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鏡中是星期天
《鏡中是星期天》 · 殊能將之 · 1.9萬 字
1
溫暖感從兩腿根部緩緩溢出,慢慢擴散開來。
到達大腿和肚臍,順着腰骨垂到臀部。
布料變得溼漉漉,緊貼在皮膚上。溫暖的感覺漸漸失去,變成了生冷。
從被屁股壓扁的褥子裏,滲出了溼濁的味道。
空氣中瀰漫着暑氣。
眼皮底下閃着淺橙色的光輝。睜開雙眼,由紀的臉正俯視着我。
「早上好。」
由紀微微一笑,我將與她對視的視線移開。她的右手伸進被子,向我的屁股底下摸去。
「又尿牀了啊……真是個沒辦法的孩子呢,快起來吧。」由紀面帶笑容,掀開被子,拉起我的手。
站起身來,溼漉漉的感覺開始從大腿內側向膝蓋滴落。隨後我來到了走廊。
腳底傳來溫暖而堅硬的觸感,溼漉漉的布料啪嗒啪嗒地黏在大腿上,磨砂玻璃的門向旁邊打開。
洗衣機旁邊的牆上有根棍子,上面還掛着一條白色的浴巾。
由紀脫下我的衣服。睡衣和內衣被揉成一團,在洗衣籃底部皺皺巴巴的。我赤裸着身體。
由紀拉着我的手,繼續向前進,我正被淺米色的牆壁所包圍着。腳底傳來堅硬而微涼的觸感,由紀從牆上的掛鉤上把沐浴器取下。水從噴頭中噴湧而出,打溼了由紀的手掌,她在我面前蹲下。
舒服的溫暖感籠罩了我的下半身,溫暖的感覺在肌膚上跳躍,在地板上濺出水聲。柔軟的手掌撫摸着我的下腹部和雙腿,用恰好的溫度清洗着。
「舒服嗎?」由紀抬起頭,嘴角上揚,露出白色的前齒。
「順便把頭也洗了吧。」她站起身,讓我蹲在地上。
我彎下腰來,父親正站在門外,露出可怕的神情。
由紀拿着噴頭,背對着我。水流衝到地板上,溫暖空虛地流失了。
「又尿牀了?」
「嗯。」
我扶着牆壁,努力回想着廁所的位置。
「喂,我可是爲了你才這麼說的。」
米粒從右手握着的勺子的一角滴滴答答地灑了出來。由紀放下筷子,爲我擦了擦嘴。
由紀雙手抱着被子,將被子對摺,掛在晾衣杆上。
她低頭看向我的腳,「光着腳就走出來了嗎……我哪裏也不會去的。」茶色的長髮被風所吹亂,微微散發出汗味。
Vaso,也就是化妝壺。 Vaso ( 化妝壺 ) 、噴泉、 Topiary ( 綠色雕塑 ) 、三匹狼的雕像,還有 Cariatide ( 女像柱 ) ,完全是意大利風格的庭院,但這麼一想,那大象是不是太格格不入了?
*
父親走到走廊上,看着我們。他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站着。我很怕父親。
容納骨灰的壺
我正在喫早飯,由紀擦了擦我的嘴。
「安藤女士好像也很忙,前幾天她說要接待五六家,生意很火爆。」
「那就拜託了。」站在土間的由紀深深低下了頭。
空虛廢物與古董呵
「明天是家庭護理員安藤女士來的日子,你就老老實實看家吧。」
我想,只要好好去趟廁所,就不會尿牀了。我踢飛被子站了起來,走到走廊上。
用雙手捂着臉的指縫對面,父親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我。
走廊裏更暗。
夢境啊
「別給別人添麻煩,我們還好,要是給別人添了麻煩,就太丟臉了。」
父親在桌前探出身子,「每天都待在家裏照顧這傢伙,身體受不了的,你還是多出去散散心吧。」
「那再僱一個就行了。」
對面是平緩的綠色斜坡,樹木的枝葉層層疊疊,葉子顯得翠綠。藍天中飄着三朵棉花糖般的雲朵,攪亂了炎熱的暑氣。
由紀用雙手抱着我的頭。
做汲引淚水之行的人啊)
杯子散發着涼意,上面覆着密密麻麻的水珠。我把沒有味道的藥片放進嘴裏,用杯子裏的水喝了下去,涼意掠過喉嚨。
我在想安藤女士是誰。
「在樹蔭下坐下吧。」
由紀輕輕點了點頭。
「可不能用『這傢伙』來稱呼。」由紀盯着父親的眼睛。
唯一品格
我正喫着早飯。
*
卻無內容之物,亦無梵貝
「你又尿牀了?」陌生的女性轉向我,嘻嘻地笑着。
「還是穿上紙尿褲比較好吧,你每天早晨也搞得很辛苦。」
我的背靠着牆壁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走廊上。
「喫藥吧。」由紀把白色的藥片和杯子遞給我。
刺鼻的氣味刺激着我的鼻孔。
(因爲房間的主人
由紀正在曬被子。
*
我在樹蔭下的草叢裏坐下,一隻小飛蟲在我膝下尖銳的葉子上蠕動,旁邊的地上立着一個壺,壺底有一些淡茶色的水。
越往走廊深處走,就越發黑暗,我思考着廁所在哪裏。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亮了,走廊裏變得明亮起來。
我握住了由紀的手。
二樓也有廁所,不用擔心。沒有必要一階階下到樓下。總之,我常常待在 書房 ( 書斎 ) 裏。
「別哭了,你看,我不會強迫你穿紙尿褲的。」我並不是討厭紙尿褲,我是害怕父親。
我雙手捂着耳朵,尋找由紀,繞過房子的外側,向裏面更深處走去。
我站在門口,一個微胖的女人站在我旁邊。
「不過嘛,總比不說要強得多。」由紀盯着父親,平靜地回答道。
父親一言不發地從門口消失了。
回到家的父親一言不發,默默地動着筷子。
我走出了玄關,空中照耀的光灼烤着。從樹木堅硬的表皮上傳來持續而低沉的悲鳴聲。
「我不是讓你老實呆好嗎?」由紀面露難色,慢慢地走向我。
徒留這殷殷作響的
黑暗中,我躺在被子裏。暑熱在房間裏瀰漫,我微微冒汗。雙手雙腳都又重又麻,被吸進了褥子裏,薄薄的被子黏糊糊地纏在一起。
父親喝着味增湯。「沒關係,安藤女士已經習慣了,別人的麻煩就是她的工作。」
我在想安藤女士是誰。
我拼命地想着安藤女士是誰。
柱子上掛着一頂大草帽,我戴上草帽,穿上涼鞋,牽着由紀的手來到了後院。
我在走廊裏尋找着,但是哪裏都沒有由紀。
往三途河
「知道了,知道了,我們一起去取吧。」我和由紀手牽手回到了家中。
暑熱從窗戶透進來,像漩渦般捲起纏繞上來。一種持續的,宛若低沉悲鳴的聲音不斷迴響。
由紀盯着我的臉。
「一週請一次家庭護理是不是太少了?」
牆上的黑影壓低了聲音說着:
2
「那我洗衣服去了,乖乖待著。」由紀走出房間。
窗外,斑駁的綠葉搖晃着,父親正在默默地看報紙。
「我可以陪着你,但天氣這麼熱,不戴上帽子會暈倒的,我去幫你把帽子取來。」
「要花很多錢哦。」
我回到房間,坐在地板上。光線從窗外透射進來,在地板上形成條紋。由紀走進了房間。
空虛的房間,華麗的壁櫥之上
是抱着這虛無自傲的
穿上紙尿褲,就好像自己變成了嬰兒,但我已經不是嬰兒了。
「那樣說了也沒用吧?」父親突然插嘴道,「反正很快就會忘掉,到了明天早上就又什麼都不記得了。」
「傍晚前回來……還有,不好意思,您能幫我把被子曬乾嗎?」
「怎麼了?」
由紀蹲下來,抱着我的肩膀。「又怎麼了?我不知道啊。冷靜一點,不要再哭了。」
*
「今天是安藤女士要來的日子。」
爲了去找由紀,我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因爲他本人不願意,你看,他都哭了。」由紀摸了摸我的頭。
我正在喫晚飯。
我感到頭昏腦漲,胸口發悶、呼吸困難。我背靠着牆,下巴向上抬起,盯着眼前牆上的鏡子。
「又變回孩子了,沒辦法啊。夫人您也別太在意了,好好休息吧。」
「那就拜託了。」由紀再次低下頭。
由紀走出玄關,打開陽傘。熱氣就在地面上方搖晃着,陽傘變爲了雪白的圓球。
「不行,得去追。」
陌生的女性抓住我的手腕。
「每天都黏在一起,偶爾也讓她自由一下吧。好了,今天由我來陪你,別哭了。」
陌生的女性用抹布擦拭着我的腳底。
*
晾衣杆上晾着被子。
在對面,樹木在炎熱中高聳着,樹枝交叉纏繞在一起,前後左右都傳來低沉的悲鳴聲,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
「天氣太熱了,午飯還是喫素面吧。」陌生的女性站在竈臺前。
熱氣從竈臺上的大鍋裏蒸騰起來。
我起身去找由紀。
「不行,素面馬上就做好了,乖一點,等着吧。素面很好喫的。」陌生的女性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我坐下。
門鈴響了。
陌生的女性抬起了頭。
我掙脫陌生女性的手,跑向玄關。玄關的門打開了,一個戴着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
陌生的男人盯着我,眼鏡後的雙眼默默地睜大。
「不好意思。來,到這邊來。」陌生的女性從背後抱住我的肩膀,把我帶到裏面。
我躲在起居室的陰影裏,陌生的女性背對着我走向玄關,和那個不認識的男人說話。
「現在家裏沒有人在,我是通勤家政助手……」
我在走廊裏尋找由紀。
我在思考什麼是茶色信封。
封閉在這個館裏。
那也是件令人懷念的事吧。
*
對你來說,
我扶着牆壁,窺視着鏡子。
由紀悶悶不樂
(注:其實關於水城的稱呼『水城さんです』我原本想翻譯成忍者殺手那種「水城=San desu」之類的,不過雖然意思符合但爲了保留本書的趣味我還是用了「先生」這個稱呼。那個「好奇怪的名字啊!」不是我加的,原文這裏真的是這句話加了個括號)
想起來了嗎?
由紀皺起眉頭,拿起信封。
這位是水城先生。野波慶人介紹着水城。他的職業是名偵探。週二聚會的全員都瞪大眼睛,柴沼修志等人露骨地露出嘲笑的表情,哼了一聲,目不轉睛地盯着水城。不,是真的。野波慌忙地解釋着。最近我親眼目睹了水城先生的工作狀態,一定不會有錯,他擁有出色的才能。野波似乎十分欣賞水城,如此強調着。
……好了,我們去找茶色信封吧
「對了,您不在家的時候,有客人來過。」
*
身着此皮之獅
我走進由紀的房間,壁櫃的最上方放着一個茶色的大信封。信封的封口被粗暴地撕開。正要取出裏面的東西,白色的小紙片掉在了地上。
掛在牆上的鏡子裏,佇立着一個黑影。
「剛纔的是這位先生嗎?」陌生男子向我瞥了一眼。
*
「我也覺得我不該外出。」由紀笑着,手指在連衣裙的領子上翻動,微微散發出汗味。
*
「他很老實的。」陌生的女性笑眯眯地回答。「午飯的素面也沒有灑出來。」
有什麼東西在腦海裏打轉。
……你會忘記一切。
我撿起紙片,上面畫了張牛臉,寫着名字。
但它兇暴的魂靈依舊
梵貝莊這個詞不斷在腦海裏迴響。
……昨天晚飯的時候
由紀一言不發地喫着飯。
忘記一切,逃離一切,
「我回來了,有乖乖的嗎?」由紀收起陽傘,把我的頭髮弄得一團亂。
黑影像蠟燭的火焰般搖晃着,唱了起來:
……梵貝莊事件啊。
我的推理到此結束。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香菸筆直地遞了過來。而且,犯下的罪必須要償還。
(好奇怪的名字啊!)
㊟
的男人
黑影壓低了聲音說着:
還是想不起來嗎?
我正在喫晚飯。
我從茶色信封裏取出信,讀了信的內容:
攜揚死亡的血香
陌生的女性盯着我的臉,我在想我到底有沒有喫午飯。
「你今天去哪了?」父親一臉擔心地問道。
是因爲那個茶色信封
暑熱照射進走廊,我沿着牆壁在地板上來回走動。
話說回來,這個叫石動戲作
守着我的牧羣
「又尿牀了,真是個壞孩子。」由紀爽朗的笑着,低頭看着我。
另外,負責調查的是DUMB OX的代表董事,也是解決了衆多疑難案件的現代著名探案偵探——石動戲作。他到目前爲止解決的事件是……

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到底是怎樣的名偵探呢?
我的王國
「客人?」由紀微微皺緊了眉頭。
不久你就會想起來的吧。
由紀一言不發。
那個茶色信封的內容
「天氣這麼熱,就想喫涼的東西嘛。不過,這才七月初,怎麼就這麼熱呢?」
我親手戮之
我閉上眼睛,捂住雙耳。
「嗯……」陌生的女性解釋道。
裏面到底寫了什麼?
陌生男子說着什麼,把什麼東西遞給了陌生的女性,然後走出了玄關。
算了,算了。
貿然給您來信,失禮了。實際上,我們一直在調查十四年前(1987年)發生在鎌倉市淨眀寺梵貝莊的殺人事件,非常想請教當時的相關人士。我們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關於調查結果,我們也會充分考慮大家的隱私,請您予以協助。
說什麼……
「是的,他留下那個茶色信封,說要交給家裏人。」陌生的女性指着玄關旁的櫃子,上面放着一個茶色的大信封。
我目送着陌生男子的背影。
我在想昨天有沒有喫晚飯。
乃一片寬大的黃褐獸皮
3
「你多大了?」
我已經不是嬰兒了,但是穿上紙尿褲,就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嬰兒。
「……不知道嗎?」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扭過上半身,在桌子上的紙上寫着什麼。
「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星期幾?」十四年前的這句話突然浮現在腦海中,今天是十四年前的十四年後。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在寫着什麼。
「我們現在在哪裏?」我環顧四周。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前,桌子後面的牆上有一個白色的薄盒子。由紀的視線掠過我的肩膀,盯着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家裏?醫院?還是什麼其他設施?」
醫院。
我在醫院。
「試着說出我接下來說的三個詞,櫻花、貓、電車。」
櫻花貓電車 ( サクラネコデンシャ ) 。
櫻花貓電車。
「待會兒我會再問,你一定要記住。」
穿白大褂的男人用圓珠筆撓了撓頭。「一百減七等於幾?」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偵探總是很容易被認爲擅長數學。數學是邏輯思維的代表。
「一百減七,你不知道嗎?」
很遺憾,我完全不擅長數學,是個徹底的文科生。正因如此,我今天才拜託野波先生,讓他帶我來參加這個星期二的聚會,我非常想見見瑞門龍司郎先生。那真是萬分榮幸。不管怎麼樣,歡迎罕見的客人。
「請反過來說我接下來說的數字。六、八、二。」
「可樂,我知道了。」
「徘徊的情況怎麼樣?」
二八六。
柱子被塗成了鮮豔的硃紅色。木柵欄上掛着好幾層供奉的繪馬。樹木上結着無數籤。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吧。」由紀無聊地答道。
「是的。」
「從MRI圖像上來看,腦細胞的萎縮幾乎沒有加劇。」穿白大褂的男人轉向由紀。
「不用了,你沒事吧?」穿白大褂的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去神社參拜一下再回去吧。」車停了下來,駕駛座上的由紀把臉轉向我,「來,好好戴上帽子,不然會中暑的。」
啪嗒啪嗒敲打着窗戶的聲音響起。
我的右手被包在由紀柔軟舒服的左手裏。
「我去買冷飲。」由紀解開安全帶。「要什麼?」
我思考着淨妙寺在哪裏,陌生的年輕男子愁眉苦臉地看着我。
*
「試着把你之前記住的詞給我再說一遍。」
也可以坐巴士來,但在鎌倉站坐出租車,說去淨眀寺的梵貝莊,就會帶你去。是的,街名也叫淨眀寺。寺廟名是「妙」字的淨妙寺,街名是「明亮」的「明」的淨眀寺。如果直接取了寺廟的名字,會讓人感到敬畏,所以改了一個字。
是舒曼的《 夢幻曲 ( Träumerei ) 》。
暑季的熱氣到處都是,但是,池中央卻有一股涼意。
「爲什麼要和鏡子裏的自己說話,到底想要說些什麼……只有患者本人才知道。」
由紀頂着酷暑從車裏走了出去。
在由紀的引導下,我下了車。
白髮的女子和鬚髮濃密的大個男子搭着話。
由紀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這一帶都是淨眀寺。
「遊客?要去淨妙寺參拜嗎?」
「醫生爲什麼總要叮囑我呢?」由紀從穿白大褂的男人手裏接過紙條,從圓凳上站了起來。「這件事我聽您說過很多次了,我很清楚,這是治不好的病。」
「他有時會對着鏡子說些什麼。」
一個戴着白色帽子的陌生女人的臉探了出來。
「那麼,請去一層做個 MRI ( 磁共振 ) 檢查。」
" Yes, of course. ( 是的,當然。 ) "
" Dallas, Texas. United States. ( 美國,德克薩斯州,達拉斯市。 ) "
車在公交站前停下,
由紀把陽傘的傘柄倚在右肩上,慢慢走在砂石路上。
櫻花貓……
「還是偶爾來一次比較好。」由紀眯起眼睛,看着周邊環繞池塘的松木。
由紀停下腳步,看向左手邊的池子。
「五、二、九。」
*
我們走出神社,走下樓梯。
「就算答不上來,醫生也不會生氣的。」由紀的聲音變得溫暖,輕觸着我的耳垂。
可樂
走過橫跨池塘的橋,池面是渾濁的綠色,隱約倒映出周圍繁茂的樹木。許多人欣賞着右手邊的池塘,穿着碎花連衣裙的女性擺着姿勢,穿着T恤和牛仔褲的年輕男子按下快門。
穿白大褂的男人把兩個黑色扁平的東西貼在白色薄盒子上。
「嗯,這是癡呆症患者偶爾會出現的症狀。和鏡子裏的自己說話……但是,他們知道自己看到的是鏡子。證據就是,當我站在正在照鏡子的患者背後時,他會認真地回頭看,絕不會對鏡子裏映出的他人的影像說話。」穿白大褂的男人溫和地笑着。
鬚髮濃密的大個男子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襯衫和短褲。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去淨眀寺怎麼走?」
「智力也沒有下降,似乎很穩定。記憶障礙怎麼樣?」
「第三個是交通工具。」
櫻花貓……
我試圖捂住耳朵,但做不到,雙手被牢牢固定在臺子上。
遠處可以看到紅色的柱子和瓦片屋頂,我們沿着砂石路一直走,抵達了神社。
我們回到停車場,上了車。
櫻花貓 ( サクラネコ ) ……
「我開了兩週的藥,你去藥店拿吧。」穿白大褂的男人遞給由紀一張紙。
《夢幻曲》停下了,噪音巨響。
白色薄盒子發出明亮的光,黑色扁平的東西上映出橢圓形的白影。
很多人都眺望着池塘。
我們進入了神社敷地。
「怎麼了?」
狹窄道路的右邊有一條河,河的上游流來些許涼意。左邊是一棟棟房子,從房子中間可以看到山的褶皺紋絡,從山上傳來幾聲持續低沉的悲鳴。
走出停車場,外面很熱。熱氣從柏油路上升騰而起,在空氣中飄搖着。由紀撐着白色陽傘,牽着我的手走。路邊停着一輛很大的觀光巴士。
「最近他的行爲舉止有什麼變化嗎?」穿白大褂的男人問道,由紀沉思片刻。
脊背貼着的平面移動了,我被吸入了黑暗的空洞。
*
由紀把摺好的陽傘夾在腋下,搖了搖鈴鐺。
「好像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別說是昨天晚上的事,就算是早上的事傍晚就忘光了。」
*
「啊,不好意思。」陌生的年輕男子回頭對由紀說,灰色T恤的後背滲成了黑色。
「不過,爲了慎重起見,我必須聲明,鹽酸多奈哌齊只能抑制癡呆症狀的惡化,並不是治療藥,所以……」
我搖下車窗,熱氣從玻璃縫隙間流了進來。
" I9;m from Germany. ( 我來自德國, ) Do you enjoy yourself? ( 你玩的開心嗎? ) "
「雖然聲音很大,但是不要嚇到哦。」陌生女人的臉消失了。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俯視着我,額頭上全是汗珠。
由紀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聽着。
陌生的年輕男子一臉驚訝地搖了搖頭。「不,我想去的是淨妙寺。」
由紀的手拿着白布,擦過我的眼睛。
能教我法語嗎?你說什麼?是法語哦,您不是很擅長嗎?我只在大學的時候學過一點,因爲荒廢太久幾乎忘光了。我非常希望您能幫我。這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係嗎?
我牽着由紀的手一同前進,不一會兒,池塘消失了,兩側是樹木排列的筆直道路。
九二五。
我戴上棒球帽。
「我想問淨妙寺在哪裏……」
由紀打着陽傘回來了。
由紀從我頭上取下棒球帽,車子駛上反射着暑熱的柏油馬路。
白色的陽傘撐開,遮住了由紀的頭。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明亮的光芒,能聽到鋼琴的聲音。
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前寫着什麼。
「晚上有時會有。」穿白大褂的男人點了點頭,在桌上的紙上寫了些什麼。
" Where are you from? ( 你從哪兒來? ) "
由紀向陌生的年輕男子說了些什麼,右手指了指方向,陌生的年輕男子道謝後離去。
「特意來淨妙寺參拜,真是個奇特的孩子啊。」由紀坐上駕駛座。
「喂,可樂。」
由紀把藍色的罐子遞給我,罐子散發着冰涼的氣息,上面掛滿了水滴。
4
「我不介意談談。」由紀握着話筒,站在起居室中央。
「不過,平時就算了,平時只有我和病人在家……」
我趴在地板上,光線從窗戶射進來,形成了歪斜的條紋狀矩形。
光線銳角的尖端略過由紀的大腳趾,地板上比空氣中還要涼快,輕柔地壓迫着我的胸部和腹部。
由紀瞥了一眼牆上的掛曆。「因爲那樣的原因,所以星期天比較好……十五日嗎?嗯,我知道了。那麼,十五日……」
由紀輕輕嘆了口氣,按下了聽筒鍵。
我握住由紀的腳踝。
由紀的腳踝豐滿而柔軟,突出的腳踝壓在我的手掌中央。
由紀的另一隻腳靠近,腳尖輕撫着我的臉頰。
她蹲下來,把臉湊近我。
「來,喫藥吧!」
由紀將雙手伸進我的腋下。
我站了起來。
由紀牽着我的手,來到走廊上,帶着暑熱的風吹拂在我臉上。
由紀拿出玻璃杯,從水龍頭裏接水。水呈漩渦打着轉,水滴從杯子邊緣飛濺而出。
這時,圓形噴泉的中央泉水突然噴湧而出。從背後濺起的水花,讓坐在泉水旁邊的田塢民輔不由得發出一聲慘叫。古田川智子對他的慌張發笑,田塢一臉尷尬,用右手擦了擦衣領,站了起來。
由紀的右半邊臉被照亮,被照亮的右半邊臉正認真地盯着我。
「偶爾和客人見見也不錯,可以散散心。」
由紀把白色藥片和杯子遞給我。我把沒有味道的藥片含在嘴裏,用涼水喝了下去。
回頭一看,由紀正站在那裏。
「有客人要來,我不想一個人見面……」
我坐在房間的中央,光線從窗戶射進來,投下了桌子的影子。
*
沒有瞳孔的白濁雙眼抬頭看着我。
「好喫嗎?」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上。
門鈴響了。
我們去找屍體吧。
牛的臉、名偵探、石動戲作。
由紀一隻手叉腰,挺直腰背。
「偶爾叫外賣也不會受罰吧,這就是主婦的好處。」
*
「讓您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是我感到不好意思纔對。」
父親低頭看着門旁,玄關旁有兩個黑色食盒疊放在一起。
樹木變成漆黑的影子,擋在我的面前。
「可以是可以,不過爲什麼?」父親放下飯碗,嘴脣的右端沾着米粒。
我搖了搖頭。
……想起來不少了。
廚房越來越近了。
在由紀的催促下,我從後院離開了。
對面是一個戴着眼鏡的陌生男子。
由紀把我帶到房間裏,然後走入走廊,關上房門。
「唉,既然對方想談,那也沒辦法。」由紀撿起桌上的飯粒。
我喫着晚飯,由紀幫我剔着魚肉。
由紀用筷子撥開蓬鬆的白色四角。
「還是白燒喫起來方便點吧。」由紀揭開黑色食盒的蓋子,有三個白色、蓬鬆正方形。
半月閃耀,珍珠色的光芒透過植木的葉子,滲成深淺不一的黑色,讓壺也微微閃耀着光澤。
我來到後院。
「名片掉了,那張奇怪的名片。」
那麼,屍體在哪裏呢?
甜和辣充斥了整個口腔,上顎底部黏糊糊的,暗紅色的木碗散發出溫暖的氣息。
沒有三匹狼,也沒有金色的大象。
但是後院沒有噴泉。
「這麼熱,我可不想用火。」由紀從我手中接過空杯子,放在洗碗池底部。
*
「你進了我的房間,看了茶色信封裏的東西了吧?」
飯粒散落在桌子上,由紀摸摸我的背,把玻璃杯放在我嘴邊,琥珀色的冰冷溢滿口腔,穿過喉嚨。
「想起什麼了嗎?」
殺人事件。
我和由紀一起進了起居室。
「星期天下午,你能待在家裏嗎?」由紀看着父親?。
我在走廊裏尋找屍體。
我溜出房間,看向玄關,由紀和父親背對着我站着。
我的勺子是銀色的,有一根藍色的大勺柄。
打開黑色食盒的蓋子,裏面有三個紅褐色的正方形。由紀用筷子撥開紅褐色的正方形,米飯被染成了黑色。由紀用筷子夾起一部分。
我張開嘴。
父親瞥了我一眼,走出玄關,進了起居室。
「回家吧。」
我歪了歪頭,低頭看着由紀。
外賣、外賣,由紀嘀咕着走到走廊上。 外賣 ( デマエ ) 、外賣。我唱着歌,跟着由紀回到起居室。由紀坐下,拿起桌上的聽筒,由紀按下聽筒的按鈕。
「十四年前的殺人事件……」父親盯着我的臉。
「叫多少外賣都無所謂。」父親放下黑色皮包,脫了鞋子。
桌子上擺着碗盤,有三個青色的茶碗,上面畫着松樹。三個盤子都是彎曲的白色矩形,上面呈燒焦起泡的紡錘形。
沒有拿着水仙的少女,也沒有訪客坐在躺椅上談笑風生。
梵貝莊。
陌生男子眯起眼睛盯着我。
由紀落寞地笑了笑。
十四年前。
由紀坐下,我坐在她旁邊。
「露餡了嗎?中午我叫了外賣。」由紀吐了吐舌頭。
由紀的臉陷入了陰影無法看見,她的胳膊摟住我的肩膀。
父親坐在桌子前面,他的上衣掛在衣架上。
「他是……」
父親把臉轉向由紀,搖了搖頭。「我不想再聽殺人的事了,煩死了,你不也是一樣嗎?」
由紀說完後就到了走廊上,父親跟在由紀後面。
暑季的熱氣在夜幕下沉澱,草被壓倒在足底,腳腕附近傳來瘙癢感。
父親站在玄關口。
「乖乖待在房間裏。」
父親的筷子黑而亮,由紀的筷子白而粗糙。
5
「多有叨擾,不好意思。」陌生男子輕輕低下頭。
黏糊糊的東西堵在喉嚨裏,我咳嗽起來。
後院有壺。
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瞞着父親,叫外賣吧。」由紀露出淘氣孩子般的微笑。
我在思考爲什麼會站在昏暗的走廊上,眼前的鏡子裏,一個黑影進行了回答。
由紀扭過頭,快步走過來。「快,進房間去……」
「話說回來,這房子真漂亮啊。」陌生男子一邊用手帕擦着脖子上的汗,一邊把視線投向周圍。
我在思考什麼是茶色信封。
「是嗎……」
「你回來了。」
我喜歡由紀的微笑。
「什麼散散心,他好像想說十四年前的殺人事件。」由紀的嘴一撇。
那麼,請柴沼先生、河村先生和野波先生使用餐廳前的客房,藤寺先生用誠伸的寢室。很抱歉,田塢先生和中谷先生能在起居室休息嗎?其他的人就在二樓的書庫吧,會爲您準備沙發牀的。
傳來了小聲說話聲和腳步聲。
有誰聽到野波先生上二樓的腳步聲嗎?水城問道,衆人都面面相覷。很遺憾,我什麼都沒聽見。河村首先開口。他皺着眉頭,神情嚴肅,似乎在電視節目裏看見過很多次這樣的演技。畢竟是大半夜的,睡得很熟。聽到慘叫聲後我才醒過來。說着,河村似乎想起了那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尖叫,皺起了眉頭,這次看起來很真實。
我去走廊找由紀。
我從廚房前走過,走向起居室。
起居室的門開着,由紀、父親和那個戴眼鏡的陌生男子圍着桌子。
「……因此,我們要重新調查十四年前的梵貝莊事件。把名偵探水城優臣已解決的事件重新調查一次,這是很傲慢的行爲。但是……」
野波先生,我又不是以偵探爲職業,只是碰巧參與了幾起案子而已……水城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夾在右手手指上的細捲菸。對了,有菸灰缸嗎?
「水城優臣是誰?」由紀把玻璃杯拿到嘴邊。
陌生男子冷冷的盯着由紀。「失禮了,水城優臣是……」
「就不能待在房間裏嗎?」
父親站起來,走近我。
我退到走廊的牆壁上,縮起了身子。
「有客人來了,你就待在房間裏吧。」父親的右手湊了過來。
我坐在走廊上。
「都這麼大了,別哭!」父親的臉漲得通紅。
「別生氣。」由紀從父親背後冒出來。
「又變成小孩子了,哭也沒關係的。」
「我一看到這傢伙就心煩。」父親用拳頭捶打牆壁。
「還有客人在呢。」
由紀說完,父親回頭看了看那個陌生男子。
戴眼鏡的陌生男子看着我們。
由紀和陌生男子走出了房間。
我打開廁所的門。
先請您笑覽我的些微藏書,然後再帶您參觀中庭吧。書庫在二樓,從二樓下去就是中庭。
眼皮底下浮現出模糊的淡綠。
*
(注:パルマコン/源於古希臘神話的詞。結合後文,這裏的意思是《藥草志》,應該是指《植物誌》的第九冊,專門介紹植物藥用用途的一卷)
溫熱的風包圍着我,我分不清肌膚與風的界限,閉上雙眼。
……不上二樓,
小鈴鐺響的聲音。
就無法下到中庭。
經過浴室和廁所,我打開浴室的門。
我停下腳步,望向屋外。圓月正高懸空中,天空雖然是黑色的,但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不是黑,而是非常深邃的藍。
……石動還會再來的吧。
「馬拉梅確實喜歡愛倫坡,不過他喜歡的都是詩。」
「要談談嗎?」
由紀讓我站起來,帶我回了房間。
「不……不用了。」
走廊寒意陣陣,腳底下觸感冰涼,暑熱在臉一樣高處流逝着。
我向着廚房裏張望,珍珠色的光芒從窗戶裏飄進來,灑在光滑的地板上。
人工的甜香撲鼻而來,我皺起鼻子。
有淡淡的水味,在黑暗中,我定睛一看,嗡嗡作響的四方形容器浮現眼前。
我坐在白色躺椅上,喝着紅茶。四面都是沒有窗戶的水泥牆壁,頭頂是被裁成四方形的藍天。陽光斜射,噴泉中湧出的水珠閃閃發光。分佈在圓形噴泉三面的雕像,在地面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就無法下到中庭。
我在想院子裏到底有沒有屍體。
Le poésie de Stéphane Mallarmé
㊟
我睜開眼睛。
indica
㊟
白天能聽到的持續低沉的悲鳴聲也沉默了。
廁所沒有樓梯。
他一定會多次造訪這個館。
我往走廊裏看着,父親從起居室出來,沿着走廊往過走。
躲在房子周邊的小生物的聲音。
黑色的山蜷縮着,沉默着。
「別哭了,父親會生氣的,我們待在房間裏吧。」
……不是 後院 ( 裏庭 ) 。
(注:ル•コルボー/愛倫坡《烏鴉》)
不上二樓,就無法下到中庭。除了通往露臺的樓梯以外,沒有通往中庭的出入口,就連靠中庭的牆壁上都沒有窗戶。真是獨特的設計啊。
在找出中庭的屍體,
(注:ヒストリア•プランタルム/泰奧弗拉斯托斯《植物誌》)
(注:インディカ/秈稻,雖然名爲秈稻,但其實是一種大麻)
陌生男子歪着臉,輕輕低下頭。
是中庭。
(注:アストロノミカ/由公元一世紀的古羅馬詩人、占星術士馬庫斯•曼尼裏烏斯/Marcus Manilius所著的5卷詩集)
我再次閉上眼睛。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我趴在地上,微微打開房門看着。
Historia Plantarum
㊟
6
我沿着走廊往回走。
由紀和那個陌生男子俯視着我。
我坐在房間的中央。窗外,松枝緩慢地左右搖擺着。暑季灼熱的風撫着我的臉頰,胸口和腹部都滲溼了,布料黏在一起。
「馬拉梅非常重視詩的形式,通過這種形式產生美與意義。完全自由奔放的寫作,能否說是想象力的表現,我對此存疑。」
(注:存疑,原文是カルケオティコン,不知何意)
pharmakon
㊟
我轉而看向牆壁上的鏡子。
陌生男子盯着我,支支吾吾地說着什麼。
淡粉色的大箱子發出低沉的聲響。
我從廚房前走過。
「他說也想見見你。」
(注:ペルシカ/桃屬)
Calchéoticon
㊟
名偵探就是這樣的人。
Pers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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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9;apres midi d9;un fau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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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本格推理很像,本格推理小說也有各種各樣的規則和制約,這一點被認爲是陳腐的,現在已經被完全淘汰了,但實際上,正是這種規則和制約才產生了美和意義。」
廚房沒有樓梯。
昏暗的走廊筆直地延伸着,只有玄關發出微弱的光。
(注:レ•ポエジー•ド•ステファヌ•マラルメ/斯特凡•馬拉梅詩)
我關上房門,躺在地板上,抬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凸邊縱橫交錯,把天花板分割成許多整齊的正方形。
Astronomica
㊟
但是,浴室裏沒有樓梯。
Le Corbeau
㊟
風吹動窗戶的聲音。
查明真相之前,
由紀蹲在走廊上,撫摸着我的頭。
由紀和那個陌生男子站在門口。
在珍珠色的光照耀下,只有雲朵泛起白色的羽毛。
你應該很清楚。
如果不上二樓。
我在昏暗的走廊裏徘徊,尋找前往二樓的樓梯。
(注:ラプレ=ミディ•ダン•フォーヌ/《牧神的午後》)
由紀歪着頭,盯着那個陌生男子。「請稍等一下。」
人們和我一樣坐在白色躺椅上,有人握着茶杯的把手啜飲紅茶,有人在抽紙菸,有人在拿大鉢盛着的蘇打餅乾。每個人都表情平靜,悠閒地靠在椅背上,愉快地交談着。
水滴在空中閃爍,金色大象的背反射着陽光,三匹狼露出獠牙。彎腰折着水仙的少女從兩腿之間窺視着我……
庭院的中央靜靜地佇立着晾衣臺。但是,這裏不是中庭。
我沿着走廊往回走。
腳底依附在光滑的走廊上,發出輕微的「啪嗒啪嗒」聲。
過了一會兒,不經意間我已經站在了樓梯前。
腳下只有兩三級隱約浮現。
我抬頭看着樓梯,樓梯的盡頭消失在黑暗中。
不上二樓,就無法下到中庭,真是獨特的設計啊。
我踏上第一級臺階,雙腿顫抖着,差點從臺階上滑下來。
我扶着牆,邁向下一級。
我踉蹌了一下,趴在樓梯上。
指甲在牆壁上摩擦着。
膝蓋磕到了臺階的一角,傳來一陣疼痛。
……上樓梯。
上二樓。
下到中庭,
去找屍體。
我伸出右手,抓住頭頂上的臺階。
我想要站起來。
兩腿軟綿綿的,動不了。
我趴在樓梯上。
抬起頭,看着眼前的黑暗。
由紀慢慢站起來,回頭看着那個男子。
水城用手指探了探野波的脖子。死了……他喃喃自語着,輕輕搖了搖頭。不必說,誰都看得出來,野波已經斷氣了。野波的雙目睜大,身體變得冰冷。
「上了二樓下到中庭有屍體,是嗎……似乎想起十四年前的事了。」
「你來做什麼?連電話都沒打就突然跑過來,這可讓我爲難了。」
冰涼與甘甜在舌頭上擴散開來,從嘴角滑落。
「怎麼了?」穿着睡衣的由紀跑向我。
我用身體壓住陌生男子,再次用花瓶擊打。
小而硬的東西留在臼齒上,落到舌頭背面。
我趴在地上,向門口張望。
陌生的男子伸出手,手指在地板上抓着。爲了甩掉我,他拼命的掙扎着。
我躺在被褥上,閉着雙眼。
「我是擔心你才這麼說的,不能什麼都一個人扛着。這幾天你都沒怎麼睡覺。」
由紀看向身後,扭過脖子,圓領領口露出鎖骨。
由紀退到牆邊。
由紀站起身,走向玄關。
陌生男子嘴裏嘀咕着什麼,走進玄關。
陌生男子雙手抱頭,趴在地上。我跨上他的腰,用花瓶毆打着。
「……總有一天,必須要送進專門的設施裏去的吧?要是不能說話了、不能走路了、臥牀不起了……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我想暫時把他留在這個家裏。」
*
我要再次用花瓶打他。
由紀和父親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雙手拿起花瓶。
「如果是我的話,他會以爲我是誰呢……」
我把下巴搭在樓梯上,拼命地向上爬。
「喂,冷靜點……到底怎麼了?」
「我希望你能比任何人都要先聽到。」陌生男子從眼鏡後盯着由紀。
美麗的白色花朵落在桌子上,水液四流。
「啊,不行!」由紀向我跑來。
門鈴響了。
走廊被明亮充斥着。
7
「暫時回一下房間……」由紀蹲在我面前,膝蓋彎曲,牛仔褲的大腿處褶皺起來。
我坐在起居室裏,喫着又紅又涼的東西。
臉頰在樓梯上蹭了蹭。
粉嫩的東西四處飛濺,紅黑色的污漬在地板上擴散開來。陌生的男子停止了慘叫,現在再也不動了。
大家慌忙下了樓梯,靠近野波。水城用手電筒照了照,發現野波周圍散落着幾張紙片。柴沼撿起一張,是一萬日元的紙幣。柴沼恍惚的喃喃着,舉起紙幣展示給大家。散落着一萬日元的紙幣,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腦勺碰到牆壁,發出沉悶的聲音。
「突然打攪您,我很抱歉。」陌生男子低下頭。「只是,儘管很突然,但我不得不來確認自己的想法,也許是很奇怪的想法……」
終於發生殺人事件了!
「是啊。」
「我承認,這或許是個荒唐的想法,但我希望你一定要聽一聽。」陌生男子向由紀走去。
陌生男子和由紀的視線轉過來。
陌生男子站住了。由紀瞪着他,反手緊緊抓住櫥櫃的一角。
由紀的聲音之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我聽到慘叫聲就在附近。智子臉色鐵青地說。我慌忙跑到走廊,朝露臺的方向走去,結果發現門半掩着。
我被他拖着離開了樓梯。
後腦勺的頭髮被浸溼成了深紅色。
「你願意聽嗎?」
我的脖子開始不停地搖晃。
屍體終於找到了!
父親走近,從背後抱住我。我的雙手被他的雙手纏住,動彈不得。
聽見由紀和父親說話的聲音。
「我想到了一件事,爲了確認它,我來到了這裏。」陌生男子站在由紀身後。
小小的黑色顆粒飛落到粗糙的紙片上,被黏糊糊的唾液纏住。
我用花瓶砸向陌生男子的後腦勺。
陌生男子的後腦勺一下子裂開來,露出白色堅硬的東西。
由紀遞過來一張白色的薄紙片,我把嘴裏的一小塊堅硬的東西吐了出來。
「我說……還是考慮一下送到專門的設施去比較好吧。在自己家裏照顧也要有限度,徘徊也越發嚴重,越來越難以承受了。」
「請幫幫忙。」
由紀後退了一步。
「他哭着說,父親,放開我。看來他真的以爲我是他父親了。」
「求你了,冷靜點……」
我咬了一口又紅又涼的東西。它沒有反抗就被咬住,漸漸在臼齒之間消失。
陌生男子扭動着身體,發出一聲慘叫。
由紀背後站着一個戴眼鏡的陌生男子。
伸出的右手痙攣着。
我掙扎着要上二樓。
「都怪那傢伙,失敗了。我不應該讓他見那個人……送到通所介護代爲照料吧。」
銳利的尖端隨着咀嚼漸漸變癟。
由紀的手抓住我的肩膀,我甩開由紀的手。
由紀比男人先回到起居室。
「不知道你想到了什麼,不如下次在來吧?」
喉嚨的深處被打開,發出了奇妙的噪音。
「不要把種子吞下去呀,吐出來。」
水城環視衆人的臉,平靜地說。這是殺人。
是不是因爲光線太暗,一不小心從上面掉下來了?篤典聲音顫抖地說。不,不是。水城把野波照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獵刀的刀柄從肩胛骨下突出。
爲了不讓陌生男子發現,我悄悄地站了起來。
野波趴在通往中庭的樓梯上。他好像是從露臺上摔了下來,頭朝下,雙手向前伸着。可能是摔下來的時候骨折了,左臂奇怪地扭曲着。
由紀按住我的手,回頭看着。
在發出慘叫之前,我什麼都沒注意到。柴沼繼續作着證言。因爲已經上牀了,好幾次聽到有人在走廊上走動,但我以爲是有人上廁所,沒放在心上。總之,被那聲慘叫驚醒了。柴沼皺起一邊臉。那可怕的慘叫……
又紅又涼的東西很柔軟,但是,底部是綠色的,又硬又圓。
我把又紅又涼的東西往地上一扔,又紅又涼的東西摔碎了,在地板上留下了污漬。
繼十四年前發生過的,
那起不可解的梵貝莊事件後,
這座館裏又有人被殺了。
那麼,兇手是誰?
動機是什麼?
詭計是什麼?
啊,不過遺憾的是,這個案子的謎團無法解開了。
明明名偵探都被殺死了,
到底還有誰來解謎呢?
「不行!」由紀撲到我的腰上,讓我離開這個陌生男子。
我惡狠狠的想用花瓶再打一次那個陌生男子。
「不行!住手!」
由紀把我按倒在地,壓在我身上,按住我的肩膀。
由紀喘着粗氣,一臉嚴肅地皺起眉頭。
芳香中夾雜着些微的汗味。
我把花瓶放開,花瓶在地板上滾落,停在牆邊。
我伸手摸了摸由紀的臉頰,手指在臉頰上抹上了紅印。
由紀皺起眉頭,眼角噙滿了淚水。
我思考着由紀爲什麼要哭。
由紀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壓在我身上,回頭看了看陌生男子。
我點了點頭,由紀抱着我,按下了聽筒的按鈕。
陌生男子趴在地上。他一動也不動,倒在地上,臉埋在黑紅色的血跡裏。
爲了回家,我準備離開這個白色的房間。
「……聽說在運送途中就已經確認了死亡。」滿臉鬍子的陌生男人嘆了口氣。
我的後腦勺緊貼着由紀的臉頰。
家裏有很多人。
「那他得了什麼病?」陌生男人抬眼看着由紀。
我在想由紀爲什麼沒有陪在我身邊。
黑白車開了起來,由紀盯着前方,緊閉的嘴脣微微發青。
「我們現在在哪裏?」我環顧四周。
清一色身着紺色衣裝的男人們扶着我的身體,把我抬到牀上。
塗成黑白兩色的汽車停在路上。
陌生男人一字一句地說,我如實回答道。
「原來如此。」陌生男人搔着亂糟糟的頭髮,偷偷看了看我。
「你說想要保護我,對吧?謝謝你,這次就由我來保護你……」
紺色衣帽的男人抓住我的胳膊,紺色的帽子中央,閃耀着金色的光。
8
「啊,不行,不要隨便亂動。」穿白大褂的男人制止了我。
由紀站在我的旁邊說着些什麼,她的右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另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向陌生男人搭話,兩個陌生的男人離我們稍遠了一些,說了些什麼。
陌生的年輕男人離開了,另一個滿臉鬍子的陌生男人向我們走來。
「是去警察局接受審問嗎?」
牀墊太硬,睡起來很不舒服。
「你用花瓶打了一個叫石動的男人的後腦勺,還記得嗎?」
爲了尋找由紀,我下了牀。
我躺在牀上。
是的,是我殺了石動。石動想要欺負由紀,我想要保護由紀不被石動傷害。所以我殺了石動,是我殺了石動。這與由紀無關,所以父親會責罵我,而由紀不會捱罵。
陌生男人移開了視線。
「是嗎……」
「……請火速派救護車來。嗯,傷勢很嚴重。拜託了,儘快吧……」
我伸出手,撫摸着由紀的臉頰。
由紀消失在走廊深處,陌生男人噁心地盯着我。
背後傳來竊竊私語。
「那我準備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
由紀把手搭在我肩上,緊緊抱住我。
「應該會被判定爲沒有吧,我覺得他已經接近精神失常的狀態了。」
由紀握住了我的手。
不必說,誰都看得出來,野波已經斷氣了。
我在思考着石動到底是誰。
由紀的聲音不知爲何有些顫抖。
「不具備被追究責任的能力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玄關外傳來嘈雜聲。
「尾崎先生,請等一下……」
我被由紀帶出玄關,滿臉鬍子的陌生男人走在前面。
我躺在牀上。牀墊太硬,睡起來很不舒服。天花板由白色混凝土構成,角落有着小小的裂紋。
*
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從走廊裏出現。
由紀大叫一聲,拿着聽筒跑向我。
我把撿起來的花瓶放回地上。
一身紺色的男人拿着很大的相機拍照,銀色大傘的中央爆發出一陣閃光。
身後站着滿臉鬍子的陌生男人。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微微點了點頭。
「不行!」
「他的記憶障礙很嚴重,智力也很低下,似乎完全不記得自己殺過人。」
地板上有幾處暗紅色的污漬,污漬旁放着幾塊寫着號碼的牌子。
一個滿臉鬍子的陌生男人站在眼前。
*
柔軟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手。
「要住院一段時間嗎?」
上臂一陣鈍痛。
爲了尋找由紀,我從圓凳上站了起來。
「不,請醫院先做個檢查……阿爾茲海默症患者的犯罪關係到一些敏感的問題,有些地方我很難判斷。」
我盯着他。
身着紺色衣帽的男人們聚集在起居室裏。
我在醫院。
由紀瞥了我一眼。「阿爾茲海默症。」
我感到渾身無力。
「你用花瓶打了那個男人的後腦勺,對吧?」
滿臉鬍子的陌生男人和其他幾個男人衝了過來,按住了我的胳膊和肩膀。
陌生男人坐上副駕駛,我和由紀坐在後座。
由紀掛斷電話,再次按下聽筒按鈕。
我甩開了穿白大褂的男人的胳膊。
陌生的男人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
陌生男人又嘆了口氣,小聲對由紀說着。
「乖一點,不要離開我身邊,好嗎?」由紀輕輕拍了拍我的胸口。
由紀盯着我,嘴角微微一笑。「我沒事的,以後還會有很多事,我不能再失落了。」
*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圓凳上,正面看着我。
由紀緊閉着雙脣。
「……總之,能和我走一趟嗎?」
由紀從我身上離開,匍匐着走向桌子,拿起桌子上的聽筒。
穿白大褂的男人捲起我睡衣的袖子。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了起來,從我身邊繞到我身後。
「要做出最終的判斷,還是讓他住院一段時間,做更詳細的檢查比較好。」
「喂,是警察嗎……」
我起身去撿掉在牆邊的花瓶,地板上還殘留着花瓶滾落的紅色痕跡。
*
由紀咬緊下脣。
房子周圍圍上了黃色的帶子,有許多人擠在帶子旁邊。人們一邊小聲嘀咕些什麼,一邊注視着我。
天花板是白色的混凝土,角落有着小小的裂紋。
我想從牀上下來,卻發現手腳被固定住了。
*
「沒事吧?沒受什麼欺負吧?」由紀摸了摸我的頭。
我在思考自己有沒有被欺負。
由紀牽着我的手,大步走在乳白色的走廊上。
穿過擺滿沙發的大廳。
沙發是綠色的,有幾張破了,露出了裏面的填充物。
我們從玄關走到建築物外。
由紀把棒球帽戴在我頭上,暑熱與明亮從頭頂傾瀉而下。
暑季的熱氣翻騰着。
運動鞋的鞋底與柏油路面粘連着。
我們來到車上,車的後座坐着一個陌生的男人。
由紀坐上駕駛座,我坐在副駕駛上,由紀幫我係上安全帶。
我回頭看着後座的陌生男人。
「初次見面。」男人輕輕一頷首。
車子開動了。
*
「去神社參拜一下再回去吧?」
車停了下來,駕駛座上的由紀把臉轉向我。
我戴上棒球帽,跟在由紀後面下了車。
由紀撐起陽傘,我們走進了敷地。
視野逐漸變暗、變窄。
穿白大褂的男女的臉全部從視野中消失。
由紀的臉出現,覆蓋了整個視野。
由紀的右手伸進被子,向我的屁股下摸去。
我想握住由紀的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我的嘴被透明的東西堵住了,很多管子和線連接在我身上。
「家屬來了。」
我想要發出聲音,卻無法開口。
由紀滿臉悲傷。
「你瘦了一點,這裏的飯菜不怎麼好喫吧?有好好喫飯嗎?」由紀撫摸着我的臉頰。
我坐在帶輪子的椅子上,陌生的女人推着帶輪子的椅子。
一個陌生女人的臉正俯視着我。
陌生男人走在我們身旁。
我一點也不後悔殺了石動戲作。
*
路上有許多行人往來,一個胖胖的女人和兩個孩子站在池塘邊。
一個託着我的腋下,另一個抬起我的腳。
由紀盯着我,雙眼發紅。
由紀搖響了鈴,然後雙手合十,閉上雙眼。
陌生男人把四方形的扁東西收回包裏,向由紀揮了揮手,離開了神社。
*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一切。我在自家的起居室殺了石動。用花瓶一遍又一遍的毆打他,砸扁了他的後腦勺,將其殺害。鮮血四濺,地板被染成了黑紅色,我的雙手也沾滿了血。我以完全完美的記憶力,想起了自己是個罪人這件事。
我睜開雙眼。
我靠近桌子,帶輪子的椅子停了下來。眼前的托盤上放着飯碗和碟子。
的確如此,就像名偵探的經典臺詞一樣,罪必須要贖清。即使接下來的是永遠的劫罰,我也甘願接受。
我們慢慢走在砂石路上。
我坐在帶輪子的椅子上,進入了大廳。大廳裏擺滿了細長的桌子,很多人坐在帶輪子或沒有輪子的椅子上。
由紀正在跟陌生男人說話。
「早上好。」陌生女人冷冷的說。
我的手好像被柔軟的手掌包裹着,但不太清楚。
「你又尿牀了吧……」由紀依然面帶笑容,掀開被子,拉起我的手。
「你還好嗎?」
由紀發出了笑聲。
「你已經無法再爲他做什麼了。」
我在想崎坂先生到底是誰。
好幾張臉出現在我的視野裏,但沒有一個人在看着我。
我睜開雙眼,由紀的臉正俯視着我。
陌生女人把包裹在我兩腿之間的硬邦邦的東西取了下來。
*
我將與她對視的視線移開。
由紀走下石板路,和他說了些什麼。
我睜開眼睛,由紀的臉正俯視着我。
穿白大褂的男女互相快速交談着,忙碌地動着手。
由紀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不清楚。
「我要換紙尿褲了。」陌生女人拉開我睡衣的下襬。
飽滿的米粒從嘴裏流了出來。我旁邊坐着一個陌生的女人,她的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
陌生的女人用勺子滿滿舀了一勺米,送到我嘴邊。
*
陌生的男人站在石板路上四處張望着。
「不只有這裏是人哦……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他還是人,他還活着。握着他的手,還能感覺到溫暖,這樣不就行了嗎?」
「早上好啊。」
陌生的女人擦了擦我的大腿,然後用硬硬的東西包裹住了我的兩腿之間。
不久,我們來到了神社,柱子被塗成了鮮豔的硃紅色。
「昨天半夜, 崎坂先生 ( サキサカさんが ) 來了。許久沒見,我們聊了很多。好久沒和崎坂先生聊天了,已經五十年了,還是一百年了?所以,和崎坂先生聊天很開心……」
我仰面躺在牀上。
經過池塘橫夾的橋,由紀停下腳步,指着池塘,向陌生男人解釋着什麼。
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過來。
我的推理到此結束。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香菸筆直地遞了過來。而且,犯下的罪必須要償還。
我思考着由紀爲什麼要哭。
睜開眼睛,身穿白大褂的男女映入眼簾。
全身又重又麻,感覺肩膀以下的身體都消失了。
陌生男人從挎包裏拿出一個四方形的扁東西遞給了由紀。
陌生男人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點頭。
我想甩開她的手,但身體動不了。
陌生的女人從帶輪子的椅子上探出身子,自言自語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