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裏有處睡眠
《鏡中是星期天》 · 殊能將之 · 7萬 字
【現在•1】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八日
石動戲作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一個月後可能被殺。那之後的事,並沒有在他腦海的某個角落浮現。眼下,他唯一想的事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否值得信任?
「重新調查過去的殺人事件。」
石動託着腮,仔細打量着男人的臉。
「沒錯。發生在古都鎌倉的奇妙之館裏的殘忍殺人事件,你不覺得這個事件很適合名偵探出場嗎?」
殿田良武回答道,他似乎想盡可能誠懇地應對,但無論如何都很在意石動背後的動靜,不時抬頭望着天花板。
「那麼,那是幾年前的案子呢?」
「14年前,也就是1987年7月發生的事件。」
「1987年不是昭和年代嗎?我不認爲重新調查這麼久遠的案件能取得什麼成果。而且,這不是什麼未解決事件,兇手已經被逮捕了吧?」
石動用不感興趣的語氣說完,低頭看着辦公桌。
眼前放着剛收到的名片,上面寫着「編輯 殿田良武」。這張名片不是街邊印刷店做的現成名片,而是經過了精心設計,看來編輯的頭銜不假。但是,下面的出版社名字卻沒聽過。
鐵製桌子的塗裝有些剝落,呈現出鏽跡斑斑的模樣。石動打開抽屜,拿出一把尺子。
「您好像從一開始就很在意,我還是先把他叫醒吧。」
石動站起身,走到牆邊,將雙手握着的尺子舉到正上方。
「快,起來了!」
「我剛纔就醒了,只是怕打擾到你說話,所以一直沒動而已。」
背上被硬尺子戳了一下,安東尼奧皺起了眉頭。
安東尼奧正躺在天花板上的吊牀上。
「醒着的話,就給客人上茶吧。」
「好,好~」
古田川智子夾在兩個男人中間,坐在後座中央。白色長裙包裹的膝蓋整齊地併攏,輕握着的雙手放在上面。可能是長途勞累的緣故,她深深陷在座位裏,靠着靠背,閉上了眼睛。
「鮎井鬱介先生的所有著作都是真實事件,你剛纔不是像唸咒一樣念出來了嗎?有什麼來着?」
向瞪大眼睛的殿田點了點頭,安東尼奧走出了事務所。
「魔王?」
「中谷?」田塢的聲音無意識間變大了,喜歡寂靜的老闆在吧檯內輕咳一聲。
殿田盯着石動的臉。「怎麼樣?能接受嗎?我認爲石動先生是最合適的人選,按剛纔的熱情演說來看……」
好不容易石動有了想法,殿田這次又開始猶豫了。
他舉起雙手,肩膀顫抖着開口:「《樹雨館事件》你也沒讀過嗎?那個死亡信息!受害者寫下了〈ГЮ〉的俄語血字,〈ГЮ〉是俄語『南』的意思,那麼反過來講,會不會是〈北〉?或者是〈南以外〉等等,各種各樣的推理交錯着,最後水城優臣解開了真相。實際上,從這個方向上來看死亡信息纔是正確的。」
智子微微一笑,田塢不知爲何挪開了視線。
整齊梳起的黑色短髮,白皙透亮的肌膚,鮮明的黑色眉毛。從尖尖的頰骨到下巴,呈銳角的輪廓。現在睜開緊閉的雙眼,應該會出現那略帶模糊焦點的獨特魅惑瞳孔。
田塢故作輕鬆地說道,「是和女性朋友吧」這句話被吞進了喉嚨深處。
但是,難以言喻的不安感並沒有消失。
智子在兩週前這樣告訴田塢。
【過去•1】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嗯,因爲是包喫包住的臨時工。這個事務所又小,你也看到了,很雜亂,連鋪被子的餘裕都沒有。吊牀的話,能有效利用天花板周圍的空間吧?爲了節省空間,得費點功夫呢。」
中谷浩彥靠在對面的門上,百無聊賴的望着窗外,手指不停撥弄着垂在額上的劉海。在坐新幹線的時候,他見到過好幾次智子,大概是有戀發癖吧,和智子交談的時候,中谷總是把長髮攏起來。田塢認定他是個神經質的傢伙,對他和智子的親密感到一絲嫉妒。
很遺憾,田塢不太瞭解法國文學,無法理解智子的解釋。但他沒有反問,只是默默注視着智子的嘴脣。
殿田低頭看着自己的舊辦公椅,堅硬的彈簧發出吱吱的聲音。
「下月七日星期二,藤寺老師被叫去參加那個週二會。因爲機會難得,所以他拜託魔王能不能帶上後進的學生同去,魔王准許了。」
田塢默默地搖了搖頭。
田塢看向副駕駛座上的藤寺青吉,藤寺直視着前方,只能隱約看到他的側臉。不過,他還是一如既往悠然灑脫的態度,仙鶴般瘦削的身體悠閒地埋在座位上,看起來十分放鬆。至少,完全沒有感覺到田塢懷有的那種不安。如果這次旅行的主催可以信任的話,這狹窄山路的盡頭一定有梵貝莊。
石動儘量不接受不稱心的工作,不掛石動戲作事務所的牌子,也是爲了防止有人有人來請他做身邊調查這種令人唾棄的無聊工作。
「可是……」殿田嘀咕着,撓了撓頭。
「話說回來,偵探的事務所,是不是有點不一樣的氛圍啊?」
「嗯……這麼說……水城優臣也是真實存在的?」
石動撿起倒在桌上的圓珠筆,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遞向殿田。
「嗯,就像集訓一樣。」
「是研究班的夏季集訓嗎?只有兩名學生參加,看來相當冷門啊。」田塢半開玩笑地說。
石動當即答應。
「田塢君,你知道瑞門龍司郎嗎?」她反問道。
(這種地方真的會有宅子嗎?)
「別看他的外表,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我在走廊裏組裝郵購回來的架子時,他就來幫忙了。」
在石動的回答中,能讓殿田贊同的大概只有「很雜亂」這一句。在剝落的鐵製辦公桌上,以及看起來比較新的鐵架子上,堆着十疊二十疊的紙和辦公用信封,甚至快要溢出到地板上。架子的最上層似乎被作爲書架來使用,但主人並沒有要整理的意思。精裝書、新書和文庫本胡亂地塞在一起,足以令看到的愛書之人昏厥過去。即使是現在的二手書店,也不會按這樣的方式來。這樣的情形,確實讓人不想在地板上鋪開被褥睡覺。第一,根本不存在這樣的空間。這裏就是石動戲作的根據地,東京都新宿區高田馬場的一棟商住二用房的4樓,有限公司DUMB OX的辦公地點。
「那麼,你是特意跑到鎌倉去見那位先生咯?」
「我打算和藤寺老師、中谷同學三人一起去。」
「我說,你要是想開玩笑的話,就趕快回去吧。」石動儘量以冷靜的語氣說。「『梵貝莊事件』不就是鮎井鬱介小說的標題,『水城優臣的最後一案』嗎?」
右手邊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彼方是樹木掩映的青山。整個上午都淅淅瀝瀝的小雨也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射下。
「你沒讀過嗎?啊,那本《紫光樓事件》你沒讀過嗎?那個把交換殺人僞裝成殉情的詭計!」
石動自以爲回答的很明快,但殿田的表情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沒接受。
坡道逐漸變窄、變陡,沿途稀落矗立的房屋已完全不見蹤影。
「你以爲會有個西裝筆挺的美女祕書來接待你嗎?那是電影虛構的。」
「那是因爲大將的手指都被管子夾傷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安東尼奧插嘴道,他從走廊的公共茶水間泡好咖啡,端到桌上來。
「真想不到,竟然會在高田馬場的柏青哥屋上面,一樓是柏青哥店,二樓是消費信貸,三樓雖然不太清楚,但是個看起來很糟糕的事務所,還有個壯漢樣打扮的年輕人出入。」
「對我來說,能省去說明的功夫就太感謝了。愛讀者都知道,水城優臣的最後事件『梵貝莊事件』在雜誌上連載終止,迄今已經七年了,仍沒有成書。我試着聯繫了出版社的責任編輯,他似乎已經將淚流盡,進入了大徹大悟的境界,『倘若宇宙的意志存在的話,應該可以出版吧。』他是這麼說的。」
「不好意思,我沒好好讀過。」殿田聳了聳肩,「我只是對故事的背景感興趣而已,嗯,石動先生能讀過真是太感謝了,因爲省去了我簡略說明的功夫……」
「石動先生是水城優臣的超級粉絲,我已經知道了。確實很有趣,我不久也會拜讀的。」殿田露出諂笑,向石動探出身子。
石動重新握住夾在手上的圓珠筆,在便條紙上寫下:
「《紅蓮莊事件》、《空穗邸事件》、《樹雨館事件》、《紫光樓事件》、《阿修羅寺事件》。」
石動喝着速溶咖啡,一言不發。如果殿田打消了委託的念頭,那也沒關係。重新調查過去的殺人案件,只會覺得很麻煩,沒什麼意思。
殿田嘿嘿一笑,「我想,既然如此,不如我們自己重新調查事件,然後出書不就好了嗎?這是小出版社纔有的游擊戰。」
「那個人爲什麼睡在那種地方?」殿田指着吊牀小聲問道。
「是和朋友旅行嗎?」
藤寺青吉是田塢與智子就讀的K**大學文學部法國文學科的副教授。而中谷就是藤寺研究班的學生,智子經常提到的「法語說的很好的中谷浩彥」。田塢當時還沒有見過中谷本人,但每次聽智子提起中谷時,都能感受到她對中谷的尊敬與好感,內心深處隱隱刺痛。
智子搖了搖頭。午後的陽光經由彩色的玻璃透射進來,將臉頰染成微紅。
殿田帶着驚訝的表情環視室內。「第一,爲什麼不是『石動戲作偵探事務所』,而是DUMB OX有限公司?」
最終,殿田還是決定忍一忍,他打開皮包,拿出一個大張的辦公用信封。信封鼓鼓的、很厚,大概裝的是案件的相關資料。
「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是瞭解的人才知道的異端法國文學學者。五年前他還是T**大學的教授,但因爲和大學關係不佳,現在在野賦閒。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待在鎌倉的家中,只有稀觀書圍着,幾乎不與人會面。」
石動指着雜亂的書架,在胡亂堆放着書籍的書架一角,整整齊齊地放着五冊輕裝從書本。
「這些似乎都是真實發生的事件,你作爲粉絲,難道不知道嗎?」
「《紅蓮莊事件》、《空穗邸事件》、《樹雨館事件》、《紫光樓事件》、《阿修羅寺事件》……啊,鮎井鬱介老師,能不能早點將《梵貝莊事件》完成呢?水城優臣可是我的偶像,如果不是他,我是不會想當偵探的,那句經典臺詞也不知道練習了多少遍。」
「這是水城優臣的經典臺詞,推理結束後,他會把煙遞向真兇,然後說出這樣的話。你不知道嗎?」
石動哈哈大笑。
「這是一個韓文的〈溫〉字。水城優臣和助手鮎井鬱介一同前往樹雨館的溫室。熱帶的蘭花盛開着,甘美迷人的香氣四散,水城優臣終於找到了事件的真相……太棒了!水城優臣萬歲!你真的沒讀過嗎?」
智子似乎很喜歡這家店安靜的氛圍,每次約會回來都會和田塢一起去。
「下個月,去鎌倉吧。」
石動沒有聽到殿田後面的話。
殿田呆呆地聽着石動的演說。
殿田開始說明的瞬間,石動就大腦充血了。多麼精心的惡作劇啊,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他抑制住憤怒的心情,瞪着殿田。
智子喝了一口咖啡,說道。
「十四年前,在鎌倉市淨眀寺的梵貝莊發生了事件……」
온
田塢偷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兩個人。
「他的宅子設計的很巧妙,名字叫『梵貝莊』。」
坐在出租車後座望着窗外的田塢民輔,開始隱隱感到不安。載着田塢他們四人的出租車漸漸駛入杳無人跡的山中。
*
田塢盯着智子的側顏。
他回過神來,環視着事務所。
「……罪必須要贖清。」他儘可能露出沉痛的表情,用淡淡的語調說着。
「請等一下。」石動腦子一片混亂。「《梵貝莊事件》是真實發生的事件嗎?」
柏油路左側綿延不絕的石垣已高的需要仰視。石垣之上是一片蔥鬱的森林,遠高於頭頂、道路的枝葉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石動戰戰兢兢地問道。
石動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有些亂了陣腳。嗯,我們說到哪裏了來着……」
「抱歉,大將他啊,是那個叫水城的狂熱fans。」靠牆站着的安東尼奧苦笑着說。
地點是大學附近的咖啡店。這家店很小,十個客人進去就滿了,唯一一扇面向馬路的窗戶覆着深紅色的玻璃。即使是白天,店內也很昏暗,只有鋼琴曲作爲BGM靜靜地播放着。
智子放下玻璃杯,看向彩色玻璃,行人像皮影畫一樣映於眼前。
智子睜開眼睛。
智子很美。
魅惑的瞳孔俘獲了田塢。
「Damox是『啞牛』的意思,即托馬斯•阿奎納學生時代的綽號。因爲他發育緩慢、沉默寡言,所以被同學們稱爲『啞牛』。但是,他的老師看出了他的才能,對他說:『不久,啞牛之聲必將響徹於世。』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就模仿着起了這個名字。」
「所以名片上才印着被束縛着的牛嗎,就算這樣,印象也不一樣啊。在六本木和橫濱的偵探事務所,給客人用的黑皮大沙發……」
安東尼奧說完,伸出右臂抓住了儲物櫃的上端。他的身體猛的一轉,緊接着就像體操選手着地時那樣,膝蓋微微彎曲,站在地板上。頭頂上的吊牀搖晃着。
「那是當然的吧?1987年,梵貝莊事件解決後不久,他就隱退了。與梵貝莊事件有關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在哪裏居住,水城優臣卻完全沒有蹤跡,鮎井先生也堅決不肯透露。」
「瑞門龍司郎每月都會在梵貝莊舉行『 週二會 ( 火曜會 ) 』,與斯特凡•馬拉梅在巴黎羅馬街的住宅裏舉辦的聚會同名。瑞門龍司郎是研究馬拉梅的專家。」
「豈止是讀過,這是我最喜歡的書,現在還留着。」
「什麼啊,你讀過嗎?」殿田出乎意料的平靜。
但是,殿田只是愣在那裏,好不容易做出的模仿卻沒能被理解,石動感到非常失望。
智子的雙腿緊貼着,感覺格外靈動……
說不定在重新調查的過程中,能見到水城優臣本人,這樣好的機會怎能拱手他人?
「瑞門龍司郎,你看,因爲他的名字『龍司郎』,所以背地裏就叫他『 路西法 ( Lucifer ) 』,也就是魔王。」
智子微微一笑。
「就像他的綽號一樣,他是位非常可怕而又古怪的先生。」
「所以,你和中谷接受了魔王的邀請?」
「是這樣的。」
一陣沉默中,鋼琴的高音如雨滴般連續敲擊着。
「要去見魔王的話,保衛公主的騎士也應當同行吧。」
田塢下定決心開門見山的說。
「什麼?」智子歪着頭。
「田塢君,你是法學部的吧?你對文學不感興趣的。」
智子把一隻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少女般哧哧笑着,她的雙眼像個淘氣的孩子那樣閃閃發亮。
「我喜歡讀小說。」
「有殺人情節的小說,你會看嗎?」
「會的。」
田塢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他是K**大學推理小說協會的會員,喜歡讀英美的推理小說。別說是馬拉梅,連法國推理小說都少有涉及。
「不過,我很想見見這位被稱作『魔王』的先生。而且,感覺梵貝莊也很有意思,不行嗎?」
智子察覺到田塢真正的心情了嗎?她不時看着田塢的臉,陷入了沉思。
「我去問問藤寺老師。」過了一會兒,智子平靜地回答道……
三天後,智子打來電話,告訴他同意同行。
田塢發自內心地高興,這樣就不用擔心被情敵拉開距離了。但是,田塢當時還沒有意識到,兩週以後,在鎌倉的山中,自己會意想不到的被捲入一場噩夢般的殺人劇中……
*
「你這麼說的話,魔王會殺了你的。」中谷露出同情田塢無知的表情。
既無梵貝,徒留殷殷作響的空虛古董
。
㊟
八日前,將梵貝莊事件的資料交給石動的殿田,在離開前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第一眼看到梵貝莊的時候,田塢的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 歪曲之屋 ( 歪んだ家 ) 」這個詞。
三人一起推門,門終於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
經過近處,他發現壺的表面浮雕着奇怪的人面。人面睜大雙眼,嘴角上揚,譏笑着。
「順帶一提,在法語中,法螺貝是conque,也是皮埃爾•路易斯所發行的雜誌的名字,對吧,古田川小姐?」
藤寺走到玄關,按下門鈴,厚重的木門很快就打開了。
順着豎起的大拇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像是要切入石垣一樣,有一條傾斜的道路。在斜坡盡頭密集的橡樹樹蔭下,似乎有個正門。
「在一樓繞了一圈的走廊盡頭,有一個通往二樓的樓梯,那個傾斜的地方就是樓梯。而且,二樓又環繞着一圈走廊,總之,顧名思義,是螺旋狀的結構。」
門紋絲不動。
不善言辭的朋友笑着說道。
只回答了一句。
男人盤着腿坐在最裏面的座位上,正在看週刊雜誌,玻璃桌上放着冰紅茶。
中谷自言自語道。
不過,正因爲他是個這樣的人,纔會爽快地答應讓田塢這個外人同行吧。
以恩人自居的口氣多少有些刺耳,但石動還是決定真誠道謝。就像殿田說的,他從沒做過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打電話申請取材的事,也不認爲自己能順利完成。
【現在•2】 二零零一年七月六日
石動點了單,田塢翻開看了一半的週刊。
「不,因爲送了我一張有趣的名片和信,所以我很感興趣。」
「ptyx是馬拉梅的有名新詞,它是馬拉梅創造的,翻譯成『梵貝』的是鈴木信太郎,你看,上面不是寫着一節嗎?」
「這棟建築是圍着中庭建的。」
「沒有門鈴啊。」
「可以隨便打開嗎?」田塢不禁問道。
石動畏縮了一瞬,然後像潛水時那樣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站在了JR川口站的站臺上。汗水從額頭、後背、胸前和腋下一齊流出。乘的是京浜東北線的弱冷氣車,空調並沒有開得過低。外面實在是太熱了。
一直沉浸在這種懷舊而悲傷的心情中,直到七月。
爬上斜坡的盡頭有個停車場,停着一輛白色的輕型車。旁邊是入口,磚砌的門柱之間有一扇緊閉的拱形鐵門。紅褐色的門柱上掛着一塊大大的大理石門牌,上面寫着「瑞門」。
不管怎麼說,能夠重讀《梵貝莊事件》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七年前,雜誌開始連載的時候,還以爲很快就會集結成書。所以只是粗略瀏覽了一下,故事漸入佳境後,覺得這樣有點可惜,所以就沒再讀。但是,不論過了多久,都沒有要出書的跡象。有一回,喜歡推理小說的朋友告訴了他,石動才知道連載終止了。
(這位藤寺老師,完全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啊。)
石動問道,男人從雜誌上抬起眼來。
安東尼奧明朗率直地回答着。
(真是討厭的傢伙。)
付了錢,從後備箱取出各自的行李。四人向斜坡走去,背後,出租車從坡道上疾馳而去。柏油馬路與斜坡路面都呈微溼狀,樹上的葉子散落雨珠,泛着水靈靈的嫩綠,吹動樹梢的微風讓人頓覺舒爽。
「嗯。」
「好重,中谷,快來幫忙。」
田塢一邊推門一邊想着。藤寺在新幹線上一直熟睡着,如果智子沒有在新橫濱站叫醒他,他可能會一直睡到東京站(或許還進了車庫)。他似乎對在大學出人頭地並不關心,都五十歲了,還只是個副教授。
石動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遭受這樣的折磨之苦很不甘心,於是要求殿田同行。但是,殿田以工作太忙爲由拒絕了。石動懷疑他只是不想離開開着空調的辦公室。
下了JR川口站前的立交橋,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作爲目的地的咖啡店。汗水經後背滲透了襯衫。穿過自動門,店內開着空調,全身沐浴在冷風中,下意識地鬆了口氣。額頭上的汗水慢慢退去,店裏坐滿了逃避暑熱的客人。幾乎都是女性,手裏拿着印有周邊百貨店標誌的紙袋。石動一邊確認客人的臉,一邊走向店的深處。

爲什麼熱成這樣!石動在心底咒罵着,現在才七月上旬,梅雨明明還沒結束!
石動只好一個人在灼熱地獄中流浪。爲了不對初次見面的人失禮,穿上西裝,打好領帶……
藤寺指着灰褐色的建築物,解釋道。
他那嘲諷般的笑容,讓石動感到不快。正當他的心情不由自主流露在臉上時,服務員過來幫忙點單了。
田塢他們進了梵貝莊。
「這麼熱的天,我不想出門。」
「車子只能開到這裏。」斑白頭髮的司機把頭轉向副駕駛座上的藤寺,「不好意思,能在這下車嗎?梵貝莊的入口就在那邊。」
「孤立的石城剝去層層香霧……」
㊟
中谷這麼一問,智子歪着嘴說:「田塢君的專業本來就不是法語,所以不知道這些也是理所當然的。炫耀自己所知道的東西,未免太孩子氣了。」
殿田留下的資料很單薄,裝在一個辦公用的大信封裏,大部分是鮎井鬱介所著《梵貝莊事件》的雜誌連載複印件。與用雙夾子夾住的厚厚一沓複印件相比,當時的新聞事件太小了,幾乎可以放進手掌裏。逮捕嫌疑人的報道更短,不到十行。事件現場不是「梵貝莊」,而是「瑞門先生的家」,完全沒有提到水城優臣這個名字。
藤寺緊盯着門柱,突然把手放在門的鐵柵欄上。
田塢的心中又掠過一絲不安。
石動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坐了下來。
「這張名片是你自己做的嗎?」
(注:出自斯特凡•馬拉梅的《Sonnet en X》,pytx是生造詞,且國內翻譯衆說紛紜爭執不休,這裏只採用殊能將之原文的意思)
(注:該句爲我結合殊能將之的日語與原詩英譯版翻譯,法語原句爲Que se devet pli selon pli la pierre veuve)
「你還真是會自己做這樣的名片啊。」
中谷苦笑着走近大門,田塢也趕忙跟了上去。
智子溫柔地回答道:「所謂『梵貝』就是『法螺貝』。」
在這炎熱的酷暑中,要爲了取材不得不四處奔波嗎?
到了七月,可怕的酷暑襲擊了日本列島。據電視新聞解說,似乎是一種偶極模式引起的異常氣象。遺憾的是,儘管解說員很盡心盡力,但石動還是搞不懂印度洋的海面溫度與日本的酷暑有什麼關係。
田塢內心憤慨道。即使不是戀愛的假想敵,他也不可能和這傢伙成爲朋友。
四人沿着有幾何圖案的小路前進,靠近了梵貝莊的玄關。玄關旁的牆上有一個壁龕,上面嵌着一塊鉛灰色的金屬板。
「那就是魔王的住處嗎?」中谷喃喃道。
「不好意思,請問是田塢先生嗎?」
不久,小路前方的樹林間,出現了一棟奇妙的建築物。
「顧名思義?」田塢不由得歪了歪頭。
「聯繫相關人員和預約,這種麻煩的工作就交給我了,這種事你沒做過吧?我已經習慣了。地點和時間都已經決定好了,石動先生只需要和相關人員見面,和他們談談就可以了。讀了資料後請確認是否有什麼不明點或其他疑問的地方。」
男人——田塢民輔說完,拿起桌上的名片晃了晃,正是石動自己的名片。
石動搖搖晃晃地走在月臺上,開始爬樓梯。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抱怨殿田良武了。
這就是小說和現實的區別,石動想。就算是足以支撐一整本長篇推理小說的素材,在新聞記者看來,也不過是極尋常的事件,不值得特意花版面。畢竟,只有一個人被殺。
石板小路劃了個緩緩的彎,穿過樹林。鋪路石的幾何圖案由三角形和六邊形交織形成,沿着小路,四處都立着足以裝下一個幼兒的大金屬壺。
「並沒有起霧啊。」田塢覺得奇怪,插嘴道。
然後,他用法語念出壁龕上的銘文。
石動憤憤地仰望着月臺上方的天空。陰沉的天可以說是梅雨季的樣子,但完全沒有要下雨的跡象。只會徒增蒸熱、煩悶與不快感而已。
中谷的臉頰一僵。
「法螺貝在法語裏是ptyx嗎?」這樣小聲嘀咕的時候,中谷突然大笑起來。
田塢勉強看懂了「Maison」這個單詞。
但是,就算某種程度上理解了原因,也不能緩解這份暑熱。舊空調開的再多,也只是讓辦公室裏涼快一點,只要一踏出門外,熱浪就會像棍棒般襲來,讓人頭暈目眩。在這種情況下,看到殿田連日發來的取材予定傳真,石動感到有些恐懼。
「週二會上肯定都是些比較複雜的話題,中谷也可以向瑞門老師多請教一些問題……好了,先進去吧。」
……從那以後,已經過了七年了嗎。
「鮎井先生,聽說他的狀態越來越差,最後垮掉了。」
石動突然感到一陣懷念。當時他才二十多歲,雖然自稱偵探,但實際上只是個無業遊民,做着大學前輩介紹的半吊子工作,光是餬口就已經很喫力了……即使是現在,在別人看來仍和無業遊民差不多。但好歹還是可以維持生活的,雖說狹小破舊,但好歹也有了自己的事務所。從接受殿田委託的那天起,石動開始閱讀《梵貝莊事件》。在閱讀的過程中,腦海中自己在這七年間是否有了些許進步的想法揮之不去……
「初次見面,我叫石動。感謝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今天就拜託您了。」
「因爲沒有門鈴,所以出此下策,遲到了纔是真的失禮了。」藤寺雙手用力,想要推開門。
出租車停了下來。
「好了好了,這麼複雜的事以後再說。」藤寺笑眯眯地插嘴道。
以長方體爲基調形狀,乍一看是極爲普通的現代主義建築。但是,如果一直盯着看的話,印象就會變得奇怪。前面兩層斜切的部分,給整棟建築帶來了微妙的不勻稱感。
「是啊。」
牆壁是深灰色的,整棟房子看上去就像從一塊巨大的砂岩中鑿出。
「這是馬拉梅詩中的一節,叫《憶比利時朋友》。」中谷笑着說。
東京尤爲炎熱,這是熱島效應造成的,這一點石動也能理解。如果在地面上鋪上水泥柏油路,再配置無數空調室外機和汽車等熱源,那麼氣溫漲不起來纔怪呢。
電車的門一打開,熱風就吹了進來。
田塢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頭髮剪的很短,銀框眼鏡下的斜眼給人一種孤傲的印象。人到中年的他似乎開始發福,淺藍色的Polo衫和休閒褲下包裹的身體略顯臃腫。
服務員走後,田塢也沒有看石動,繼續看着週刊雜誌。但是,似乎沒有什麼有趣的報道,田塢露出無聊的表情。
石動決定先隨便找個由頭說起。
「田塢先生,今天是休息日嗎?」
聽了石動的話,田塢終於抬起頭,合上雜誌,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政府機關的工作相當不規律,忙的時候不是加班就是週日上班,連家都回不去,但有的時候週五也能休息。」
「你的工作單位是總務省吧?」石動想起殿田給他的資料。
「入省的時候還是自治省。」田塢又露出半笑不笑的笑容。這種諷刺的笑似乎是田塢的習慣。
「初春的時候,人事改編的變動讓我喫了不少苦,沒想到會淪落到在霞關搬紙箱的地步。」
「課長助理也需要搬紙箱嗎?」
「在中央省廳,課長助理還只是個小嘍囉,地方課長的時候待遇還好得多。而且,我是京都大學畢業的。在資歷組裏,東大派系還是很有勢力的……」
田塢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閉上了嘴,盯着石動,視線變得冰冷。
「如果你想借敘舊的名義採訪政府的實際情況,我是拒絕的。現在有很多問題,上司很煩。」
「不,我沒有這個打算。」
石動慌忙回答。接過服務生端來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停頓了一下。
「我想問的只是十四年前的案子相關的。」
「不好意思,這方面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因爲都是大學時的事,幾乎都忘了。」
「我先提幾個問題……」
石動取出事先寫好的便條。「首先,關於去梵貝莊的經過,是委託了古田川智子小姐,一起去的吧?」
「是這樣嗎……」田塢皺起眉頭,沉思了一會。
田塢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雙手放在桌上,直直的盯着石動的臉。
「歡迎光臨。」
「是鮎井鬱介的著作,根據田塢先生經歷的殺人事件改編的小說作品。」
「可是……那個……大學時代你和古田川小姐交往是事實吧?」
「倉多,上茶。」
田塢聽了石動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石動不知該如何回答,躲開田塢的視線,叼起冰咖啡的吸管。
「然後,半夜裏我聽到慘叫和什麼重物掉下來的聲音,就往二樓跑……」
「我想是吧。睡在軟綿綿的沙發上,是意大利產的紅色沙發。中谷確實也在,睡在別的沙發上……」
魔王——瑞門龍司郎微笑着答道:「請多關照,今天就好好享受吧。」
玄關兩側的牆壁用焦茶色的瓷磚裱裝着。正面的深處有個古色古香的櫥櫃,一對立着的蠟燭閃爍着暗淡的銀光。櫥櫃上方的牆壁上裝飾着鮮豔的原色繪畫。以剔透的鈷天藍爲背景,粉紅與奶黃亂舞着。
「《梵貝莊事件》裏寫的恰好相反。」石動想再確認一下,田塢一臉驚訝地說:
「田塢先生是和中谷浩彥先生一起住在起居室裏吧?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怎麼?還不快點端茶來嗎?」
「我最想問的是住在梵貝莊時的房間分配。」石動盯着田塢的臉。「我想確認一下誰住在哪個房間……」
「野波慶人,是個律師。」龍司郎輕蔑地說道。「我和他也沒有什麼那麼深的交情,只是在円的那件事上,稍稍受了點照顧,這次還是他第一次來梵貝莊。」
「是嗎……」
他反問道。
「請的客人都到齊了嗎?」龍司郎問道,倉多在門前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着龍司郎。
「請進左手邊的起居室吧。」
餐具櫃與玄關的櫥櫃一樣,都是古董,被打磨成了葡萄茶色,上面的黑色座鐘雕刻的很精緻。
「但是,正式開始交往過後,發現她和我想像中的形象完全不同。聽說以前曾打掉過孩子,不知不覺間就自然而然地分手了。」短暫的沉默過後,田塢用一種無所謂的語氣說道。
被命令的是那個剛從玄關回來、皮膚白皙的青年。
龍司郎用冷酷的眼神盯着倉多,倉多小聲回答着「是」,從裏面的門出去了。
「嗯,我來介紹一下。」
石動在心底嘆了口氣,照這樣下去,好像從田塢那裏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報。
聽到田塢的喃喃自語,石動抬起頭。
「啊,是藤寺先生吧?歡迎來到梵貝莊。」
龍司郎後方的膠合板牆壁中央,掛着一幅肖像畫。和剛纔在玄關看到的畫形成鮮明對比,是一幅嵌在胡桃木畫框裏的寫實油彩畫。身着白色禮服的年幼少女擺着姿勢,少女羞澀的微笑被完美地印在畫布上。
他把門打開,請四個人進屋。
那個叫倉多的青年點了點頭,貼着牆壁從起居室中穿過,走向裏面的門。
田塢心想。
「瑞門先生,有客人來了。」
【過去•2】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是啊,我上學的時候很喜歡推理小說,經常讀。」
「畢業以後就基本不看了,白皮書啦報告啦,必須要看的東西有很多,小說什麼的根本看不了。」
田塢驚訝的表情不似作僞,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去國會辦事的時候,偶爾能看到。還有,他來過我們省好幾次。」
龍司郎一個人站在離玻璃桌稍遠的靠牆的餐具櫃前,和田塢想象的惡魔樣貌相去甚遠,長着一張溫厚的胖臉。
背後傳來青年的聲音,青年還站在玄關的門廊上,扶着門。
「不太在意選舉結果。反正不管哪個黨獲勝,我們做的事情都一樣。政策綱領也好,預算大綱也好,最後的細節部分還是交給我們來做。」
聽到円這個名字的瞬間,聚集在起居室的人們瞬間陷入了沉默,倉多更是嚇得渾身發抖。
起居室直通二樓,少女肖像畫上方的膠合板斷裂了,露出前端的白色漆喰壁。
「我也向河村先生申請過採訪,但他拒絕了。」
「原來還有這種東西,我真不知道。」
「我是K**的藤寺。」
他的濃眉毛和鷹鉤鼻有些眼熟,是演員河村涼。河村涼是銀幕上的青春美男子,當然,那是田塢出生時的事了,所以完全沒有記憶。不過,田塢現在還時常在電視劇裏看到他,所以也認識。
也許是石動的熱情打動了田塢,他不情願地陷入了沉思。
「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幾乎都忘得差不多了,那麼詳細的事情我可記不得了。」田塢冷笑着回答。
「瑞門老師,好久不見。」藤寺對着聲音傳來的方向低下了頭。
「你是說河村涼先生吧?對了,他從電影演員轉職爲參議院議員……」
田塢將視線上移。
(是害怕龍司郎嗎?)
「只有屍體的樣子,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田塢用認真的眼神看着他。
「是嗎?」石動小聲嘀咕着。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梵貝莊事件》?」
男人雙手搭在沙發背上,兩腿交叉,一副很放鬆的樣子。隨意披上的淡藍色夾克前襟敞開,露出白色的T恤。
藤寺報上姓名,青年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石動很在意田塢自暴自棄的語氣,不禁反問道。
「你沒讀過嗎?田塢先生真沒看過嗎?你不是推理小說研出身的嗎。」
「明白了。」
「他突然主動要求參加,卻又最後一個到,真是個神經大條的傢伙。」
「確實交往過。因爲古田川小姐是個美少女,年輕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會被那種氣質吸引的,是腺病體質的文學少女類型。」
男人從厚重的木門後走出,向田塢他們深深鞠了一躬。
田塢又把目光投向遠處。
「那個時候的關係人,現在還在聯繫的,大概只有河村先生了吧。」
但是,一定要問清楚必須確認的事情。
田塢微微笑着說道。
田塢又露出了一個微笑。
田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起居室裏側有一張橢圓形的單層玻璃桌,四周圍着八張藍色蛋椅,椅子上坐着三個男人,但都不是聲音的主人。
田塢深深靠在椅子上,眺望着窗外。被熱得奄奄一息、搖搖晃晃走過的行人,看起來就像水族館水槽裏的深海魚。
龍司郎命令道。
這時,他的目光停留在紙條一角的潦草字跡上,那是殿田拜託他的問題。
「我叫田塢民輔,初次見面。」
石動用圓珠筆在手邊的便條上寫下:田塢一樓起居室,確認。
「那是肯定的,選舉快到了,肯定很忙。光是見給自己投票的選民,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
河村朝着起居室的裏側說道,一個渾厚嘹亮的聲音做出應答。
(爲什麼呢)
發現田塢他們後,男人抬起了頭。
「野波大人還沒來。」倉多平靜地回答。他眼目輕垂,不去看龍司郎的臉。
「對了,我和大家一起上了二樓,看到有人倒在通往中庭的樓梯上。」
田塢覺得很奇怪,心中又湧上了不安感。
「都怪外務省的一些蠢貨,最近名聲一團糟,其實沒有我們,這個國家根本無法成立。」
跟在藤寺身後,穿過通向起居室的白色門扉,田塢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坐在鮮紅沙發上的男人。
「野波先生是個怎樣的人?」在沙發上的河村問道。
「無所謂?」
「河村先生,到底是從哪個黨開始參選,後來又轉到哪個黨,現在又在哪個黨呢?因爲時間太長,我都忘記了。不過哪個黨獲勝都無所謂。」
不過,雖然才五十五六歲,頭髮卻已經全白,長到蓋住了脖子。銀色的蓬髮,與田塢一樣的高個子,見之不怒自威。
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下胸脯很平坦,手臂也很細,給人一種體弱多病的印象。
藤寺依次指着同行的三人:「中谷浩彥、古田川智子,還有……」他一時語塞,目不轉睛地盯着田塢。
「不要再叫老師了,搞的我背上都起雞皮疙瘩了,瑞門先生就可以了……對了,那邊的都是學生嗎?」
「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啊,只剩野波了嗎。」龍司郎發出諷刺的笑聲。
田塢臉上瞬間流露出懷念過去的表情。
「可能是古田川拜託我去的,她說心裏沒底,讓我跟她一起去。」
年齡大概比田塢稍大幾歲,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皮膚白皙的青年。頭髮向後整齊的梳着,鬍子也颳得很乾淨,下巴與臉頰都很光滑。
「如果您知道古田川智子小姐的聯繫方式,能告訴我嗎?」
「我不知道她的聯繫方式,大學畢業後我們一次面都沒見過。」
石動這麼一問,田塢露出爲什麼要問我的表情。
「所以說,我不知道古田川的聯繫方式,她也只和我做過兩三次罷了。」
田塢自報姓名,向魔王點頭致意。
「龍司郎先生在等您,請進。」
「是身爲文學愛好家的律師嗎?在日本可是很珍貴的存在啊。」
河村故意放聲大笑。
「那傢伙不可能喜歡文學的,聽說是有個朋友央求他來參加週二會
㊟
。一開始我也打算拒絕,但聽了那個朋友的話後就答應了。似乎是個很有趣的人。」
(注:這裏是模仿斯特凡•馬拉梅的「馬拉梅的星期二」——週二聚會,即邀請一些年輕人賞詩)
「他是什麼人?」坐在桌旁的短髮瘦削男子問道。
「我就不多做言語了,請在他們來之前期待着吧。」
龍司郎對男人回以微笑,看着田塢他們。
「別站着,坐下吧。」他說道。
藤寺快步走向玻璃桌,在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田塢他們不願坐在桌邊,決定坐在鮮紅的沙發上。河村坐到沙發邊上,笑着朝智子招了招手,田塢不得不和中谷並排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能幫我介紹一下大家嗎?」
藤寺挪動着屁股,向龍司郎拜託道。大概是不喜歡意大利式設計的圓圓的椅子,坐的不舒服吧。
「當然,我來介紹一下,首先這位是柴沼修志,他是一位新露頭角的文藝評論家。」
「請多關照。」柴沼就是剛纔提問的那個短髮瘦削的男人。頭髮剪短,鏡片後的雙眼目光炯炯。他用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吸着煙,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演員河村涼是名人,大家應該都知道吧。」
「有勞您了。」
河村只是盯着智子的臉,微微一笑。
「這兩個則是在下不孝之子,篤典和誠伸。」
「初次見面。」
哥哥篤典除了一頭烏黑的七三分頭髮之外,和龍司郎像極了。乍一看似乎待人有禮,實際上在這條線的內側,連不與他人親近的執拗都一模一樣。雖然打了招呼,但眉間卻皺起了眉頭。另一方面,弟弟誠伸則與哥哥不太像,是個長相溫和的青年。他的頭髮亂蓬蓬的,彷彿只是用手捋了一下。他的性格有些內向,打招呼時也只是向田塢他們鞠了一躬,嘴裏嘟囔着什麼,那含羞的舉止很令人在意。田塢抬頭看看掛在牆上的少女肖像畫,與誠伸做了比較。不出所料,面影很相似。
龍司郎這麼一說,水城以理所應當要坐在菸灰缸前的態度,在柴沼身旁坐下。柴沼露出不快的神情。
遠處是一棟棱角分明的高樓,樓壁上四處亮着的窗燈,彷彿在用電光表示陌生的異國文字。
「真不好意思。」
「野波先生,我並不是以偵探爲職業,只是恰巧被牽涉入幾起事件中去而已。」
「首先,是關於您去梵貝莊的經過,之前也參加過幾次『週二會』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水城站在桌邊環視着起居室,絲毫沒有在意龍司郎的視線。
長髮飄飄的水城走到桌前,把菸灰抖在柴沼面前的陶罐裏。
「已經到了,來,請進吧。」
「不,沒關係,我正打算開始呢。」龍司郎大方地回答。「那你的同伴呢?」
「不過是得獎者站在金屏風前致謝詞罷了。大家都只顧着喫喝,幾乎沒人聽。」柴沼從上衣口袋內取出紙菸,點上火。
男人一邊露出諂笑,一邊拼命地與柴沼搭話。柴沼只是偶爾簡單回答幾句,一副嗤之以鼻的態度。
起居室裏面的門打開了,倉多端着托盤走了出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
「不好意思。」石動打斷柴沼的話。
倉多從裏面的門出來,小跑着走向玄關。
石動在便條的一端寫下:柴沼,中央的客房,確認。
河村又稍稍靠近了智子,智子露出迷惑的表情。
倉多默默點了點頭,先把茶杯放在藤寺面前,然後慢慢走向田塢他們。
「然後,那天晚上,野波先生被殺了。」
石動一邊等兩人談完,一邊遠遠地觀察柴沼。
「他確實拒絕拍照片。不過,不露面是爲了製造話題,是編輯的計謀吧。雖然是新人,但也太世故了,要麼就是對自己的外貌沒什麼自信。」
「在桌上。」龍司郎指着玻璃桌。
「那您是第一次見到野波先生嗎?」
「我想確認一下,在二樓的是龍司郎先生,水城先生、鮎井先生和古田川小姐吧?」
「今天是什麼聚會?」
(如果他再靠近智子,我就要開口說說了。)
水城仔細端詳着壺,發出感嘆之聲,壺的外側細膩地用藍與紅繪上顏色。
石動在柴沼正面的沙發坐下。
「……那麼,能讓我說兩句嗎?」
柴沼修志悠閒地坐在木製沙發上,正在與一個年輕男人交談。
「當然,應該說,在場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野波先生吧。瑞門先生自己好像也只見過兩三次。」
「住在客房裏。」柴沼又拿出一支菸,點上火。隨着「咔嚓」一聲,zippo打火機的蓋子合上了。
「是柴沼先生吧?我是石動,今天請多多關照了。」
午後七時,從虎之門地鐵站來到地面,四周已被夜色籠罩。
「我和中谷是。」智子稍稍遠離河村答道。「田塢君是法學部的,他是我的朋友。」
「啊,是嗎?直接來這裏了啊。有遊覽鎌倉嗎?鶴岡八幡宮之類的……」
倉多抱着托盤,又消失在裏面的門後。
「您的宅邸比我預想中還要棒,玄關處的馬蒂斯小作
㊟
很美,這幅肖像畫也很漂亮……餐具櫃上的座鐘是很美,這幅肖像畫也很漂亮……餐具櫃上的座鐘是
榮漢斯
公司製作的吧?」
「那個獲獎者嘿嘿笑着走到我的旁邊,說自己是老師您的粉絲,老師的高著全都拜讀過,好像想討好我。用女權主義心理驚悚片敏銳地刻畫出人類內心黑暗的英才,怎麼能是那種世俗小人呢?」
柴沼剪了短髮,戴着無框眼鏡,似乎開始中年發福了,臉頰鬆弛,下巴也多了兩層贅肉。穿着阿瑪尼西裝,繫着紅色細領帶。作爲大學副教授,這身打扮真是花費不少。
「三位請坐,我這就給你們倒茶。」
「您還記得發現野波先生屍體時的場景嗎?」
石動這麼一說,柴沼默默地點頭。
(注:亨利•馬蒂斯,法國著名畫家)
田塢接過茶杯,放在黑色塑料桌上,紅茶的香味隨着熱氣飄散開來。
走上江戶見坂,面向酒店客人的出租車排成一列停着,紅色的尾燈閃着光芒。一個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雙手交叉在腰後,一副閒得發慌的樣子。
石動穿過昏暗的大廳,靠近柴沼。
微胖的男人向龍司郎行禮,這個男人恐怕就是野波慶人律師吧。
不久,一個穿着西裝的微胖男子從玄關走進起居室。可能是因爲身上的脂肪吧,天氣沒怎麼熱他就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頭上的汗。
「不好意思,我還要趕接下來的聚會。」柴沼看了一眼寶格麗手錶。「我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可以嗎?」
「是中國風,法國產的。」龍司郎打量着水城,彷彿在評估他的價值。
柴沼發出一聲乾笑,香菸的煙霧從脣間嫋嫋升起。
「柴沼先生住在哪個房間裏?」
野波用手指了指身材苗條的人,介紹道。
「這位是水城優臣先生。」
龍司郎用眼神下了命令,倉多走向裏面的門。
「他是我的祕書倉多辰則。」
這麼說來,從殿田那裏打聽到的柴沼聯繫方式,並不是他自己家,而是南青山的個人事務所,比起DUMB OX有限公司的選址環境都要高級得多,令石動有些羨慕……
一邊斜眼看着看似外國遊客的一家人下了出租車,石動一邊走進大倉酒店別館的大廳。
一邊說着,鮎井將頭低下。與奔放的水城相反,他是個彬彬有禮的青年。
「你們都是法語專業的學生嗎?」河村語氣輕鬆地問道。
「他的職業是名偵探。」
「一定要回答的這麼仔細嗎?我記得是正中間那間。」
水城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夾在右手手指上的細捲菸。
就算到了晚上,外面的空氣還是那麼悶熱。石動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看了看手錶確定時間,朝大倉酒店走去。
「對了,有菸灰缸嗎?」
「這個罐子拿來當菸灰缸未免太可惜了。」
就在田塢下定決心的時候,響起了悠揚的門鈴聲。
「那另一位呢?」他問道。
【現在•3】 二零零一年七月七日
四處都有數個客人站着談笑,有穿着樸素藏青色西裝的中年男子、穿着華麗禮服的女子,也有穿着足球隊服圖案T恤和牛仔褲的長髮青年。作爲即將參加接下來第二場聚會的客人,服裝和年齡都各不相同。
「是中國產的,還是說中國風的?」
「那天應該是第三次了吧,不光是瑞門先生的,當時我還參加了很多其他聚會。我也是個初出茅廬的人,不這樣拉關係的話,就沒有工作的活計來。」柴沼在玻璃菸灰缸裏按熄變短的香菸。
柴沼等人明顯露出瞧不起水城的表情,哼了一聲,目不轉睛地盯着水城。
石動感到厭煩。看樣子,殿田覺得石動的名片很有趣,就連同採訪信一同寄給了所有相關人員。雖然他已經習慣了被輕視對待,但總是被說這樣的話,就算是石動也會感到厭煩的。
起居室裏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水城先生好眼光。」龍司郎微微一笑,轉頭望向野波。
有禮貌地打了個招呼,柴沼默默指了指空着的沙發。
「我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柴沼朝天花板吐出一縷煙。
談話似乎結束了,年輕男人低下頭,離開了沙發。
石動從挎包裏掏出一張紙條。
兩個人從野波的背後走進了起居室。
「我聽到慘叫和東西滾落的聲音,就跑出了房間,大家好像也被嚇到了,都跑到走廊上。我匆忙跑向二樓,往裏走,發現二樓的人都聚集在露臺上……」
野波和鮎井也走到桌旁,在空椅子上坐下。
柴沼是有名的文藝評論家,在文壇上有一定影響力,所以除了大學的工資,還有很多副收入吧。不,或許稱其爲副收入並不恰當,因爲他原本是在野人士,結果通過評論活動取得了名聲,所以才被大學邀請。
「明白了。」
「我是鮎井,水城先生的助手兼記錄者。」
「這位是鮎井鬱介先生,是水城先生工作的協力者。」
「我記得那是位神祕的覆面作家,以不暴露任何照片而聞名。」石動有些好奇地問道。
旁邊的車道上出租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過,遠離虎之門,大概是去赤坂或六本木的吧。
「文學獎派對啊,下面還在繼續呢。」柴沼指着通往地下的樓梯,露出嘲弄的笑容。
「嗯,沒關係。」說完,石動環視着大廳。
「你是名片上的那個人吧?下去分發你的那張名片怎麼樣?大概會很受歡迎的。」
「有三間客房,是哪間?」
聽到「朋友」這個詞,田塢的心有些受傷,而且,河村說話時還是盯着智子,也讓他不太滿意。
(肖像畫上的少女,也是瑞門家的一員吧……)
附近都是政府機關的設施與辦公大樓,到了這個時候,大部分照明的燈光都關閉了,只有幾乎沒有行人的人行道上,路燈還在隱隱發亮。
「不,是真的。」野波慌忙辯解道。
野波似乎十分欣賞水城,如此強調道。
「我最近也近距離目睹了水城先生的工作狀態,絕不會出錯的,他是個才華橫溢的人。」
「失禮了,可不能弄髒了這麼幹淨的地板。」
「文學獎派對嗎?在大倉酒店舉辦,真是夠豪華啊。」壓抑着不高興的心情,石東熱情地回答。
在紅地毯上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是啊。」柴沼緩緩點頭。
「不好意思,請繼續。」
「我們全員走到露臺上一看,發現有人倒在通往中庭的樓梯上。因爲已經是晚上了,所以看不太清。瑞門先生的祕書倉多去拿手電筒,我們藉着手電筒的光,下了樓梯……」
柴沼的臉頰微微繃緊。
「結果,野波先生渾身是血的倒在地上。」
「明白了。」石動把便條收進口袋。
「差不多了吧?時間也差不多要到了。」
柴沼說着,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很多人從通往地下的樓梯上到大廳來。那個覆面作家到底是誰呢?石動突然想到。
最後,他決定從個人興趣的角度提一個問題。
「柴沼先生,您見過水城先生吧,他是個怎樣的人?」
「我不喜歡那種人。」柴沼歪着嘴,立刻回答。「嗯,他確實很聰明,但很狂妄,還在人前抽菸……」
柴沼惡狠狠地說着,手裏還夾着一根沒熄滅的香菸。煙鬼似乎很難原諒自己以外的煙鬼,石動在內心暗笑着。
「百忙之中多有叨擾,非常感謝。」
石動正要離去時,柴沼遞過來一個手提包。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看了看手提包,裏面是 歌帝梵 ( Godiva ) 巧克力。金色的包裝紙上夾着一張細長的紙片,「甜品」兩個字下印着出版社的名字。
「我不怎麼喜歡喫甜食。」柴沼微微一笑。
「謝謝你。」
石東再次低下頭,離開了那裏。
龍司郎打開一扇黑色的門,招呼客人進來。
智子向河村回絕後,快步走向餐桌。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人們往往認爲偵探擅長數學,這是爲什麼呢?」
「嗯,我是坐早上的新幹線來的。」
田塢偷偷看了看中谷的表情。
「對不起,我想近距離聽聽水城先生說了些什麼。」
「我最喜歡的是英美的本格推理。」
是的,迴廊的右側只有一堵無表情的灰色牆壁,完全沒有開口處,照明燈一直開着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外面的光根本進不了迴廊。
「謝謝。」
「柴沼老師,我有話要跟你說……」回頭一看,男人竟滿面笑容地與柴沼說話。
「在寺廟裏殺人,葬禮也方便了吧。」
「先生,如果有新客人來了,一定得讓他們見見書庫。」河村驚訝地說。
【過去•3】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是藤寺老師的學生吧?」水城指着智子和田塢。
「很遺憾,我完全不擅長數學,是個徹底的文科生。正因如此,我今天才拜託野波先生,讓他帶我來參加這個星期二的聚會,我非常想見見瑞門龍司郎先生。」
「明天必須回去嗎?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帶你去鎌倉轉轉,我對鎌倉相當熟悉。你看,鎌倉有個攝影片場,我來過很多次,知道許多好喫的店。」
現在還喜歡看本格推理,就算被別人嘲笑也無話可說。在住着怪人的大宅子裏,發生了血淋淋的慘劇,名偵探快刀斬亂麻地推理出犯人設下的詭計與異樣的動機,這樣的故事在當今已經過時了,大人都不愛讀。
近距離一看,水城的五官鮮明而精緻,雖然臉上掛着和藹可親的笑容,但濃眉透露出堅強的意志。頭髮很長,幾乎遮住了耳朵,不過,他似乎不太在乎服裝,穿着夏季黑色毛衣與牛仔褲,很休閒。
書架上塞滿了書籍。用金色文字寫着書名的皮革書脊、用淺米色的紙裝訂的平裝書脊。厚厚的紅色書脊,大概是雜誌的合訂本。這些書似乎都有些年頭了,金色的文字用手一碰就會消失,平裝書的邊緣已經開始鬆動。
不過,田塢愛着的是真正的本格推理,雖然有點過時、孩子氣。被批評沒有真實感時,他反駁說,這是虛構的有什麼不好?日常生活與現實的意義是不同的,也有着非空想描繪就無法實現的現實。
「還沒遊覽過鎌倉嗎?」
水城抽着捲菸,高聲說道。
「真是個奇特的人啊。」
作者注:請參照拙作《阿修羅寺事件》
「要用嗎?」柴沼遞給他一個百元的打火機。
「原來如此,也許吧。」水城對他笑了笑,誠伸卻沒有與他對視,只是低頭看着桌子的一端。
水城挑了挑眉毛,說道:「你喜歡什麼樣的推理小說?」
二樓的迴廊與一樓的一樣,都是無機的白色。左側牆上僅有幾扇黑色的門,右側同樣沒有窗戶。
(這個迴廊完全沒有窗戶。)
在梵貝莊的客人中,對水城的故事感興趣的恐怕只有田塢了,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去水城旁邊,詳細詢問是如何解開連環殺人之謎的。
藤寺盯着田塢的臉,滿眼迷茫。
「對不起,我只用火柴來抽菸。」
一邊說着,水城一邊把變短的香菸扔進菸灰缸。
從迴廊向右拐兩個彎,就能看到前方的樓梯。這是個裸露的混凝土樓梯,兩側設有圓柱狀的金屬扶手。
田塢無視藤寺,向水城打了個招呼。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也很喜歡卡爾,以前讀過不少。」
「我與野波先生是在和歌山縣旅行時認識的,因爲恰巧同宿一家旅館,這才得此知己。」
「比如迪克森•卡爾。」
「有什麼區別嗎?」柴沼一臉不高興的把打火機收進口袋。
不過,現在更在意的是河村與智子的對話。
「不,實際上並非五起殺人事件都是謀殺……唉,說來話長,又無聊,還是算了吧。」他微笑着說道。
迴廊裏一片黑暗。雖然是大白天,天花板上卻亮着照明燈。覆蓋着白色塑料的日光燈,將光線均勻地投射到牆壁與地板上。
這時,旁邊的沙發上傳來輕微的聲響。
大家沿着向右轉的迴廊繼續走,左邊一排黑色的門緊閉着,就連門也是保持沉默的。
「我也對水城先生的話題很感興趣。」田塢大聲說着,跟在智子後面。
「我是田塢民輔,請多關照。」
「既然客人都到齊了,那就先請您笑覽我的些微藏書,然後再帶您參觀中庭吧。書庫在二樓,從二樓下去就是中庭。」
「嗯,她是古田川智子君,他是……」
然而,柴沼一臉無聊,一言不發地應付着,無框眼鏡下的眼眸渾濁不堪。
水城笑了起來,聲音很明朗,似乎並沒有帶着諷刺的意味。
環境會影響人們的行爲。起居室裏和和氣氣談笑風生的客人們,在龍司郎的帶領下,默默地前進。就連一向善談的水城也閉口不言,對迴廊沒有任何感想。
這時,田塢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紀州山的寺院中連續殺害五人的連續殺人案
㊟
,由水城先生將它圓滿解決了。」
中谷似乎也對河村粗魯的行爲感到憤怒,嘴脣微微顫抖着。他雖然很想制止,但又不能對初次見面的長輩破口大罵,看起來正在思考方略。
書庫雖然有與外面相通的窗戶,但拉上了百葉窗,室內亮着日光燈。恐怕是爲了不讓陽光損壞收藏的稀觀書而採取的措施罷。
龍司郎用觀察珍奇動物的眼神,饒有興趣地盯着開口的水城,藤寺默默的喝着紅茶。至於柴沼,則是託着臉坐在桌旁,把頭扭向一邊。
「彼此彼此,請多關照啦。」水城報以微笑。
「可能是因爲數學是邏輯思維的代表吧?」沉默片刻後,次子誠伸小聲回答道。田塢第一次聽到誠伸的聲音,他的聲音和外表一樣溫和。
龍司郎嘴角上揚,微微一笑……
藤寺不慌不忙地說出感想,水城搖了搖頭。
(之後,這兩個人會說些什麼呢?)
牆壁由膠合板變爲了混凝土,地板也由精緻的拼合木板變爲了純白的亞麻油地氈。令人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從人類居住的溫暖房屋,突然迷失而入無機的工廠通道。
田塢正要追上去,卻聽見站在出入口附近的柴沼與河村小聲交談着什麼。
田塢連忙回頭一看,智子正從沙發上站起來。
田塢覺得很可笑。
而在裏面,水城的個人獨奏會還在繼續着。
藤寺解釋說:「建築圍繞着中庭而建。」這樣的話,這堵牆的對面應該是中庭。但是爲什麼沒有可以眺望中庭的窗戶和門呢?爲什麼不上二樓,就無法下到中庭……
田塢也看準了插嘴的時機,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在中谷之前斥責河村……
往背後一看,剩下的河村和沒能站起來的中谷都呆呆的坐在沙發上。
田塢喜歡這種虛構的現實,今後也會繼續閱讀吧。
書庫深處有一排看起來就很結實的木書架,高到能碰到天花板,間隔只夠一個人勉強進出。
田塢心想。
他立刻從小包裏掏出香菸和火柴,用手指在皺巴巴的煙盒裏摸索,好不容易掏出一根,打開了火柴盒。
智子被逼到沙發的最邊上,身體僵硬,河村離智子很近。
*
龍司郎走近書架,朝着藤寺招招手。繼藤寺之後,智子與中谷也消失在書架之間。
「你叫什麼名字?」
(水城先生說的沒錯。)
不過,地板上鋪着淺綠色的地毯,牆壁雖然是膠合板,卻浮現出令人親切的木紋。龍司郎好像也在書庫休息,出入口附近的空間裏放着一張樸素的木製寫字檯和一張沙發牀。雖說是最優先收藏書籍的房間,但與迴廊相比,還是充滿了生活氣息。
因爲座位已經坐滿了,田塢決定站在智子身後。
視線回到前方,只見智子正彎下腰在水城耳邊低語着什麼。水城瞥了一眼沙發,用手指了指空蛋椅。智子在水城旁邊坐下。
從裏面那扇白色的門扉向迴廊踏出一步,印象就完全改變了。
「推理小說?」
抬頭一看,傾斜的天花板上果然亮着日光燈。只是,樓梯的盡頭開着一扇圓窗,初夏溫和的陽光照射進來。田塢開始覺得自己好像被關在了白色迴廊裏,終於鬆了口氣。
火柴盒裏是空的。水城皺起鼻子,把火柴盒放在桌上。
水城道了謝,卻沒有接過打火機,而是將手伸向柴沼。
野波環視着衆人的臉,強調道。
遺憾的是,似乎沒有人對殺人事件感興趣。大家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
另一個男子代替石動走近了柴沼。
「我是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會員,所以對水城先生的故事很感興趣。」
水城歪着頭問道。
「請先從馬拉梅相關的開始吧。」
但是,沒有回答。
「那真是萬分榮幸,不管怎麼說,罕見的客人是相當歡迎的。」
「第一口煙的味道不一樣,打火機的火焰水蒸氣很多……真是沒辦法,暫時先戒菸吧。」水城爽朗地笑着,龍司郎出聲了。
「那作家的話?」
「那太過炫耀了。不過,這樣的藏書也值得炫耀。」柴沼瞥了一眼書架。
「先生就是喜歡糾集從衆、聽人吹捧。」這是一種嘲諷的說法。
書架隱約那邊傳來龍司郎的聲音,田塢慌忙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龍司郎在讓人窒息的古書氣息中,指着背後的文字,向藤寺他們說明。
馬拉梅翻譯的愛倫坡的《 烏鴉 ( Le Corbeau ) 》,1875年限定二百四十部、《斯特凡•馬拉梅詩集》,1887年限定四十七部、《牧神的午後》1876年初版限定一百九十五部、 皮埃爾 ( Pierre ) • 路易斯 ( Louÿs ) 親筆的《馬拉梅詩集》……
中谷瞪大眼睛,發出感嘆。但,龍司郎指着的是一本小冊子似的薄薄的書,在田塢看來,這並不是什麼高價的稀觀書。
「啊嘞,這本書有那麼厲害嗎?」田塢悄悄問着智子。
「皮埃爾•路易斯
㊟
是法國作家,寫過《比利蒂斯之歌》,你知道嗎?」
(注:受馬拉梅提攜的後輩,法國象徵派詩人,馬拉梅「週二會」的參與者之一)
智子低語道,田塢默默搖了搖頭。
「路易斯打年輕時起就是馬拉梅的狂熱追隨者,但當時馬拉梅的詩集還沒有出版。於是,路易斯去了巴黎的國立圖書館,抄寫了雜誌上刊登的馬拉梅的每一首詩,寫成了一本書。」
田塢險些大聲驚呼,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智子點點頭。「路易斯把親筆寫下的詩集帶到『週二會』上去給馬拉梅看,馬拉梅糾正了路易斯的抄寫錯誤,並在上面簽了名,所以那本書上還殘留着馬拉梅的筆跡。」
「好厲害啊……」田塢的視線又回到書架上。
(那麼薄的一本書,到底花了多少錢?)
藤寺問了龍司郎一個問題。
「有沒有《
最新流行
》
㊟
?」
(注:「ラ•デルニエール•モード」,斯特凡•馬拉梅創辦的雜誌)
「果然還是沒有到手。」龍司郎苦笑着回答。
「是嗎?如果有的話,我一定要見一見……」藤寺一臉遺憾的盯着書架。
石動盯着司機的臉,現在褪色成白髮,十四年前或許還是「斑白頭」吧……
柏油路與水泥路斜坡都乾巴巴的。外面的空氣熱的要命,讓人窒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蟬鳴,沒有增加什麼風情,只是刺耳而已。
「要取出來的時候,請先說一聲。」龍司郎表情僵硬地俯視着水城。
「沒問題。」
中年女性一臉困惑的問道。
出租車進入金沢街後,眼見的風景漸漸變爲綠色。
這麼說來,小學時候我也遠足來過鶴岡八幡宮啊,石動想着。
日本列島依舊持續着不同尋常的酷暑,而且不是梅雨季的那種悶熱,而是太陽在空中熠熠生輝的盛夏酷暑。只有氣象廳還在主張梅雨沒有結束,一滴雨也沒有下,照這樣下去,也許不久就會有人擔憂缺水。
石動一邊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一邊恨恨地仰望着天空。天空中飄着幾處薄雲,偶爾遮住陽光,卻沒有半分要下雨的跡象。
「來,到這邊來……」
外表和《梵貝莊事件》連載第一回刊登的立面圖一模一樣,石動內心並沒有什麼感慨。反而覺得建築物比想象中還要普通,有點掃興。
「但是,《最新流行》並沒有那麼重要,不過是吸引人的雜技罷了……喂,你!」突然大喊一聲,龍司郎快步走了過來。
【現在•4】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日
「明白了。」
河村和柴沼靠在牆上,繼續交談着。一看到龍司郎的身影出現,就立刻閉上了嘴。
石動再次看向那個老人。老人——現在的龍司郎,完全沒有了《梵貝莊事件》中描寫的威嚴,甚至覺得他面對石動的視線有些戰戰兢兢。
「那是偵探的想法。」龍司郎似乎終於有了露出笑容的餘裕。
在田塢身後,水城從書架上抽出書來讀着,他把視線從書頁上抬起。
不,真的沒有家人嗎?
在本格推理小說中登場的宅邸、公館,建築整體都是傾斜的,不知爲何還配有水車,還有很多更奇特的東西。不,即使在現實的建築物中,奇怪的設計也很常見,比如必須穿過一條暴露在外的走廊才能到達另一個房間,連一根支柱也沒有的寬敞、突出的陽臺。與此相比,梵貝莊看上去就像是極爲普通的獨棟別墅。
中年女性回來了,石動回過神來。
六車線左右的寬闊車道從這裏被分割成兩半。馬路中央,夾在行道樹中間的泥土參道筆直延伸着。土特產店和餐廳的招牌很顯眼,步道上停着面向觀光客們的人力車。
「對不起,家裏現在沒有人。我是通勤家政助手,什麼都沒聽說。」中年女性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
中年女性把信放在櫥櫃上,櫥櫃裏沒有一對立着的蠟燭,馬蒂斯的複製畫也被取下了。
站在門後的是一位乾癟的老人。上身是運動衫,下身是運動褲,兩條胳膊纖弱的一隻手都能輕易抓住,扶住門的右手微微顫抖。
「參觀書庫就到此爲止吧。」說完,龍司郎就向外走去。
說起石動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那已經是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前了。記得是夏天的遠足,但並不覺得熱。不知是因爲記憶模糊,還是小時候的體力比現在強,又或者是因爲全球變暖的影響,夏天一年比一年熱了。不管怎麼說,石動有點同情現代的小學生。在酷暑中走到鶴岡八幡宮,如果換成石動,他可不敢。站在陡峭的石階上,他一定會感到頭暈目眩的。
還有另一個充滿生活感的場景。可能是正在做午飯吧,廚房的窗戶上能看到人影在晃動。
抬起頭時,看見老人正從門後往這邊瞧着。
不久,小路前方的樹林間,出現了梵貝莊。
不知是殿田的聯絡出了錯,還是石動搞錯了採訪的日期,總之弄錯了取材日。如果家裏沒有家人的話,就不能隨便進入梵貝莊。
「嗯,就是這位爺爺。」
繞到後面,有個晾衣臺,上面晾着折成兩半的被子。連日晴空萬里,想必被子也乾的很好吧。果然只有晾衣臺周邊除去了雜草,四方形的地面上僅有一個壺孤零零地立着。
向一臉驚訝的司機付了錢,石動下了出租車。
(注:マルシの「魔術」(アルス•マギカ),只能找到某個TRPG規則和我的世界模組,很明顯不是殊能將之所指……)
「都說見藏書如見人,那麼,這座書庫就是龍司郎先生您的頭腦嗎?」
「瑞門先生關心的範圍很廣呢。法國文學以外的書也有很多,提奧多魯斯的《青銅全書》
㊟
泰奧弗拉斯托斯《
植物誌
》中的《
藥草志
》、曼尼裏烏斯的《
星辰譜
》、克特西亞斯謊話連篇的《
波斯史
》與《
印度史
》、費爾米庫斯•馬特爾努斯臭名昭著的《
占星術教則
》、馬爾西的《
魔術
》
㊟
、巴希爾•瓦倫丁的《
十二把鑰匙
》……」
看來這一帶是高級住宅區,白牆飄窗,道路的左手邊建着這樣一排漂亮的房子。院子裏花草繁茂,比兩層樓樓頂還高的樹木也並不稀奇。
中年女性扶着老人的肩膀,把他帶回了屋裏。老人仍舊一聲不吭,順從地進了玄關。
走近玄關,旁邊的牆上掛着壁龕和鉛灰色的金屬板,壁龕的底部堆滿了樹葉和沙子。
這又和《梵貝莊事件》中的司機臺詞一模一樣。莫非是同一個人?
「因爲情況就是這樣,所以今天能請您先回去嗎?」中年女性抱歉地說。
「什麼取材?」
道路右手邊流淌着小河,是滑川。河灘上果然也樹木密生,綠油油的葉子一直長到護欄上方。
「不好意思,這本書看上去很有意思。」水城毫不畏縮地將書放回書架。
石板小路被三角形和六邊形的鋪路石分割,就像埃舍爾的版畫一樣。只是,好像幾乎沒有修整過,雜草從鋪路石的縫隙間長了出來。
按門鈴之前,石動決定繞梵貝莊轉一圈,因爲想看看《梵貝莊事件》中沒有描寫到的部分。
穿過JR鎌倉站的檢票口,灼熱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照了過來。
野波就像龍司郎說的那樣,既不是文學愛好者,也不是愛書之人,一個人無聊的站在窗邊。
石動迅速確認了浴室的窗戶與通往廚房的側門,趁着沒人發現,回到了玄關。
出租車在交叉口右轉,路突然變窄了,對面的車從旁邊開過,看來沒有開車來是正確的。
「初次見面,我是來取材的石動,今天請多多關照。」說完,他低下了頭。
「剛纔的就是這位先生嗎?」
石動一邊揮手一邊靠近,領頭的出租車打開了車門。一坐進後座,車內的涼爽就讓他不由得鬆了口氣。
鎌倉站就像一棟雅緻的別墅,站前是環形交叉口,停着幾輛巴士的旁邊,黑色出租車並排停着等待客人。
石動覺得這種氛圍很奇妙,彷彿自己迷失流連於鮎井鬱介的小說中。
田塢不由得縮了縮身子,但是,龍司郎憤怒的對象並不是田塢。
石動在口中小聲嘀咕道。
沿着小路排列着巨大的金屬壺,又如《梵貝莊事件》所述,表面浮雕有人面。讓作品中的田塢民輔感到不安的「奇怪的人面」,在石動看來反而顯得滑稽。感覺大魔王會「我被召喚啦桀桀桀桀」然後飛出來。
「車只能開到這裏。」四五十歲左右的司機轉頭看着石動。「對不起,能在這下車嗎?梵貝莊的入口就在那裏。」
(注:テオドルスの『青銅全書』(カルケオテイコン),可能是指薩摩斯島的提奧多魯斯,或者西西里的狄奧多羅斯,具體的恕在下能力薄弱,實在無法查證)
「去哪裏?」四五十歲左右的司機面朝前方問道。
中年女性歪着頭說:「確實。我啊,總是叫他小龍……他已經完全癡呆了,變回了小孩子。」
司機微微點頭,踩下油門。出了鎌倉站前的環形交叉口,出租車沿着若宮大路北上。
正如《梵貝莊事件》寫的那樣,斜坡的前方有停車場和正門。
駛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了紅色的鳥居與白色的狛犬,這是通往鶴岡八幡宮的參道入口。
穿過三之鳥居,向太鼓橋兩側的源平池扔了石頭,被帶隊老師臭罵一頓。扔到了哪邊的池子來着?與各自的旗幟相配合,開着紅色蓮花的是平家池,白色蓮花的是源氏池。但是,現在兩個池子裏的蓮花紅白相間,分不清誰是誰了。
像影子一樣跟隨水城的鮎井走到龍司郎身邊,低下了頭,看來鮎井一直在爲水城自由放蕩的行爲道歉。水城和田塢等人跟在龍司郎身後,回到書庫的出入口。
坡道越來越陡,越來越窄,左手邊是高聳的石垣。
怎麼可能呢。石動連忙對自己說,鎌倉的出租車司機載着客人到梵貝莊時,說過同樣的話。就算這個司機十四年前確實載過田塢民輔他們,那也不過是偶然罷了。
厚重的木門打開的瞬間,石動不由得呆住了。
泥土參道斷開後,鶴岡八幡宮正面的入口、三之鳥居的身影出現了。高到令人仰視的漆紅鳥居前是交叉口,橫豎斜地畫着人行步道。等紅燈的時候,一輛大型觀光巴士從眼前駛過,進了停車場。
「嗯,您有沒有收到採訪委託信?」
「是想要去寺廟嗎?」
「不好意思。」
「請去淨明寺。」
房屋的另一邊,滑川的另一邊,都是綠色覆滿的羣山。
來到梵貝莊第一次看到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場景,石動鬆了口氣。不管是多麼奇妙的館邸,都要洗衣服,再把它們晾乾。
「是啊,那麼……」石動從包裏掏出裝有采訪委託信的茶色信封,把名片遞給了中年女性。
話雖如此,但只是把《梵貝莊事件》中提到的注音假名念成片假名而已,法國人大概聽不懂吧。「你最好多練習一下鼻濁音, 先生 ( ムッシュー ) 。」這樣的忠告最終還是落空了。
石動偷偷瞥了一眼門後的老人。
石動本來也想坐着空調好的車來,但鎌倉道路狹窄、錯綜複雜,他沒有自信能順利到達第一次到的地方。況且,二手本田愛車也開始有了磨損,如果開着空調跑長途的話,可能會過熱。
「以防萬一,我把委託信在這裏放下,請交給家裏的人。」
不用看司機手指的方向,石動就能知道「像是要切入石垣一樣,有一條傾斜的道路」。
「 Maison de pytx, ( メゾン•ド•プティクス、 ) nul ptyx, ( ニュル•プティクス、 ) aboli bibelot d9;inanité sonore ( アポリ•ビブロ•ディナニテ•ソノル ) ……」
那個老態龍鍾的男人,就是綽號爲「魔王」的瑞門龍司郎嗎?
不久,車停了下來。
這是《梵貝莊事件》所描繪的情景。
這時,石動發現老人光着腳。
石動拍拍手掌,走進了梵貝莊。
雪白的頭髮亂蓬蓬的,有的地方已經斑禿,可以看到下面粉紅色的皮膚。臉頰凹陷,只有深陷的一雙眼睛格外顯眼,臉上浮現出紫色的老人斑。
在《梵貝莊事件》中,田塢民輔等人來訪,迎接他們的是祕書倉多辰則。但是,倉多不可能現在還在梵貝莊。那麼,迎接石動的,到底會是誰呢……
深陷的雙眼緊盯着石動。但是,老人的表情很呆滯,沒有要跟石動說話的意思,只是盯着石動的臉。石動也說不出話來。
「是龍司郎先生嗎?」半信半疑地反問,石動的聲音還是有些動搖。
水城像唸咒一樣悉數說出書名,盯着龍司郎的眼睛,微微一笑。
「真是抱歉啊。」龍司郎似乎覺得自己引以爲豪的藏書被人戳到痛處,語氣變得冷淡。
不過,停車位是空的,拱形大門的塗裝剝落,泛着紅鏽。雙手握住紅黑斑駁的門,傳來了粗糙的觸感。當用力推門,終於將它打開時,他的手心已被染成了紅色。
司機所說的『寺廟』,是鎌倉五山之一稻荷山上的淨妙寺。街名也來自於這座寺院,但照抄不太合適,於是就改了一個字,叫做淨明寺。
「啊,是瑞門先生家。那裏的路很窄,只能開到宅子前面一段,可以嗎?」
「不,我想去梵貝莊。」
行道樹對面的參道上,幾頂黃色的帽子時隱時現,是參加遠足或 社會實踐課 ( 社會科の見學 ) 的小學生團體吧。
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女性從通往起居室的門裏走了出來。
現在的梵貝莊主,似乎對打理庭院並不關心。小路兩旁雜草叢生,都長到了膝蓋,雨後的壺又黑又髒。
「失禮了。」
石動行了一禮,離開梵貝莊。走出玄關時,驀然回首,龍司郎仍呆滯地凝視着石動的背影。
【過去•4】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環繞二層的白色迴廊盡頭是一扇鑲着玻璃窗的金屬門,外面是個露臺。
一走到露臺,田塢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在梵貝莊內部,特別是無機的迴廊裏時,一種被封閉的強烈感覺緊緊壓迫着,甚至讓人感到呼吸困難。久違的沐浴在陽光下,微風吹拂着臉頰,感覺身體終於恢復了生氣。
欄杆的對面是前院。通往玄關的石板小路,簡直就像是地圖的分界線。正門和下面的坡道,隱沒在樫林中,無法看見。
田塢回頭望向中庭。
一段相當陡的水泥階梯,盡頭是中庭。滿目覆蓋着翠綠的草坪,修剪成圓錐形的植木與壺呈左右對稱在周圍分佈着。
位於對稱點中心位置的,是石制的圓形泉水,裏面充滿了透明的水液。
泉水邊緣的三面設有臺座,立着青銅雕像。
其中的兩座,從遠處並不能看清楚,但有一座清晰可辨。
(是大象……)
而且,不是一般的大象。是金色的大象,它微微彎曲的後背閃爍着光。
三個男人正在泉水前裝配躺椅與圓桌。田塢他們參觀車庫的時候,倉多、篤典和誠伸正在準備茶會。
田塢看向露臺的一隅,水泥地上散落着防水罩與粗繩子,牆邊堆着摺疊起來的躺椅。
也就是說,倉多他們在陡峭的樓梯上爬上爬下,搬着躺椅。茶會必不可少的零嘴與紅茶都來自一層的食堂,把餐具和茶壺放在托盤上,繞着一樓的迴廊,爬樓梯,穿過二樓的迴廊,來到露臺,下樓梯……
(爲什麼要花那麼多功夫呢?在一樓建一個通往中庭的出入口不就行了嗎……)
「我們走吧。」龍司郎對客人們說道,打頭陣走下樓梯。
「不上二樓,就無法下到中庭嗎?」跟在後面的水城朝着龍司郎的背影說道。
「除了通往露臺的樓梯外,沒有通向中庭的出入口,連靠中庭的牆壁上都沒有窗戶,真是與衆不同的設計。」
三面臺座上的青銅雕像,連細節之處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還需要紅茶嗎?」
石動在門被砸壞前喊了一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今天戴的墨鏡是淺橙色的,和《空穗邸事件》作者近照時戴的是同一款。
而最後……
田塢在內心嘆了口氣。
「那個,水城先生?」
有人敲門的聲音傳來。
倉多默默行了一禮,離開了,準備給下一位客人倒紅茶。
客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下樓梯,樓梯沒有扶手,一側切落直入地面,所以大家都貼着牆壁走。野波等人用手扶着牆壁,一邊用腳尖探着下一階臺階,一邊提心吊膽的前進着。慢悠悠走在臺階正中央的,只有龍司郎和水城。從堅硬的水泥臺階下到中庭,草坪的觸感讓人頓覺舒適。
藤寺點了點頭,坐了下來。
「死了?」
田塢想起在起居室裏發生的事情。從龍司郎的口中漏出円這個名字的時候,起居室的空氣都凍結了一瞬……
「是啊。不過,我可以說嗎?」藤寺似乎十分擔心,眼神四處張望着周圍。
「因爲設計很漂亮。」誠伸小聲說道。
突然,水城這樣問道。
「藤寺老師……」田塢在藤寺耳邊低語道,藤寺停下了坐到躺椅上的動作。
背後突然傳來人的說話聲,田塢和藤寺喫了一驚,同時回頭。
「突然打攪,不好意思,我……」
石動把《梵貝莊事件》的複印件攤在桌子上,認真地讀了起來。
說完,他指着金色的大象。
(就是那張肖像畫上的少女。)
回頭一看,水城正用拳頭叩着人面壺。
田塢的心跳加速了。
水城風趣地竊笑着。
「不是的。」
打開門一看,站着一個戴墨鏡的男人。
「嗯,詠子死後過了一年,七月中旬,她從河邊躍入水中自殺了。」
「好,好,我這就出來。」
因爲這張臉在他心愛之書的作者近照裏見過了很多次。
「您說的太太,不會是指円夫人吧?」
舊空調發出痛苦的聲響,吹着風。雖說算不上冷風,但還是比外面涼快多了。頭頂上,安東尼奧像往常一樣躺在牀上睡午覺。
從露臺眺望時,看不出是什麼雕像也不無道理。少女的姿勢很不自然,即使如此靠近,乍一看,也只是團成一團的青銅。
垂下的長髮間,可以看見少女的側顏。
「是瑞門先生搞錯了吧,真是個敷衍了事的傢伙。好了,我下次也會仔細確認的,請饒了我吧。過幾天我會通知你日期,那就拜託你了。」
水城似乎注意到了院裏所有人都在注視着自己,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接着是三條狗。不,毛很長,眼睛上翹,應該不是狗,而是狼。三匹狼彼此依偎,鼻尖貼近水面。它們的舌頭伸的很長,大概也在飲用泉水吧。狼們並沒有被施以俗氣的鍍金。
「不是的。」倉多拿着茶壺,又小聲嘀咕了一遍。
這樣近距離一看,真的很像《空穗邸事件》的作者近照。不,坐在眼前的確實是鮎井鬱介本人沒錯,但「很像」這種印象卻無法抹去。因爲兩人在細節上有幾處不同,首先,呈銳角的尖下巴上長着胡茬,梳的整齊的長髮中夾雜着白髮。
吊牀已經空了。
「我是田塢。」
「別這樣半弓着腰,坐下吧。」
金色的大象似乎是模仿着飲用泉水的姿態,它的前腳踩在泉水的緣石上,長長的鼻子緊挨着水面。連豐滿的肌肉都鑄造得如此逼真,表面鍍的金倒顯得不相稱了。
「你就是石動戲作先生嗎?」男人盯着石動。
倉多眨了兩三下眼睛,看向兩人,低下頭,臉上浮現出微笑。
「Vaso,也就是化妝壺。 Vaso ( 化妝壺 ) 、噴泉、 修剪裝飾 ( Topiary ) 、三匹狼的雕像,還有 女身柱像 ( Cariatide ) ,完全是意大利風格的庭院,但這麼一想,那大象是不是太格格不入了?」
就在這時,響起了敲擊金屬的沉重聲音。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比剛纔更粗暴。
【現在•5】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二日
「詠子才八歲,就因爲事故溺水身亡了。又是老來得的獨生女,瑞門老師視她爲掌上明珠,所以她去世時瑞門老師變得憔悴萬分。從大學辭職,建立梵貝莊也是同一時期。與世隔絕,過上了隱士一般的生活,詠子的死也有很大的影響罷。」
石動就像壞掉的人偶那樣連連點頭。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物突然登場,嚇得他說不出話來。
水城不滿地鼓起臉頰,一屁股坐在躺椅上。
龍司郎無視了水城的提問,對客人們告知道。
石動把臉從一疊複印件中抬起,看見磨砂玻璃的另一面有個人影。
篤典不情不願、誠伸則興沖沖地擺好了躺椅。倉多把盛滿茶杯與蘇打餅乾的鉢放在圓桌上。另一邊的圓形泉水蓄滿了水,一直摩擦着灰褐色的緣石。中庭四面牆壁環繞,風很微弱,水面上泛不起一絲漣漪。平坦的水面就像一面鏡子,映照着藍天。
倉多抱着茶壺,視線茫然地望着。
藤寺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瑞門老師就是以此爲由和円夫人離婚的,離婚調停的時候,似乎和那個叫野波的律師有關。結果,円夫人與瑞門老師告別,就此回到老家療養。但是,不穩定的精神狀態始終沒有好轉,最終自殺身亡。」
「真可憐吶,她五年前就去世了。那是八二年的八月,馬上就要滿五年了。」
田塢凝神細看,終於辨認出那是座少女的雕像。少女穿着樸素的束腰上衣,站立着,上半身向前方深深彎下。她的長髮像瀑布般垂下,攤在臺座上,伸出的右手握着的似乎是一束水仙花。
殿田說完就掛了電話,可是過了兩天還是沒有聯絡。
「啊,好的。請……請坐那邊。」
「並不。」
「請告訴我。」
「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爲這盒火柴還很新,你也沒有我身上那種臭味。」
「原來如此……謝謝你,幫大忙了。」水城向誠伸道謝後,從小包裏取出香菸,迅速點燃一根。
手握水仙的少女雕像,其面容與起居室的肖像畫一模一樣……
田塢把躺椅拉到藤寺身邊坐下,一邊觀察着周圍,一邊小聲問道。
「嗯,如果只是過隱居生活的話還好。但後來,太太發生了一件事情……」
「請用這個。」
「怎麼了?嗯……你叫什麼來着?」
到底是誰呢?如果是殿田的話,應該會用電話或傳真進行聯繫。在這種超級炎熱之夏日特意來訪,石動並不覺得他有這種工作熱情。
「什麼事?」水城轉過臉來。
也不好再打電話給他,所以石動決定先不管他。如果不用離開事務所,那再好不過了。畢竟才七月份,關東甲信越地區就已經 出梅 ( 梅雨明けし ) ,今天的最高氣溫要超過三十五度。
準備完畢茶會的誠伸走到水城身後,戰戰兢兢地問道。
「就是那座青銅少女……」
田塢和藤寺默默搖了搖頭。
「請客人喝茶吧。」已經站在地板上的安東尼奧說着,向走廊走去。
視線的前方,浮現的是少女的雕像。
殿田送來的傳真上寫着「瑞門篤典氏取材,七月十日午後二時,於•梵貝莊」。小心翼翼地在十日下劃了條線。
「各位請坐吧,茶與點心隨意。」
束在腦後的長髮、戴着的太陽帽與墨鏡是鮎井鬱介的標誌。曾在哪裏看到過這樣的傳聞:在街上被粉絲搭訕時,他要束起頭髮,戴上墨鏡,然後才答應簽名。的確,記得雜誌上還披露過他引以爲傲的墨鏡系列。
藤寺的表情變得灰暗陰沉。
「円大人不是自殺,她是看到了詠子大人溺水的樣子,這才跳入河中。這次一定能救到詠子大人,一定要救她,這麼想着……」
石動把鮎井請進室內,讓他坐在最上等的椅子上,然後抬頭看了看吊牀。
「啊,那是詠子,瑞門老師的女兒。」藤寺瞥了一眼少女像。
「她的臉和那張起居室裏的肖像畫上的女孩一樣。」
第一次通讀時,在在意的部分貼上了便箋。起初只是細小的挫折,打個比方來說,只是一顆阻礙思考的小石子大小的疙瘩,但在依次挑選有便箋的地方閱讀時,就會變成真正的違和感,自己就能發現有什麼可疑之處。雖然,還未能完全掌握這種違和感的核心……
「說到底,這只是個傳聞,你就抱着這樣的想法去聽吧……瑞門老師認定詠子的死是円夫人的錯。他說,如果円夫人有好好守護詠子的話,她就不會溺死了。就這樣,在詠子死後,每天都在責備她,可憐的是,沒過多久,円夫人就精神失常了。」
沒有特意報上名字的必要,石動很瞭解這個男人。
打去電話抗議自己冒着酷暑白跑了一趟鎌倉,殿田卻回答說:「我肯定是約的十日二時。」
那麼,「敷衍了事的傢伙」到底是誰呢?未知的瑞門篤典氏似乎更值得信賴。梵貝莊那件事一定是殿田的聯絡失誤,石動想着。
「……我是鮎井鬱介,可以進去嗎?」
如果想描繪一位少女用手摺下水邊的水仙,只要讓她彎曲膝蓋,採取前屈的姿勢就可以了,爲什麼腿要站直,腰要彎曲呢?
「這棟宅子很有意思吧?」龍司郎淡淡應答道,沒有作更多的說明,也沒有回頭看水城。
田塢認真的語氣讓藤寺勉爲其難地開了口。
說着,誠伸遞過來一盒硃紅色的火柴。
傳來一聲嘶啞的呻吟。回頭一看,鮎井正靠坐在椅子上,想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
「你抽菸嗎?」
「不抽菸的人怎麼會有火柴呢?」
於是,石動決定整天窩在事務所裏,重讀《梵貝莊事件》。
「自殺了嗎?」
《空穗邸事件》是十年前出版的,現在最後一本著作《阿修羅寺事件》也是八年前出版的,所以比作者近照要老也是理所應當的。這麼說來,鮎井鬱介今年應該四十一歲了……
鮎井終於向硬靠墊屈服了,停下挪動屁股,抬頭看着石動的臉。
「……那麼,您有什麼事嗎?」
石動在鮎井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問道。
「你覺得我是來進行偵探委託的嗎?明明清楚還裝作糊塗,名偵探石動戲作君。」
鮎井盯着石動說道,「名偵探」這個詞帶着強烈的諷刺意味。
「是關於梵貝莊事件的重新調查吧?」石動在心中嘆了口氣,他不擅長應對這種麻煩。
「我只是受殿田先生委託調查,關於這件事的一切責任都由殿田先生承擔。所以,如果你想提起著作權的訴訟,請告訴殿田先生,而不是我。」
「我當然是這麼跟殿田說的,可你猜他是怎麼回答的?什麼『如果是剽竊或者擅自引用老師的著作還好說,但重新調查現實生活中的殺人事件,不可能構成著作權侵犯吧?如果您想告的話就去告好了,但在那之前最好找律師商量一下』,就是這樣!」
鮎井一臉憤怒的樣子搖了搖頭。「三流出版社的人,還這麼狂妄……」
安東尼奧無聲地走近,放下咖啡杯。暴跳如雷的鮎井,連道謝的餘裕都沒留出來。
「那您爲什麼要來見我呢?」
石動儘量不刺激鮎井,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爲了讓你放棄重新調查。」鮎井認真地盯着他。
石動沉思片刻,平靜地答道。
「如果是在開始調查之前,我完全可以按老師您說的那樣收手,但我現在對這個案子也開始感興趣了,想要詳細調查一下。」
「你是說名偵探的熱血沸騰嗎,哈?」
鮎井又用諷刺的語氣說完,向前探出身子,讓椅子的彈簧作響。
「你知道殿田在打什麼算盤嗎?」
「在調查的基礎上,對梵貝莊事件進行再構成吧?想要在老師您的《梵貝莊事件》完成之前,將水城優臣的偵探故事成書……」
田塢旁的柴沼不快地哼了一聲。
田塢感到訝異,坐在龍司郎旁邊的水城不更像特等席嗎?
鮎井咬緊下脣,說道:「不可能有那種事!不過,那傢伙似乎打算出版一本揭露書,哪怕是編造出來的,也要讓水城優臣的名聲一落千丈。而你打算幫他做這種骯髒的工作嗎?你是那種就算自甘腐朽也要以名偵探爲名的人嗎?」
「學術圈真是個討厭的世界。」他撂下這麼一句話。
智子和中谷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龍司郎。藤寺啃着大鉢裏的餅乾,但似乎也側耳傾聽着他們的對話。
我的王國 乃一片寬大的黃褐獸皮
「那個,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鮎井抓住藤寺剛纔坐過的椅子的椅背,拉開田塢一大截,坐了下來。雖然同席,但似乎並沒有與田塢談笑的心情。他把身子轉過去背對着田塢,一直盯着水城的側顏。
被埋沒的神殿
「當然,大多數人都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他在當高校英語老師的時候,周圍的人都認爲他是個會寫奇怪詩句的怪人,校長還爲此警告過他。」
「這是一首名爲《 夏爾•波德萊爾之墓 ( The Tomb of Charles Baudelaire ) 》的詩,是爲了悼念波德萊爾所作,『紅玉』是紅寶石,『犬頭蠻神』則指阿努比斯。像這樣翻譯成日語來讀,確實難以理解。鈴木信太郎的譯文,因爲努力保留了法語的語法,所以意思更難理解。」
「連法語也能說得出來嗎?」
鼻面好似烈火灼灼
攜揚死亡的血香 守着我的牧羣
水城優臣的推理錯了……這時,石動才意識到,這纔是他對《梵貝莊事件》感到違和感的真正原因。
「不用法語讀,是不會懂馬拉梅的詩的。」龍司郎用責難的語氣說道。
「話雖如此,但並不是考驗學生們的能力,而是要考驗藤寺先生,想看看他自己有沒有好好教學生。」
然後,用手背的方向對着他,夾在手指間的香菸直直遞了過來。這是約定的姿勢。
柴沼皺起眉頭說道。
兩人似乎被嚇了一跳,智子的後背緊繃着。
「水城先生真有教養。『Crains dans le mur aveugle un regard qui t9;épie』……」
「十六年前,鮎井先生住在梵貝莊的時候,睡在哪個房間?」
「殿田解釋得了嗎?」鮎井冷笑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即便如此,作者鮎井鬱介的身影仍存在於他腦海的某個角落。一邊爲水城優臣的活躍表現而興奮,一邊突然意識到這不過是個故事,純粹是虛構的,於是又感到寂寞。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感覺在他敬愛的水城優臣身後,彷彿有着一位操縱着線的作者——鮎井鬱介的身姿。
圍着龍司郎的客人們似乎也談到了梵貝莊的話題,傳來了水城的說話聲。
「那麼,我想和瑞門老師談談。」藤寺對田塢這麼說着,站了起來。
「這首詩就是這座宅邸名稱的由來。」一邊回答,水城一邊環視着盲牆。
龍司郎繼續講解着。
身着此皮之獅 我親手戮之
龍司郎的視線突然轉向智子和中谷。
(注:被歸於畢達哥拉斯黃金詩中,實則是畢達哥拉斯學派詩人Gerard de Nerval創作的詩《Vers dorés》,我這裏直接取了原意)
石動又看向鮎井。
石動是那種只想純粹享受作品世界的讀者,所以在閱讀小說的過程中,幾乎沒有意識到作者的存在。讀鬱介的作品時也是如此。首先,石動戲作是水城優臣的粉絲,而鮎井鬱介也只不過是衆多登場人物中的一個,一直待在水城旁邊的不起眼青年而已。
柴沼喃喃道。
「但是,如果去讀原文的話,都是明明白白的,rubis與anubis是押韻的。不僅音韻相同,-ubis的詞尾在視覺上也一致。真是了不起的技藝啊。」
「也就是說,古田川智子小姐睡在最裏面的書庫,也就是靠近露臺的書庫,因爲作品中古田川小姐證言道『聽到慘叫聲就在附近』,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注:Ambroise Paul Toussaint Jules Valéry,斯特凡•馬拉梅的摯友之一,法國詩人、哲學家、散文家,此處提到的詩初收錄於他的詩集《Album de vers anciens》,標題就是SÉMIRAMIS,我這裏的翻譯結合了法文原文與殊能將之的日語,如果有想讀的國內出版過一本《瓦雷裏詩歌全集》,就翻譯質量上目測比《馬拉美詩全集》要好上些許)
田塢也對政治毫無興趣,正當他把視線重新投回龍司郎所在的桌子時,鮎井走了過來。
同時,石動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瓦萊裏的《塞米勒米斯之歌》
㊟
。」龍司郎補充道。
「……你有在聽嗎?」
「我沒聽說要寫揭露書,所以我明天會去找殿田先生,請他解釋一下。聽了他的話,再決定是否取消重新調查。這樣怎麼樣?」
「嗯,我在聽。不好意思,可能是因爲天太熱了吧,我發了下呆。」
「似乎買到了特等席啊。」
田塢這麼說服着自己。智子離開了中谷,坐在了水城旁邊,這是唯一的安慰。
在田塢回答之前,柴沼就在躺椅上坐下,把菸灰缸放在桌上。接着從上衣口袋掏出煙,用打火機點着。
(真是個不愛說話的男人。)
大概是因爲坐在圓形的泉水旁邊吧。但是,中庭幾乎沒有風,所以也感受不到掠過水麪的涼爽微風。
「什麼?」
柴沼吐出一口煙,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石動頓時愕然。但,並不是因爲鮎井的話。而是因對鮎井的話毫不驚訝的自己而感到驚訝。
異形偶像帶着憤恨吠叫的身姿
「最能體現馬拉梅對腳韻偏愛的,是有名的ptyx之十四行詩。」
龍司郎暗示了對偉大前輩的批判。
但是,在知道水城優臣實際存在、會見了事件相關人士、訪問了事件發生地梵貝莊的現在,這個構圖發生了反轉。
「二層的書庫,客人有很多,客房都住滿了。」
「既然參加了週二會,兩位應該都對馬拉梅很感興趣吧?能不能爲水城先生解釋一下pytx的來歷?」
說完,鮎井就離開了。
沒有風是因爲四面環繞的牆壁,放眼望去,沒有窗戶的水泥牆壁高高聳立,甚至有種彷彿身處牢獄的壓迫感。田塢再次聯想到梵貝莊神祕的設計。
【過去•5】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反正我也不會參與到法國文學的話題中去吧。)
鮎井厲聲問道。
自打來到梵貝莊,幾乎一句話都沒說過,大概是他對「週二會」本身不感興趣,只是因爲水城要出席,所以陪同着來的吧。
某位犬頭蠻神的
地下下水道的墓穴之口
右前方的桌子前坐着河村、野波、篤典、誠伸四人。河村和野波談論的似乎是政治話題,「經世會」、「竹下派」等字眼不時傳來。不知是有些興趣,還是爲了待客,篤典不時插嘴。弟弟誠伸一言不發,靜靜地喝着紅茶。
鮎井一動也不動,全神貫注,不漏聽水城說的話。
「前面的書庫。」
「是的。」
「二層有兩個書庫,是哪個?」
看着鮎井束起的頭髮,田塢這麼想着。
「很遺憾,我只是在大學學過而已,連 être ( 存在 ) 的用法都已經忘記了。」水城聳了聳肩。
「口頭試驗開始啦,開始啦。」
恐懼着,那盲牆之中,窺視你的目光。
「確實,不管是鈴木信太郎翻譯的,還是西脅順三郎翻譯的,都完全不明白馬拉梅的詩裏寫了些什麼。」
石動出聲道,正要離開的鮎井回過頭來。
中庭一共備了三張圓桌。藤寺朝着的左前方的桌子前,龍司郎放鬆地靠在鋪着布的躺椅上,水城、智子與中谷三人同席。
(這是什麼意思?)
「我反倒想到了內瓦爾的《黃金詩篇》
㊟
。」水城同樣引用了詩句。
「從中庭看,四面的牆壁很壯觀,看起來就像中世紀的城牆一樣。那麼,這裏應該是龍司郎先生王國的領土吧?」
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柴沼拿着陶瓷菸灰缸站在那裏。
「我可以坐在這兒嗎?」
吼聲聲聲兇暴惡極
藤寺的臉上閃過厭煩的表情。
龍司郎放聲大笑道。
水城仍面無慍色,面帶微笑地說道:「但是,用法語讀不也一樣嗎?我不認爲所有法國人都能理解那首晦澀的詩。」
「但是,詩的意味內容並不是全部。除此之外,還有韻律和腳韻。而且,在讀馬拉梅時,這些要素是不可缺少的。因爲馬拉梅非常重視腳韻。例如,有這樣一首詩——」
在石動眼前,作者鮎井鬱介的身後,水城優臣的身姿宛如亡靈般浮現。長髮飄飄,煙不離手,喜歡以玩笑的方式開口的瘦身男子。他的容貌,尚且看不清楚。
我的推理錯了?表情模糊的水城吐出紫煙,微微一笑。真有意思,石動君,我很期待你的推理。
「不僅如此,他認爲水城先生的推理是錯誤的。想要詳細調查事件,指摘其中錯誤,寫出一本水城優臣根本不是名偵探的書。」
龍司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用了詩中一節:
田塢扭過臉來,柴沼的聲音更小了。
鮎井墨鏡之後的目光炯炯。「我建議你明天去見殿田,好好考慮一下。」
「名偵探的血液還在沸騰呢。」
田塢也想坐到他們中去,但藤寺坐上了最後一張躺椅,已經坐滿了。
泥濘與紅玉在涎水中垂落於
但它兇暴的魂靈依舊
智子和中谷面面相覷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智子開始向水城說明。
「被稱爲pytx的 十四行詩 ( ソネ ) ,是馬拉梅的無題之詩。原本的標題是『Sonnetallégorique de lui-même』,意思是『寓意其自身的十四行詩』。但最終,馬拉梅以無題之詩將它完成。」
「發音很不錯。」
龍司郎閉着眼睛聽着,小聲說道。
「我沒要求你背,我來替你說吧。」
㊟
(注:以下詩句較之原詩在順序上有很大變動,推測是翻譯者或殊能將之有意爲之)
她純潔的指甲將縞瑪瑙高高揭起
苦惱呵,如此深夜,護持着神聖火炬的人啊
將那每每暮夜被不死鳥燒卻的夢境捧起
夢境啊 空虛的房間,華麗的壁櫥之上
容納骨灰的壺,卻無內容之物,亦無梵貝
徒留這殷殷作響的空虛 廢物與古董呵
(因爲房間的主人是抱着這虛無自傲的
唯一品格 往三途河 做汲引淚水之行的人啊)
但,北面打開的窗戶近旁,恐怕
火焰正向水精
尼克斯
㊟
襲伐
(注:尼克斯(Nixe/der nix),北歐神話中的水妖)
獨角獸的雕刻上塗鍍的黃金正閃爍着苦惱
鏡中的尼克斯啊,那赤裸的身姿氣若游絲
龍司郎睜開雙眼,環視衆人。
爬上樓梯,剛來到地面,就有一股讓人忍不住捂住雙耳的噪音向石動襲來。
「inanité sonore,鈴木信太郎翻譯成『殷殷作響的空虛』,直譯過來是『響亮的空虛』,我認爲這是引用了賀拉斯的《詩論》
㊟
。我打算把這個發現作爲畢業論文的題目,也就是說……」
離開客人,站在樓梯口的倉多答道。
水城問道。也許是爲了讓智子冷靜下來,他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微笑。
「……還有pytx的問題。馬拉梅自己說這是一個無意義的詞,是爲了完成-ix的腳韻而創造出來的詞……在寫給
歐仁•勒費布爾
㊟
的書信中,他這樣寫道『藉由腳韻的魔法創造了這個單詞』。」
光燦七星的七重奏 定然要現於眼前
石動穿過自動門,爲大廳的涼爽舒了口氣,然後乘電梯上到三樓。
石動跌跌撞撞地沿着目白通走着。
「馬拉梅應該再晚生一百年。」水城一邊在菸灰缸裏按熄香菸,一邊說道。
田塢下定決心,開口道。
倉多就在少女像的臺座旁,跪在草坪上,大概是操作檯座下的閥門吧。
在他身後,噴泉的水液不斷向天空飛舞而上。
「在過去精通漢詩是理所應當的時代,日本人也強烈意識到了詩的形式性。因爲漢詩也存在着嚴格的規則,二四不同、二六對、粘法、反法、下三連等所有細小的規則,都必須做到平仄一致。但反過來講,正是因爲形式固定,日本人才有可能寫出漢詩,因爲只要遵照形式的話,中國人也會認爲這是詩。」
水城用眼神催促着想要退卻的田塢,龍司郎也閉住嘴,等着田塢接着說下去。
走了五分鐘,終於來到了殿田良武的工作地點——嚴流出版。用傳真發來了地圖,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如果再走上五分鐘的話,肯定會暈過去的。
「真是無聊的訓詁學,越是不懂詩的人,越要細究細節。」龍司郎加重語氣,如此斷言道。
龍司郎訝異地看着水城。
龍司郎漫不經心地望着噴泉。
田塢這樣自我安慰着,把躺椅搬到藤寺後面坐了下來。
智子過於緊張,喉嚨幹得不得了,聲音開始沙啞,於是又拿起茶杯喝了口。
「這是偵探先生特有的想法,愛倫•坡是位偉大的藝術家。」
「久等了。」
這時,中谷突然開口了。
「小姐,請繼續吧。」
龍司郎對水城的玩笑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三樓的電梯間直通嚴流出版的辦公室。辦公桌排列整齊,許多員工都在忙碌地工作着。有人在看一摞像是校樣的紙,還有人在往手提電腦裏輸着什麼。粗略數了一下,有將近二十名員工。
「是的,食堂已經安排妥當了。」
「在目白通通行的諸位,打擾了……」
「這和本格推理小說很像。」對討論感興趣的田塢忍不住插嘴道,龍司郎和水城都看向田塢。
向路過的女性說明來意後,殿田馬上就出來了。
「本格推理也有各種各樣的規則和制約。詳細的規則自不必多說,首先發生了殺人事件,然後進行調查,最後偵探解開謎團這樣的大框架形式性也存在。這一點被認爲是陳腐的,現在已經完全淘汰了,但就像瑞門先生剛纔說的那樣,實際上正是因這種規則和制約才產生了美與意義不是嗎?」
突然,背後傳來噴射聲,冰冷的水花濺起,打溼了田塢的脖子。田塢發出一聲小小的悲鳴。
他一臉陶醉地自語,然後面向智子,帶着微笑說道。
殿田把石動帶到用隔板隔開的一角,馬上回到了辦公室。
「您真是富有教養。」龍司郎揚起嘴角笑道。「策蘭是重意象的詩人,他想把附着在自身身上的意象固定下來。而馬拉梅是重形式的詩人,對馬拉梅來說,當下是由形式產生的東西,通過形式產生美與意義。完全自由奔放的寫作,能否說是想象力的表現,我對此存疑。」
「原來如此,這是個有趣的着眼點,一定會成爲一篇很棒的畢業論文。」
田塢一邊用毛巾擦去脖子上的水珠,一邊聽着重新開始的對話。
急忙回頭一看,泉水正從中央噴湧而出。三個噴嘴噴出的水,描繪出優美的曲面,落在了水面上。水珠閃耀,在泉水中激起了無數波浪。
「詩不就是這樣嗎?用鈴木信太郎的翻譯來讀馬拉梅的意義就在於此……這是一種帶有愧疚的快樂,正如飲酒、吸菸,與夜晚的祕事一樣……」
頭頂上,太陽的臉正散發着光輝。
汗也完全退了,稍微恢復了點人樣的時候,殿田終於來了。
「這源於希臘語單詞πτvξ。是『層狀的東西』、『有褶皺的東西』的意思,由此引申出pytx可能是貝殼的解釋。」
「是怎麼把沒有意義的詞翻譯成『梵貝』的呢?」
「埃德加•愛倫•坡也是《詩歌原理》的作者。」水城尖銳地指出。
田塢默默搖了搖頭。
倉多立刻走過來,默默地爲田塢遞上毛巾。
所有人都對田塢的慌張露出了笑容。智子用右手捂住嘴,壓抑着聲音。田塢感到有些羞恥。
中谷緊張的面紅耳赤,一氣呵成地將話講出。
飯田車站前,選舉的車輛來來往往。昨天公佈了參議院選舉的結果,候選人們似乎馬上就跑來跑去「求情」了。前幾天都議選才剛結束,這次又要進行參議院選舉了,石動也感到無可奈何。
恐怕河村涼也回到了當地的選舉區,乘着選舉車輛正進行遊說吧。肩上披着一條綬帶,站在寫有「候選人河村涼」的招牌正中央,向各位有投票權的選民招手,展露笑顏。有時還會下到馬路上,與各位選民面對面接觸,用戴着白手套的雙手握手。就像田塢說的那樣,他肯定沒有與在酷暑中蹣跚的偵探會面的閒暇。
「意思確實難以理解,但詩句很美。」
(這傢伙真是個正直的好孩子啊。)
如果知道很吵打擾了的話,那就趕緊停手吧!因天氣太熱而焦躁不安的石動在內心中吼道。
汗水從身上流出,開領短袖的前胸與後背都被浸透了。應該帶上帽子的,石動後悔的想到。搞不好的話,可能會突然倒下。這可不是開玩笑,東京都內中暑暈倒的人層出不窮。
「啊,是的。」
「啊啊,nugae canorae——你是說『迴響的美妙戲言』吧?」
「這麼熱的天,還勞煩你走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中谷似乎把龍司郎的諷刺當真了,一臉高興。
「也許該把馬拉梅漢譯爲『純爪高高瑪瑙揭,夜半苦惱聖火持』比較好。」
田塢同情中谷,對他有了一點點好感。而且,對於龍司郎被冠以「魔王」的綽號,以及傳聞他逼迫妻子自殺的理由,他也打心底認同。
「UNIX啦。」說着,水城放聲大笑起來。
(注:Eugène Lefébure,考古學家、詩人,馬拉梅的摯友之一)
「因爲事先沒有做說明,突然就噴湧而出,所以總會有新面孔成爲犧牲品。」
「剛纔小姐已經簡潔說明了,馬拉梅很重視腳韻。換句話說,他重視詩的形式性。十二音綴和弱強格等的韻律。平韻、交韻、抱韻等腳韻,這些形式讓詩成爲詩。」
嚴流出版位於一棟五層建築大樓,比起石動租住的破舊雜居樓氣派得多。從入口處的告示來看,整棟樓都是包下來的,應該不是什麼騙人的公司。
那一瞬間——
田塢沒有回答,用右手擦了擦衣領,站了起來。
「是的。」他連連點頭。
如此質問道。
龍司郎無聊地說道,中谷似乎並沒有注意到。
「是特等席吧?」柴沼不耐煩地說道。
龍司郎再次轉向田塢。「你知道硬漢推理用法語怎麼說嗎?」
「我有急事,現在抽不開身,你能先等一下嗎?」
「他是不把詩當作靈感和直覺的產物,而是把寫詩的過程徹底意識化的第一人。因此,愛倫•坡成爲偵探小說的鼻祖也是理所應當的。切斯特頓有一句名言『罪犯是有創意的藝術家,而偵探則是評論家』……愛倫•坡是犀利的評論家。寫出《詩歌原理》,開創偵探小說,是因爲他是一個有創造性的評論家。」
「是roman noir américain,美國的黑色小說……法國人在偵探小說方面也是法國中心主義的。」
(注:國內翻譯爲《詩藝》)
石動一邊喝着女社員端來的冰麥茶補充水分,一邊看向玻璃櫃。沒有一本小說,全是實用書籍和紀實文學,但沒有所謂的揭露書。
首先,當然由龍司郎先開口。
「原來如此,雖然我完全不看偵探小說,但我多少也懂你想說什麼。」龍司郎悠然地微笑着說。「馬拉梅確實喜歡愛倫•坡,不過他喜歡的都是詩。」
身穿西雅圖水手隊T恤的殿田,與石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滴汗都沒出。石動有些生氣,但同時也理解了殿田不願出門的原因。辦公室的冷氣比大廳還要充足,對於大汗淋漓的石動來說則有些冷了。
又一輛選舉車從馬路上駛過。
(嗯,這樣就有藉口靠近龍司郎的那桌了)
女性高揚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來,不巧的是音量開的太高,聲音完全破碎了,根本聽不清她想說什麼。只聽見「小泉總理」這個詞,至於支持還是反對根本無法確定。
「可以斷定是歐美人與日本人的差異嗎?」水城抱着胳膊,歪頭說道。「應該是說每個人對詩的看法不同吧。比如,保羅•策蘭的詩就無視了韻律與腳韻,也可以說是龍司郎先生說的口語自由詩。關於連續兩行的韻律與腳韻不一致的原因,策蘭自己說過,『很少有兩棵相鄰的樹長得完全一樣』。」
被裁成四方形的天空陰暗下來,西邊的牆上方掛着粉色的雲。大家一同起身,在暮色將近時,走向樓梯。
龍司郎愉快地笑着說。「天色暗下來了,差不多該用晚飯了。倉多,準備好了嗎?」
只留下倉多一個人,收拾着躺椅與桌子。
智子輕呷一口紅茶,繼續說明。
「就像瑞門先生說的,這首詩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由腳韻構成的。-ix的腳韻。 縞瑪瑙 ( オニクス ) 、 不死鳥 ( フエニクス ) 、 三途河 ( ステイクス ) 、 水之精 ( ニックス ) 、 定然 ( フイクス ) ……」
縱使 忘卻於鏡中邊緣的牢籠中,不久呵
「這樣或許更忠實於馬拉梅的原意,但是,現在已經沒人寫漢詩了。習慣了口語自由詩的現代日本人,對詩的形式性的意識變得極爲淡薄。與歐美人相比這是不言自明的事實……」
龍司郎哧哧笑着,看着藤寺開口道。「藤寺老師真是教出一位優秀的學生啊。」
看來,這裏是用來開會的地方。擺着樸素的桌子與摺疊椅,角落的玻璃櫃裏粉飾着書籍,大概是嚴流出版的出版物吧。
「謝謝。」藤寺板着一張不高興的臉答道,又把手伸向大鉢裏的餅乾。
「一百年後,就算不自己造詞,也有能押上腳韻的單詞。」
【現在•6】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三日
「抱歉,我對詩一竅不通,但我喜歡本格推理……」
殿田拉出摺疊椅,在石動面前坐下。
「聽說鮎井先生找上門來了?」
「嗯。」
「很辛苦吧?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也對我大發雷霆了一頓,所以我大致也能理解。那麼,鮎井先生,說了些什麼?」
石動轉述了鮎井的話。
說到揭露書的部分,殿田捧腹大笑起來。
「一本讓名偵探水城優臣名聲掃地的揭露書?鮎井先生是這麼想的嗎?」
「這不是揭露書嗎?」石動問道。
殿田撓着頭回答道。「揭露書嘛,就得暴露有名人士的醜聞才能銷量甚佳,比如偶像、政治家一類的。像水城優臣什麼的,誰也不知道的人就算揭露了醜聞也是賣不出去的。」
「不會吧!水城優臣……」石動的聲音不知不覺變大了。
殿田伸出雙手,安撫着石動。
「石動先生認爲是有名人,我是知道的。不過,這次的企劃不是面向這一部分特殊人羣,而是更廣泛的讀者的,內容相當認真。不是揭露書,而是告發書。」
「告發書?」石動不明就裏,莫名其妙地重複着殿田的話。
「是的,如果水城的推理如我所料是錯誤的,那麼這就是一樁冤案。」
殿田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梵貝莊事件的犯人,倉多辰則被警方逮捕,送交審判。因爲動機過於異常,辯護律師採取了精神衰弱的法庭戰術,但由於犯罪計劃性,最後判處了八年有期徒刑。倉多沒有上訴,結果喫了八年的牢飯,五年前時纔出獄。」
殿田盯着石動的眼睛。
「就是因爲水城的名推理,倉多才落得如此下場,如果他的名推理錯了呢?那就毀掉了一個人的人生。」
殿田說的沒錯,石動想。在偵探展示推理,兇手被逮捕的那一刻,小說就結束了。但,現實是,人生還在繼續。兇手的人生、案件相關人員的人生,以及名偵探的人生……
「殿田先生,你爲什麼會認爲水城優臣的推理是錯誤的呢?」
「我也認真讀過了。就在某位作家告訴我這個企劃的點子之後。」
龍司郎看向誠伸。
「不僅是鮎井先生,水城本人可能也注意到了。石動先生也知道吧,《梵貝莊事件》的副標題是『水城優臣的最後一案』。實際上,水城優臣在梵貝莊事件之後就隱退了。但是,爲什麼這是『最後一案』?有什麼原因讓他不得不隱退?」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鎌倉山中的夜色已深,窗外一片漆黑。田塢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梵貝莊漂浮在空無一物的黑暗中。
殿田向石動伸出食指。
殿田接着說道。「……還有,爲什麼連載中斷了,到現在還沒有成書,這部小說不是已經完結了嗎?發生了殺人事件,偵探進行了推理,兇手被捕,主人公也與最愛的女性結合……」
「理由嘛,就是鮎井先生寫的《梵貝莊事件》,我交給你的連載複印稿,你讀過了吧?」
「水城先生,如果有想讀的書,請事先告訴我。」
「您也不用客氣,就在這住下吧。況且,這附近也沒有出租車,要走到金沢街很困難吧?」
「也就是說,你願意繼續調查下去嗎?非常感謝。我還以爲你被鮎井先生給嚇到了呢。」
「是父親您要求太過了。」
不久,殿田就拿着信封回來了。
「房間該怎麼分配?」他問道。
鋪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中央放着銀色的燭臺,置有點燃的蠟燭。天花板上亮起的燈,不是爲了照明,而是爲了演出效果吧。火焰緩緩地左右搖晃着,在桌布上投下光不可思議的模樣。
龍司郎豪爽地笑着。
「二樓也有廁所,不用擔心。沒必要一趟趟地往樓下跑。因爲啊,我常常在書房裏待着。」
「……原來如此。」
「梵貝莊的取材,已經約定好是十五日了。這次已經確認過了,篤典和夫人都會在家。」
香草燒羔羊肉, 意式刺身 ( Carpaccio ) 鱸魚。配有滿滿蔬菜的 普羅旺斯燉菜 ( Ratatouille ) ,藤籃裏堆滿了斜切的長棍麪包。當季的鱸魚非常美味。
很抱歉,請允許我拒絕取材。要來訪會讓我很爲難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您也不要出書,不要管我。那件事我已經忘記了,也不想再想起。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那種蠢事。現在我有了妻子,也有了年幼的女兒,每天只想着認真工作和妻子一起生活。我害怕自己這種平穩的生活被打亂。
這是敘述者對作爲偵探役的巨勢博士做出的評價。正是如此,石動承認。犯人是文學性的,偵探卻總是非文學性的。就像水城優臣所引的切斯特頓名言逆轉過來一樣,「偵探是創意性的評論家,而犯人不過是單純的藝術家」……
藤寺喫完蛋撻,心滿意足地插嘴道,嘴角還沾着紅色的汁液。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熄滅了,檯燈的微光照亮了並排的沙發。檯燈是黃銅製的,描繪出鶴頸般的優美曲線。
殿田剛纔的說法是有可能的,石動想起昨天鮎井被激怒的樣子。
是嗎,石動想。那麼,到底什麼動機能讓殿田接受呢?難道是想說,爲了保險金的錢殺人,你還能理解嗎?但是,殺人怎麼可能有正當的動機呢……
和在中庭的討論不同,飯桌上的對話在輕鬆的氛圍中推進着。
「不用擔心,我不會動重要的書,會乖乖睡覺的。」
「但是,再多花點時間學習的話,總有一天會有收穫的……學問不僅需要才能,更重要的是持之以恆。學生們也要記住。」
龍司郎皺着眉頭想說什麼,但很快就閉住了嘴。
「我沒那麼擅長。」誠伸對水城的自來熟並沒生氣,小聲答道。只是低着頭,不願與水城對視。
水城苦笑道。
篤典用叉子的尖戳着蛋撻,不滿地嘟囔道。不知是不是因爲討厭甜食,從剛纔開始就一口未動。在叉子的切割下,蛋撻就像廢棄的房屋一般從一端塌倒下來。
「稍等一下。」
「而且,我發現了幾個可疑之處,其中之一是動機,倉多殺害野波慶人的動機實在太過異常了。倉多確實是個有點古怪的男人,但我實在難以相信,竟然有人會出於那種動機殺人。」
稍稍打開鑲着雙層玻璃的窗戶,愜意的微風吹拂而入。
一邊往嘴裏送着蛋撻,水城一邊問坐在對面的誠伸。
「……是發現自己的推理有誤嗎?」石動小聲答道。
石動無法判斷這段文字是否符合殺人犯的身份,只感到十四年歲月的漫長深深刺入心中。
說完,他站起身。
殿田露出得意的表情,就好像在說:快讚美我吧,我讀了我不喜歡的本格推理小說。
他的語氣是,如果你要回去,我不會阻止你,但不會開車送你,也不會幫你叫出租車。野波沉默了。
站在牆邊的中谷說着關掉了開關。
「我想,鮎井先生大概也注意到了,水城的推理是錯誤的。」
「……這不是可喜可賀的嗎?爲什麼七年都沒有出書?」
龍司郎對兒子反抗的意見輕輕敷衍而過。
「那種程度還稱不上說的流暢。」
「你覺得這是那種異常至極殺人事件的兇手會說的話嗎?」殿田說道。
「倉多出獄後,就回到了老家福島縣。換了一段時間的工作,現在就職於配送業。似乎是利用了在瑞門家當過 司機 ( chauffeur ) 的經驗。寄去了採訪委託信,收到了回信。」
至少,在雜誌上連載的《梵貝莊事件》是這樣的。
「你就睡在篤典的臥室裏吧,今天的週二會盛況空前,有很多客人。誠伸的臥室也可以用。」
野波慌忙說道,龍司郎揮了揮右手。
「當然。」
「這也只是一種可能性罷了。只是,我不太清楚,我不太擅長做這種需要動腦的工作。所以,這方面我想讓石動先生調查後再做判斷。」
大概是對水城留宿書庫感到不滿吧,但是,既然都在客人面前說過「交給你了」,就不能公開反對了。
「那麼,請柴沼先生、河村先生和野波先生使用餐廳前的客房,藤寺先生用誠伸的寢室。很抱歉,田塢先生和中谷先生能在起居室休息嗎?其他的人就在二樓的書庫吧,會爲您準備沙發牀的。」
一旦發生不合理的殺人事件,新聞記者就會對犯人的形象進行報道。調查犯人從幼年到現在的人生,採訪熟人與相關人士,試圖走近犯人的內心世界。每當看到這樣的報道,石動總能感到某種文學性的東西。不管對象是市井的平凡人,還是異常的殺人者,都變得帶有文學性了。描繪在六本木行走的OL、超出常理的連環殺手,無疑都是在「描繪人類」罷了。
石動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殿田。
客房裏有兩張沙發,河村與智子坐的、田塢和中谷坐的。都是用鮮紅的人造革製成的,長到伸腿也能躺下。
「殿田先生不會在認爲水城先生纔是真正的兇手吧?」石動用顫抖的聲音問道,殿田微微一笑。
收拾完中庭的倉多出現在食堂,將用餐完畢的餐具搬到廚房,往玻璃杯裏倒礦泉水,興奮地工作着。因爲沒有其他廚師,所以這頓飯大概也是倉多做的。飯後的草莓撻似乎是從甜點店買來的……
「調查的結果,也許果然會和水城優臣的推理一致,這樣也沒關係嗎?」
「能見到倉多辰則先生嗎?我覺得直接去問倉多先生是最快的捷徑……」
石動的腦海裏閃過田塢的話,和最愛的女性結合後,做過三回就分手了嗎?
便箋上寫滿了直直向上的文字。
晚飯是歐式的晚餐。
龍司郎用輕鬆的語氣說完後,看了水城一眼。
石動問道,殿田嘆了口氣。
拜覆,殿田大人
「我也是這麼想的。那麼,你覺得是什麼原因導致水城隱退的呢?」
中谷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水城優臣不得不隱退的原因,應該是在雜誌連載部分結束後發生的吧?也就是在還沒寫完的結局部分……鮎井先生無論如何都寫不出那個結局。聽了他昨天的對話,鮎井先生似乎是發自內心的尊敬水城優臣,所以他很不願意描寫水城優臣隱退的經過,結果,連載就中斷了。」
說完,殿田把信封遞給石動。
「在某個派對上,我看見誠伸先生和法國人說話,我很佩服他法語的流暢程度,比我們的學生要好多了。」
離真正的夏天還早,山裏的夜晚涼爽怡人。比起空調的人工風,田塢更想要自然風,於是走向了窗戶。
「誠伸先生只是比較謙虛。」
龍司郎第一次在飯桌上吐出如此辛辣刻薄的話。
殿田的疑問也是石動自己的疑問,《梵貝莊事件》和水城優臣系列沒有什麼不同。根本找不出「水城優臣最後一案」的理由。
「我要關燈了。」
【過去•6】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八日
「是嗎?作爲父親,我只是對他進行非常理所當然的教育。」
倉多準備了毛毯和羽毛枕頭,告知了空調和燈光的開關在哪裏,就快步離開了。
倉多環視着衆人,提議道。
收到您的來信。十四年前的事件至今還有人記得,這讓我有些驚訝,甚至驚恐。
「不,我要回去了……」
「你的法語也很好嗎?」
「倉多,把客人們的寢室準備一下。」
篤典扭過頭去,誠伸則一副尷尬不已的樣子,頭低的更低了。
龍司郎命令道,正在倒咖啡的倉多停下動作。
作爲偵探,石動對兇手的形象毫無興趣。石動想通過調查發現的是捨棄了人性所表現出的某種結構。石動想起了坂口安吾《不連續殺人事件》中的一節:
「他對人的觀察似乎停止在犯罪心理這條底線上,而不會仿徨於這條線前方的無數迷途中……所以他是寫不出文學來的。」
*
石動隱瞞着自己也開始懷疑的事實,問道。
也許是對料理感到滿意,龍司郎用溫和的語氣問起學生們報考法語專業的動機,中谷誇張地答道「因爲我喜歡法國文學」,智子則可愛地回答說「因爲高中時期看過法國電影」。龍司郎並沒有運作舌鋒,只是大方地點了點頭。
「沒錯。」殿田用力點了點頭。
梅雨季的雲層覆滿了天空,看不見月亮與星星。佔地外側的雜木林化作包圍四周的黑影。四周一片靜寂,只有微不可聞的蟲鳴聲。
「我在想,鮎井先生不僅發現了水城的錯誤,還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他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完成《梵貝莊事件》,大概是在等時效成立的結束罷。殺人的時效是十五年,鮎井先生是不是在袒護真兇呢……」
殿田從牛仔褲的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箋。
「交給你了。」
「這小子是個不肖之子,沒有什麼語言才能。」
田塢離開窗邊,躺在沙發上。羽毛枕頭軟得能把臉全都埋進去,沙發靠墊也軟綿綿的。這可比田塢公寓的牀睡起來舒服多了。
田塢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刻着黑色的格子圖案。
(二樓的智子現在在幹什麼呢?)
腦海裏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田塢和中谷是週二會的客人中年紀最小的,所以被安排在起居室也是沒辦法的事。智子不可能和他們擠在起居室裏睡覺。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但只和中谷在一個房間裏,總覺得有些窘迫。
隨着檯燈開關的聲音,燈光熄滅了。天花板變爲一片漆黑,中谷躺在旁邊的沙發上。
正要閉上眼睛時,中谷開口了。
「田塢君也喜歡古田川同學嗎?」
(田塢君也……)
中谷果然是競爭對手。
「嗯。」田塢簡潔地回答。
「聽說你們約過好幾次會,古田川同學經常跟我說,田塢君很值得信賴。」
中谷小聲說道。
「我也經常聽古田川提起你,法語說得很好的中谷。」
田塢盯着黑色的天花板答道。
「也就是說,她對我們的好感都差不多。」
中谷低聲笑了。
「是啊,我們頂多是終於回到了起跑線上。」
「從現在開始就是勝負了嗎?」
「我是這麼想的。」
黑暗之中,田塢坐起了上半身,尖叫聲嘶啞着消失了。接着,地震般的噪音接連響起。那是重物反覆撞擊混凝土的聲音。
「晚安。」
跑上了樓梯。
在通往露臺的門前,可以看到三個人的背影。
水城靜靜地微笑着,手搭在門上。
水城用手指探了探野波的脖子。
*
「總不能等到天亮吧?說不定有人在露臺上受傷了……」
「我也放心了。」
「既然這樣,那就更應該趕快行動了……二樓還有人呢。」
「野波先生的房間在哪裏?」
領頭的倉多把大型手電筒遞給水城。
智子渾身顫抖地緊貼在水城身旁。
水城立刻從樓梯下去。
*
「水城先生,露臺可能很危險。」
田塢忍無可忍,和倉多一同過去了。
水城攏起長髮,凝視着半開着的門後的黑暗。鮎井則和往常一樣在水城的身邊,背靠着牆壁。
樓梯很暗,就算心急如焚,也不能盲目前進。如果走錯一步,自己也會倒向黑暗的中庭。
田塢抬頭看着天花板。
「不在啊……應該還在睡覺吧。」
少女像是古田川智子的臉。
怒吼聲一直傳到樓下回廊。
田塢走近少女像,蹲在草坪上,目不轉睛地盯上倒着的臉。
「田塢君……」
拐過餐廳的拐角,河村和柴沼站在客房前。
「二樓發生什麼事了?」
在夢中,田塢身處梵貝莊的中庭。四方形的天空中看不見一朵雲,就像亨利•馬蒂斯用鈷天藍顏料塗滿的畫布。噴泉噴湧而上,白色的圓桌和躺椅散落着,除了田塢外沒有其他人。
光的圓圈在水泥地上穿梭着。一瞬間,覆蓋着藍色防水布的躺椅浮現在眼前。但是,沒有發現特別的異常。
光的圓圈如探照燈般穿過樓梯。在燈光的照射下,散落於樓梯上的紙片浮現而出。仔細一看,人影的身旁也散落着幾張紙片。
腳步聲越來越近,轉角處出現了從樓下上來的人。
野波趴倒在地。他似乎是從露臺上摔了下來,頭朝下,雙手向前伸着。可能是摔下來的時候骨折了,左臂奇怪地扭曲着。
「死了……」
柴沼撿起腳邊的一張。
水城讓門大開。
嘟囔着,中谷的黑影從沙發上爬起。
田塢也閉上雙眼,不久就睡着了。
「田塢也聽到那聲慘叫了嗎?」
田塢沒等聽清龍司郎最後的回答,就向二樓迴廊的深處跑去。
「到處都是一萬日元的紙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是智子的慘叫。)
田塢望向客房,三扇門都半開着。
馬上傳來中谷睡着的鼾聲。
他恍惚地喃喃着,舉起紙幣給田塢他們展示着。
智子的肩膀瞬間顫抖了一下,但她知道了聲音的主人是田塢。
「二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野波先生呢?」
田塢抱住智子的肩膀,向水城問道。
倉多想趕緊上樓,卻被龍司郎制止了。
「最裏面的房間,靠近樓梯的那個……」
來到白色的迴廊上,看見倉多跑在前方。倉多似乎也聽到了那聲尖叫,從祕書室飛奔而出。
他依次看着身後所有人的臉。
「等一下……拿手電筒來。」
「晚安。」
露臺被深深的黑暗籠罩着,能依靠的光源只有水城手中的手電筒。
田塢、柴沼、篤典緊隨其後。
水城站在露臺上,照亮了通往中庭的樓梯。
田塢繞着噴泉轉了一圈,看着一座座雕像。
「河村也聽見了嗎?」
「是一萬日元的紙幣。」
「我聽到了。在這兒站着幹什麼!還不快上二樓看看……」
樓上,龍司郎用手扶着牆壁,表情僵硬。
「不,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田塢注意到了一件事。
田塢靠近時,有着智子臉的那座青銅像浮現出神祕的微笑,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將夢境打破四裂。
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古風牀鋪上的牀單歪斜着,薄薄的被子皺巴巴的,卻不見野波的蹤影。
倉多小跑着回到迴廊。
「喂,水城先生!給我照一下。」
這麼一問,柴沼似乎才注意到野波不在,四處張望着。
樓梯的中間,趴倒着一個人。
兩人穿着睡衣,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着這樣的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那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田塢走近柴沼指的那扇門,輕輕將其打開。
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緊靠在田塢的胸前。
田塢他們好不容易走到了水城身旁,水城無言地照着人影。
「古田川小姐!」
「我們打算調查一下來着。不過好像是把手電筒送過來了吧。」
田塢大叫一聲,把毛毯甩到了地上。手摸索着打開了檯燈,跑向通往回廊的門。中谷也慌忙追了上來。
(智子在二樓。)
「明白了。」
田塢鬆了口氣,對智子喊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倉多!倉多在嗎?」
這時,樓梯上方傳來龍司郎的喊聲。
「……而且,說不定受傷的是野波先生。」
「不知道,我聽見從露臺上傳來了慘叫聲……」
柴沼一邊摸索着牆壁,一邊喊道。已經走到人影旁的水城用手電筒照了照。
水城冷靜地回答後,看了看身後。
「謝謝,那我們去露臺看看吧。」
金色的大象被神聖的光芒籠罩着。
三匹狼露出猙獰的獠牙。
「原來如此……我稍微放心了。」
田塢氣喘吁吁地問道,龍司郎搖了搖頭。
「柴沼先生。」
那是野波慶人。
跑過來的田塢對柴沼說道,柴沼滿臉不安地看着他。
田塢焦躁地看向迴廊深處的樓梯。樓梯前,藤寺、篤典、誠伸三人站成一列,他們似乎也是剛從房間裏出來,正仰望着二樓。
鮎井急忙上前阻止,水城卻一臉平靜地說道。
經過龍司郎的寢室和書房,從敞開的書庫門旁穿過,奔向露臺。因爲一口氣跑上了樓梯,田塢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但他還是繼續跑着。
他喃喃自語着,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說,誰都看得出來,野波已經斷氣了。野波的雙目睜大,身體變得冰冷。
「是不是因爲光線太暗,一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篤典聲音顫抖地說。
「不,不是的。」
水城照上野波背的中央。
一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獵刀 ( ハンティングナイフ ) 的刀柄從野波的肩胛骨下突出來。
「這是殺人。」
水城環視衆人的臉,平靜地說。
【現在•7】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五日
石動從鎌倉乘上巴士,並不是可惜打車費。取材經費(應該)由嚴流出版支付,所以絲毫沒有節約的心思。
只是因爲不想再被司機講同樣的話,所以才避開了出租車。如果都是同樣的臺詞倒還好,要是司機也是同一個,就更可怕了。
巴士沿若宮大路北上,在鶴岡八幡宮前右轉,不久駛入了金沢街道。
這條路線和五天前走的一樣,但從巴士上能以更高的視角、更輕鬆地觀察外面的情況。石動靠在窗戶上,茫然地望着四周。
可能是爲了防止中暑,許多行人都戴着帽子,打着陽傘。右邊那棟嶄新的建築,最初看起來像是公民館或社區會堂之類的公共設施,但實際上是家庭護理中心。
巴士到了淨明寺站。
付了錢,剛下到柏油路上,石動就打心底對當初有意迴避出租車而感到後悔。
東京浸沒在酷暑中,鎌倉也熱得要命。不,據說整個列島都被太平洋高氣壓所覆蓋,所以日本無一處非酷暑。即使在北海道,當地人大概也熱得不行吧。
就算會被同樣的司機說同樣的話,也應該堅決坐空調開的強的出租車來。抬頭望着熠熠灼燃的太陽,石動深深這麼想着。況且,稍微打個寒戰或許也更能消暑。
「那麼,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篤典歪着頭,有紀子一臉爲難地插嘴。
十四年前沒這麼熱嗎,石動突然想到。自己也試着回憶十四年前的七月,可是腦袋暈暈的,完全想不起來。難道全球變暖正在極速加劇嗎?或許讓京都議定書早點生效比較好吧……
「請進來吧。」
「得病了嗎?」
放下杯子時,她似乎注意到了石動在盯着桌上的污漬。
石動一邊走向餐桌,一邊觀察着起居室的深處。靠牆處有餐具櫃,但是沒有榮漢斯公司生產的古董座鐘,取而代之的是掛在牆上的圓形電子鐘。還有,電子鐘旁是瑞門詠子的肖像畫。詠子穿着優美的白色禮服,右手置於架子上擺着姿勢,看起來就像某個小國的公主。
「話說回來,這房子真漂亮啊。」
石動感到有些拘束。篤典似乎並不喜歡石動的來訪,只是儘量表現的和藹些吧。
轉頭對石動這麼告知,有紀子站起身,消失在迴廊裏。
「水城優臣是誰?」
像鷹那樣,石動也輕輕嘆了口氣,開始爬上山路。
有紀子爽朗地答道。
「那就如你所願吧。」
石動這麼打了個招呼,低下頭。
他呆呆地喃喃着,隨即帶着僵硬的表情看向石動。
右邊的女性一定是篤典的妻子
有紀子
㊟
。與神經質的篤典相反,她是個開朗的女性。穿着家居服般的樸素連衣裙,繫着細腰帶,頭髮染成了保守的茶色。豐滿的臉頰中央,有一個圓溜的鼻子。
但是,現在的鎌倉與盛夏一樣的氣溫上升了,柏油路的反光灼的人生疼。偶爾吹過的風非但不能輕撫臉頰,反而讓人感到溫熱不快。今晚在梵貝莊過夜的人,一定會把窗戶關上、空調調的很強。如果關了空調,打開窗戶,就會做被地獄惡鬼烹煮的噩夢罷。
篤典歪着嘴,吐出辛辣的話。石動又聯想到《梵貝莊事件》中的瑞門龍司郎。
有紀子歪着頭,令人意外的是,篤典也露出訝異的表情。
剛一坐下,他就對石動低下頭。
換上拖鞋,走進有冷氣的起居室,篤典正坐在蛋椅上。
「可是……龍司郎先生才七十歲吧?」
跟在後面來到迴廊上的石動訝然呆立。
「抱歉。」
(注:ぬきこ,第一章的由紀用的是片假名ユキ)
石動在蛋椅上坐下,果不其然,靠墊開始變硬了,玻璃桌上到處都是污漬。
龍司郎露出害怕的表情,消失在門後。
石動靜靜地問道。
「……因此,我們要重新調查十四年前的梵貝莊事件。把名偵探水城優臣已解決的事件重新調查一次,這是很傲慢的行爲。但是……」
「不管幾歲了,傻的人就是傻的。」
「盛夏的大清早,就每天喫嘎吱焦脆的黃油煎培根!還有塗滿黃油的吐司麪包?現在,每天都能喫到素面,真是太幸福了。」
「有客人來了,你就待在房間裏吧。」
「什麼信?」
站在玄關的門廊上,再次調整呼吸,用擦手毛巾擦了擦臉,然後按響了門鈴。
左邊高大的中年男子應該是瑞門篤典。穿着Polo衫和短褲,他比石動要高上一頭,一臉嚴肅地俯視着石動。他的視線很銳利,甚至給人一種冷酷的印象。頭髮是七三分,讓人不禁想到,過去的龍司郎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吧。
大概是在等石動來訪吧,鐵門已經打開了。
「對不起,我本來想再弄漂亮點的。」有紀子發出不好意思的聲音,
篤典總算讓自己的興奮平息下來,腳步平靜地回到桌邊。
「失禮了,夫人不知道是理所應當的。水城優臣是……」
篤典冷冷地說道,他瞥了石動一眼。
「那麼,閣下想要取材些什麼呢?」
「是啊。」篤典板着臉回答。
「不,我並不是在在意污漬……」
當毛巾溼到幾乎能擠出汗水時,終於到了梵貝莊的正門前。
「抱歉。」篤典轉向石動。「家裏的一切事務都交由她打理了,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門開了一半,露出龍司郎的臉。
但篤典一言不發,凝視着石動。
「讓您遠道而來,是我感到不好意思纔對。」
篤典站在門前,又朝裏面怒吼。
「請用吧。」
「剛纔的那位是龍司郎先生吧?」
篤典一臉厭煩地說道。
「他是……」
那個老人——龍司郎正從門後盯着這邊。
「取材依賴的信您讀過了嗎?」
這麼說來,《梵貝莊事件》的登場人物,似乎沒有一個提起熱的。甚至還說「夏天還沒到,鎌倉的山中涼爽宜人」。
「就不能待在房間裏嗎?」
或許五天前的約定毀於一旦,不是殿田聯絡的失誤,而是篤典真的忘記了。不,很有可能他壓根就不知道取材的事……
「是家父出於興趣買下的。沒必要在意打掃的麻煩,反正倉多都會做的。」
石動雙手撐在紅磚門柱上,喘了口氣,然後穿過正門,直奔梵貝莊,今天連笑話人面壺的餘裕都沒有了。
是龍司郎先生吧。說到這裏,篤典的臉微微扭曲,對旁邊的有紀子用眼神指示着。
「特別護理養老院都住滿了。」篤典冷淡地答道,注視着有紀子離開的白門。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自己也消失在起居室裏。
「我不是讓你好好讀過了嗎?」
過去的梵貝莊完全是歐美風格,似乎穿鞋就能上去。但是,現在的當主(或者當主的妻子)不喜歡弄髒地板,所以準備了拖鞋。
陳設幾乎沒有變化,但篤典獨自憂鬱坐於其中的起居室,看起來有些寒意。過去的梵貝莊,在週二會客人不多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氣氛吧。
「多次叨擾您,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真的很髒。」
石動反問道。
是的,龍司郎似乎在哭。遠處傳來孩童般的啜泣聲,魔王的哭聲……
通往回廊的白門打開了,有紀子端來了飲料。
「一看就能知道吧,是老年癡呆症。」
「快,進房間去……」
有紀子蹲在門內小聲說着什麼,大概是在安慰龍司郎吧。
有紀子急忙走近門。
石動慌忙辯解道。
篤典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能讓我參觀一番梵貝莊嗎?」石動請求道。
喫驚的回頭一看,篤典正瞪着通往回廊的門。
「可能跟家父飲食不節制有關吧。因爲他一日三餐都喫西餐,喫的都是油膩的東西。即使醫生提醒他有高血壓,他也不打算戒。當然,我們這些兒子也跟着他一起。」
一邊用擦手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石動一邊說着這樣恭維的話,目光停留在通往起居室的門上。
篤典站起身,走在前面,出了白色的門。
他開門見山的說道。
石動正要說明時,篤典突然怒吼起來。
「照顧家父的是有紀子。因爲我還有工作。連家父都要她來照顧……真的是非常感謝她……」
「不過,玻璃桌打掃起來很麻煩,又不能用溼抹布擦。」
有紀子哧哧笑着,自己也坐在蛋椅上。
「讓你看到這麼難看的一面了,真是對不起。」
「沒辦法,我又沒看懂。光我一個人讀了也沒什麼用,我對十四年前的事件一無所知。」
有紀子說完,急忙走向門口,對着篤典的背影說着什麼。因爲聲音很小,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但似乎是在安撫篤典。
「都這麼大年紀了,別哭!」
篤典小聲喊了一聲,用拳頭打在牆上。
「您是在自家照顧他嗎?」
門開了,一對男女迎向石動。
一隻鷹停在電線杆頂上,發出叫聲。鷹似乎也被這酷暑所困,聲音微弱。
「啊,對了,收到了。」
抱着龍司郎,將他帶到了起居室的深處。
篤典朝着起居室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只剩下石動與篤典兩個人。
起居室與《梵貝莊事件》的描述幾乎一樣。嵌木地板,紅色的沙發上有兩顆紅心,黃銅檯燈,玻璃桌與蛋椅。不過,沙發似乎已經很舊了,靠墊的效果也變差了。
「請稍等一下。」
石動端起冰麥茶潤了潤喉嚨,結結巴巴地講起事情的經過。
陽光灑滿了迴廊。被水城引用了內瓦爾詩句稱爲「盲牆」的中庭一側牆壁上,有一排窗戶,而且是與外牆的舊式窗戶完全不同的現代窗框。
「已經改裝過了。」
篤典對目瞪口呆的石動解釋道。
「大白天也要開走廊的燈,那樣太不經濟了。」
沐浴在日光下,白色的迴廊恣意展示着它的身姿。
《梵貝莊事件》中田塢他們所感受到的恐懼,已經蕩然無存了。只有白色亞麻油氈平鋪的地板。
「我該領你去哪?」
篤典問道。
「我想先看看中庭。要上二樓,沿着迴廊一直走……」
「中庭的話,可以從那裏出去。」
說着,篤典指向前方,開着門。而且是和廚房後門一樣的鋁合金門。
「……連門也新設了嗎?」
石動小聲問道,篤典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沒有的話,很不方便不是麼?不上到二樓就無法出入中庭什麼的,這怎麼可能呢?在中庭的時候,萬一發生了地震或起火了怎麼辦?」
這倒沒錯,石動承認,然後突發奇想。
在本格推理小說中登場的奇妙館邸、宅邸的居住者,是每天一邊抱怨不方便的設計一邊生活的嗎?
石動和篤典一同來到了梵貝莊的中庭。
看到前院時,就隱約注意到了,篤典似乎並不喜歡打理庭院。中庭裏同樣一片狼藉,草坪因暑熱被灼烤成了茶色,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泥土的地面,到處都雜草叢生。
石動站在荒廢的草坪上,環視着四周的牆壁。
篤典似乎對梵貝莊進行了全面改裝,不只是一樓,二樓的牆壁上也有一整排窗框。因此,既沒有什麼壓迫感,也不像中世紀的城牆。就像在仰望公寓或住宅區的牆壁。
但是,另一方面來看,內向的誠伸離家出走,叛逆的篤典留在家裏照顧父親,感覺也十分現實。
中間書架的正中央,孤零零放着一本小冊子似的書。
金色的大象,表面鍍的金幾乎都剝落了,不再是金色。餘留的部分殘金看上去就像皮膚病的痕跡。而且,比石動想的要小很多,最多隻有小象那麼大。
百葉窗敞開着,陽光照射進來。木製寫字檯與沙發牀似乎被搬走了,只有淡綠色的地毯上留下凹陷的痕跡。而書架……
「來,請進。」這樣說着,有紀子打開了客房的門。
「嗯,家父教給我的英語和法語派上了用場,這一點我很感激。」
「那些藏書怎麼處理了?」
「那麼,我們就從裏面上去吧。」
「我也想看看二樓。」
「這一點我很清楚。」
下到一樓,來到客房前,篤典突然停住了腳步。
篤典站在門邊,觀察着石動的行動。石動頂着他的視線,穿過草坪,靠近圓形的噴泉。
篤典在背後說道。
接到報警後,警察很快趕到,穿着便服與制服的警官擠滿了梵貝莊。露臺的出入口被拉起了禁止入內的黃色繩索,耀眼的照明燈下,身穿紺色制服的鑑定人員進行現場檢證。瑞門家的家人和客人逐一接受了簡單的調查。
石動朝着臺階踏出一步。
石動輕輕低下頭,額頭上滲出冷汗。有紀子雖然已經習慣了,但看到龍司郎衰弱的姿態,她實在不忍直視。
與有些髒污的大象和狼不同,只有這座常常經歷水洗,保持着清潔,恐怕是篤典也不忍見到雕刻着亡妹面容的雕像就這樣腐朽吧。如果瑞門詠子還活着的話,今年應該是27歲了……
石動在噴泉周圍打轉,逐一觀察着雕像。
石動無言地俯視着他,龍司郎睜開眼睛,用深陷的雙眼凝視着他。
「也要去見見家父嗎?」
有紀子爽朗地問道。
「你可以隨便看看,這裏沒什麼貴重的東西。」
龍司郎閉着雙眼,仰面躺在地毯上。
一行人終於獲釋、警察回去的時候,天已經將亮了。起居室的窗外,天色漸漸明亮起來。所有人都聚在起居室,等待天明。龍司郎、篤典、誠伸、柴沼、藤寺、水城、鮎井七人坐在玻璃桌旁,倉多候在茶几旁。田塢、中谷、智子、河村四人坐在沙發上。他們的位置都和最初在起居室談笑時差不多。
「那個,請不要誤會。」
背對着少女像,石動走近通往二樓的樓梯。
篤典望着空空如也的書架。
「對不起,他心情不是很好。」
石動慌忙拒絕,有紀子微微一笑。
這樣道謝後,篤典什麼也沒回答,先一步走出了書庫。
稀疏的白髮凌亂不堪,運動衫上沾滿了食物灑下的污漬,深藍色的運動褲皺巴巴的,再也找不到過去昳麗的影子了。
石動本想說「初次見面」,可話到嘴邊卻哽住了。
「我想也該讓這位見一見。好了,讓他去見一面吧。」
石動從書架間穿過。書架上只有垃圾與灰塵,《烏鴉》、《斯特凡•馬拉梅詩集》、《牧神的午後》……
(注:エコ,Eiko,詠子)
確實和客廳的肖像畫一模一樣。是有着大大眼睛與豐潤嘴脣的可愛少女。與龍司郎和篤典的嚴肅表情不太一樣,大概是比較像母親吧,瑞門円或許也有一張美麗的臉。
最後,石動來到手摺水仙的少女雕像面前。
篤典彷彿想起了什麼,抬頭望着天花板。
原來還有這樣的傳聞啊,石動想道。
他頭也不回,用生硬的語氣說完,不等石動回答,就大聲把廚房裏的妻子喊了過來。
石動不禁反問道。《梵貝莊事件》中描寫的誠伸是個內向、畏畏縮縮的青年,很難想象他會和父親吵架,與父親對立的,反而是篤典。
龍司郎似乎對石動失去了興趣,視線又轉到正上方。最後,閉上了雙眼,馬上就傳來了睡着的呼吸聲。
「像這樣小心翼翼的諱避是最不可取的,岳父只是生了病而已,不是不能見他吧?而且,和各種各樣的人見面,也有助於刺激。」
「不過,我也知道家父的侷限性了。有一回,我因工作所需去馬提尼克出差,用法語跟當地的工作人員搭話,一開始他們以爲我是個不討人喜歡的裝腔作勢的人。這是理所應當的,因爲說的是馬拉梅一樣的法語,家父最討厭口語化的法語。如果他聽了馬提尼克人的對話,一定會覺得他們的法語很蹩腳,錯誤百出。但是,馬提尼克人說的不是法語,而是克里奧爾語,這是以法語爲基礎的,他們自己的語言。」
三匹狼呢,徒勞地向已經沒有水的噴泉伸出舌頭。嘴巴上爬滿了雜草的葉子,似乎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食草動物。
石動用食指在贗品《馬拉梅詩集》的封面上劃過,厚厚的灰塵上留下了指印。
「啊?可是……」
石動回過頭來。
「那個樓梯很危險,最近也沒人用了。」
目送着篤典的背影離開後,有紀子向石動道歉道。
「篤典先生,您現在在橫濱的商社工作吧?」走近書架的石動問道。
「不,不用了。」
有紀子溫柔的說,語氣就像對待小孩子一樣。
走過篤典與誠伸的寢室(誠伸在哪兒?),石動和篤典爬上樓梯,來到二樓的迴廊。
石動也跟着回到屋內。盯着篤典的背影,沿着迴廊前進。走過祕書室(現在是用來做什麼的呢?)、浴室與食堂,來到了三間客房前時,傳來了呻吟一般的聲音。看起來,龍司郎現在就生活在一間客房裏。他那身虛弱的腰腿,恐怕爬樓都爬不穩。
篤典聳了聳肩。
噴泉中已是空了,大抵是爲了省水費吧。近日天氣連晴,連雨都沒下,水泥制的底面乾燥的。底部中央並列的三個噴水口都鏽跡斑斑。
有紀子好像正在洗東西,一邊用圍裙擦着手一邊走了過來。
石動搓着食指與拇指,擦去髒污,回到了篤典身邊。
「和龍司郎先生吵架了?」
「這就是『彎下身子的詠子(彎曲的艾科)
㊟
』的雕像嗎……明明是第一次見,卻不知爲何有種懷念的感覺。」
「你想看些二樓的什麼?」
「要說說話嗎?」
書架上幾乎沒什麼書了。在明亮陽光的照射下,空蕩蕩的書架就像被掏出眼球的眼窩那樣空洞。
「這該不會是皮埃爾•路易斯親筆的《馬拉梅詩集》吧?」
石動的腦海裏浮現出水城優臣的話。那麼,這座書庫應該是龍司郎先生的大腦吧……書庫空了,而且,龍司郎的大腦也一樣。
「變成了這棟房子的改裝費與家父的治療費。反正對我來說都是些無用的長物。」
寬約兩米,沒有支柱,踩板直接從牆上突出來。是懸臂樓梯,臺階的右端緊貼着牆壁,左端浮在空中,沒有扶手。在黑暗之中,要藉着手電筒的光下去,這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我們和當地的人學了克里奧爾語,一起去喝了酒。料理也很不錯,過得很開心。」
「下次再見面,大概就是家父去世的時候了。我一個人繼承這棟房子的話,就交不起繼承稅了。如果沒有他幫忙的話……」
石動笑着答道,是來挖掘過去的自己不好。
「父親似乎想把我們培養成學者,說起來,對誠伸的期待更盛於我。我不想當學者,不想和父親走上同樣的路……一個普通的工薪族,拿着那麼多稀觀書又有什麼用呢?還是錢更實在。」
沒辦法,石動只好跟着有紀子走了進去。
「能讓我先看看書庫麼?」
有紀子直視着石動。
篤典問道。
他露出了對父親諷刺的笑容。
篤典說完便匆匆離開了迴廊。
龍司郎到底會做什麼樣的夢呢?石動的心中突然湧起這樣的念頭。
「帶這傢伙去見見父親。」
「這個人說也想見見你。」
說完,篤典迅速走進迴廊。
【過去•7】 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
「是啊,家父破罵一通,誠伸卻不肯退讓一步。那樣的誠伸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之後,就從家裏跑出去了。」
「怎麼了?」
「不……不用了。」
「已經十多年沒見過面了,和家父大吵一架,離家出走了。」
「弟弟誠伸現在怎麼樣了?」
「那麼,真的要去見見岳父大人嗎?」
「因爲那是贗品,所以賣不出去。據說是花了大價錢買的,沒想到家父也意外看走了眼。『真品這個世界上只有一本,而這樣的,應該起碼有二十本吧。』古本屋是這麼說的。」
「你說什麼?」
「不,沒關係的。」
「我丈夫並不憎恨岳父大人,他其實很喜歡岳父大人,只是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沒法好好表達出來。他的血脈就是這樣的。」
龍司郎凝視着石動,發出不知是「啊」還是「嗯」的呻吟聲。
石動彎下腰,盯着少女雕像的臉看了一會兒。
石動想起了《梵貝莊事件》中龍司郎吟誦過的詩句。十四年後,兇暴亡靈之血的殘香消散了,王國也最終化作了廢墟……
石動大聲問道,書架的另一邊傳來篤典的大笑。
石動這麼回答後,篤典不知爲何露出嘲弄的笑容,向書庫走去。
篤典將書庫的門打開,邀請石動進去。
「來,請進。」
背靠着牆站着的篤典用諷刺的語氣說道。
「岳父在生病之前,自己的寢室是誰也不讓進的。住院後,我第一次進他的房間,看到桌子上擺着去世的妻子和女兒的照片,旁邊還有離開的誠伸的照片……所以,我認爲岳父逼自己夫人自殺的傳聞是毫無根據的。」
「感謝您特意帶我前來。」
只是,有幾處不同。
首先,龍司郎坐在野波坐過的蛋椅上。他看上去疲憊不堪,用胳膊肘撐着桌子。
智子坐在田塢旁,她似乎還很害怕,緊緊貼着田塢,不鬆開手。
最大的不同是,所有人的表情都因恐懼與不安而僵硬。
「我沒想到會被捲入殺人事件。」
柴沼一副焦躁的樣子,看向快要變白的窗外。
「天能快點亮起來嗎?我不想待在這樣的房子裏。」
龍司郎微微抬起頭。但是,他似乎沒有餘裕來訓斥柴沼的無禮之言,馬上又低下了頭。
「有誰聽到野波先生上二樓的腳步聲嗎?」
抽着煙的水城靜靜地問道。
面對水城的問題,衆人面面相覷。
「很遺憾,我什麼都沒聽見。」
河村首先這樣回答,他皺着眉頭,神情嚴肅,似乎在電視上見過很多次這種演技了。
「畢竟是大半夜的,睡得很熟,聽到慘叫聲後我才醒了過來。」
河村似乎想起了那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尖叫,皺起了眉頭,這次看起來很逼真。
「在慘叫發出之前,我什麼也沒注意到。」
柴沼接着證言道。
「當時的我已經在牀上躺着了,好幾次聽到走廊上有走動的聲音,但我以爲是有人上廁所,就沒在意。總之,那聲慘叫讓我登時就跳了起來,那慘叫太嚇人了……」
柴沼皺起了半邊臉。
「藤寺先生如何?野波先生要上二樓,必須經過藤寺先生的房間前。」
「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我想也應該如此。」
篤典立刻答道,看向誠伸。
「所有人都直接去了露臺。因此,沒有人從露臺折返回來……原來如此。」
從《梵貝莊事件》的字面上看不出來,藤寺說話時帶有關西口音。
「那是你的一言之詞,不可信。」
這種冷靜似乎更激起了柴沼的憤怒。柴沼漲紅了臉,開始怒喝。
「這樣一來,就有兩個人聽到了腳步聲。」
鮎井聳了聳肩。
「您就是藤寺老師吧?」
剩下的人也都驚訝地看着他們。
「腳步聲啊……我似乎聽到了有人走過走廊的腳步聲,只是不清楚幾點、是誰。」
最後,水城看向鮎井。
「私立大學也有教馬拉梅嗎?」
在田塢身旁的智子輕輕點了點頭。
藤寺露出懷念的神情。
「爲了防止火災,書庫的牆壁上都用了耐火材料,隔音效果也很好。我也聽到了慘叫聲,但沒聽到腳步聲。」
「我什麼都沒聽見。」
下到地下大廳,走進以玻璃幕牆爲牆壁的咖啡店。藤寺向店員點了冰咖啡,脫下袋鼠帽,用手帕擦了擦臉。
「是法語哦,您很擅長吧?我在大學只學過一點,現在都荒廢忘光了,希望你能幫我。」
又在談名片的事,石動有些不勝其煩了。
「對不起,我習慣了。」
「是嗎?那就在樓下的咖啡店吧。」
石動問道,藤寺搖了搖頭。
住在京都的藤寺青吉,爲了參加在東京國際會議中心召開的學術會議,目前正在東京。據說會乘今晚的新幹線回去,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得再去京都打聽了。
水城微笑着說道,然後看向沙發。
柴沼向水城伸出食指。
從JR有樂町站來到地面,明明是工作日的下午,還是酷暑,人行道上卻擠滿了人。
無奈的回答後,藤寺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這個意外的請求,讓誠伸一臉茫然。
說着,藤寺快步走了出去。
「那麼,你想問我些什麼呢?」
誠伸站起身,把水城帶回自己的房間。鮎井目送着水城的背影。
「水城先生當真是明察秋毫吶,您注意到了嗎?正如您所推測的那樣,是八月三日。」
「二樓的人怎麼樣?野波先生要去露臺的話,必須經過主臥室與書庫前。」
龍司郎簡潔地低聲說道。
「可能聽到了,但我以爲有人要上廁所,就沒放在心上。」
柴沼微微一笑。
藤寺對着這麼說的石動點了點頭。
「這……這和這次事件有關係嗎?」
他叼着煙,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火柴盒。
「你已經從大學退休了嗎?」
「在哪裏談呢?我不太瞭解東京的情況,你知道哪家店比較好嗎?」
「不過,如果真的不是很熟的話,那就說明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動機,所以這裏面沒有兇手,怎麼樣?」
「你聽見了嗎?」
「有什麼事嗎……」
「有詞典的話比較好。誠伸先生,你應該有詞典吧?能在房間裏進行個人輔導嗎?」
「水城先生都沒注意到的事,我怎麼可能注意到呢?」
「鮎井怎麼樣呢?」
話雖如此,人們的目標似乎並不是去銀座購物,而是有樂町站前新開的家電量販店。在建築物狹窄頂端打開的入口,購物的人羣蜂擁而至。放在路旁桌上的收錄音機,用大音量播放着至少對東京市民們來說耳熟能詳的廣告歌曲。明明是有樂町站,卻放着「 不可思議的不可思議的池袋 ( 不思議な不思議な池袋 ) ……」這首歌,實在是奇妙啊。
「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只是因爲和歌山縣的阿修羅寺事件才相識的。」
「是的。」
石動目不轉睛地盯着藤寺的頭。藤寺的頭髮禿的很厲害,只有耳朵上方有些海草般的白髮。
「對我來說,慘叫聲聽上去很近。」
「然後,深夜裏傳來了慘叫聲,還有重物掉落的聲音,所有人都跑出房間,衝向露臺。」
「已故令千金的忌日是幾號?」
「篤典先生和誠伸先生呢?」
「可能有,可能也沒有。」
「能教我法語嗎?」
水城把煙摁滅在陶罐裏,又點燃了下一支。
誠伸低聲答道。
智子突然臉色鐵青地說道。
「就像信裏說的,是十四年前的梵貝莊事件。」
水城嘀咕着,柴沼不耐煩地叫了起來。
水城也報以微笑,突然站起身來。
「喂,你!也別玩偵探遊戲了!」
「不久,你會不會說什麼兇手就在我們中間之類的蠢話呢?你想想看,我們大家都是第一次見到野波先生。不可能對初次見面的人痛下殺手吧?龍司郎先生也只委託過一次野波先生工作,幾乎沒見過面。」
「智子小姐也是。」
水城對柴沼的意見表示同意。
龍司郎目不轉睛地盯着水城的臉,臉上浮現出柔弱的微笑。
石動確認了一下手錶的時間,然後略微加快腳步,走向東京國際會議中心。
「只有你和鮎井先生例外,因爲你們是野波先生帶來的。」
「我對有樂町一帶也不太熟悉。」
說着說着,智子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藤寺青吉呢,就坐在展廳旁的長椅上。
「我慌忙跑到走廊,朝露臺的方向走去,發現門開了一半……」
「你說的很有道理。」
【現在•8】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七日
「不,我只是辭去了京都大學的工作,現在是一所私立大學的教授。因爲在京都大學的話,我是不可能當上教授的。」
水城用敷衍的語氣說道。
「說起來,東京真是熱啊。京都雖然也很熱,但總歸沒有這麼嚴重。早知如此,學會什麼的我就不來啦。」
水城滿意地點了兩三下頭。
藤寺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店員端來了冰咖啡,藤寺道了聲謝,把吸管放到嘴邊。
水城看向龍司郎。
誠伸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啊,是在瑞門老師家發生的殺人事件,那是我還在京都大學任副教授時發生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就閉上嘴吧。」
「那你就安靜的坐着吧。」
「你就是名片上的名偵探嗎?」他說道。
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誠伸狼狽地抬起頭。
石動走下金屬樓梯,在半地下的大廳裏四處尋找。
取代百貨商店的是家電量販店。與此同時,在近在咫尺的銀座,世界知名的高級品牌店也即將開業。這就是二十一世紀的東京。
在頭頂遙遠的地方,無數的鐵骨複雜的組合在一起,形成了紡錘狀的屋頂。半空中的走廊呈「之」字形遊走着。也許設計者想用「近未來」來形容,但石動卻感覺自己彷彿被困在巨大怪獸的蛹中。
說着,藤寺把手帕放在桌上。
「什麼也沒聽見。」
面對水城,藤寺雙手抱胸,陷入了沉思。
「誠伸先生。」
「算了,還是別想了。」
智子抬頭看着田塢,點了點頭,兩眼噙滿了淚水。
田塢摟着智子的肩膀小聲說道。
水城冷靜地答道。
藤寺戴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鏡,頭頂白色袋鼠帽,「仙鶴一般瘦削」的形容詞至今仍適用。但是,臉頰和眼角都鐫上了無數皺紋。
「你說什麼?」
「我在私立大學教的是文學方面的課程,另外,每週一次在大阪的短期大學授課,那是法語的初級課。比如『香奈兒在哪裏?』、『可以用信用卡嗎?』之類的,馬拉梅當然是沒有的了。」
藤寺又發出爽朗的笑聲。
「不過,總的說來,還是在短期大學授課比較有意思啊。」
「是嗎?」石動感到意外。
「因爲教室裏清一色是些年輕女孩。大阪的女孩真有趣,不是茶色頭髮、豹紋圖案,就是全身的香奈兒。有時教室裏的全員都拿着GAP的紙袋。」
藤寺露出老頭子般的微笑。
「聽說有些講師因爲學生們的吵鬧而心煩意亂,連珠炮似的說着『我不是飼養員』,然後就辭職了。不過我還是挺喜歡的,年輕的女孩子就像動物那樣可愛。」
到了這個年紀,能接觸到年輕女性就已經很開心了吧,石動想道。
藤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想法,他笑眯眯的盯着石動。
「你啊,對時尚不感興趣吧?」
「是的,沒有。」石動如實答道。
「對,就是這種感覺。」
藤寺打量了石動身上西裝的上下身,慢慢地說道。
「我走進短期大學周邊的一家咖啡店時,鄰座的幾個女孩正在討論Rose Fan Fan……」
Rose Fan Fan是什麼東西?石動打心底摸不着頭腦。也許是品牌名,但石動腦海裏浮現的只有岡田真澄銜着一朵玫瑰花的身影。
「……她們說的很入迷。我在旁邊一直聽着,深深感到,這些孩子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她們有豐富的知識與批判性的眼光,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多多請教,不過大概不會理會這樣的老頭子吧。」
藤寺用吸管攪動咖啡杯,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那一定也是知識吧。時尚的知識是庸擾低俗的,文學的知識是美好高尚的,這是片面的看法。也許你會說時尚的知識沒什麼用,但這麼說的話,文學也沒什麼用。」
藤寺說的沒錯。如果時尚是無益的,那麼文學也是無益的。並且,偵探是更加無益的存在。
「你知道馬拉梅的《La Dernière Mode》嗎?」
「半夜裏進來了小偷,偷了錢,野波發現後就和他起了肢體衝突,小偷用隨身攜帶的刀刺死了野波……」
「那就是從玄關,偷偷撬開了玄關的鎖……」
「《La Dernière Mode》,翻譯成日語就是《最新流行》,是馬拉梅主編的時尚雜誌,1874年發行了八期。爲什麼馬拉梅要去搞時尚雜誌,這是一個長年的謎,以前認爲是爲了錢財,現在看來不然。已經擺脫了財務窘境的他,動用各種筆名,撰寫了雜誌上幾乎所有的報道。以女性的名義,用女性的語言,寫着『今年秋天流行這樣的帽子』……」
「是嗎?從鎌倉回來的時候,我還以爲要結婚了,男男女女的事真是糾纏不清啊。」
「嗯,這堂課讓我受益良多。多虧如此,我才知道了殺害野波先生的兇手就是倉多辰則先生。」
他又問道。
藤寺一臉天真地問道。石動一時語塞,小聲回答了一聲「是」。
「我在誠伸的房間住下了。確實,他說他不太擅長法語,他還真是謙遜啊。書架上有很多法語原版的書,我不知道的小說也有很多。」
石動首先問了在梵貝莊的住宿地點。
「你是說你會特意把偷來的現金撒在屍體上嗎?柴沼先生,你還是快適可而止吧!」
田塢冷靜地指出。
「我不知道。」石動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上了年紀,就變得愛嘮叨了……好了,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水城用力揮了揮右手,點燃的香菸像指揮家的指揮棒那樣搖晃着。
「瑞門老師似乎認爲馬拉梅是位孤高的詩人,與俗世隔絕,一心追求自身精神探索的『絕對』詩人……所以他自己也建了梵貝莊,隱居其中。輕蔑、唾棄着世人,一昧的把自己封鎖在自己的世界裏。當然,我不否認馬拉梅有這樣的一面。但是另一方面,馬拉梅也很喜歡俗氣的社會吧,孤高的詩人與時尚愛好者,這兩者並不是對立的,兩者的整體纔是馬拉梅這一人物吧……反過來講,一個完全蔑視世俗的人,也是很難相信存在的吧。」
水城站在桌旁,環視着大家的臉。
「不過,我想馬拉梅本人只是單純的喜歡時尚而已。他本人好像也很時尚,很喜歡時尚的馬拉梅……這一點是瑞門老師難以理解的。」
是指中谷浩彥嗎?石動突然想到。不,藤寺這麼多年的教師生涯,像中谷這種類型的學生應該遇到過幾十個吧。
「是啊,水城先生。」
「是盯上了二樓書庫的貴重書籍吧,強盜是個愛書家。」
這時,白色的門打開了,水城和誠伸回到了起居室。
他向藤寺低頭行禮。
「啊,你胡說些什麼……倉多是不可能殺人的!」
「兇手大概沒有想到會有蠢貨在半夜從連欄杆都沒有的危險樓梯下去,他一定認爲只要等到早上,就可以在死亡時間上矇混過關。梵貝莊裏住了我這樣一位行事不經大腦的人,真是兇手的不幸啊。」
田塢漸漸煩躁起來,聲音越來越高。
「龍司郎先生是怎麼認爲的?」
「據說是病了。」
「未必沒可能放有吧?」柴沼堅持自己的主張。
「法語學的如何了?」
「假如,有人從外面闖進來了的話。爲什麼要特意爬上二樓呢?如果是強盜的話,闖進一樓的某個房間不就行了麼?」
倉多一言不發,身體僵硬地盯着水城。
「你剛纔提到了,那是裏面的樓梯對吧?」
河村慌忙辯解道。即使只是假設,他也不願意和殺人事件牽扯過深。
「從哪扇窗戶?一樓所有的窗戶都與房間相通,並且每個房間都有人睡着覺。」
藤寺繼續說道。
藤寺用手指撓了撓太陽穴。
「嗯,這頂帽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印着GUCCI字母和 圖案 ( Monogram ) 的帽子?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如果讓我見了這樣的東西,我就會徹底死去,成爲通過我曾經所見展開的精神宇宙的一種能力!」
「聽說是老年癡呆症。」
田塢終於怒吼起來。
柴沼敷衍地回答着。
柴沼抽着煙說道。水城不在了,他就想現在把自己的推理說出來。
「因爲是螺旋狀延伸的迴廊,所以我們把上二樓的樓梯稱爲『裏面的樓梯』,並認爲露臺就在『最裏面』,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露臺就在客房的正上方,野波先生住過的客房的正上方。」
柴沼調侃道,水城點了點頭。
石動下定決心這麼答道,但藤寺似乎並沒有受到多大打擊,只是一臉輕鬆地嘀咕了一句:「哦,是嗎?」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字幕。「斯特凡•馬拉梅的時尚突襲檢查」——和愛德華•馬奈的肖像畫一模一樣的馬拉梅登場,用充滿怨毒的語氣說道。
「睡覺前都確認過了,不會錯的。」
「我睡的很熟……」
藤寺笑着說道。
石動默默聽着藤寺的話。
「我還不至於把那麼多錢藏在廁所裏。」龍司郎一臉不痛快地說道。
「是什麼病?」
水城露出滿意的笑容,而另一方面,誠伸則臉色鐵青。
「我從起居室走到迴廊時,倉多先生已經在迴廊上了,他正朝着裏面的樓梯跑去。如果在梵貝莊的露臺上殺了野波先生的話,不可能再回到那裏的……」
「你知道古田川智子小姐的聯繫方式嗎?」
「那麼,接下來呢?」
田塢抱着智子的肩膀坐在沙發上,插嘴道。
「不知道的事不知道也沒關係,因爲誰都不是什麼都懂的,最糟糕的是不懂裝懂,不懂裝懂的學生一般都成不了大器。」
「是聽到二樓有動靜,於是就去確認了一下……」
「撬開了浴室或後門的窗戶。」
「在這房子裏住下的人都沒有殺人的動機,所以兇手應該是外面的人,可能是小偷。」
石動搖了搖頭,趕走奇怪的空想。
「我和古田川畢業後就再沒見過面了。她的畢業論文寫的很好,我勸她去讀研,但她好像因爲家庭原因沒考上。最近連賀年卡都沒寄來。」
「爲什麼是『裏面』?上二樓的樓梯不是就在玄關旁邊嗎?只是隔了一堵牆而已。」
我也深有同感,石動在心裏嘀咕道。
「從玄關進去必須要經過起居室,我和中谷就睡在起居室裏。」
「這樣就可以了,謝謝您抽出時間。」
「瑞門老師現在在做什麼呢?自那件事後,我們一次面也沒見過了。」
石動反問道,藤寺抬頭望向天空。
「人啊,誰都會變老的。而且,上了年紀,誰的身體都會出問題……這是沒辦法的事。你再過三十年就會明白的。」
「從窗戶。」柴沼乾脆地答道。
「錢包裏的錢爲什麼會四散?」
「是嗎?明明是個健壯的人啊。」藤寺瞪大眼睛。
所有人都僵住了一瞬。最先大聲叫起來的不是倉多,而是龍司郎。
「你去問問那個叫什麼來着的法學專業的學生吧?就是那個跟在週二會上的厚顏無恥又多嘴的男孩子。」
「應該是兇手殺了他之後抽出來的吧?」
藤寺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說道。
藤寺似乎察覺到了石動的驚訝,他盯着石動說道。
「可是,野波先生周圍散佈的一萬日元紙幣該作何解釋?如果小偷偷了家裏的錢,就必須闖入其中一個房間。但是,包括書庫在內的所有房間都有人,廚房、浴室和廁所不可能放有十萬元以上的現金吧?」
水城抽出一根菸,點燃紙盒火柴,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然後手指夾着煙說道。
「太荒謬了,如果野波先生所在的客房能夠聽到聲音,二樓應該會有人注意到的。聲音如果有那麼大的話,旁邊的柴沼先生和河村先生也能聽見吧?」
田塢也很贊同龍司郎。
石動做下筆記,藤寺青吉,誠伸的房間,確認。
「我的推理是從靠近野波先生屍體時的某個發現出發的。爲了確認脈搏,我摸了摸頸動脈,野波先生的身體已經變冷了。如果在發出慘叫時被殺死了,那麼屍體應該還留有體溫。在發出慘叫的時間點之前,野波先生就已經被殺了……」
「小偷是從哪裏進來的?」
「那麼,野波先生爲什麼要上二樓呢?」
田塢沉默了。
【過去•8】 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
接着,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即使要主張外部犯人說,也應該有更合理的解釋……」
「後門和浴室的窗戶都上了鎖。」倉多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彷彿不想讓人埋怨自己的失誤。
「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時飛出來的。」
「那就是野波先生拿的。他是律師,肯定賺了不少錢,錢包裏有十萬日元也不奇怪。」
「錢包還在胸前的口袋裏,錢就飛散出來了?那可真是變戲法了。」
水城尖銳地說道。
「近來,馬拉梅學界格外關注這個《最新流行》,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解釋。比如作爲表象的時尚、使用女性名義帶來的性別的動搖、以及與著名的未完著作的對比。今天的學會上也有這樣的內容發表。『服裝』與『設計』的諧音。」
藤寺唐突地問道。在《梵貝莊事件》中,藤寺質問龍司郎的藏書中是否有這個書名。但是,石動完全沒有馬拉梅相關的知識,所以不知道是什麼內容的書。
「那應該是從後門或者浴室的窗戶。」
「是田塢民輔先生吧?」
「我已經見過田塢先生了,他也不知道她的聯繫方式。」
藤寺最終還是沒有記住田塢的名字,石動忍着笑說道。
「你已經見過瑞門老師了嗎?」
柴沼敷衍地答道。
柴沼說着,不耐煩地掐滅了香菸。
「那麼,野波先生是什麼時候被殺的?」
柴沼呆呆地喃喃着。
「什麼時候被殺?這和誰是見到野波先生生前最後一面的人這一問題有關。」
對於水城的問題,田塢很快做出了反應。
「所有人都看到了,在起居室的分手就是最後一次……」
「不對吧?」
水城笑着說道。
「最後見到他的人,應該是倉多先生。倉多先生爲了向客人們介紹房間的配備,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轉,連我們住的書庫都來過,自然也會去野波先生的房間。」
對了,田塢想到。倉多把空調和燈的開關都告訴了他,就快步離開了……
「我的推理是這樣的。倉多先生找到野波先生的房間,趁其不備,從背後用刀將他刺殺。爲了讓野波先生看上去睡過覺,他先是把牀弄亂,然後把野波先生的屍體綁在窗外的繩子上。」
「繩子?」
藤寺歪着腦袋。
「事先把它系在露臺的扶手上,一直垂到野波先生所住客房的窗邊。倉多先生爲了收拾中庭的桌子與躺椅,在大家去食堂後,一直留在那裏,做這種工作的時間應該綽綽有餘……」
田塢想起來了。對了,露臺的地板上落着一根繩子。繩子很粗,就算把人吊起來也不會斷……
「……深夜,倉多先生走出祕書室,打開後門,沿着迴廊往裏走。一開始他躡手躡腳地穿過野波先生的客房,之後就像平常一樣走路了。爲了做出野波先生上樓的假象,最好要有聽到腳步聲的人……上了二樓的倉多先生沿着迴廊到了最裏面的露臺上,然後用盡全力拉起繩子,從最裏面的露臺正下方的客房,將野波先生的屍體拉上來。」
水城喘了口氣,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煙。
「解開扶手上的繩結,將對摺的繩子掛在扶手上,直垂到地面。然後,模仿臨死前的慘叫聲,盡情地大聲呼喊,把事先準備好的十五張一萬日元紙幣和野波先生的屍體扔在樓梯上,然後抓住繩索,以攀巖的方法降落到地面……」
「爲什麼要扔一萬日元的紙幣呢?」田塢問道。
「因爲這是這次殺人絕對不可缺少的要素。」
水城謎一般地回答道。
「哎呀,能見到偵探先生真是太高興了。」
倉多鐵青着臉站在原地。
龍司郎聲音顫抖着說道,灼熱的目光盯着水城。
「孤身來到居酒屋的客人,內心深處都有着自己的孤獨。」
池袋與高田馬場,都位於山手站的鄰近位置,兩者都是凝縮的繁華街(簡單來說,就是熙熙攘攘的街)。不論晝夜,總是人滿爲患,這一點也很相似。
「請問,中谷浩彥先生在嗎?」
說到底,高田馬場是早稻田大學、手冢治虫與正道會館的街道,自然洋溢着青春的氣息。車站前有手冢角色全體演出的壁畫,早稻田路的街燈上各掛着一個手冢角色的招牌,整座城市都在焦急等待着2003年4月7日的到來。鐵臂阿童木就是這一天在高田馬場誕生的。
中谷用含糊不清的聲音開始背誦法國詩。
「中谷,快起來,有客人來了。」
另一方面,年過三十卻仍帶着青澀的石動,則適合高田馬場,而不是池袋。走在夜晚的池袋,有種深深的違和感。天氣本來就很悶熱了,又在人羣裏擠來擠去。更加討厭了。
正如水城所言,田塢在黑暗中摸索着打開了檯燈,穿過起居室,跑到了迴廊上。就在這時,他目擊到了倉多。
中谷揮動右手,大聲叫石動坐過來。
中谷把臉湊近石動,在酒精的惡臭中,混雜着髮蠟熱帶花朵般的香甜氣味。
【過去•9】 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
店主慌忙攔住中谷。
水城開始說明……
水城閉上嘴,盯着倉多,不知爲何,他的目光似乎十分柔和。
店主一臉放棄掙扎的表情,也沒有制止中谷。
中谷馬上又恢復了開朗的笑容。
「什麼?」
中谷一邊唸叨着昔日愛過的女性的名字,一邊把頭埋在吧檯上睡着了。
當然,這種青澀與成熟的對立,並不是年齡的區別,而是對人生態度的不同。
石動從櫃檯旁站起,向店主問道。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理解了,但中谷還是點了點頭。
【現在•9】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九日
「因爲他拋棄了古田川。從鎌倉回來後,他們就開始認真交往了,一聽說古田川有過墮胎的經歷,他就立馬提出了分手,古田川同學是想和田塢結婚才告白的,結果卻被說『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女人』,是個很爛的人吧?」
「客人您還什麼都沒點呢。」
「中谷先生,我不是讓你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嗎?這是壞習慣,客人們會跑掉的。」
中谷用手狠狠地在櫃檯上錘了一拳,酒瓶都倒了好幾瓶。
「中谷先生他,總是這副樣子嗎?」
店主笑着說道。
他開朗的樣子一變,表情變得陰沉。緊閉着雙脣,目不轉睛地盯着空酒杯。
田塢突然提高嗓門,讓石動喫了一驚。
「這是這次事件的最有趣之處。」
「剛纔所說明的詭計就像魔術的把戲,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這起事件的核心在於動機,爲什麼倉多先生要殺害初次見面的野波先生呢?」
「她也不是水性楊花才懷孕的。是被一個年長的男人給迷住了,懷了孕才發現對方有妻子和孩子。他還說『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女人』?你到底想說她是個怎麼樣的女人!」
例如,剛纔站在高田馬場的高大黑人,已經不在高田馬場了。他穿着非洲民族服飾,光頭上戴着一頂貼的嚴嚴實實的帽子,只要有行人經過,他就上前搭話,大概是想推銷什麼吧。說不定是在賣些什麼只要你擁有就能扭虧爲盈的東西。
「那個,中谷先生。」
「所以,我被逼到了神經衰弱的邊緣。因此就辭職了,現在是銷售員,銷售員。」
「啊,十四年前,那時我還是個大學生。您知道嗎?別看我這樣,我啊,可是京都大學法文系出身的。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京都大學的畢業生。」
店主如此哲學地回答道。
石動只好接過酒杯,燙過的清酒已經變溫,味道很糟糕。
中谷明快地說完,把溫熱的燙清酒倒進自己的酒杯,一口飲盡。
「倉多沒有殺害野波先生的理由。」
「要多少錢?」石動問店主。
而且,更可怕的是,中谷還在往自己的酒杯裏倒酒……
高田馬場可能也有個星探,會一個個跟路過的年輕女性打招呼。但是,至少沒有染成深黃色的頭髮,穿着牛郎那樣金光閃閃的衣服。儘管他自己大概已經決定了,可既不像澀谷的星探那麼幹練,也不像新宿的星探那樣華麗,從這一點上來看,大概確實是池袋風格。
但是,高田馬場和池袋有着決定性的區別。高田馬場是青澀的繁華街,而池袋是成熟的繁華街。
中谷用焦點模糊的雙瞳盯着他。
「嗯,請喝一杯。」中谷拿起酒瓶。
「我知道你是京都大學出身的。」
「這樣好嗎?這個人醒了肯定還會再喝的。」
但是,兩個人完全適應了成熟,融入了池袋的人羣之中。
石動並沒有叫醒中谷。不用問第二個問題,中谷好像也不知道古田川智子在哪裏。
中谷氣的面紅耳赤。
「最後見到野波先生的是倉多先生,有條件把繩子系在露臺上的也只有倉多先生,能從後門回到迴廊的人也只可能是倉多先生。」
「你是偵探吧?偵探的工作一定很有趣吧?相比之下,銷售員的工作就無聊多了,真是讓人羨慕啊……」
他拿着酒杯的手開始顫抖。
「……古田川她,大哭了一場。她是真的愛上田塢了……爲什麼會和那樣的人……古田川呦,現在怎麼樣了呢……古田川呦……」
「倉多昨天才初次見到野波先生。就像剛纔說的,他爲什麼要用這樣細緻的手法去殺一個初次見面的人?」
但是,如果是取材對象的要求,那也沒有辦法。
石動說着,付了中谷的酒錢。這點小事,爲他做了也無妨吧。而且,反正是必要的經費。
店主伸出手,搖了搖趴在櫃檯上的男人的肩膀。
中谷重重嘆了口氣,用一隻手捂住頭。因爲太興奮,似乎突然醉意上湧了。
發出了動物呻吟般含糊不清的聲音,男人抬起頭來。
他的臉頰漲得通紅,嘴半張不張,因爲趴在櫃檯上睡覺,黑框眼鏡還歪斜着。
徘徊在夜晚的人流中,石動對高田馬場和池袋的差異,進行着深邃而哲學性的思考。
「我和那個混蛋住在一起,那個叫田鳴的傢伙……最差勁的混賬……」
「其實,我想當學者,想當法文學家,你沒讀過馬拉梅吧?我讀過,是原文,還能背出來。」
慢慢地,一句一句的將話說出。
石動對中谷的醉態啞口無言,在吧檯的旁邊坐下。面前的吧檯上已經擺了五六瓶酒瓶。
「那個,您能告訴我一些東西嗎?」
穿過門簾,店裏有幾個客人,看起來都是剛下班的上班族,西裝革履,領帶鬆垮。
「您和田塢先生一樣睡在起居室是嗎?」
中谷浩彥指定的居酒屋位於后街的一個角落。那是一家古典風格的店,門簾旁掛着紅色的燈籠。
「偵探先生的工作一定很有趣吧?相比之下,銷售員的工作就……」
石動下定決心,拍了拍中谷的肩膀。
「今天還算好吧,好久都沒人來聽他說話了,一定很高興吧?看來太太和孩子都對他不理不睬的樣子,似乎不怎麼想回家。」
石動不知所措,再這樣下去,只會沒完沒了地聽到重複的話,根本沒辦法進行採訪。
「是中谷先生喝的。」
比如,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走在前面的冒充濱崎步的二人組,大概也就十幾歲吧。今天幾乎所有的學校都有畢業典禮,所以他們可能是高中生,也有可能是初中生。(再補充一點,那兩個人穿的紅色無袖上衣,說不定就是那個叫Rose Fan Fan的名牌。)
不知道誰是中谷也不無道理。在《梵貝莊事件》中,中谷被描述爲一個有戀發癖的神經質青年,如今卻胖乎乎的。而且胖的不太健康,下巴有了鬆弛。頭髮留的不長,七三分,摸了很多髮蠟。
石動這樣答道,但中谷好像沒聽見。
中谷把臉靠近石動,吐出帶着酒臭的吐息。
「你看,一般大衆都是這樣的,因爲沒有文化,所以不懂馬拉梅的詩。」
「關於十四年前的梵貝莊事件……」
石動決定馬上切入正題。中谷似乎已經醉得很厲害了,所以他聽完後就趕緊離開,他可不想被醉漢糾纏。
「混賬?爲什麼田塢先生是混賬?」
「我也考上了京都大學的研究生院。但是,因爲中途跟不上進度,就中途退學了。後來,我去一家商社工作,是一家大商社哦,我想利用一下法語的語言能力。」
「您在梵貝莊住的是哪個房間?」
「我現在只問兩個問題,請您回答,回答完我就回去,怎麼樣?」
「在哪裏呢……對了對了,我記得睡在紅色的沙發上。」
「那他喝了多少我就付多少。」
水城不爲所動地看着龍司郎。
「倉多先生回到地面後,就扯下繩子,繞着梵貝莊跑,從後門奔進迴廊,這個時間點是最難把握的。因爲田塢先生與中谷先生睡在起居室靠玄關的沙發上,所以估計他們不會比自己預先來到迴廊。河村先生與柴沼先生的注意力會首先集中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應該沒有時間去回頭檢查後門。」
中谷誇張地聳了聳肩,哈哈大笑起來。
石動環視了店內一圈,沒認出哪個是中谷。
「很寂寞吧?」石動喃喃道。
沒辦法,只好問穿着白色號衣的店主。
「啊,是石動先生吧……請,請這邊坐。」
「對了!」
「可是,第一次去法國出差的時候,用法語怎麼和他們說話,他們都完全聽不懂,誰也聽不懂,連小孩子都一樣。都一臉困惑,露出刁難的笑容……可惡!法國人真是差勁!」
水城開始說明。
「倉多先生殺害野波先生的動機……那是因爲,野波先生是律師。」
「是這樣啊!」
田塢不由得叫了起來。
「野波先生是龍司郎先生與円夫人的離婚調停擔當……」
他急忙想要住口,但已經遲了,龍司郎冰冷地盯着田塢。
「瑞門先生,對不起。」
田塢低垂下頭,感到背上冷汗直冒。
「沒關係,說說你的想法。」
不知爲何,龍司郎的語氣很平靜。田塢結結巴巴地開口說道。
「在中庭茶會時聽說了,瑞門先生的女兒、肖像畫上描繪的詠子意外身亡了,並且,因爲這個原因,先生與夫人離婚了……」
「你也聽說了那個傳聞吧?」
龍司郎瞪着藤寺。藤寺縮起身子,抬眼看着龍司郎。
「在聽到夫人自殺的消息時,倉多先生突然插嘴說『円大人並不是自殺,而是看到了詠子大人溺水的樣子,這才跳入河中』。那時我才明白,倉多先生非常敬愛円夫人……」
那也許不是對女主人的敬愛,而是對一個女性的愛慕之情。田塢這麼想着,但沒有說出口。
「對倉多先生來說,円夫人被逼離婚,甚至自殺,是一件難以原諒的事情。所以,他對負責離婚調解的野波先生抱有殺意……」
「你誤會了,我想在座的許多人都有同樣的誤會。」龍司郎環視着衆人,平靜地說道。
「提出離婚的是円,她對詠子的死始終自責不已,神經很緊張。無論怎麼安慰她,她都聽不進去。所以,就如円所願,決定離婚。離婚調停的官司,是根本沒有必要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拜託野波先生的是關於撫慰金的事。円在精神上很不安定,我想盡我所能的幫助她。野波先生說服了不要撫慰金的円,讓我每個月能寄一些錢。結果,這些也化作徒勞了。」
「用法語來說,金色的大象是éléphant d9;or,三匹狼是trois loups,少女身穿古希臘風格的緊身裙,手摺着水仙,也就是希臘神話中的 艾科 ( Echo ) ,是愛上了變爲水仙花的納西索斯的寧芙女神……然後,以不自然的姿勢彎曲着上半身,也就是Écho ployée, 彎曲的艾科 ( Echo ) 。」
水城不爲所動,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笑容。
誠伸向水城鞠了一躬,追上父親,沿着小路回去了。
「哦,她來了,我就不好打擾你了,先走一步。」
【現在•10】 二零零一年七月二十二日
石動打心底後悔坐了這輛出租車。
作爲一名讀者,如果被問到感想,石動大概會這麼回答。
「野波先生可以說是円的恩人。所以,如果你和田塢君抱有同樣的想法,那就大錯特錯了。」
「怎麼會有人爲了那種理由殺人……」
水城把夾在食指與中指間的香菸徑直遞向倉多。
綠色滿覆的鎌倉山上方,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朝陽耀眼地映照在田塢的眼中。對,就像田塢與智子的未來那樣……
「田塢……」智子湊近田塢小聲說道。
他們不過是散落在梵貝莊平面圖上的小點。然後,各點幾乎同時開始移動。用點與箭頭勾勒出一張抽象的圖。
石動讀完了《梵貝莊事件》,這是第四次通讀了。
水城站在小路上,和誠伸說着什麼。不僅是水城,連誠伸也難得露出了笑容。
水城說着,往停車處去了,鮎井像影子般跟在後面。
如果說錯誤有些誇張了,也可以改口說成是疏忽。但名偵探水城優臣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疏漏呢?真是令人費解。
「死去的孩子,溺死的詠子,八月三日是詠子的忌日……也就是說,這裏的梵貝莊是詠子象徵性的墳墓。就像馬拉梅爲波德萊爾、愛倫坡和魏爾倫寫的詩一樣,龍司郎先生爲詠子建造了梵貝莊,把腳韻封存在雕像裏……這麼一想,就能明白梵貝莊的奇妙設計了,中庭是封閉的,因爲那裏是墳墓的中心,螺旋狀的迴廊則給人一種進入迷宮中心的印象。」
起居室裏一片沉寂。
「腳韻?」
「下次的週二會,我想再平靜些啊。」
「這個線索來自中庭的對話,也就是腳韻。」
「……因爲我擔心你。」
水城尖銳直言道,盯着倉多。
「不錯,您果然是明察秋毫。」龍司郎發出感嘆的聲音。
「要解釋倉多先生奇怪的動機,首先要從解明梵貝莊中庭的謎題開始。」
這樣對記述進行篩選後,結果留在石動手中的,不過是極其貧弱的一小部分事實。
所以纔會乘上JR橫須賀線,是爲了再訪梵貝莊,做最後的確認……
(可怕的一夜……但是,這一夜也已經過去了。)
「每次去淨明寺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一件事,那是我從一個司機朋友那聽來的。有一天半夜,他在國道上行駛,車燈前有個白色的東西在發光,他想知道是什麼,就停車一看,一個小女孩正蹲在路邊哭。據說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兩眼炯炯有神,非常可愛。這麼晚了還有個孩子,他也覺得很奇怪,但總不能置之不理。於是下到馬路上,問她『小姐,你怎麼啦?』,她就答『我想回家』。『叔叔送你回去,上車吧。』就把手搭在她肩上,結果嚇了一跳。那孩子全身都溼透了,頭髮和衣服都是溼漉漉的。嚇了一跳,讓女孩坐上後座,問她家住在哪。聽說是淨明寺,立刻駕車往金沢街趕。女孩已經不哭了,一動不動地坐在後座,目不轉睛地盯着司機。車內的後視鏡映出她溼漉漉的頭髮,司機也覺得有些不舒服,據說他開車時都不敢看後視鏡,心驚膽戰的。快到淨明寺時,他問道『在淨明寺的哪一帶?』,卻沒有聽到回答。慌忙回頭一看,女孩已經不見了,只是座位上留下了一個水窪……他說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說話的時候臉色都是鐵青的。」
雖然知道這是基於傳聞(或許是傳聞的傳聞)信息的毫無根據的都市傳說,但瑞門詠子的靈魂在深夜國道上徘徊的身影,一直浮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感到脊背發涼,而這並不是因爲空調開的太過。
鎌倉今日也是暑熱的天氣。早上的新聞預報說東京今日氣溫最高達35度,應該有差不多的氣溫吧。
例如,田塢對智子的感情就是如此。在鮎井看來,他們是一對發誓永遠相愛的年輕戀人。不,在梵貝莊事件發生時,或許事實如此,但田塢的戀心比鮎井想象的還要淺薄、虛幻。後來的經過證明了這一點。而且,鮎井不在場的部分是否屬實,也令人懷疑。比如在開頭部分,鮎井本人還沒有來到梵貝莊,所以這一切都是在後來傳聞的基礎上,加上了自己的創作。京都大學附近是否有「有着深紅玻璃窗的安靜咖啡店」,中谷看到梵貝莊後是否會背誦《憶比利時朋友》,這些都是可疑的。
「在誠伸先生的幫助下,我明白了這三個詞隱藏着我所想的意思。也就是說,éléphant d9;or壓韻的是enfant mort,死去的孩子;trois loups壓韻的是le trois août,八月三日;Écho ployée壓韻的是Eiko noyée,溺死的詠子。」
田塢完全聽不懂水城想說什麼,其他人似乎也懷有同樣的心情,一臉疑惑地盯着水城。
「壓韻的話就是avocat assassiné——被殺的律師。」
「嗯,偵探也需要神佛的庇佑啊。」
石動沒有生氣,心情很好的仔細解釋,司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什麼事?」
「我的推理到此結束。當然,目前還只是單純的推理,但如果警方展開正式的調查,就會找到能證明我的推理的證據。」
「倉多先生是爲了死去的円夫人才殺人的,這一點沒錯。但,並不是出於野波先生是円夫人的仇人而殺人的。仇人也好恩人也罷都沒有關係,最重要的是野波先生的職業是律師。」
*
幸運的是,司機是個年輕男子。他好像沒聽過梵貝莊這個名字,辯解說「我還是個新手」,詢問了詳細的地址。
「要好好回答。」
大家都說不出話來,凝視着水城。
水城拍了拍身旁誠伸的肩膀。
「七月十五日。」龍司郎鐵青着臉答道,聲音都有了改變。
智子自言自語地說着,一把抱住田塢的胳膊。
「不,沒有下一次了。」
「並且,罪孽必須被贖清。」
「梵貝莊裏有詠子的墓,卻沒有円夫人的墓。」
但是,作爲現實中梵貝莊事件的線索來閱讀時,有幾點必須注意。
龍司郎的視線仍停留在車子消失的坡道上,這樣答道。
「不,我和田塢君的想法不一樣。」
晚上田塢與中谷在起居室的交談也是如此。很難相信兩人真的有過像青春電視劇中的一個場景那樣的對話。另外,田塢所做的夢完全是憑空捏造的。說到底,田塢被描寫爲一個淳樸的戀愛青年,不過是表明作者鮎井鬱介是個無可奈何的浪漫主義者。這裏描繪的不是田塢的內心世界,而是作者鮎井鬱介內心世界的投影。
即使還原成了抽象的圖,石動也只能認爲水城優臣的推理是錯誤的。
半夜發出慘叫的時候,誰在哪裏?又移動到了哪裏?
水城似乎在腦海中一一構思着中庭的情景,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因爲是在円夫人還在世時建的,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從心底裏敬愛円夫人的倉多先生無法忍受這個家裏沒有円夫人的墓,無論如何也要填補上円夫人的墓。古田川小姐在中庭時引用了馬拉梅的書信『藉由腳韻的魔法創造了這個單詞』……也就是說,倉多先生是在腳韻的魔法驅使下,不得不犯下了殺人的罪行。」
基於上次拜訪時的教訓,石動決定打車前往梵貝莊。
「怎麼可能會有那麼荒唐的事!」
「你和誠伸先生說了些什麼?」
柴沼不由得叫出聲來。
「円夫人是幾月幾號去世的?」
柴沼愕然地喃喃道。
天一亮,爲了自首的倉多,乘着篤典開的車去了警察署。
說完這句話,龍司郎就回梵貝莊去了。雖然背挺得很直,但沐浴着朝陽陽光的背影總顯得有些落寞。
對於水城失察的原因,石動提出了一個假設。如果這個假設是正確的,那麼《梵貝莊事件》是「水城優臣的最後一案」的理由也就解釋的通了。
「七月十五日,le quinze juillet……壓韻的詞就是quinze billets,十五張紙幣。」
並不是坂口安吾所說的「對人的觀察似乎停止在底線上」,也不是「不描繪人的形象」。瑞門龍司郎、瑞門篤典、瑞門誠伸、倉多辰則、藤寺青吉、田塢民輔、古田川智子、中谷浩彥、柴沼修志、河村涼,甚至還有水城優臣和鮎井鬱介,在石動的心目中都已經不是人類了……
龍司郎呆呆地搖了搖頭。
「……田塢能來,我也很高興。」
「怎麼回事?我還是不太明白……」
倉多癱倒在地,雙膝跪地。然後,雙手掩面,開始放聲大哭。
田塢的回答,讓智子的臉泛起了櫻花的緋色。
司機看來是個心地善良的男人,雖然自稱新手,但開起車來既不笨又不莽撞。可是,再好的青年也有缺點,這個男人喜歡聊天,在開車的過程中,他不斷和身後的石動搭話。
「爲什麼嘛……」
中谷遠遠的看着她,一臉無奈的撓了撓頭,什麼也沒說。
「可是,這和殺人事件有什麼關係?」
「如果只是這樣,還可以認爲是偶然。但是,還有一個腳韻,那就是屍體旁的一萬元紙幣,一萬日元的紙幣共有十五張,爲什麼兇手非要撒一萬日元的紙幣呢?還花了自己十五萬元……」
「倉多不在的話,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昨天是最後一次的週二會……那麼,請大家多多保重。」
「露臺上傳來慘叫後,田塢君是第一個上了二樓的,爲什麼呢?」
田塢向來到門邊的水城問道。
目送車子離去的柴沼,在正門的門柱旁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他對着朝陽眨了眨眼睛,然後對龍司郎說道。
「這輩子沒這麼累過。」
首先,《梵貝莊事件》是以田塢民輔的視角來寫的,然而現實中的作者並非田塢,而是「像影子一樣緊跟着水城的青年」鮎井鬱介。因此,對田塢內心世界的描寫,都有必要加以懷疑。
「我不知道水城先生還對參拜神社有着興趣。」田塢露出笑容。
這個想法或許很荒唐,他承認這一點。但是,石動必須去確認。
田塢抱着智子的肩膀,一一回憶起在梵貝莊的經歷。
從坡道下,傳來龍司郎叫的出租車上來的聲音……
「三座雕像……親手摺下水仙的少女、三匹狼、金色的大象。在中庭茶會時我也說過,只有金色的大象顯得特別不協調。除此之外,包括噴泉、 化妝壺 ( Vaso ) 、 修剪裝飾 ( Topiary ) 在內,都是意大利風格的庭院,唯獨那頭大象顯得格格不入。爲什麼會有這麼不協調的雕像呢?」
水城睜開了雙眼。
龍司郎盯着水城的臉。
「他答應帶我去鎌倉,因爲我還沒去過鶴岡八幡宮呢。」
「剛纔田塢君介紹了倉多先生的話吧。『円大人並不是自殺,而是看到了飽受溺水之苦的詠子大人的姿態,這才跳入河中』……円夫人並不是自殺。看到詠子的幻象,跳入河中……得見幻象的円,看到幻覺的円,Madoka hallucinée……」
而且,內容還是那個出租車怪談。
水城停頓了一下,環視着起居室裏所有人的臉,大聲說道。
水城回頭看着龍司郎。
水城優臣系列果然很有趣,雖然詭計有些老套,但是奇特的動機設定彌補了這一點。經典而富有幽默感的對話方式也十分令人欽佩。雖然不是《紫光樓事件》那樣的大傑作,但梵貝莊的氛圍也很不錯,水城優臣依舊很帥,充分讓人享受到了。可以說是佳作吧,至少達到了系列的一般水準……
水城一臉認真地答道。
「嗯,您說的地址在這附近……」
年輕司機說道。車子已經在淨明寺的山路上爬了一半。
「到這裏就行了,我下車。」
離梵貝莊還遠,但石動付了錢,下了出租車。與其聽奇怪的怪談,還不如在坡道上走着。
當他爬上灼熱的山路時,背後的出租車正在艱難的掉頭。沿着這條路一直走,應該又會回到金沢街道,果然還是個新手,石動想道。
柏油路上熱得幾乎要把人烤熟,左右兩側的雜木林裏傳來刺耳的蟬鳴。雖然汗流浹背了,但石動還是覺得頭頂上燦爛的太陽很可靠,不管怎麼說,這麼悶熱的白日總不會有幽靈吧。
這時,他看到一對母子從坡道上走過來。
母親穿着高雅的藍色碎花和服,打着白色蕾絲陽傘。牽着她十歲左右的女兒,穿着白色連衣裙,戴着草帽。帽子特別大,帽檐幾乎到了女孩的眼睛附近。
從柏油路上躍起的陽炎,在她們的腳邊搖曳閃爍着。
石動握着擦手巾,一動不動地站着。
經過的時候,母親輕輕點了點頭。
女孩抬起頭,精神飽滿的打了聲招呼。
「你好。」
石動也用沙啞的聲音回了句「你好」。
母女倆就這樣下了坡道。那對母女是從哪來的呢?石動想。這條坡道上的房子,應該只有梵貝莊纔對。
從草帽下看到的女孩的臉,是不是和那張肖像畫很像呢?是不是和「彎曲的艾科」(彎下身子的詠子)一模一樣?而那位長得很像女兒的母親……
石動用擦手巾使勁搓了搓臉,把奇怪的想法從腦海裏驅趕出去。
今天是星期天,又已經放暑假了,母子倆在山道上散步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那對母子肯定不是從梵貝莊來的,而是繞着山路來的。
女孩的眼睛的確圓圓的令人印象深刻,但和肖像畫裏不太像……
看來是因爲太熱,思考能力衰退了。還是像水城優臣說的那樣,偵探也需要神佛庇佑呢?或許該先去鶴岡八幡宮參拜一番。
走上彷彿要切入石垣的斜坡,一輛小車在停車處停着,看樣子家人在家。
石動再次爬上坡道,朝梵貝莊走去。
就這樣,石動消除了心中的芥蒂,勉強鼓起幹勁,穿過鐵製的正門,進行梵貝莊最後的訪問……
石動深深吸了口氣,在梵貝莊得到確認後,取材就結束了。沒必要在酷暑下的東京四處奔走,在開着空調的事務所寫下給殿田的報告書,工作就完成了。終於從梵貝莊事件中解放了。這是項非常費神的工作,等嚴流出版的費用到賬,就去旅行,好好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