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們口述真言
《鏡中是星期天》 · 殊能將之 · 2.4萬 字
1
那一天的午後,東京都內終於下起了七月來第一場完整的雨。
厚厚的烏雲覆蓋了一直以來晴朗的天空。駭人的雷光一閃而過,從雲的下腹部傳來傳來震顫的雷聲。大顆大顆的雨滴砸落在柏油馬路上,撼動着玻璃窗。已經超過了驟雨的範疇,是集中暴雨。
安東尼奧坐在事務所的椅子上,呆呆的望着窗外。
電話響起。
「是的,這裏是DUMB OX有限公司。」
安東尼奧拿起話筒,用一種毫無幹勁的聲音應答,但表情上馬上就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什麼?大將被殺了?」
聽到安東尼奧這麼大聲的聲音,石動戲作本人也大喫一驚,從手提電腦上抬起頭來。
「嗯……我現在就轉交給那個被殺的石動。」
安東尼奧一臉困惑,把話筒遞給了石動。
石動一把抓住話筒。
「我是石動。」
「真的是石動先生嗎?」
話筒那頭傳來困惑的聲音。
「沒錯,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換的石動戲作本人。」
石動加重了語氣,這樣答道。
話筒那頭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好像還活着,果然不是石動什麼的人物。」
「啊,抱歉,我是石川縣警搜查一課的尾崎。」
石川縣的警察?石動感覺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其實是前幾天,在金沢市卯辰町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嫌疑犯供述自己殺了一個叫做石動戲作的男人。」
急忙在機場大廳買了金沢市的旅遊指南,從機場出口往巴士乘車處走去。機場前的巴士乘車處已是人山人海。
石動這麼一問,尾崎露出爲難的表情。
石動雙手按着挎包,縮着身子坐在座位上,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到達香林坊。
尾崎看到了石動拿着的挎包。
「對我們來說,這樣也比較好。那麼,您明天能直接來石川縣警本部嗎?」
第二天上午,石動在羽田機場搭乘空中客機。行李只有一個放着換洗衣物的挎包。
石動挎上挎包,看着導遊指南,朝石川縣警本部走去。
石動道了聲謝,離開了諮詢臺。
「……是推理作家鮎井鬱介先生。」
「尾崎先生。」
人行道上行人往來不絕,選舉車停在公交站旁,拿着麥克風的選舉人正在用熱情的語調做着「最後的請願」。
「請乘高速巴士,航班到達十五分鐘後就會發車,車站在那邊。」嚮導小姐眼睛轉了轉,右手朝着出口指去。
石動進入了石川縣警本部,在前臺請人叫出了搜查一課的尾崎刑事。
「既然你特意來一趟,那我就說個大概吧,畢竟被殺的是石動先生。」
「不,我去。」
過了金沢西出入口,在金沢市街彎彎曲曲地前進,廣播說「下一站香林坊」時,竟是出發四十五分鐘後,和從羽田到小松的飛行時間差不多。
「我已經請家屬確認過了,現在請石動先生也看看,這位就是被害人。」
他吐出了嚴厲的臺詞。石動不禁嚇了一跳,有紀子爽朗地笑了起來。
她茶色的秀髮留至背部,容貌非常端正。白皙透亮的肌膚,格外鮮明的黑色眉毛(不過,但因爲現在皺起眉毛,兩條眉根靠在了一起。),魅惑的眼眸。豐滿的身體上套上了白T恤與牛仔褲。
三天前最後一次訪問梵貝莊時,篤典外出了,但有紀子夫人爽快地迎接了他。上了二樓,再次確認書庫的出入口後,石動向龍司郎打了個招呼。
上到二樓時,尾崎喃喃道,沉思了一會。
約一小時的飛行中,石動既沒有讀雜誌,也沒有透過窗戶眺望雲彩。而是一直坐在座位上,想着儘快趕到石川縣警本部,心急如焚。
石動急切地追問道。
「您又不是嫌疑犯,我們怎麼能把你帶到審訊室去呢?」
「你沒有法語天賦啊。」
石動跑向諮詢臺。
尾崎把石動帶到了二樓。
尾崎支支吾吾地說道,但並沒有詳細說明情況。
「鮎井先生似乎去過嫌疑犯的家好幾次,最後一次拜訪時,嫌疑犯突然用花瓶毆打他。而且力度很大,又砸了他的後腦勺好幾次。嫌疑犯的妻子慌忙攔下他,並叫了救護車和警察,但鮎井先生在運送途中就不幸身亡了。」
從這裏往金沢市去該怎麼走?
從梵貝莊回來後,石動立刻着手提交給殿田的報告書。這是個難題,很難取得進展。呻吟三日之久,還是沒能做完一半。
石動坐在沒有靠背的黑色皮沙發上,把挎包放在腳邊。
金沢市有人聲稱殺了自己……石動的腦海裏一片凌亂。
石動從書架上拿出酒店指南,開始給金沢市內的酒店打電話,確保明天的住宿。
「那石川縣警本部該怎麼去?」
「不,這方面有些原因。」
石動的視線落在「被殺的石動」的遺體上。
「醫院?兇手也受傷了嗎?」
「嫌疑犯病了,據說是阿爾茲海默症引起的青年癡呆症。」
看來這裏是繁華街。寬闊的大道兩側,百貨商店、酒店與銀行鱗次櫛比。其中一棟建築物上貼着「109」,令石動有些意外。
說到這裏,石動歪了歪頭。
尾崎哧哧的笑了,似乎是在開玩笑,但石動笑不出來。
女人說着,大步走過走廊。
他是個瘦削的中年男子,頭髮捲曲。和石動一樣不太在意服裝,他襯衫的領子也皺皺的。結果,他那臉上故意蓄的鬍子,反而顯得無精打采了。
「是的。」
石動不由得被女人迷住了。
他質問道。
這時,走廊那邊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什麼?我根本沒去金沢,爲什麼那個嫌疑犯說殺了我?」
不久,巴士從小松高速公路出入口駛入北陸自動車道。左手邊是一片松林,不遠處就能望見紺藍色的日本海,藍色一直清晰浸染到水平線,和澄澈的天空無異。
「我想您應該明白,癡呆症患者的犯罪會產生很多敏感的問題。如果被媒體滔滔不絕的報道,會很麻煩的。所以,剛纔的話請務必保密……」
「好了,就在這裏吧。來,請坐。」
走過以明治時代原貌建造的紅磚近代文學館,旁邊就是石川縣廳,石川縣警本部佔據了縣廳敷地的一角。
石動在香林坊站下了車。
那一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不論外表如何,龍司郎或許過着相當幸福快樂的生活……
「阿爾茲海默症?」石動驚叫一聲。
「那犯人現在在拘留所嗎?」
說到這裏,尾崎一臉嚴肅的說道。
「根據嫌疑犯妻子的證言,我知道被害者好像不是這個人,但在家中發現了石動先生的名片。所以,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打了電話。」
「不,在醫院。」
「明白了。」
「不行的,尾崎先生,你在走廊的沙發上嘮嘮叨叨的閒聊,怎麼能用『忙』來解釋呢?」
「這麼說,兇手已經被當場逮捕了?」
「可是,我不清楚鮎井先生爲什麼會拿着我的名片來金沢……尾崎先生,你能告訴我事件的經過嗎?鮎井先生是因爲什麼被殺的?」
尾崎以字面意義的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慌忙站起身,想逃回房間。
過了十字路口,走在棋盤樣的細格子人行道上,就能看到中央公園的入口。從那裏開始,道旁樹開始在人行道上排列,穿行於公園裏高大的杉樹間,會產生一種置身林中的錯覺。
結束與刑事的通話後,石動關了手提電腦,粗暴的蓋上蓋子。
「請在購票機購買車票。」
然而,空中客機並非降落在金沢市,目的地是位於小松市的小松機場。他抱着挎包,在擁擠的人羣中穿過通道,來到機場大廳。比起羽田機場要小得多,看起來像JR車站一樣。
「我想確認一下嫌疑犯爲什麼會有石動先生的名片。會派我們的人去東京,很抱歉,能請您協助調查嗎?」
一邊揮着手,尾崎一邊走下樓梯。
他指了指走廊上的沙發。
尾崎嘆了口氣,瞥了石動一眼。
「明天我要去金沢,到底是什麼情況,我也想詳細瞭解。」
等了兩三分鐘,終於買上票,上了高速巴士。幾乎已經坐滿了,只有最裏面角落的位置空着。石動把挎包放在膝蓋上,在座位上坐下。
「是從小松機場直接來的嗎?」
「石動先生要主動來?」
但是,如果真的發生了自己被殺這種荒唐的事件,就不能繼續寫報告書了。
他接着這麼問道,嚮導小姐露出爲難的神情。
尾崎滿意的點點頭,把照片放回口袋。
石動乾脆答道。
「嗯,還很年輕,真可憐……比我還小,卻得了癡呆。」
「辛苦您了,那麼,請到這邊來一下……」
他從襯衫的胸前口袋取出照片,遞給石動。
「謝謝,謝謝。承蒙您大老遠的跑來。」
石動開始向尾崎講述事件的來龍去脈。出版社委託重新調查梵貝莊事件,申請採訪相關人士,鮎井鬱介突然造訪事務所……
尾崎煩惱了一陣,終於開口道。
因爲有着北陸雪國的印象,就認爲金沢一定很涼爽,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氣溫大概在30度以上,雷雨過後的東京還要更涼快些。
仰面躺着,雙眼緊閉,白色的牀單一直蓋到脖子,應該是在太平間拍攝的。雖然沒有戴淺橙色的墨鏡,但還是能一眼就能認出是誰的遺體。
四層建築的屋頂上掛有三條寫着標語的條幅,條幅的正下方就是入口。寫着「石川縣警察本部」的木牌前,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察。大概是因爲天氣太熱,他只穿着藍色襯衫,戴着制帽。
「一開始,他供述殺了石動戲作,大概也是因爲病吧。一遍又一遍的這麼說着,不過四五個小時後,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別說殺了誰,就連自己殺了人都忘了。據醫生說,這種記憶障礙是阿爾茲海默症的典型症狀。」
「嗯,是的。」他含糊地答道。
(注:フェドードー、コラン/睡覺覺,Cloas)
石動這麼回答,把照片還給尾崎。
尾崎皺起眉頭。
聽到廣播,石動立刻排進了售票機前的長隊。排隊時,他踮起腳尖看了看目的地指南圖,與旅遊指南上的地圖比對了一下。看來要直接去石川縣警本部,只要在香林坊這一站下車就好了。
「……當時我並沒有把名片交給鮎井先生。不過,殿田先生似乎覺得我的名片很有趣,就把我的名片和採訪委託信一併寄給了相關人員。所以鮎井先生應該是在收到委託信的同時一併收到了我的名片。」
「鮎井先生第一次拜訪嫌疑犯時,帶着石動先生您的名片,您知道他爲什麼會帶着您的名片嗎?」
在澄澈的蔚藍天空下,巴士出發了。行駛在城市的道路上時,看見拖着長長白色飛機雲的噴氣式戰鬥機飛過。這裏是機場與基地的城市,近年來,它又增加了一個頭銜,那就是巨人棒球隊的松井秀喜的出生地。
見到她的美貌,石動想起了《梵貝莊事件》中的人物,被兩位男性獻上愛情的美少女……
龍司郎似乎心情很好,結結巴巴地唱起了法語歌。據有紀子介紹,這是一首法國搖籃曲,名字叫《Fais Do Do》。石動忘乎所以,一邊聽一邊跟着唱起「Fais do do, Clo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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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司郎的臉突然嚴肅起來。
尾崎在石動身旁坐下。
尾崎一臉不自然的站在走廊上。
「我丈夫什麼時候能出院?」
女人走近尾崎,突然問道。
「這個嘛,因爲檢查還沒完成……」
尾崎語無倫次地答道。
「爲什麼檢查要花那麼長時間呢?」
女人故意歪着頭說道。
「我丈夫的主治醫生給你寄來了診斷書吧?」
「我收到了。」
「那麼,還有什麼要檢查的呢?你也看過阿爾茲海默症的診斷書了吧?」
「不,夫人,饒了我吧。」
尾崎向前伸出雙手,試圖安撫女人。
「您瞭解這裏的情況了吧?這個案子有個非常敏感的問題……」
「我想您應該知道,醫院不是拘留所,關在醫院不是拘留,而是監禁。」
女人微微一笑。
「那麼,您能同意讓我見見丈夫嗎?」
尾崎沉默了。
「爲什麼那麼抗拒讓我見面呢?難道怕我給我丈夫在耳邊說些歪主意?就算說了,他也很快就會忘記的。」
「那個,夫人,我現在真的很忙。」
他指着沙發上的石動說道。
石動狡辯道。
女人隔着矮桌在石動對面坐下,問道。
女人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注:德田秋聲家の菩提寺靜明寺。靜明寺內有德田秋聲於東京去世時留下的遺骨(骨灰)分骨,還樹有井上靖親筆所寫的德田秋聲碑)
一聽到尾崎的話,石動就像被一道電流劃過全身,突然站了起來。
這麼一說,石動才發現,他雙手小心翼翼的抱着挎包。
前窗朝向的彼端,樹木叢生的羣山鬱鬱蔥蔥,眼前是一座拱形的鐵橋。
「是的,不過,不是我自己單獨發的。」
從木門到玄關,鋪着切成條形的鵝卵石。在旁邊,種着一棵和房子差不多高的大松樹,堅硬不平的樹幹上傳來陣陣蟬的鳴叫聲。
女人嘟囔着指出。
2
車子從兼六園旁穿過,駛入一條稍窄的道路。拐了兩三次彎,在有信號燈的十字路口右轉,道路變得更狹窄了,而且是緩緩的上坡。
「我叫石動戲作,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你對近代文學不感興趣嗎?」
這麼說着,女人拉開了套廊旁的門。
「剛纔那位應該就是……」
小車從停車場駛上了大馬路,朝着石動來時的香林坊反方向行駛。
石動下了車,站在車擋前鋪着礫石的地上望向房子。
「那個,不好意思!」
「然後呢?你接着說。」
石動的視線不是盯着尾崎,而是走廊的盡頭,那個女人的身影正從樓梯上消失。
過了寫着「天神橋」的巴士站牌,沿着河邊的路駛了一會兒,車子左轉,進了山路。
「我不是來送落下的東西的。」
「是的,而且我發現水城優臣的推理有疏漏。」
淺野川的河面很寬,河岸用水泥加固了。走過上面的白色拱橋,卯辰山便聳立眼前。在山與河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道路,純和風的房屋棟棟排列着。
女人站在停着的小車旁邊。
「請問是水城先生的夫人吧?」
說起來,穿過淨明寺的道路,名爲金沢街。即使只是偶然的一致,也十分有趣。
「我會再來的。」
女人請石動坐上坐墊,出了走廊,端回來了冰麥茶。
「是啊,你是誰?」
石動氣喘吁吁地跑到女人身邊。
「到了。」
尾崎深深嘆了口氣,頹然坐在沙發上。
女人說着,指着石動的胸口。
「啊,就是那個分發名片的名偵探。」
女人瞥了石動一眼。
(注:建築的屋頂兩端伸出山牆之外,爲了防止風、雨、雪、陽光等室外環境破壞侵蝕,將木條固定在檁條頂端,這類構件宋代稱之爲榮或博風板,日本稱爲破風,分爲唐破風、千鳥破風等)
女人用無聊的口氣答道。
「是的,非常單純的疏漏。水城優臣這樣的人爲什麼沒有注意到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呢?真是令人費解。」
這裏是金沢觀光的中心地,兼六園。
往裏走去,順着走廊右轉,寬闊的套廊在眼前展開。後院列着精心修剪後的植木,中央的晾衣臺上掛着洗好的衣服。
走進房間,是有八疊大的日式房間,中央有一張大的塗漆矮桌。抬頭一看,頭頂上是格天井,貼有格子狀的細框。
「整體上,還是聽上去有點道理的。」
(注:刻有泉鏡花紀念幼年亡母的俳句:母心戀憶之 殘陽漫山櫻映紅 孤松倚寒峯(はゝこひし 夕山桜 峯の松),不確定這樣譯對不對,在下對俳句瞭解不深。はゝ指泉鏡花的母親鈴は)
「對了,前幾天,有個年輕遊客問我靜明寺在哪裏。居然有年輕人來給德田秋聲掃墓,看來日本還沒有把他捨棄啊。」
女人輕輕點了點頭。
走廊上的石動問道。
「智子和野波不是初次見面嗎?爲什麼會在半夜偷偷見面呢?」
「我正在對他進行詢問,他是非常重要的證人,所以今天能不能先請回呢?」
石動坐上小車的後座。
「如果智子是兇手的話,那事情就更簡單明瞭了。深夜,野波慶人爬上二樓,去找智子說話。然後,兩人發生口角,智子一怒之下殺死了他……」
沿着護欄與石垣相夾的狹窄山路緩緩向上。道旁的樹木生的茂密蒼鬱,左右的枝葉延伸,在頭頂互相交錯着,將影子投落在柏油路上。蟬的鳴聲從各個方向傳來。
「河爲淺野川,山名卯辰山,橋乃天神橋。」
很快,前方就出現了綠意盎然的廣闊庭院。
他大聲喊着,女人回過頭來。
石動盯着女人的眼睛。
石動說道。
石動抱着胳膊,沉思片刻。
說完,她就離開了。邁着颯爽的步伐。
「我知道,你不是在調查水城優臣的偵探推理嗎?」
尾崎呆呆的抬頭看着他。
「那麼,這樣如何呢。聽說智子有過墮胎的經歷,田塢民輔和中谷浩彥都是如此證言的,應該是事實。關於這件事情的經過,中谷先生是如此解釋的:『被一個比自己大的壞男人給迷住了,然後懷了孕,才發現對方是有妻子的』。如果這個『比自己大的壞男人』就是野波慶人呢?在梵貝莊的客人中,發現了過去交往的、懷孕後又將她拋棄的女性,野波驚慌失措。瑞門龍司郎、通過阿修羅寺事件解釋的偵探水城優臣,可能會成爲他重要的 委託人 ( 客戶 ) 。他害怕被龍司郎發現過去的不良行徑。所以,爲了讓智子閉嘴,偷偷去了智子所在的二樓書庫,拿着十五萬元的封口費。」
「那麼,你要說些什麼呢?」
套廊的近處,立有一個手水鉢。石動好奇的看了看裏面,似乎金沢也連日酷暑,底部都蒸發乾透了。
她果然是與梵貝莊事件有關的人,石動確信。
石動漸漸感到不安,現在的自己,在有生以來第一次來的城市,坐着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開的車,即將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場所去。現在,甚至已經不知道這輛車將開往何方。
「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
「那你找我有什麼事?」
石動把挎包重新挎在肩上。
「哎呀,那位夫人可算是走了。她應該是學生運動出身的鬥士之類的人吧。真是太嚴厲了。」
「卯辰山建有泉鏡花的句碑
㊟
,淺野川沿岸有瀧之白糸碑與爲德田秋聲祈冥福的寺廟(菩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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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明寺。」
開了一段時間後,車子來到一戶房子前,在玄關旁的停車處停下。
「有疏漏?」女人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剛纔那位就是這次殺人事件的嫌疑犯水城先生的妻子。」
女人盯着石動看了一會兒,終於打開了車的後門。
女人嗤嗤笑着說。
尾崎目送着女人的背影。
「那個包不是我的。」
女人露出諷刺的微笑。
女人脫下便鞋,穿着襪子上了走廊。很自然地想拉開左手邊的門,但手突然停下了動作。
「啊,還沒對您說明。」
「也就是說,爲什麼不懷疑古田川智子呢?」
一聽到靜明寺,石動立刻聯想起鎌倉的淨明寺。
水城邸是一棟大破風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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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兩層木造日式房屋。正面,大破風的白牆上設有格子狀的木木製結構。窗戶是並排的細長縱格木窗,爲了避暑,外面垂着簾子。
「在大學讀的是國文系。」
「榻榻米上還留有血跡……那就去裏面的房間吧。」
「這邊。」
「請問,這裏是金沢市的哪一帶?」
女人打開有着「水城」名牌的木門,進了自家院內,石動也立刻追了上去。
女人歌詠般答道。
「住在二樓的客人有水城優臣、鮎井鬱介、古田川智子三人,水城和鮎井住在前側的書庫,智子住在裏面的書庫,裏面的書庫就在露臺的旁邊。她一個人在離犯罪現場最近的地方,爲什麼沒人懷疑她的嫌疑呢?」
「其實,我現在正在重新調查十四年前發生在鎌倉市淨明寺梵貝莊的殺人事件。」
石動跑下樓梯,衝出石川縣警本部的玄關,四處尋找着。
穿過玄關的格子門,左右是寬敞的前土間,上方是 挑高 ( 吹き抜けで ) ,聳立着微微發黑的白牆。土間往裏就是樓梯口,過了式臺的另一邊就到了走廊。走廊的木地板也許是常年被襪子給踩踏,磨成了發亮的琥珀色。
聽到這個名字,女人並沒有動搖。只是託着腮坐在矮桌旁,一臉無聊地聽着石動的話。
「是關於梵貝莊事件的,你知道梵貝莊事件嗎?」
女人皺着眉答道,走在走廊上。
「怎麼了?」
「上車,我們在家裏談。」
「這樣單純明快的推理,水城優臣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沒有想到。當然,他肯定注意到了。那麼,爲什麼要放棄這一推理,將倉多辰則作爲兇手呢?鮎井鬱介所著的《梵貝莊事件》中有幾段記述給了我們一些啓示。」
他急忙拿起挎包,跑出走廊。一個穿制服的女警從旁經過,慌忙躲到牆邊,她的表情一定很驚恐。
說着,女人解開了安全帶。
石動把手掌對着女人,一根一根的豎起手指。
「首先,在起居室裏,河村涼要搭話的時候,智子向初次見面的水城求助,而不是田塢和中谷。在中庭茶會時,智子就坐在水城旁邊。事件發生後,田塢立刻趕到露臺,發現智子緊貼着水城。」
他豎起三根手指的右手用力揮了揮。
「智子確實對水城有好感,水城也喜歡上智子了吧。或許正因如此,水城才用測脈搏時發現野波的屍體已經很冷了的謊言來保護智子吧。況且,倉多性格古怪,又打心底崇拜着円,所以他估計,如果用那樣的推理誘導他,他一定會承認是自己殺的……」
「等一下,野波被刺殺這一點怎麼解釋?」
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女人皺起眉頭。
「如果是發生口角,把他推到樓梯上還可以解釋。但用獵刀從背後刺他,不管怎麼說也太過分了。一般來說,和過去認識的男人說話,卻帶上刀,未免太防衛過剩了吧?」
真是個頭腦清晰的人啊,石動感嘆着。其實本來不想解釋那麼多的,但既然被質問了,那也沒辦法。
「是這樣的。就像你剛纔說的那樣,智子只是一時生氣,把野波推下樓梯。發出慘叫時,水城從書庫跑出來,發現智子正處於興奮狀態站在那裏。水城從智子的話中得知是智子推下了野波,於是安撫她,叮囑她千萬不要說話,等大家趕到時,水城已經趕在前面下過了樓梯……」
再往下說,心底就有些難過了。石動低着頭,用悲傷的聲音繼續說着。
「……如果野波死了的話,應該會被當作意外死亡來處理。但是,野波還活着,所以,爲了救智子,用藏起來的刀刺死了野波,拿着手電筒的只有水城一人,在漆黑的樓梯上,水城做了什麼,誰也看不見。接着,這次事件結束以後,水城優臣就隱退了。隱瞞罪行,自己也犯下了罪的人,已經不可能是名偵探了……」
石動沉默了片刻,胸中湧起一股熱流。
女人依舊託着腮,呆呆望着石動的臉。
「接下來是十四年後的事情了。」
石動硬把滾燙的熱流按捺下去,接着說道。
「鮎井鬱介對我剛纔說的話有所察覺,所以纔沒能完成《梵貝莊事件》。對於真心尊敬水城的鮎井來說,是無法寫出水城的過錯的。於是將《梵貝莊事件》封印了七年之久,在事件發生的十四年後,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嚴流出版企劃了告發書,委託我重新調查。鮎井感到了危機感,於是來見已經隱退、隱居在金沢的水城。然後,他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挑釁般看着女人。
「一是水城年紀輕輕就得了阿爾茲海默症,二是水城和古田川智子結了婚。」
女人連眨了兩三下眼睛。
「在這一事實面前,鮎井確信智子就是梵貝莊事件的真兇,況且水城現在病重,他認爲維護水城的名譽毫無意義了。鮎井決定將梵貝莊事件的真相公諸於世……這對智子來說是個很大的威脅,因爲梵貝莊事件的時效尚未結束。」
「還有一點是必要的,那就是事實。你沒跟尾崎刑警確認過名字嗎?我先生不是水城優臣,我纔是水城優臣。」
因爲受到了這樣的對待,所以我對優姬沒什麼好印象,是可以理解的吧。被人嗤之以鼻的說是泡妞(我承認確實有這樣的意圖,但那是我還不知道優姬真正的樣子),用餐時若無其事抽菸的樣子,也讓我感到些許不快。
「……而且,你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但是,她肯定了我的誠意與熱情。優姬接過了便條。
一九八七年七月,我的夙願終於破滅了。
但,女人的反應遠遠超出石動的預料。
在酒店的餐廳用早餐時看到了優姬,不好意思,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只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這個時候,我還沒有注意到優姬真正的樣子,以及她的智慧與才能。
在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裏,殺人犯會留下手記後自殺。
當得知阿修羅寺事件中結識的律師野波慶人與法文學者瑞門龍司郎相識時,優姬表現得極爲關心。龍司郎所著的譯著也讀了不少。(我一本也沒讀過,連瑞門龍司郎這個名字都是第一回聽說。)
而且,我打心底被那智慧的光輝所吸引。
說完推理的優姬,對着真正的犯人XXXX(因爲會泄底所以按下不提),將手裏的煙遞向了他。XXXX臉色鐵青,顫抖起來,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至少一年要寫出一本書,否則便無法被世人認可爲小說家。」
3
優姬用無聊的語氣說道。她就在我身旁抽着煙,但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我目睹了所有這些事件,看到了慘烈的屍體,陶醉於優姬的名推理。
1985年冬,我去岐埠縣滑雪,在那裏過了夜。並且,水城優姬也住在我住的酒店。
現在回想起來,我深深感到當時25歲的我還是個小孩子。既不知道自己之後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每天都過着空虛享樂的生活。但是,我自認爲已經是個成年人,以爲這種生活方式就是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最前端。事實上,當時正好是泡沫經濟開始的時候,光靠打工的收入,也能過得很開心。
優姬從放在桌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菸,也沒跟我說上句話,就點着了。
一切事情都結束後,我也沒辦法就這樣活下去了。
從編輯那裏收到了親切的忠告。從這個意義上來看,被讀者拋棄,被認爲早就不當小說家了也沒辦法。
*
紅蓮莊莊如其名,建築的外牆全是一片鮮紅。在開始颳雪的山路上開車前進,於一片積雪中,發現好似烈火般鮮紅的紅蓮莊時的驚訝……
我和優姬之間不存在男女關係。別說肉體關係,連戀愛的感情都沒有。我和優姬的關係,超越了性別。可以說,這是真正語言意義上的柏拉圖式關係。
佇立在長野縣高原上的「樹雨館」,身心都沉溺於栽培蘭花中的主人,建造了巨大的溫室。那股蘭花味十分刺鼻。然後,解開了死亡信息的優姬趕到溫室,撥開蘭花的花盆,地板上出現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優姬的回答很生硬。
我認識水城 優姬 ( ゆき ) 是在1985年。
「這時,智子想起水城曾經救自己的主意。如果是性格古怪的人,只要引導得當,說不定就會認爲是自己殺了人。那麼,如果是阿爾茲海默症患者,會不會更容易引導呢?況且,如果水城是阿爾茲海默症患者,就屬於精神失常狀態,不會被追究殺人罪……」
她嘆了口氣,夾雜着嘴裏吐出的煙霧。
「我三十三歲了。」
「大清早就被搭訕,我也真是運氣不佳啊。話說回來,昨天風雪不斷,完全滑不動。」
但是,被誤解的話就麻煩了,所以有一點想要否定。
建在瀨戶內海的孤島上的「空穗邸」,這棟有着中世紀城郭般形狀的大宅子裏,人們在雙胞胎的當主的領導下靜悄悄地生活着。在那裏發生了殘忍至極的全家滅門事件!直到現在,我還能回想起優姬望着瀨戶內海,眉頭微皺,陷入沉思的樣子。
後來,我和優姬在內的幾位滑雪客,意外與日本畫家蛾島聖雲接觸並相識,被邀請去了聖雲的別墅——位於飛驒山中的「紅蓮莊」。
優姬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我雙手託着早餐的托盤,走向優姬的餐桌。
優姬困惑地說道,我慌忙搖了搖頭。
我在便條上寫下姓名、住址和電話號碼。
「我的推理就到此結束,並且,罪孽必須被贖清。」
「居然見過瑞門龍司郎先生,真好啊。」
石動深深吸了口氣。
「水城小姐,你剛纔的推理太精彩了!」
就這樣,我成爲了名偵探水城優姬不請自來的助手兼記錄者。
沉默了一會兒,石動凝視着女人的眼睛。
野波露出和藹的笑容,這樣回答道。
「週二會?和馬拉梅辦的聚會名字一樣。很像瑞門先生的風格。」
鮎井鬱介的手記(承前)
「你幾歲了?」
從紅蓮莊回來的路上,我在車裏如此稱讚道。
「那個週二會,能帶我一起去嗎?」
「你就是古田川智子小姐吧?殺害了鮎井鬱介的人,真的是你嗎?」
「那很普通嗎?」
女人探出身子,右手揹着伸向石動。食指和中指微微動了動,就像在尋找那裏不存在的香菸一樣……
之後優姬的活躍程度,對於喜歡我作品的諸位讀者,我想也不用多說了吧。
優姬既不是女人,也不是人類。她是名偵探。我崇拜的是她的智慧與才能,而不是她的性別與美貌,要是在這一點上被誤解的話,實在是出人意外的。
我接着問道。
當時,我是這麼想的。她確實是個美女,但個性毒舌強勢,性格也很糟糕。況且,她好像已經是三十多歲的大嬸了,我就不要靠近她了。
「二十五歲。」
石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鮎井鬱介的著作中讀過很多遍,自己也想要模仿。
「你是來滑雪的嗎?」
我才25歲。大學畢業後也沒有固定的工作,靠打工維持生計,過着遊手好閒的生活。那時正好是自由職業者這個詞開始出現的時代,我大概是自由職業者的第一號吧。
石動一直以爲女人會對自己的推理一笑了之,或者突然暴怒。
(關於這些事件的詳細情況,請參照拙著《空穗邸事件》、《樹雨館事件》、《紫光樓事件》、《阿修羅寺事件》。小說家在做好了死的覺悟後,還是會宣傳自己的作品。不管怎麼說,我的罪業又更深了啊。)
優姬進行推理的時候,我目不轉睛的盯着她的側臉。眼睛裏已經看不到她的美貌了。我所注視的,不是那種外貌之美,而是在其內部的真實之美,也就是 智慧的光輝 ( 知性の輝 ) 。
「不,只是因爲工作上的關係見過一次面而已……總之,他每月都會舉辦一回週二會。」
「有趣……真是獨特的推理。你有着豐富的想象力,這是偵探所不可缺少的能力。但是,還有一點是絕對必要的。」
在從和歌山縣返回的列車上,優姬羨慕地說道。
如果就這樣結束的話,我大概很快就會忘記優姬吧。而且,也不可能成爲真正的本格推理作家。
女人的目光閃爍着。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稱本格推理作家也沒什麼關係了。總之,作爲長年記錄水城優臣偵探故事的人,我按照慣例,寫下了這篇手記。
「這裏空着嗎?」
*
這種冷淡的說法,讓我更加感動。這個人有着不得了的才能。我對她的尊敬之情越來越強烈,幾乎到了崇拜的地步。
「真有意思。」
我和優姬的關係非常好,我希望作爲名偵探水城優姬的助手兼記錄者,永遠關注着她的活動。
第二天早上,聖雲死狀悽慘的屍體倒在周圍沒有一點腳印的雪原上……(關於這些細節,請參考我的處女作《紅蓮莊事件》)而最令我驚訝的是,優姬竟然清晰明瞭地解開了這樁怪事的謎團,併成功指出了真兇。
優姬微笑着對野波說道。
菸灰缸裏的煙還在冒煙,我用杯子裏的水澆滅了。
「你又想搭訕我?所以我都說了,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優姬露出奇妙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雖然看起來像是同情的表情,但優姬那時在想什麼,到現在也不知道。
優姬的話讓我有點喫驚。優姬的臉很年輕,當時穿着黑色毛衣與牛仔褲,很是休閒。沒想到她竟然比我還要大八歲。
「那種程度的事情,不被注意到纔怪呢。」
優姬微微一笑,把抽了一半的煙按在菸灰缸裏,走開了。
靜岡縣的豪華旅館「紫光樓」裏,一對男女服毒身亡。警察推斷是殉情事件,只有優姬一個人主張是殺人事件。平庸的警察不可能知道,只在電話裏說出了那句話,就讓被害人自己飲下了毒!然後,這之後屍體的移動……能識破那個詭計的,名偵探水城優姬以外的人根本沒有吧。
紀州山中的寺院「阿修羅寺」裏,有五個人連續被殺。然而,其中竟有四件並非殺人。事件的背後,隱藏着阿修羅寺代代相傳的奇怪教義。
4
我是本格推理作家,但七年來一冊著作都沒有出版,或許已經不能被稱爲作家了。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鮎井鬱介。」
回想起來仍覺得討厭,那就是因爲梵貝莊事件……
「除了這個以外,還有什麼理由來這裏呢?」
「不是搭訕,我不是對身爲女性的水城小姐感興趣,而是對身爲名偵探的水城先生感興趣。我只是非常想知道,今後水城先生偉大的智慧與偵探才能將如何發揮。」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
「那倒是。」我又笑道。「我是第一次來這個滑雪場。如果有好的斜坡的話,一定要告訴我哦……」
「我自己也沒去過。」
鮎井鬱介的手記
「是嗎?那不是很普通嗎?」
「可是,你和瑞門先生有關係吧?能不能想辦法把我捎帶上?拜託了。」
野波一臉爲難,但被優姬這樣懇求,還是勉強答應了。
聽了阿修羅寺事件的名推理,野波也開始崇拜優姬了。不過,野波和我的情況不同,他大概有一半是被優姬作爲女性的魅力所吸引。優姬把臉湊近拜託他的時候,他也露出了害羞的表情。野波該拒絕優姬的請求的,不管怎麼說,野波是在梵貝莊被殺害了。爲了我和優姬,也該斷然拒絕才對……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野波帶着我和優姬造訪了梵貝莊。低血壓的優姬照常睡過頭了,所以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很多。
祕書倉多辰則領着進了起居室,週二會的客人已經全部到齊了。從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到五六十歲的瘦削男子,年齡與服裝各不相同。
優姬一如既往地行事奔放,讓客人們不知所措。特別是柴沼修志,他自己也抽菸,卻不允許女性抽菸,一臉不快。
我想,柴沼的這種態度惹惱了優姬,所以優姬才予以柴沼回擊。
優姬從包裏拿出煙和火柴,發現火柴用光了。
「要用嗎?」
說着,柴沼遞給優姬一個百元打火機,但優姬鄭重拒絕了。
「不好意思,我只用火柴來抽菸。」
「有什麼區別嗎?」
柴沼一臉不高興。
「第一口煙的味道不一樣,打火機的火焰水蒸氣很多……真是沒辦法,暫時先戒菸吧。」
我曾好幾次目睹優姬用打火機點菸的場景,好不容易纔忍住笑。又故意裝模作樣, 巧言令色的糊弄人 ( 人を煙に巻いて ) ……
但是,真的有人信了這種糊弄人的詭計。
他就是龍司郎的次子,瑞門誠伸。誠伸長得不太像父親龍司郎和哥哥誠伸,反而和肖像畫上的少女極爲相似。他是個膽小懦弱的男人,從坐在桌邊開始,就不時看向優姬的臉,所以我也覺得很奇怪。
參觀完書庫,來到中庭時,誠伸興沖沖地跑到優姬身邊。
「那個,水城小姐……請用這個。」
說着,誠伸把一盒火柴遞給優姬。
這樣怒吼着,殿田只是嘿嘿地笑着。
「不抽菸的人怎麼會有火柴呢?」
優姬與誠伸的婚事,好像發生了一些糾紛。
「你說什麼?」
「可能有,可能也沒有……有詞典的話比較好。誠伸先生,你應該有詞典吧?能在房間裏進行個人輔導嗎?」
寄件人是嚴流出版的編輯殿田良武,他擅自將梵貝莊事件整理成書了。
「二十七歲。」
「原來如此……謝謝你,幫大忙了。」
「我並不是要將鮎井先生在雜誌上連載的原稿單行本化出版,而是要重新調查十四年前發生在現實中的殺人事件,並將調查結果出版。」
殿田瞪大眼睛看着我。
就這樣,水城優姬作爲水城優臣重生了。
「這……這和這次事件有關係嗎?」
聽到了這樣的對話,我感到非常困惑。
的確,這將是個驚天動地的結局。水城優臣其實是個女人!
晚餐時,優姬也稱呼誠伸爲「你」,並且用比在中庭更親切的語氣說着。
優姬是金沢世家的獨生女,守舊的父親以誠伸當上門女婿爲條件,同意了她的婚事。當然,同樣守舊頑固的瑞門龍司郎不可能保持沉默,同樣反對兒子去當上門女婿。
我的不安到達最高潮,是在事件解決之前。
優姬一直默默地聽着,不久,開口說道。
還和案件相關人員結了婚,功成身退了!
「我決定和誠伸結婚了。」
優姬突然這麼開口了。
「你到底有什麼打算?《梵貝莊事件》是我的作品,不能隨便出版單行本。」
今年六月,嚴流出版寄來了一封信。因爲工作關係,收到未知出版社的信並不稀奇。大多是「弊社也請您執筆」的內容。
我握着電話的聽筒,呆呆地站着。
「如果你要把梵貝莊事件寫成書,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我會不惜採用法律手段的!」
但是,誠伸抗拒了父親的命令,斷絕關係般離家出走了。誠伸似乎打心底愛着優姬,這一點我也不得不承認。
「你抽菸嗎?」她問誠伸道。
「你是想說水城優臣的推理有錯嗎!」
讀了這封信後,我不禁愕然。
但是,水城優臣系列的成功,給我帶來了壓力。編輯催促着我儘快寫出水城優臣的作品,一籌莫展後,我向編輯預告了「梵貝莊事件」的標題,開始在雜誌上連載。
優姬在電話裏突然開口道,把我弄得很狼狽。
「嚴流出版」這個出版社的名字我從沒聽說過,估計着這也是委託我執筆的信。這樣想着,我拆開了信封。
*
「鮎井,你最好認真考慮一下我剛纔說的話……總之,我要和誠伸結婚,不當偵探了,再見。」
但是,寫下這個結局,對我來說,除了痛苦以外,什麼都沒有。
爲什麼優姬要拜託誠伸呢?幫助解決事件,不是我這個助手的任務嗎?的確,我不懂法語。但是,在過去的許多事件中,儘管我力量不足,但一直協助優姬的我,至少也該說上聲再推辭拒絕吧!
然後,優姬在誠伸的勸說下乾脆敗倒了。作爲女性的優姬,背叛了她的智慧與才能。優姬變成了單純的女人。
「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爲這盒火柴還很新,你也沒有我身上那種臭味。」
我拼命地訴說着。
電話裏傳來竊笑聲,大概是在開玩笑吧,但我笑不出來。
優姬似乎也有點困惑了,自己的謊言被認真的聽進耳朵裏去了。用手把玩了一會兒紙火柴盒。
就這樣,誠伸與優姬結了婚。我的公寓也收到了結婚請帖,把它撕碎扔掉了。
優姬和誠伸兩人親密的結伴走出迴廊。我不知道兩人在誠伸的房間裏說了些什麼,也不想知道。
「並不。」
但是,連載結束七年後的今年,出現了意想不到的事態。
三個月後,電話終於來了。
誠伸雖然這麼回答了,但還是低着頭,不看優姬的臉。而且,臉頰還微微泛紅。
「你要結婚?那偵探活動怎麼辦?」
「啊呀?先生,您在說些什麼呢?」
她問道。
誠伸低着頭答道,不願與優姬對視,扭扭捏捏的。
*
我決定以小說的形式發表優姬的偵探故事。終於出版了處女作《紅蓮莊事件》。幸運的是,受到了讀者的好評。我繼續把優姬的活躍事蹟整理成書,多虧了版稅的收入,我擺脫了打工的生活,生活也安定下來。
我要讓名偵探水城優姬的名字聞名世間——
現在是專職主婦,作爲主婦每天在家等待着丈夫歸來!
這個意外的請求,讓誠伸一臉茫然。
誠伸對優姬求愛了。
我寫了《空穗邸事件》、《樹雨館事件》、《紫光樓事件》、《阿修羅寺事件》,只剩下了《梵貝莊事件》。
「我不幹了,我受夠了和殺人有關的事,決定從偵探的位子上隱退了。也算是 功成身退 ( 壽引退 ) 了吧。」
但是,優姬並沒有嘲笑誠伸的軟弱,而是用我沒聽過的溫柔聲音開口了。我開始對優姬的聲音感到不安,優姬親切的用「 你 ( きみ ) 」來稱呼誠伸,這也讓我心生芥蒂。
但是,大體上可以想象。
「是法語哦,您很擅長吧?我在大學只學過一點,現在都荒廢忘光了,希望你能幫我。」
優姬溫柔地看着害羞站着的誠伸。
鮎井鬱介的手記(承前)
聽到了這樣的傳聞後,我希望這樁婚事能就此打住。那麼軟弱的誠伸,不可能違抗父親。然後,看到對父親言聽計從的誠伸,優姬也會討厭的吧?這樣寄託了一線希望。
「差不多該爲未來做打算了。名偵探的助手兼記錄者,在世人看來也不過是個無業遊民,現在還在打工吧?」
因爲是漂亮的設計就把火柴帶回了家,多麼娘娘腔的男人啊,我在心裏十分驚訝。
殿田用輕蔑的語氣侮辱着優姬。
的確如此。助手兼記錄者是沒有收入的,我每天都把精力用在拼命打工上。
越是喜愛水城優臣的讀者,就越會爲此震驚。
「誠伸先生,能教我法語嗎?」
而且,去誠伸的房間,兩個人單獨上堂課,我也很抗拒。爲什麼只有兩個人?爲什麼不讓我這個助手同席……
「重新調查?梵貝莊事件不是已經由名偵探水城優臣解決了嗎?還有重新調查的餘地嗎?」
「因爲設計很漂亮。」誠伸小聲地說。
我立刻給嚴流出版打電話,把殿田叫到自家來。
電話掛斷了。
但是,在某個時候,我發現了自己新的使命。
5
「鮎井,你今年幾歲了?」
其實並不想寫《梵貝莊事件》。這是導致優姬離開我的萬惡之源,也是我不願回想起的事件。
《梵貝莊事件》,以「水城優臣的最後一案」爲副標題,開始連載,並大致到達了結局。但是,爲了寫成「水城優臣的最後一案」,就必須描寫之後真正的結局。
「請等一下!水城小姐可是名偵探啊!像水城小姐這種聰明又有才能的人,竟然和一個軟弱的男人結婚,每天做飯、打掃、洗衣服,這怎麼能夠允許!」
在將這一連串事件寫成小說時,我加入了對優姬的小小報復。
「水城小姐不是女人,而是名偵探啊。拜託您,請再仔細考慮一下。」
「這個嘛,不調查一下的話,就不知道有沒有解決了。」
連載暫時結束後,我也把《梵貝莊事件》拋在了一邊。還拒絕了編輯「快點成書吧」的建議,我打算永遠封印《梵貝莊事件》。
「我沒那麼擅長。」
也就是說,從優姬的名字中去掉了女字旁,名偵探的名字改爲了「水城優臣」。因爲是女人,所以纔不當名偵探了,那倘若從拋棄我的優姬身上除去了「女」,就能成爲純粹且完美無缺的名偵探了。
我忍着怒氣如此抗議道,殿田嘿嘿地笑着開口了。
明明表情那樣靦腆,卻對名偵探水城優姬求愛了!
這個時候,不小心泄露了《梵貝莊事件》是水城優臣最後的事件,本身就是個錯誤。
(爲了慎重起見,我想事先聲明一下。在我的作品中,對水城優臣完全沒有用過「 他 ( 彼 ) 」、「 男人 ( 男 ) 」、「男性」這樣的稱呼。只是把第一人稱代詞從「 姐 ( あたし ) 」換成了「 我 ( わたし ) 」而已,語氣和說話方式也沿襲了。我打算貫徹最基本的 公平 ( フェアプレイ ) 。)
梵貝莊事件成功解決後,優姬與誠伸開始交往。從參拜鶴岡八幡宮開始,他們約會了好幾次。再也沒給我打過電話了。
「如果是剽竊或者擅自引用了先生的著作還情有可原,但對現實中發生的殺人事件進行重新調查,這怎麼可能構成著作權侵犯呢?如果您想起訴的話,那就去吧,但在那之前最好和律師諮詢一下比較明智。」
「你的法語也很好嗎?」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我失去了生存的目標,過着自暴自棄的生活。
我忍耐到了極限,立刻把殿田趕出了家門。
但是,殿田說的是事實。我諮詢了律師,得到的回覆是:在法律上沒有阻止調查現實中殺人事件的手段。
幾天後,不知是不是出於騷擾的目的,殿田給我寄來了採訪委託信。委託信裏附有石動某的名片,看來這位石動就是梵貝莊事件的再調查擔當。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名片上還印着「名偵探」的頭銜。
殿田他們調查梵貝莊事件沒有關係。優姬是擁有天才頭腦的名偵探,她的推理不可能有錯誤或疏漏。顯而易見,無論抱着多大的惡意重新調查,最終都只能追認優姬的天才而已。
但是,看着石動某愚蠢的名片,我想到了一件事。
有人懷疑名偵探水城優姬的推理。他僱了一個叫石動的男人,讓他調查水城優姬快刀斬亂麻解決的梵貝莊事件。而且,石動還自稱名偵探。知道這一事實的時候,優姬會怎麼想呢?爲了驅逐那些對自己的才能抱有懷疑的傻瓜和三流名偵探,難道不是該以名偵探的身份迴歸嗎?
我這麼想着,下定了時隔十幾年來再見優姬的決心。優姬和誠伸一起住在橫濱的公寓裏,幾年前應該回了在金沢的孃家。
優姬可能會歸來的期待令我坐立不安,我立刻飛往了金沢。
*
去優姬位於金沢市卯辰町的老家時的情景,至今記憶猶新。
她的孃家,是名副其實的金沢世家,那是一棟漂亮的日式房屋。至少是明治時代,或許是江戶時代建造的建築。
剛按響門鈴,就聽到了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格子門被打開了。
那裏站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剪成五分頭,穿着T恤與短褲。
他的臉頰有些消瘦,但一眼就能看出來是誰。瑞門誠伸,現名水城誠伸。
我本想向誠伸打招呼,但發現有些蹊蹺,就閉上了嘴。
誠伸只是呆呆的盯着我,什麼也不願說。他的視線似乎有些空洞,望着遠方。低頭一看,誠伸正光着腳踩在地上。
誠伸奇怪的樣子讓人不知所措,這時,走廊裏出現了一位中年女性。不是優姬,而是一位陌生的女性。
「不好意思。來,到這邊來……」
中年女性抓住誠伸的肩膀,把他帶到走廊深處。他被拖着走的樣子,更讓人感覺異樣。
「請問,您是水城夫人的家人嗎?」
拉開拉門,誠伸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那我想你大概明白了吧,既然這樣,那還是星期天比較好。」
另一件要說的事是,誠伸病的相當嚴重。
「你好啊。」
我先打了個招呼。
「回去之前,我想再探望一下。」
「阿爾茲海默症,青年癡呆。」
我環視着前土間說道。這不是客套話,水城邸是很有風格的宅子。
優姬略帶躊躇地說。
*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茶色信封。裏面有殿田的採訪委託信和石動某的名片。
「你看,父親大人也是這麼說的。」
「這樣好嗎?他們想讓名偵探水城優臣的名字一落千丈,想要對水城小姐的智慧與才能啐上一口。這樣的事情還能容忍嗎?」
優姬故意用女性的語言說着。
「那麼,七月十五日怎麼樣?」
「誠伸先生,到底得了什麼病?」
「按現在的醫學水平是治不好的。」
騷動結束後,我決定直擊問題的核心。
我正想解釋優姬的問題時,優姬的父親突然大喊起來。
我的期待越來越高,立刻聯繫了優姬。
「跟你談談倒也沒關係,但是平日裏就算啦,平日裏家裏只有我和病人……」
「十五日嗎?嗯,我知道了。那麼,十五日……」
「這是沒有的事!我就是想讓水城小姐的才能能夠爲世人所知,我開始寫小說的唯一目的就是這個!」
這時,我看到誠伸從走廊深處向玄關張望着。
「你說的病人是誠伸先生吧?」
「你看過信封裏寄來的東西了嗎?」
「怎麼會……那能不能請你再復出呢?」
「就不能待在房間裏嗎?」
*
優姬露出訝異的表情。
「嗯。」
「現在家裏沒有人在,我是通勤家政助手……」
「如此一個不逞之輩,竟然要重新調查十四年前的梵貝莊事件。把名偵探水城優臣已解決的事件再調查一次,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爲。但是……」
優姬這樣勸我,但我搖了搖頭。
因爲執筆了六冊水城優臣系列,我不小心提到了「水城優臣」這個名字,被優姬挖苦的話也沒辦法。
我把信封交給了中年女性,離開了水城邸。
優姬把我帶到誠伸的房間。
優姬笑出了聲。
順着她父親的視線看去,誠伸正站在門後。
我按響門鈴,格子門打開了,優姬與優姬的父親兩個人出來迎接我。
優姬的問候很平淡客套,不像電話裏說話時有點大大咧咧的語氣。大概是在父親面前,儘量表現的文靜一些吧。
中年女性這麼答道,卻沒有說是什麼病。
「這個人,也想見見你。」
「快,進房間去……」
我問回到玄關的中年女性。
「癡呆?還不到四十歲就……已經治不好了嗎?」
誠伸似乎察覺到有人的氣息,睜開眼睛,投來了呆滯的視線。
「剛纔的那位先生就是這家的主人嗎?」
優姬敷衍地答道。
「話說回來,這房子真漂亮啊。」
「我看過了,還看到了奇怪的名片。」
「他是……」
優姬露出笑容的時候,優姬的父親突然插嘴道。
他開口道,那語氣簡直就是個小孩子。
「嗯,他是誠伸,得了點病。」
我和優姬的父親是第一次見面。優姬的濃眉似乎是遺傳自父親,白髮剪的很短,下巴很結實,一副鄉下老頑固的樣子。
石動某和名片上表現出來的一樣,是個愛開玩笑的傢伙,對我的恫嚇無動於衷,只是慢吞吞地應付着。一副傻傻的表情,這樣的傢伙居然自稱名偵探,真是令人發笑。
「我是個聽話的姑娘,不能違抗父親之命,實在是對不起。」
「要談談嗎?」
門一關上,我就問優姬。
「……好啊。」
是誠伸吧,正要開口時,優姬轉過頭去,走近了誠伸。
但是,石動越是愚蠢,越有利於優姬的迴歸。如果優姬聽說了這樣的大笨蛋竟然要對自己的名推理吹毛求疵,一定會大發雷霆吧。而且,如果優姬再度開始偵探的活動,石動某一定會羞愧地摘下事務所的招牌。
優姬似乎胖了一點,頭髮也染成了茶色,但美貌沒有絲毫減退。她雙手叉腰,挺直腰背的姿勢也和以前一模一樣。唯一讓我喫驚的是,她沒有再叼着煙了。(聽說她四十歲就戒菸了)
「是啊,你來我家的時候見過他了吧?」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叫鮎井鬱介,是誠伸的夫人優姬小姐的舊友。」
我從與殿田的會面開始說起,到拜訪石動某事務所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優姬。並強調說,石動某是個愚鈍的俗人,以名偵探爲名,除了不知羞恥以外一無長處。
這之後發生了一些小騷動,這屬於水城家的私生活,我不想詳述。但是,我很清楚優姬的父親認爲誠伸是自家的恥辱。如果想法如此古板,那要求誠伸做上門女婿,也就不難理解了。
「水城優臣是誰?」
回到東京後,我決定拜訪石動某的事務所。
「不……不用了。」
優姬喝着麥茶,冷淡地問道。
我無奈的站起身來。來到走廊,目送優姬的父親回了自己的房間,我小聲對優姬說道。
「關於那件事,我有話要和你說。這是很重要的事,能見一面嗎?不嫌打擾的話就在你家怎麼樣?」
七月十五日,再次前往金沢,拜訪水城邸。
「鮎井,你該對自己有自信,慢慢地獨立起來。水城優臣系列之所以受歡迎,都是你的功勞。因爲你寫出了優秀的作品,纔會得到讀者的支持。沒必要把《梵貝莊事件》當成最後的事件,之後只要靠你自己的力量把這個系列延續下去就行了,你創造的水城優臣這個男人和我沒有一點關係。」
「請轉告她,鮎井是來送這個的,我會再打電話聯繫她。」
我被帶到玄關旁的茶室,面對着優姬和她父親。房間近十疊大,壁龕上掛着畫軸,金屬花瓶裏插着花。
「失禮了,水城優臣是……」
「你怎麼想的,隨你的便不就行了嗎?出版這樣的書,並不會有什麼實際損失對吧?反而會對鮎井的書起到宣傳作用,銷量也會提高。」
優姬問道。
「你好像從以前開始就誤會了,我並不是爲了展示自己的才能纔去解謎的。我只是想抓住殺人的犯人而已。罪孽是必須要被贖清的……所以,就算我的名字不爲世人所知,那也完全無所謂,只要兇手被逮捕了就行了……」
「談話的內容我不太明白,但我也堅決反對優姬再和殺人事件扯上關係。結了婚,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回到了家裏,要是再和個假小子似的到處亂跑,我可不願意。」
她溫柔地說着,把誠伸帶到了房間裏。
「稍微有了點名氣的不是我,而是鮎井創造的水城優臣。」
「那麼,有什麼事嗎?」
「能讓我見見誠伸先生嗎?」
「什麼?」
雖然隔了十幾年,但聽筒裏傳來的優姬的聲音絲毫沒有改變。
優姬微笑着說道。
優姬溫柔的開口道,誠伸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
「多有叨擾,實在抱歉。」
「不會的。再說了,復出算什麼意思?我從來就沒拿過偵探的錢,所以,我本來就不是偵探。」
我焦急地訴說着,優姬嘆了口氣,開口了。
「請您遠道而來,是我感到不好意思纔對。」
優姬的口氣極爲冷靜。
「鮎井,好久不見。上次你來我家的時候,我正巧不在,不好意思。」
「對於剛纔說的那件事,你怎麼看?」
「那麼,水城小姐今後打算一直照顧誠伸先生生活嗎?打算在這個家裏待上一整天,以照顧着誠伸先生結束一生嗎?」
「你想說什麼?」
優姬轉向我,冷冷地說道。
「像水城小姐這樣才華橫溢的人,竟然要爲了照顧變成活屍的誠伸先生而庸碌寶貴的一生,我實在無法接受……」
優姬盯着我的眼睛。
「你再說一遍。」
「什麼?」
「我讓你再說一遍,誰是活屍?」
優姬突然扇了我一巴掌。
「馬上滾出去!」
聽到這樣的怒吼時,我看到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
優姬流下了眼淚。
*
至此,所有的經過都寫完了。接下來,就是把我將來可能會做的事情記錄下來。
從被優姬徹底拒絕的那一天起,我就被一個想法迷住了。因爲這個想法太過離奇,我想把它從我的腦海裏驅趕出去。但是,做不到。
「接下來,你只要靠自己的力量把水城優臣系列延續下去就好了。」
優姬對我說着。的確如此,我憑藉自己的力量獲得了系列最新作的靈感。也就是說——
殺死水城優姬。
正是如此,讓鮎井鬱介殺死水城優姬。
這既非妄想,也非強迫觀念,純粹是本格推理的 想法 ( idea ) 。名偵探被殺死,華生役是犯人!這不就是空前絕後的故事嗎?這纔是真正意義上名偵探的最後的事件。
我近期打算再度拜訪水城邸。我想確認,再度面對優姬時,自己會做什麼。
「嗯,金沢神社,我從醫院回家的路上經常去參拜。」
「是的,我和智子是梵貝莊裏僅有的兩個女性,當然要同住一間房,我不可能和鮎井睡在一間房裏。」
6
「這就是兼六園最大的景點霞池,也有人說是模仿近江八景建造的,很漂亮吧?」
石動寒暄道。
第一次匆忙造訪後過了幾天,石動決定再次來訪金沢。他事先聯繫了優姬,她說正好是誠伸出院的日子。
石動不太想介入名偵探的性生活,決定換個話題。
「不過,我認爲鮎井也不會在意。『我和水城小姐是柏拉圖式的關係,我只是欽佩水城小姐的智慧與才華』,他是這麼說的吧……像這種人,如果你和他待在一個房間,他就會立刻襲擊你。」
優姬發出嘲諷的笑聲,把車開進醫院的停車場。解開皮帶,下了車,沒等石動說句「等一下」,就興沖沖地往醫院走去。
「嗯……我可以回到剛纔的話題嗎?水城小姐和智子是同住一個房間的,所以案發當晚你們一直在一起。這樣一來,不會被名偵探懷疑就是理所應當的了,因爲她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沿着小立野通北上,前方看見了兼六園。在兼六坂上的十字路口右轉,沿着兼六園東側的百萬石通再向北走,優姬把車開進了三層樓高的大型立體停車場。
「可是,可不只有這一點纔是人類啊。」
「是這樣的嗎?」
一邊踩着油門,優姬一邊說道。是因爲要見到誠伸,所以有些興奮吧。駕駛也變得有些粗暴,讓信奉安全駕駛信條的石動有些害怕。
「我回到金沢後,最喫驚的就是兼六園開始收門票了。」
「這就是瓢池。似乎是兼六園的發祥地,五代藩主綱紀在這一帶建了蓮池御殿,把這庭園稱爲蓮池庭,這就是蓮池庭的起源。」
金沢神社就在隨身坂口旁。小而整潔,塗成紅色的本殿看上去煥然一新。
石動問道,優姬笑出了聲。
「那裏的樹蔭下有個石燈籠一樣的海石塔,據說是豐臣秀吉送給前田利家的。對面的角落有個小瀑布,翠瀑布。秋天來的時候更漂亮,因爲那一帶會被楓葉染紅。」
「我又沒當在家的女人多久,這點程度還是知道的。」
優姬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即便是妄想,但發現了鮎井鬱介電腦裏的手記,證實了鮎井對優姬懷有殺意後,警方這才同意讓他出院。因爲誠伸當初所說的「是爲了保護優姬」的供述,被認爲多少有些可信性。誠伸當時處於神智喪失的狀態,再加上似乎也有正當防衛的因素,所以應該不會被問罪。
「那天晚上,水城小姐和智子住在同一間房,兩人住在靠露臺的書庫裏……」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人類該有的。他還是人,他還活着。握着他的手,還能感覺到溫暖,這樣不就行了嗎?」
優姬突然問道。
優姬停下車,對誠伸說道。誠伸輕輕點了點頭。
「你好啊。」
她回答道。
金沢的水城邸,是一棟非常漂亮的日式房屋。說不定,有着什麼通稱。要是能有個符合名偵探水城優姬最後事件的、漂亮的名字就好了。
「這就是日暮橋,因爲美到連太陽落下都忘記了,因此得名。」
石動一時語塞,但還是如實答道。
石動又換了個話題。
鮎井的出版社緊急出版了《梵貝莊事件》,原本還想把手記也錄下來做成「完整版」,但鮎井的家屬沒有同意。不過,由於作者被殺這一聳人聽聞的話題,這本書的銷量似乎很好,在暢銷書排行榜上引起了轟動。
「不……到底如何呢,我也不知道。」
(注:1930年代,達希爾•哈米特在教授創意寫作課程時,曾邀請奎因(曼弗雷德或弗雷德裏克之一,未知是誰)同樣前來,在那時問出了這個問題。「奎因先生,如果可能的話,您能說明一下你們小說中著名主人公的性生活是怎樣的嗎?」據說奎因還瞪大了眼睛)
「鮎井在他的手記裏寫道:『我崇拜的是她的智慧與才能,而不是她的性別與美貌』,總之,他只對這一點感興趣。」
從岸邊稍裏些處,翠瀑布將清澈的水注入池中。瀑布旁的樹木舒展着枝葉,紅葉的時候確實很美。
「那是成巽閣,十三代藩主爲母親建的隱居所,金沢神社就在右邊。」
「怎麼可能有,就叫做水城邸而已。」
「兼六園中有神社嗎?」
優姬帶着誠伸回到了烈日下的停車場。誠伸坐在副駕駛座上,優姬幫他摘下棒球帽,繫好安全帶。
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名偵探水城優姬的名字永遠流傳下去。如果再加上最後的事件的真兇華生役鮎井鬱介的名字,那就太好了。
石動一行三人走出立體停車場,徒步前往兼六園。誠伸棒球帽的帽檐壓得很低,手被撐着陽傘的優姬牽着。
「我回答說,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男人,還是算了。」
「那麼,水城小姐的宅子有什麼通稱嗎?」
誠伸站在水池前,目不轉睛地盯着松樹的倒影。石動不由得盯着誠伸的側臉。
「明明寫着『水城優臣』呢,一點都不公平。」
奎因先生,如果可以的話,能說明一下你們著名偵探的性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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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也大肆報道了鮎井之死。推理作家被殺害,再加上兇手是阿爾茲海默症患者,所以不缺乏話題性。考慮到人權問題,誠伸的名字被小心翼翼的隱去了,但電視上都連日出現了水城邸的畫面。
在成巽閣前右轉,從隨身坂口來到園外。不過,兼六園的門票是一天有效的。只要出示門票,就能再次入場。
「我教了他很多不好的東西,還治好了他的 依賴心理 ( マザコン ) 。」
在後座的石動問道。
優姬辛辣的評論聽着很有意思,但她是怎麼評價自己的呢?一想到這裏,石動就漸漸不安起來,大概連及格線都碰不到吧。
「什麼錯誤?」
過了瓢池,上了平緩的坡道。周圍是一排要讓人抬頭仰望的大樹,遮住了陽光。簡直就像漫步於森林中,而不是在庭園裏。
「因爲我小時候是可以免費自由出入的。不過,爲了籌措維護費,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就是金沢神社嗎?」
「對的對的。這之後,後來的藩主不斷擴建,這纔有了這麼大的庭園。」
不過,多虧了這場風波,嚴流出版的計劃也受挫了。石動提出的「水城優臣的推理沒有錯誤」的報告書,也是計劃中止的理由之一。然而,石動覈算了必要的經費,還拿到了一點調查費,他完全沒有不滿。
「不是誠伸主動追求的我,想反,是我主動追求的他。因爲誠伸很可愛嘛。」
「哦……」
優姬的眼睛通過後視鏡望着石動。
駕駛座上的優姬這樣答道,苦笑起來。
「你也覺得誠伸是活屍嗎?」
石動如此問道,優姬一邊給誠伸戴上棒球帽一邊開口說着。
如此天真無邪地小聲回答道。
「那個手記有一處錯誤。」
沿着小石頭鋪成的道路一直走,盡頭有一扇頂着瓦片屋頂的紅門,土牆向左右延伸着。
優姬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前方便豁然開朗,左手邊出現了水池,比剛纔的瓢池要更加雄偉,周圍種了很多巨大的松樹。
「我終於明白了,既然水城小姐是女性,那就不用懷疑古田川智子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找我商量戀愛的事情,她說有兩個男人都喜歡她,但還沒決定。」
優姬溫柔地握住誠伸的手,誠伸把臉轉向優姬。
因此,到達金沢的石動與優姬匯合,決定一同前往誠伸所在的醫院。在車內,大家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在鮎井鬱介電腦裏發現的手記。
「這是名偵探石動戲作先生,這個人才是真正的石動先生。」
「去神社參拜一下再回去吧?」
石動他們從蓮池的門口進了兼六園。
「初次見面。」
石動他們走到瓢池旁。瓢池周邊被樹木與植叢覆蓋着,淡綠色的渾濁池面上,層層映出樹木的綠色。
小島很小,直徑也就幾米,周圍有着低矮的竹籬笆。
期間,誠伸歪着脖子,一直盯着後座的石動。他的眼睛確實和瑞門詠子很像,石動想道。他的臉頰消瘦,臉上浮現出呆滯、做夢般的表情。優姬對「誠伸很可愛」的感慨,確實令人贊同。
優姬一邊把票遞給石動,一邊抱怨道。
優姬這樣介紹道,但誠伸好像沒聽進去。
兩人手牽着手,沿着霞池旁的道路前進。石動默默追了上去。
的確是絕景,松樹很壯大,枝葉也很漂亮。而且,美麗的松樹倒映在池面上,倒立着,看上去就像是海市蜃樓。
石動嚇了一跳,然後,想起了達希爾•哈米特對埃勒裏•奎因提出的著名問題。
進了蓮池的門口,向右手邊走去,過了池塘邊的小橋。前面有很多遊客停下腳步,望着右邊寬闊的水池。
手掌依次按壓胸部、腹部與下腹部。
「讀《梵貝莊事件》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
優姬把石動帶到池中的小島上。從岸邊到島上,有一座石階狀的小橋。
「所以剛纔進來的那個入口就是蓮池門口?」
「田塢連智子和中谷椅子的距離都很在意,卻對智子和水城小姐的關係毫不在意。即使智子接近水城小姐很親密的交談,也不會感到任何嫉妒。明明比起中谷,年長的有魅力的男性應該更危險……這一點上,不愧是 公平 ( フェアプレイ ) 啊。」
優姬把陽傘摺好夾在腋下,搖響了鈴鐺,然後雙手合十。她閉上了眼睛,表情很認真,大概是在祈禱丈夫的健康吧。
優姬似乎想起了什麼,抿嘴一笑。
由於進入暑假,兼六園北面的護城河通上游人如織,石垣上稍高的地方有一排茶屋,許多遊人坐在木椅上休息,還停着好幾輛大型觀光巴士。
石動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優姬的身影。優姬做完祈禱,從石板路上走回來的時候,視線也沒有挪開。
「你在看什麼呢?」
優姬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着時,石動脫口而出了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話。
「你知道範•達因的二十則吧?其中第三條是『不能在故事中添加戀愛的興趣』。本格推理小說是智力遊戲,是不可能浪漫的。」
「因爲範•達因是個教條主義者。」
優姬冷笑道。
「這和諾克斯十誡的差別就在於此。諾克斯是半開玩笑地創造了十誡,範•達因則應該是認真的。」
「實際上,加入了戀愛情節的本格推理小說有很多。別說登場人物之間的羅曼史,就連名偵探本人也有戀愛的故事,也有描寫名偵探和犯人之間戀愛感情的作品。但是……名偵探愛上名偵探的故事,還沒有呢。」
優姬目不轉睛地盯着石動的臉說道。
「莫非你想追求我?在別人的老公面前去追求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還真是鍥而不捨。」
「不,我沒這個打算。」
石動戰戰兢兢地答道,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幾歲了?」
優姬問道。
她讓男人們喫閉門羹前,習慣於詢問他們的年齡,石動想道。
「三十四歲了。」
「我明年就五十歲了。在聽到『你就是古田川智子吧』的時候,我都蒙了。智子頂多也就三十五歲吧?」
「不,您看起來很年輕……」
「雖然看起來年輕,但脖子上有了皺紋,也胖了好多,上臂變肥了,白髮也多了。」
優姬撩起茶色的頭髮。
「一直走,下了石階的話,就到了廣坂了。」
「說了失禮的話,真是對不起。」
「這是染了的頭髮。」
突然遞過來一張色紙,優姬一臉驚訝,但馬上忍着笑意,取下簽字筆的筆帽。
「是嗎?那我就告辭了。」
抬起頭,優姬笑嘻嘻地說。
優姬終於笑出了聲。
「能幫我簽下水城優臣嗎?」
石動一臉抱歉地對優姬說道。
「你不是我討厭的類型,只是說要成爲不倫的對象,那不可能。」
石動指了指金沢神社的正門問道。
「請簽名。」
「什麼?」
「不用了,這個距離的話,步行就能回酒店了。」
石動平身低下頭,背上冷汗直流。
「我開車送你。」
優姬微微歪着頭。石動從挎包裏掏出色紙和簽字筆。
也就是說,如果以一百分爲滿分的話有五十分吧,石動想道。被評價嚴厲的優姬打了五十分,也許算身負榮譽了。
「那個……不好意思……」
她在紙上寫下了「水城優臣」,抽搐着臉露出了笑容。
「那麼,從這裏一直走的話會到哪裏呢?」
說着,他把手搭在挎包的肩帶上時,想起了一件事。
「倒也沒那麼失禮。」
「對了,我差點忘了,我想拜託水城小姐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