句话,龙司郎就回梵贝庄去了。虽然背挺得很直,但沐浴着朝阳阳光的背影总显得有些落寞。

对于水城失察的原因,石动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梵贝庄事件》是「水城优臣的最后一案」的理由也就解释的通了。

「七月十五日,le quinze juillet……压韵的词就是quinze billets,十五张纸币。」

并不是坂口安吾所说的「对人的观察似乎停止在底线上」,也不是「不描绘人的形象」。瑞门龙司郎、瑞门笃典、瑞门诚伸、仓多辰则、藤寺青吉、田坞民辅、古田川智子、中谷浩彦、柴沼修志、河村凉,甚至还有水城优臣和鲇井郁介,在石动的心目中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龙司郎呆呆地摇了摇头。

「……田坞能来,我也很高兴。」

「怎么回事?我还是不太明白……」

仓多瘫倒在地,双膝跪地。然后,双手掩面,开始放声大哭。

田坞的回答,让智子的脸泛起了樱花的绯色。

司机看来是个心地善良的男人,虽然自称新手,但开起车来既不笨又不莽撞。可是,再好的青年也有缺点,这个男人喜欢聊天,在开车的过程中,他不断和身后的石动搭话。

「为什么嘛……」

中谷远远的看着她,一脸无奈的挠了挠头,什么也没说。

「可是,这和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

「如果只是这样,还可以认为是偶然。但是,还有一个脚韵,那就是尸体旁的一万元纸币,一万日元的纸币共有十五张,为什么凶手非要撒一万日元的纸币呢?还花了自己十五万元……」

「仓多不在的话,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昨天是最后一次的周二会……那么,请大家多多保重。」

「露台上传来惨叫后,田坞君是第一个上了二楼的,为什么呢?」

田坞向来到门边的水城问道。

目送车子离去的柴沼,在正门的门柱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对着朝阳眨了眨眼睛,然后对龙司郎说道。

「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首先,《梵贝庄事件》是以田坞民辅的视角来写的,然而现实中的作者并非田坞,而是「像影子一样紧跟着水城的青年」鲇井郁介。因此,对田坞内心世界的描写,都有必要加以怀疑。

「我不知道水城先生还对参拜神社有着兴趣。」田坞露出笑容。

这个想法或许很荒唐,他承认这一点。但是,石动必须去确认。

田坞抱着智子的肩膀,一一回忆起在梵贝庄的经历。

从坡道下,传来龙司郎叫的出租车上来的声音……

「三座雕像……亲手折下水仙的少女、三匹狼、金色的大象。在中庭茶会时我也说过,只有金色的大象显得特别不协调。除此之外,包括喷泉、 化妆壶 ( Vaso ) 、 修剪装饰 ( Topiary ) 在内,都是意大利风格的庭院,唯独那头大象显得格格不入。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协调的雕像呢?」

水城睁开了双眼。

龙司郎盯着水城的脸。

「他答应带我去镰仓,因为我还没去过鹤冈八幡宫呢。」

「刚才田坞君介绍了仓多先生的话吧。『円大人并不是自杀,而是看到了饱受溺水之苦的咏子大人的姿态,这才跳入河中』……円夫人并不是自杀。看到咏子的幻象,跳入河中……得见幻象的円,看到幻觉的円,Madoka hallucinée……」

而且,内容还是那个出租车怪谈。

水城停顿了一下,环视着起居室里所有人的脸,大声说道。

水城回头看着龙司郎。

水城优臣系列果然很有趣,虽然诡计有些老套,但是奇特的动机设定弥补了这一点。经典而富有幽默感的对话方式也十分令人钦佩。虽然不是《紫光楼事件》那样的大杰作,但梵贝庄的氛围也很不错,水城优臣依旧很帅,充分让人享受到了。可以说是佳作吧,至少达到了系列的一般水准……

水城一脸认真地答道。

「嗯,您说的地址在这附近……」

年轻司机说道。车子已经在净明寺的山路上爬了一半。

「到这里就行了,我下车。」

离梵贝庄还远,但石动付了钱,下了出租车。与其听奇怪的怪谈,还不如在坡道上走着。

当他爬上灼热的山路时,背后的出租车正在艰难的掉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应该又会回到金沢街道,果然还是个新手,石动想道。

柏油路上热得几乎要把人烤熟,左右两侧的杂木林里传来刺耳的蝉鸣。虽然汗流浃背了,但石动还是觉得头顶上灿烂的太阳很可靠,不管怎么说,这么闷热的白日总不会有幽灵吧。

这时,他看到一对母子从坡道上走过来。

母亲穿着高雅的蓝色碎花和服,打着白色蕾丝阳伞。牵着她十岁左右的女儿,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草帽。帽子特别大,帽檐几乎到了女孩的眼睛附近。

从柏油路上跃起的阳炎,在她们的脚边摇曳闪烁着。

石动握着擦手巾,一动不动地站着。

经过的时候,母亲轻轻点了点头。

女孩抬起头,精神饱满的打了声招呼。

「你好。」

石动也用沙哑的声音回了句「你好」。

母女俩就这样下了坡道。那对母女是从哪来的呢?石动想。这条坡道上的房子,应该只有梵贝庄才对。

从草帽下看到的女孩的脸,是不是和那张肖像画很像呢?是不是和「弯曲的艾科」(弯下身子的咏子)一模一样?而那位长得很像女儿的母亲……

石动用擦手巾使劲搓了搓脸,把奇怪的想法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今天是星期天,又已经放暑假了,母子俩在山道上散步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那对母子肯定不是从梵贝庄来的,而是绕着山路来的。

女孩的眼睛的确圆圆的令人印象深刻,但和肖像画里不太像……

看来是因为太热,思考能力衰退了。还是像水城优臣说的那样,侦探也需要神佛庇佑呢?或许该先去鹤冈八幡宫参拜一番。

走上仿佛要切入石垣的斜坡,一辆小车在停车处停着,看样子家人在家。

石动再次爬上坡道,朝梵贝庄走去。

就这样,石动消除了心中的芥蒂,勉强鼓起干劲,穿过铁制的正门,进行梵贝庄最后的访问……

石动深深吸了口气,在梵贝庄得到确认后,取材就结束了。没必要在酷暑下的东京四处奔走,在开着空调的事务所写下给殿田的报告书,工作就完成了。终于从梵贝庄事件中解放了。这是项非常费神的工作,等严流出版的费用到账,就去旅行,好好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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