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可是,請不要放開這雙手

二、跨越回憶之地

《見習神官LV1》 · 佐佐原史緒 · 3.6萬 字

1

魯斯提拉一行人是在清晨破曉時分出發。

遙遠的後方,塔的尖端已被逐漸變得明亮的天地交會處所吞沒。

由六匹馬所拉動的馬車步伐輕盈,沒多久就把旅人們帶到沙漠的正中央。接下來好一陣子,就只會有寬廣無比的沙漠平面,以及與它清楚分界開來的蒼穹會充滿在視野之中。要看見能感受到人們生活的事物,最快也要三天以後吧。

但是——

「真受不了,這個叫馬車的東西不管搭乘幾次都還是一點也不有趣。又慢又會搖晃,也沒辦法破風行駛。」

舉世無雙的雷凰,最強羽翼之主極爲不滿。她將柔美的四肢都埋進鬆軟的坐墊裏,並鼓起腮幫子。

「如果靠鷥翎的羽翼,明明就能迅速抵達魯斯提拉了。爲什麼非得慢吞吞地在這種車裏頭搖晃呢?」

「當你全速飛行時,能夠搭乘在你背上的人大概只有我吧。」

約書亞把沒多少數量的行李擺到馬車的角落,同時面露苦笑。

「如果是鍛鍊到艾雷米亞或是學長這種程度的人,大概搭乘半天也很辛苦;達爾塔斯大人的話,可能連五分鐘都撐不住。」

「哼,一羣軟弱的傢伙。」

這個似乎因爲無聊而哼了一聲的大神魔,達爾塔斯與艾雷米亞很困擾地看着她,亞菲克則依舊擺出撲克臉把視線移開。從一開始就幾乎沒有任何友好氣氛,看來前程可說是黯淡無比。

——總覺得,這次的「見聞之旅」看來也會很辛苦。

約書亞無力地嘆口氣。

一年級的時候,他跟平常那些成員——菈琪休與基列亞德、蒂艾爾與賽姆四個人一起橫度度沙漠。那時候少女們絲毫不隱藏對彼此的敵意,少年之間也是頗爲緊張的關係,被夾在中間的約書亞每天都如坐鍼氈。途中因爲遇到一些麻煩而逃進魯斯提拉,接下來又因爲暴風雨而改變方向,最後遭受到莉貝卡的襲擊。可說是品嚐到受苦受難的滿漢全席。

——不過也因爲那趟旅程很辛苦,大家才能變得這麼要好呢。

去程結束之時,四名孩子知道了約書亞的出身以及纏繞於他的悲傷往事以後,選擇「跟他一起成爲神官」這條道路。這個決定與熱情,成爲約書亞在那之後的精神支柱。

越是對這件事感激,也讓他更加憂鬱。其實關於這次的旅行,約書亞沒有跟他們四個人說就直接離開塔裏了。

首先,根本沒有時間好好跟他們講。摩亞普通知他,然後跟亞菲克一起闖入校長室回來以後已經是傍晚。

再加上最近的慣例,他們所有人都被派去鎮上後,能夠見面的時間只有喫晚餐的時候。如果對疲勞至極還緩緩把餐點塞進嘴巴里的孩子們提起旅行一事,那會發生什麼情況呢?

約書亞的疑問到這裏就中斷了。

「因爲啊……」

他這麼一喊,貨物開始移動。

「那這樣就再拿給娜塔露,叫它起勁地烤一下吧?只要猛烈地越烤越焦,毒素也會徹底消失吧?」

「達……達爾塔斯大人……這到底是?」

「就是這樣,前任金鈕釦的少爺。」

「現在可不知道赤晶旅團什麼時候會突然來襲耶!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鷥翎對我說『上週發生騷動時,你能得救是託誰的福?幫我個忙來當成謝禮吧』這樣的話……」

「我們家老大的座右銘是樸實剛毅,只會帶最低限度的必要人數。不管去哪裏都一樣。」

「那真是了不起。」

「我想那樣子會不夠喔。」

他的主君很爽快地接受這個提議,於是雷凰少女就這樣跟夥伴們一起圍着營火用餐,有時候還會跟大家一起徹夜步行。

他們搭乘的馬車很順利地跨越沙漠,持續朝着西方前進。就如同艾雷米亞所說,他們一次也沒有碰到危險的猛獸或是神魔,就連盜匪之類的也沒有出現。

——這是什麼前進也是地獄,回去也是地獄的構圖啊。

「沒禮貌,這纔沒有毒!只是蜥蜴而已,普通地剝皮去骨就完全沒問題了!」

達爾塔斯掀開代替車棚的布,輕鬆地往裏頭窺探。

「麪包,給我麪包!」

「嗯,是我!」

——雖然我也知道這是很微妙的人選,但也沒有其他熟知內情的人啊。

這個願望,只有在前七天被上天聽見。

艾雷米亞在一旁搭腔嘲諷。

當丈夫疑惑地轉身時,妻子在背後得意地挺起胸膛。

「菈琪休?蒂艾爾?連基列亞德跟賽姆也……?」

「那當然啊!」

「…………」

約書亞的頸部關節彷彿發出嘎吱聲響般轉動着,接着他往太守那邊轉去。表情雖然是跟平常一樣的笑容,但那綠色瞳眸裏頭當然沒有任何笑意。

還有亞菲克開始恐嚇大家,可憐的約書亞,這下子只能接受妻子的大愛了。

——照這樣下去,如果能平安抵達魯斯提拉就萬萬歲了。

「毒有去掉嗎?」

暴虐王的心情雖然不悅,但說起來,他的心情會好纔是稀奇,所以約書亞決定不理睬他。跟講話惡毒的學長比起來,自己妻子的心情可是重要上好幾倍。這可說是種自明之理。因爲「塔」的方針,所以不允許在平常使役的娜塔露,也因爲被交付看守營火或是幫忙煮飯這些重要的任務,看起來非常開心。

『還請你……多加小心。』

就這樣,在完全高興不起來的氣氛下,馬車搖搖晃晃地來到迎接夜晚的時刻。

她歪着頭,表情像是要對激昂的約書亞說「難道你連這種事都不懂嗎?」這種話一樣。

「對了,那邊的小鬼,叫你的蜥蜴奉獻半條尾巴出來吧。如果有那麼大條的就夠喫了,反正就算砍下來也會再生出來吧?」

喧囂吵鬧的這種情景,除了約書亞的火妖娜塔露也在裏頭之外,其他就跟平常在餐廳時完全沒有差別。周圍是整片的沙海,是個只要稍微偏離路徑,即使是健壯的成年人也會立刻喪命的環境。但孩子們沒有任何人展現出懼怕的模樣。

「雖然味道還算可以,可是分量不足呢。」

「當然是爲了你嘛,鷥翎的所作所爲無論何時都是爲你着想喔。」

約書亞暫時呆然站在原地。應該留在「塔」裏的少年少女們,爲什麼會從貨物用的馬車裏頭跑出來呢?

在塔裏時,雖然她幾乎一整天都在首飾裏頭度過,但從這趟旅程出發以後,就會在晚餐時刻左右開始跟大家一起共處。這不是因爲本人任性強求,也不是因爲約書亞溺愛妻子的緣故,而是習慣旅行的艾雷米亞所採取的措施。

鷥翎用跟剛纔達爾塔斯很相似的語氣,噘起嘴回答:

艾雷米亞若無其事地回答訝異的亞菲克。

首先,四名少年少女加入後,改變了原本完全偏向沉悶的氣氛。

「蜥……蜥蜴?我還以爲是雞肉……」

不,是從那邊跳出四道人影。

「我……我要水……」

「廁所,廁所!」

「平常的成員再加上我們家這一夥人的生命力魯爾,顯現時間稍微拉長一點也沒問題吧?畢竟人類用的糧食,可說是堆積如山呢。」

實際上,之後一行人的旅程很順利。

「達爾塔斯大人,你在——」

「我的蜥蜴……難道是指哥力亞特?喂,帕雷格,這是怎麼回事?快告訴我這位大人的真正意圖!」

少年們語中帶刺的對話,突然有個悠閒的聲音插進來。仔細一看,魯斯提拉太守親自走在沙地上,往載運物資的馬車靠過去。

早已熟悉的臉各自用習以爲常的聲音大喊,他們推開艾雷米亞開始喫起麪包,飲用擺設在一旁的水,整個人癱在貨架上;不然就是臉色鐵青地往隱密地點跑去。

「那些孩子不在的話,鷥翎的約書亞會很苦惱吧?」

「苦惱?有什麼事情會比那些孩子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中還讓人苦惱的?」

在這裏頭只有一個人——

「那樣子會變得很難喫吧,還有湯也會整個蒸發掉啊!」

正當大家感受到打在馬車車篷上的沙礫聲越來越大時——

因爲身爲領主的達爾塔斯笑咪咪看着這副模樣,煮出來的蜥蜴湯也很自然地喫下去,艾雷米亞之下的那些忠實魯斯提拉軍人也只能苦笑地保持沉默。

「只要發現位階第四位的大神魔就在隊伍裏,沙漠的危險猛獸或是會對人類出手的神魔就絕對不會靠近。如果把襲擊對象縮小到只有人類,對守備的這一方來說會輕鬆不少。」

「不要在那邊耍威風!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身爲風妖術師,興趣又是觀察天空與作詩的基列亞德嚴肅地繃緊面孔這麼說。

「約書亞,你也太見外了。之前也說過吧,我會看清楚什麼時候該抽身,不用擔心。」

艾雷米亞一邊生火又一邊怒吼着。

帶着有如祈禱的心情,約書亞繼續小心謹慎地踏上旅途。

「再說,既然需要優秀人才的話,不管怎麼說都該先找本小姐吧?應該要帶我去纔對吧?結果是怎麼樣,居然自己一個人擅自出發了!」

遇到氣溫高的日子,一行人會在白天休息等到夜晚再行進。約書亞能跟鷥翎並肩眺望在沙漠西下的壯闊夕陽美景,也會彈奏琵琶慰藉她和達爾塔斯感到無聊的時光。

達爾塔斯像小孩般縮起脖子,並且往後退縮:

環視興高采烈的一行人後,約書亞窺探着沙漠的另一頭。如果莉貝卡沒有從哪邊現身,然後一次也不要捲入戰鬥或麻煩事,能夠照這種情況前進下去就好了。

002

2

發言的內容雖然相當危險,表情卻極爲悠然自得。跟旅行剛開始時,一下說討厭馬車一下又抱怨不喜歡那些成員的時候有一百八十度的差異。

「鷥翎嗎?」

就這麼一拍,不知不覺間已經聚集過來的四個人開始開口吐槽:

奈拉那琥珀色的瞳眸浮現淚水,只說了這句話。這是沉默寡言的她,竭盡全力的餞別。

「明明是太守親自參與的旅行,卻沒有帶廚師或者是負責打點雜物的人嗎?」

所以,約書亞只對奈拉說出一切。隔着懲罰塔的門,約書亞把從校長那邊聽來的事情大略說明一下,然後仔細拜託她接下來的後續。

其實達爾塔斯的情況並不是樸實剛毅,而是他毫不在意。因爲約書亞知道,他不管是豪華大餐還是放一個禮拜的麪包都覺得「只要能喫進肚子都無所謂」的這種人格特質,過去曾經讓宮殿的廚師流下悔恨的眼淚,所以就在兩人背後強忍笑意。

「帕雷格,你在笑什麼?我可是隻會準備自己的份喔。」

「沒錯吧,所以就請你也快點去準備自己的份。」

「因爲他們四個人都想要參加這趟旅行,所以我跟『塔』方商量並獲得許可了。不過如果你知道的話,就會生氣的說『這很危險,不能跟來』對吧?所以我請他們先躲起來,直到來到已經無法輕易回去的地方爲止。」

「啊啊~已經沒辦法準備回去的馬車嘍,我~可~不~管~」

「會精疲力盡。」

「等等,菈琪休!這塊肉是什麼?你不要隨便把來路不明的東西放進湯裏頭好不好!」

「喂喂,這羣修道生們,難道你們以爲只要默不作聲就會有飯菜端出來嗎?自己的飯就自己煮,我可是很忙的!」

「要來了……」

比起這些,勤快動着湯匙的鷥翎很直接地說:

他們絕對會說自己也要同行,然後徹夜跑去逼迫摩亞普。

但是,在第八天接近黃昏的時候——

約書亞的回答就只慢了一拍。

奈拉.涅.尼爾威雖然優秀又有才能,但極端不擅言詞又消極內向的個性,將她所有優點整個抵銷了。

「哪裏沒問題了!我……我們的話也就算了,那種東西,你打算拿給太守大人喫嗎?」

「不管哪個傢伙都跟沒用的小鬼聯合起來做些多餘的事情!但是既然『塔』已經承認,那也沒有辦法。如果把這旅行當成標準的『見聞之旅』,你們的失敗就是我的失敗。這我絕對不允許,你們給我記好了。」

「腰……好痛。」

「囉唆耶,是因爲你一直講老是喫肉乾已經膩了,我纔會把剛纔在那邊抓到的沙蜥蜴切成薄片放進去啊!」

——多虧如此,鷥翎的心情非常好。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人感激的了。

「大家,差不多可以嘍。出來喫飯吧。」

要她去說服能言善道的菈琪休或蒂艾爾,這根本等於是拿一根棒子就要挑戰憤怒的高位神魔。即使能平安回到「塔」裏,等待約書亞的也是「大叔把我們丟下了!」「至少跟我們商量一下吧!」這種激烈的抗議吧。

「這可是要跟那個超級臭屁的小鬼,還有魯斯提拉的輕浮流氓,還有老是我行我素的廢物草包一起旅行喔。你的神經有辦法維持到旅行結束嗎?」

「當然只要那樣就好,我也只需要肉乾跟麪包就夠了。」

「對啊,大叔。我們不在的話,你是不可能跟這些成員一直待在一起啦,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啦!」

面對這羣人七嘴八舌地逼近,既不能把他們推開,又不能唯唯諾諾地直接答應,他真的就是抱着紅色的腦袋苦惱着。

「因……因爲啊……」

接着這次換成是——

約書亞放聲大喊。雖然這實在不是面對人生的大恩人與大陸第一都市國家之主的態度,但他實在無法忍住不喊叫。

「沙塵暴要來了。大概不用三十分鐘,快點避難。」

對他來說,這算是奮力講出很長的一句話來,一行人被他這一說立刻跳起來。

「喂,有沒有看到哪邊有能夠避風的岩石區?」

「就算你突然這麼問……」

「把馬車的車輪卸下!如果會隨便移動,可是會被吹跑的!還有車篷也是!用它來蓋住行李然後鑽到底下去!」

一行人遵從艾雷米亞的指示拚命行動。

「快打木樁,不打木樁固定的話,車篷會支撐不住!」

「沙漠哪有辦法打樁啊,笨蛋!」

「先把嘴掩住,繼續這樣吵鬧下去會因爲無法呼吸而死掉!」

大家左來右往,不斷髮出哀號。

但是,沙塵惡魔的腳步似乎比他們的速度要快上好幾倍。

當蒼天籠罩起一層霧靄的下個瞬間——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狂風吹起,並且伴隨着難以想像的力量與質量。

突然颳起的暴風將周圍的沙子全數捲起,然後再重重摔到地面上。有好幾個來不及搬走的木箱在約書亞面前碎裂四散,裏頭的東西在散落出來的同時被吹到高空中。

但是還能夠目視算幸運了。接下來幾秒鐘以後,視野裏的一切都被沙塵捲起的煙霧給遮蔽。幼女姿態的火妖發出尖叫,有一瞬間,她那輕盈的紅色軀體好像快要飛舞到天空中了。

「娜塔露!」

約書亞抓住她蓬鬆的身體,並放聲大喊:

「大家互相把手抓住並且低下身子!絕對不可以放手!」

聽到這個號令,孩子們迅速把身體靠近,緊緊依偎在一起。

「應該不會有……那種偶然……」

「約書亞,你沒聽見嗎?我說放開她。」

「難道是約書亞的親戚嗎?」

但是仔細睜大眼睛一看,從那塊布里頭露出來的是深紅色的人類毛髮。雖然跟自己頭髮的色彩有些不同,但倒在那邊的,毫無疑問是個紅頭髮的人。

環視一下,立刻就能發現在羽毛縫隙間掙扎的達爾塔斯與亞菲克,還有被壓在銳利鉤爪底下的艾雷米亞他們。

至今總是被黑衣遮蓋住的瞳眸,有着令人意外的明亮色彩。稍微帶有藍色的淡紫色眼睛捕捉到約書亞,失去水分而龜裂的嘴脣微微顫彈:

「好厲害!鷥翎好厲害!」

這附近的太陽已經開始西下,逐步接近的夜晚讓視野越來越不可靠。

他們的背後傳來這道命令。

正當他們各自講出實在不像是以慈愛與調和爲宗旨的神官候補生所該說的話時——

「好是好,但變成這種特大尺寸之後沒問題嗎?拜託可不要到時候非得把我們所有人都喫光光纔行啊!」

「有某種東西飛過來,然後勾住我了!後面那邊有個黑色的東西!勾住鷥翎最自豪的羽毛了!」

聽完很有各自風格的意見,並確認他們平安之後,約書亞似乎想要稍微減少妻子的負擔,於是努力縮起身體。

但是,那是前所未見的粗暴表情。達爾塔斯帶着比背後手持出鞘長劍的護衛還要嚴厲的表情,跌跌撞撞地前進。

孩子們全都驚訝地環視周圍,但約書亞立刻猜測到發生什麼事情。

——那是誰?這是怎麼回事?

「劣等生,這樣太小看她了!要再綁更緊一點!」

「雞屁股那附近?」

「高位氣妖術師……很難對付……」

如果用孩子們的方式來敘述,就是從雞胸肉附近爬上雞翅,然後緩緩往雞屁股方向前進。途中也曾經突然颳起強風,大量的沙土就這樣往他全身砸下。但每次都是鷥翎因爲擔憂而移動身體,拯救了約書亞的危機。

靠着大呼小叫的聲音,約書亞在手上使力。雖然他打算把另一名比任何事物都還重要的對象拉到身邊……

「爲什麼周圍會閃閃發亮呢?」

枯瘦又衰弱的手,緩緩往這邊伸過來:

「黛莉菈?」

就這樣終於抵達的地點前方,有個人影纏在雷凰那優美的翎毛上。那是有着黑色與紅色輪廓的細瘦人影。

「鷥翎,已經沒問題了。謝謝你。」

緊緊抱在他懷裏的神魔,忠實地達成這個命令。周圍稍微變得明亮起來。

不敗的雷凰突然發出慘叫。這個沒有少女風格的叫聲,讓約書亞整個人跳起來。

巨鳥的身體,像是無處宣泄憤怒般顫抖着。一行人互相對望一下後,接着凝神注視着羽毛的另一頭。

可是這些話似乎全部沒有傳進太守的耳中。不只如此,他用力解開約書亞的鎖鏈,把手伸向披着破爛黑布的女人:

「可是,爲什麼她會在這種沙漠裏頭?是被剛纔的沙塵暴吹跑的……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距離最近的綠洲還有滿遠一段距離耶。」

即使感到困惑,約書亞他們還是試着說明關於這個女人的事情。

「風颳得好痛……」

正想說有淡紫色的光芒充滿四周時,接下來狂亂飛舞的沙塵就停止了。雖然狂風依舊不停發出轟隆聲響,但那些蜂擁而來,讓人甚至感到疼痛的沙塵感觸已經遠離。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不,是擴散開來。

記得跟那女人相遇時是栗色捲髮。她有着很有北方人風格的柔軟白色臉頰,而且總是帶着溫柔的表情。

「而且還殺死應該要成爲我們老師的人!」

約書亞迅速翻轉手腕,用鎖鏈纏住對方的脖子。在反作用力下,讓黑衣人物的身體靠了過來。深深蓋住眼睛的布滑落,露出極度消瘦的女性臉孔。白皙纖細的脖子微微移動,讓人明白這名女性還活着。

約書亞一開始還以爲那是條破布。不知道是從自己一行人的行李裏頭散落出來,還是從哪邊的村落混在沙塵暴裏被帶過來——骯髒又殘破的黑布。

「達……達爾塔斯大人?」

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緋色的瀏海,那個動作充滿無比的溫柔。

現在,雷凰幾乎恢復成原形。她張開羽翼,就如同字面所說般覆蓋天際。鷥翎將他們擁抱包覆起來,保護大家不受沙塵暴的侵襲。

「她是赤晶旅團的破戒神官……不,說是冒牌貝爾莉娜.札菲露對大家來說比較好懂。」

「真虧她敢出現在我們面前!把大家騙得七葷八素還到處奔波!我絕對不會原諒她!」

「你說後面,是那個還滿長的尾巴那邊?」

「不是雞腿那邊嗎?」

「你們幾個,不要把別人的妻子當成是食用肉品的部位好嗎!你們是多虧了誰才能不被吹跑啊!」

「好漂亮的紅髮。」

面對接連不斷的問題,約書亞稍微思考了一下說:

「嗚呀啊!」

「再加上還潛入『塔』裏,利用氣之魔操爲所欲爲!大家都被她欺騙了!」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

對這羣隨口亂講的成員斥責一聲之後,約書亞慢慢開始移動。

約書亞的喊叫含有漆黑的熱意。絕對禁止先行攻擊的戒律,在對手也同樣是神官的情況下就沒有意義。就算約書亞直接勒緊鎖鏈斷絕女性的呼吸,也是能被允許的行爲。

但是,在敵意形成之前,她就早一步睜開眼睛。

一步又一步,約書亞往倒地不起的對象身邊靠過去。

「比起這個,神魔!必須立刻讓我們的神魔顯現纔行!」

「黛莉菈.吉妲爾?這個女人……這怎麼可能……?」

不需要等到聽見半人半羊的哀號。

3

艾雷米亞在達爾塔斯身邊低聲說着。

「大哥,這個人……!」

——不,有遇過一個人,而且還是在最近。

在沙地上踩着搖搖晃晃腳步靠過來的,毫無疑問是魯斯提拉的太守。

這道無比堅決的聲音,讓所有人一起猛力回頭。

響起這聲百感交集的低語。

肆意捲起沙塵的暴風平息後,周圍只剩下沒有什麼生物存在的沙漠暮色。

「我覺得不如讓她喝下毒藥還比較快!」

——破戒神官,冒牌貝爾莉娜.札菲露。殺害真正的導師,潛入「塔」裏的女人。

「……你還……活着呢,黛莉菈。」

「咦,什麼?沙塵暴停止了?」

「娜塔露,照明。」

約書亞瞪大眼睛。

「大小姐,您沒事吧!大小姐!」

「應該還沒結束……纔對。」

「這是什麼啦!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強烈的沙塵暴!」

「好美……」

看到漆黑的雙眸流下眼淚,約書亞大感驚愕。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看過達爾塔斯哭泣的模樣。

「真不愧素大姊!」

——那顏色,好像在哪裏看過……

「大叔,你還好吧?」

約書亞把黑衣女性扛在肩膀上後,沙塵暴就停歇了。

接着努力保持平淡地回答。

「但是那樣的話,總覺得風聲還是很吵。」

孩子們雖然暫時在那邊喊痛,但似乎立刻發現約書亞一臉不尋常的模樣。

「放開那個人。」

「咿……咿啊啊!」

對慰勞自己的丈夫發出鳴叫後,她的輪廓逐漸消失。

「莉貝卡大人她……?在哪裏……?」

「……真是沒辦法。」

孩子們驚訝地開始騷動。

「那是人吧?爲什麼要把她綁起來?」

「雞翅?」

「咦!這麼說,這就是貝爾莉娜老師裏頭的人?」

「達爾塔斯大人,這女人跟莉貝卡是同夥的。」

「鷥翎,你怎麼了?」

隨着小聲的低語,鷥翎的氣息逐漸遠去。

「……她……?」

「竟……竟然能待在雷凰……位階第四位的神魔羽翼之下!我好感動!」

自己現在就打算提出的問題,沒想到是對方先開口詢問。

鐵青着臉小聲自言自語的他,也是一副不尋常的模樣。平常那輕薄的態度已經消失,架起的長劍也顫抖着。

而眼看着那個表情崩毀的瞬間,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刻上邪惡笑容的面貌,還有爲其修飾的緋色頭髮一起在地底的黑暗中搖曳着。

失去羽翼庇護的人們,一個個被丟到沙地上。

紅髮在這塊大陸是極少數派。回顧從小時候到現在的記憶,幾乎沒有遇到除了自己以外的紅髮人物。

不等約書亞說出這句話,達爾塔斯的視線就往周圍看去:

「大家快點搭起帳篷。尤哈斯,尤哈斯人在那裏?」

「在這裏。」

剛纔還在沙地上呻吟的亞菲克,現在總算站起來了。

「聽說你也能使役水妖,我想請你現在就施展治療魔操。」

「達爾塔斯大人!」

約書亞急忙打斷他:

「正如同我所說,這個女人是莉貝卡的同夥!應該立刻審問——」

太守的眼神迫使他的話語中斷。比黑暗還要深沉的漆黑瞳眸,滲透出前所未有的焦躁色彩。正面承受有如殺意的壓力,讓約書亞無法出聲。

魯斯提拉太守就這樣抱起女性,步履蹣跚地走出去。連亞菲克也相當困惑地跟在後頭。

「達爾塔斯大人……!」

「等一下。」

約書亞雖然想勸阻達爾塔斯,艾雷米亞從背後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可是,艾雷米亞……」

「別說了,現在就先等一下吧。」

平常總是一派輕鬆又和藹可親的臉孔,浮現出完全不適合他的苦澀。忠誠的魯斯提拉軍人激動地說:

「對你們來說雖然只是個宿敵,但是太守大人……不對,我們長久以來就一直在尋找那個女人了。」

4

四周再度迴歸沉靜的黑暗,成爲只剩下衆星閃爍的明亮沙漠之夜。

剎那間的機智與正確的行動,最重要是在鷥翎羽翼的恩惠下,一行人只失去些許行李。損壞的馬車也會在明天修理完畢。

但即使幾乎都收拾完畢,到了接下來只要睡覺就好的時間,達爾塔斯依然沒有現身。他讓黛莉菈——大家都認定爲冒牌貝爾莉娜.札菲露的那個女人躺在自己的帳篷,還把亞菲克.尤哈斯拖進去要他進行治療。

艾雷米亞若無其事說出的話,讓約書亞不禁屏息。召喚高位神魔與危險物品——這兩件事情,破戒神官以及與她有所聯繫的姊姊都讓自己親眼目睹過了。

身爲名門血脈魯斯提拉的長男,即使在老早之前就從哪邊的大國迎娶正室,在宮殿裏被來自各方的美女包圍也不是奇怪的事情。生下優秀的子嗣,將家名與國家傳遞給下個世代也是身爲太守之人的使命之一。

「她從小就是未來備受期望的優等生,在『星紺之塔』也一直都是金鈕釦的持有者。但是從『塔』裏畢業五年還是六年以後就遭受逐出處分,接着就這樣行蹤不明瞭。」

「真不愧是滿腦子只想着戀愛的傢伙,還真敏銳呢。」

約書亞縮起脖子道歉,並跟孩子們的回答重疊在一起。由於是非常正確的意見,讓約書亞無法做出任何反駁,只能默默垂頭喪氣。

「但是啊,總覺得你對待那具琵琶有點隨便?」

「不過說起來嘛……」

「她原本是魯斯提拉大神殿家族的女兒,我們家老大的初戀對象……或者說,就是害他不管過多久都不肯結婚的元兇。」

「嗯,她大概是莉貝卡跟我失和之後才拉攏進旅團的其中一員吧。」

如果是在平常,約書亞跟艾雷米亞就會出聲安慰,但現在他們也沒有那種餘力。

「不然的話,那個一點都不討人喜愛的男人才不會那麼慌張。想必是不希望感動的重逢被人妨礙,纔會叫旁人都離開!」

聽到孩子們一齊否決,鷥翎猛力鼓起臉頰:

「怎麼可能。」

可是不管把多麼美如天仙的公主獻給達爾塔斯,他也絕對不會點頭答應。重臣之中甚至還有人說出「事到如今,就算不結婚也無所謂,總之先生個私生子之類的出來也好」這種話來表達悲嘆。

「「「「那你先睡再說。」」」」

唯一的例外……就是自己跟鷥翎。這件事,更讓約書亞感到坐立難安。

「嗯。」

「……啊啊,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一回事……記得是我那具琵琶原本的持有者……」

「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年前……迦南事件那個時候。」

「啊,對喔……那樣子就有些麻煩了。」

從睡袋裏鑽出來的菈琪休,厭煩地眯起眼睛:

「抱歉喔,大家可以先睡沒關係。」

「嗯,是啊。到中途爲止是還挺隨便的。」

魯斯提拉軍人所說的話,雖然讓孩子們一起露出安心的表情,但是約書亞體察到這句話的後續……也就是那無法說出口的心境。

「不過,這個答案非~常正確喔。」

這麼重要的物品,爲什麼會送給旅行藝人的小孩子呢?——當約書亞這麼詢問時,達爾塔斯這麼說——

「那這樣,那個破戒神官就是我的琵琶……達爾塔斯大人賜給我的琵琶,原本的持有者了嗎……?」

「哪可能。」

「那傢伙因爲失戀纔不結婚這件事是真的喔!以前在魯斯提拉,他可是有這麼說過喔!你說對不對,鷥翎的約書亞!」

「因爲就算她還活着又能怎麼樣?對照我國法律,現在的赤晶旅團成員可是每一個都要被處以絞刑耶。」

「好像是因爲研究召喚個位數位階神魔的方法,還有似乎是挖掘到什麼危險的物品,可是卻隱匿沒有報告。」

聽到賽姆用略爲心寒的表情小聲說着,艾雷米亞立刻如此斷言。

只要一開口似乎就會冒出堆積如山的疑問,沒有比這更教人難以冷靜的情況了。

「爲什麼不拜託我呢?講到治療魔操的術師,就會想到水妖吧?講到水妖的話,首先就要想到我的莉姆莉纔對吧?爲什麼會是地妖術師的暴虐王出場表現啊!」

「大叔的琵琶……就是他總是彈到一臉得意的那具?」

躺在菈琪休身旁的金髮,猛烈地跳起來:

「咦咦咦咦?」

「怎麼用這種明顯在說『真希望她去死一死』的講法……」

他這麼說着,表情實爲爽朗。

對不滿到噘起嘴巴的大神魔錶達肯定的,是從外頭傳進來的聲音。接下來,扛着長劍的艾雷米亞就這樣鑽進帳篷裏。

艾雷米亞說句「剛纔也說過了……」之後,就接着繼續說:

「劣等生呢?應該不會遭受相同刑罰吧?」

「真的非常抱歉。」

這並不只是代表身爲神官的未來就此中斷。

蒂艾爾用好像是自己被活生生剝皮的表情詢問。

面對認真尋求同意的妻子,丈夫的回答則相當曖昧:

「對對對,就是那個!就是有說那位女性是紅頭髮的事情對吧?」

「爲什麼?這有什麼恐怖的?」

面對疑惑的菈琪休,艾雷米亞也很傷腦筋地變得垂頭喪氣。也許幾乎是無意識下的動作,他拿出煙管就想點火。但似乎是想起約書亞再三向他強調過「別在有孩子們的地方抽菸」這件事,於是只用修長的手指把玩一下就停了。

聽到逐出這個詞,讓孩子們都爲之一震。

「不可能吧。」

「那當然,我很希望她去死啊。與其變成現在這種狀況,還不如死掉比較好。」

「纔不可能。」

「那種情況下,達爾塔斯大人的初戀情人不就等於是旅團的破戒神官了嗎?也就是我們的宿敵喔。」

「雖然有點古老,但的確是好東西呢。」

「還滿高級的。」

艾雷米亞略帶沉痛地說着:

約書亞深深點個頭。

那麼,最後會在黛莉菈的處刑文件上簽名的人,就是達爾塔斯.露.魯斯提拉了……

『這個給你,請務必彈奏看看。』

絕對無法饒恕現任赤晶旅團的成員。

約書亞與達爾塔斯的相遇,是接下暗殺太守任務而潛入魯斯提拉宮殿的夜晚。那時候,年輕的太守突然就把琵琶送給喬裝成旅行藝人的少年。

「你被他看不起了。」

「這十年左右,我們一直在尋找那個女人。就算找不到本人,也覺得至少要知道生死下落。畢竟不管是哪邊前來提親,害閣下只會說『要我現在結婚還有點……』這種話來支吾其詞不斷逃避的元兇就是她嘛。」

「這樣啊,想想也對。她那時候穿着長袍,完全看不見臉,就連性別都無法清楚分辨。之前在『祈禱之塔』時,我中了幻術,所以只看得到貝爾莉娜老師的模樣。沒想那件骯髒的黑衣裏頭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人——黛莉菈.吉妲爾本人啊。」

蒂艾爾發出混雜哀號的聲音。

——這麼說來,鷥翎講得沒錯。就是那時候所說的話。

他這句話讓蒂艾爾緊抿嘴脣,賽姆擔心地看着她的側臉。前往迦南的途中,因爲她擅自離開商隊而落入破戒神官手中被操控,那就是一切的開始。這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件很羞愧的事情吧。

「冒牌的貝爾莉娜.札菲露導師,本名是黛莉菈.吉妲爾。」

「怎麼會……」

「蒂艾爾大小姐,總覺得這吐槽的點好像有點不對。」

伴隨而來的嘆息特別深沉。不管是戀愛還是戰場都身經百戰的情報將校,這次也真的露出苦澀的神情,讓人完全沒有必要重新詢問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最初是暗殺失敗要逃出那個國家的時候,第二次是在去年「見聞之旅」途中,他只帶着鷥翎逃跑的時候。

「大叔,你還是放棄吧。照那種情況看來,前任貝爾莉娜老師應該暫時無法開口說話。」

賽姆邊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邊忠實地回答,捲縮着巨大身軀的基列亞德則發出抗議。

——動員全國上下搜索是什麼意思?有比我所知道的事情還更重大的內情嗎?她跟莉貝卡有什麼關聯?再說,爲什麼我要被她問「莉貝卡大人在哪裏?」這種問題?

「講到那個窩囊廢的模樣啊!想必那一定是經歷生離死別的戀人之類的吧!」

「他喔,是不會啦。畢竟這傢伙是之前的旅團成員,再說被抓起來的時候還是個小鬼,被逮捕之後也很老實恭順;最重要是,因爲他的存在跟魯斯提拉的國家利益有直接相關。但是那個女人就不一樣了對吧?」

在苦惱的丈夫身旁,只有妻子還是依舊……不,應該說眼神反而比平常更加炯炯有神。

「就是說吧!」

「但是,這位初戀情人爲什麼要跟那個大嬸結夥啊?」

當然,約書亞嚇到差點腿軟。他一直以爲,那具琵琶是從富饒的魯斯提拉寶物庫裏隨手拿出來的東西罷了。

至今獲得的所有神魔都會被沒收,契約印要用烙鐵燒燬或者是直接活生生將皮膚剝下來。要是被認爲犯下更加惡質的罪行,聽說還要將舌頭割下,讓罪人無法再度詠唱正確的聖言達巴爾。當然,最高階的刑罰就是會被迫自殺,從還能活着到處跑來跑去跟好好講話看來,黛莉菈.吉妲爾犯下的罪也許算很輕微。

「應該說,好吵……」

被叫進「星紺之塔」的導師房間時,看到黛莉菈房間裏隨處散落的書卷跟石板,讓自己突然連想到達爾塔斯。還有這位幾乎沒有私人物品的女性,就只有很珍重地保管一具琵琶。

「那這樣,就是跟我一樣的時間點了。」

當然,約書亞也沒有就寢。他每隔幾分鐘就從自己的牀鋪探出頭,往太守他們的所在位置不停窺探。

『因爲那位女性……我唯一深愛的女性,也有着非常美麗的緋色頭髮。』

老實說這的確很忘恩負義,約書亞過去曾經兩度遺失這具琵琶。

「這可是連那個學長都被拖進去要求使用治療魔操的情況耶,事情相當嚴重喔。」

「沒想到竟然會成爲赤晶旅團的一員。你還在那邊的時候,她應該還沒有加入吧?」

「這件事我也想問啊。」

「不,怎麼會,不要講那麼恐怖的事情啦。」

「但有這種家世而且腦袋又好的人,到底做了什麼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如果這種堅持的根源永遠不要出現,就算是太守大人也應該會乾脆放棄吧。」

「爲什麼啊!」

「就是這點我不能接受!」

蒂艾爾指出的這點,約書亞也老實同意。

鷥翎很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旅途歸程經過魯斯提拉時,幾乎不會顯露怒容的達爾塔斯還特地把約書亞叫去嚴厲斥責這件事,並且明確說出「下次你再把這具琵琶遺失在哪邊或是弄壞,我絕對不會饒恕你」這樣的話。他說這具琵琶是自己的初戀情人……不,是現在依舊思念之人的物品。

——既然是達爾塔斯大人……想必不會爲了私情而扭曲法律吧。

對少年少女們跟平常沒兩樣的交談露出微笑之後——

約書亞在腦海裏一一回想起這些往事。

「不對啦,鷥翎,他剛纔沒有在稱讚你。」

「我真的很希望她已經死去。不然的話,如果我那個時候有確實殺掉她就好了……」

伴隨着漫長的嘆息,艾雷米亞低頭看着地上。

帳篷裏頭充滿嚴肅的沉默。

這是所有人都在等待其他人開口的沉重片刻。

「……搞不好,這裏沒人有空能去擔心那種事情了。」

打破這股沉默的是鷥翎。

她褪去披在肩膀上的毛毯,柔美的身軀在油燈的淡淡燈火中站起來。鷥翎全身充滿了緊張感,淡紫色的瞳眸裏也寄宿着猛禽的色彩。

「真是的,今晚就是所謂適合重逢的日子嗎?看來這世界上我最不想見到的傢伙,已經來到這裏了。」

當她嬌豔的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時,下個瞬間——

外頭傳出尖叫,是守衛的士兵所發出的。

5

「什麼?」

「啊?」

「哈?」

「嗯?」

「騙人?」

「咦咦咦咦咦?」

衝出帳篷的約書亞與他的夥伴們,大家也一起發出喊叫聲。那已經無法判別到底是誰的叫聲了。只不過所有人都馬上一起仰天遙望,接着又猛力回頭窺探自己的背後。

只見鷥翎露出極度不悅的表情站在那邊。

但是,一行人的頭上,那已經接近破曉時分的天空,有隻鳥在飛翔。

那是隻淡紫色的羽翼上帶有雷電,優美翎羽能夠牽引雲朵,美麗的嘴喙彷彿是用明月磨亮般的巨大鳥類。

像是鬧彆扭般甩着手的大火妖,接着又問了一個問題:

雖然表情總算是能掩飾成很平靜的樣子,約書亞的背部與腋下已經噴出冷汗。

「賽拉菲亞是來帶她走的。我想要早點回去,所以可以趕快把人交出來嗎?」

「可是啊,跑出那麼誇張的傢伙來,我們根本就沒事可做啊。」

「真是的,那傢伙才真的是趕快去哪邊死一死比較好。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情纔會跑到這種人羣聚集的地方啊?」

雷鳳少年似乎感覺很無趣地回個笑容。

「喂~你這樣會不會太~過分啦?」

伴隨低沉的笑聲,巨鳥放出更強烈的光芒。

用力咬緊牙關,約書亞大動作地搖頭:

他的眼神訴說着不允許矇混敷衍。

「嗯,雖然我知道是這麼一回事,但還真是意.義.不.明。」

鷥翎猛烈怒吼,而且開始猛跺腳:

雷鳳呵呵一笑的開朗笑聲在高空中響起。

個位數位階的大神魔本來屬於傳說中的存在,像鷥翎或艾絲提爾這樣跟人們的生活有關聯的,纔是稀有例子。

「吾之主君啊,你完全不需要慌張喔。若用人類來比喻,就是類似雙胞胎的其中之一吧。但我們的脾氣可是半點都合不來。」

約書亞的鎖鏈朝着賽拉菲亞甩去。

「石頭?」

「咦咦咦咦?我怎麼覺得鷥翎也常用自己的名字當成自稱詞啊?」

他單邊嘴角揚起,露出笑容,並用紫色的瞳眸緩緩環視人類們:

「喂,你們幾個!」

「是啊,是沒錯。」

「前……前男友?」

「唔,唔唔……」

直衝天際的怒吼,讓賽拉菲亞更加發笑——而且是嘲笑。

約書亞忍不住怒吼:

緊張感稍微趨緩後,約書亞立刻插進兩位大神魔之間。當他擋在中間把妻子護在背後,在近距離與雷鳳四目相交時,有如紫水晶的瞳眸浮現出很感興趣的神色。

帶有淡紫色的銀髮鬆垮地綁着,光滑潔白的手腳上有大大小小的飾品發出清脆的聲響。不管是有如用月光編織而成的風情,或是秀麗的容貌,越看越覺得跟鷥翎非常相似。不過,細瘦的身體線條比較像是即將進入青年期的年輕人……也就是說,他看起來像是個跟約書亞相同年紀的少年。

「說什麼這種傢伙,都看到鳳凰的另一方逐步走向滅亡的道路,不能講『啊,是喔。那你加油吧』這種話吧。稍微用常識想一下嘛,賽拉菲娜的腦筋真的好~差。真是個小笨蛋~」

「都幾歲的男人了,還在用自己的名字當成自稱詞,你這種品味,我絕對不會接受!超讓人火大!」

約書亞擺出架勢,並迅速後退。在拉開距離的同時,視線也沒有移開。充滿警戒心的眼神朝少年神魔看去。

「我可是特地不殺掉那個紅髮女,然後趕着她逃跑耶。爲什麼會逃進沒有頭目在的地方啊?真是意.義.不.明~」

「既然難以置信的話……該來玩一下,排解無聊嗎?」

妻子心不甘情不願地訂正驚訝到瞪大眼睛的丈夫。

「咦?那這樣……那個就是鷥翎的雄性版本?」

「你說什麼!」

「不愧是大小姐,真是博學多聞!」

「什……什麼?位階第四位的雷鳳?古代文獻裏頭確實是有確認過一兩次他的存在,但是有關於外貌的記述應該幾乎是沒有。而且居然能看到鳳凰一起出現……可惡,如果有個能更詳細記錄的環境就好了!」

「啊啊~白跑一趟了。真傷腦筋,難~得我滿身是沙地飛過來。真是~難以置信。」

「我是雷鳳賽拉菲亞。位階跟那邊那隻相同。不過,腦袋和力量很明顯都是賽拉菲亞比較優秀就是了。」

「都遇到這種大危機了,不要在那邊冷靜地愚弄我的妻子好嗎?尤其艾雷米亞,你那根本是性騷擾!」

沒有其他答案能回答,於是約書亞老實又簡潔地告訴他。如果對黛莉菈進行審問,也許會獲得什麼情報,但想到達爾塔斯跟艾雷米亞的心情,現在很避諱做這件事。

他反射性拔出腰帶裏的暗器,與鷥翎張開羽翼飛舞到空中,幾乎是同時發生。

重重嘆口氣之後,鷥翎迅速聳聳肩:

約書亞慎重地選擇詞彙:

賽拉菲亞用力噘起嘴。當他露出這種表情就跟鷥翎越是相似,使得約書亞難以對應。

這陣吼叫,人類們……連絕對會肯定她的約書亞都瞪大眼睛說:

「不過女孩子用的話還好。」

「就是說啊,大小姐。位階第四位居然兩邊都差不多程度,火妖真是令人感到遺憾……」

雷鳳開朗詢問的問題,沒有人能回答。由於突然聽到這意外的名字,讓一行人只能呆呆站着不動。

「雖然您這麼說……」

「吵死了,我纔不想聽你這種傢伙對我的生活方式說三道四。」

賽拉菲亞將柔美的雙手伸向空中,小小伸個懶腰。他的態度雖然看起來平靜舒暢,聲音卻帶有某種獰猛的感覺。

「真~是的,你那反覆無常的性情真讓賽拉菲亞嚇一大跳呢。明明跟人類這類的結婚會馬上死掉。再說那種事情,從很古早以前就禁止了吧?不可以跟人類結爲連理喔。」

「不過光是有對美妙的胸部,我就絕對是支持雷凰這邊了。」

激動的鷥翎衝過去抓住他的胸口衣領。

「咦?想來打一場嗎?我是無所謂啦。」

「怎麼可能~」

「對,石頭。各位應該知道吧,畢竟你們自己巢穴的牆壁就是被那東西弄壞的啦。」

「吵死了!勝敗靠的是時運,不試試看不會知道結果!」

他用懶洋洋的語氣說:

「所~以~說,就算這樣,你也不會有勝算吧~我這邊隨時可以把生命力充填到飽飽的,而你們只要有一次見底就會結束了。加上因爲跟人類締結契約,所以賽拉菲娜現在變得非常脆弱啊。」

「那麼,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原來如此,在特別大的帳篷一旁,那位天才也仰望着夜空。

——再說,從剛纔的內容來推測,貝爾莉娜老師——黛莉菈.吉妲爾應該是被這傢伙追殺才逃到這裏來的吧?

「很遺憾,關於那個,我們也不清楚。」

但是,一種只有笑容保留下來,但內在卻整個替換掉的感覺朝約書亞襲擊而來。越是跟深愛的妻子相似,越是跟至今一直疼愛親暱的面容相仿,就越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所以呢?請問這位雷鳳大人是爲了什麼事情才特地來到沙漠?」

「沒有莉貝卡的話,把那個石頭給我就好。不然上頭的傢伙可是會對我發脾氣,那真的很可怕耶。」

「所以你到底是來幹嘛?只是特地跑來愚弄鷥翎的嗎?」

接下這道眼神的紫色瞳眸,確實跟剛纔的笑容有着相同色彩與模樣。

「兄弟?」

由於太過耀眼,當所有人都暫時眯起眼睛的瞬間,另一個人影就出現在此。

賽拉菲亞輕撫鷥翎因爲憤怒而顫抖的拳頭,然後嗤之以鼻地笑着。

「你說雷鳳,可是我第一次聽說啊!」

聽到一行人隨自己高興地講着,讓約書亞臉上完全失去血色地面向妻子。

「那傢伙是雷鳳喔,雷鳳。」

「你對二十年不見的唯一夥伴是那種態度嗎?我說賽拉菲娜啊,傲嬌過頭可是一點都不可愛喔。」

「約書亞所在之地就是我的領域,我的領土!如果意圖侵犯,即使是你這個唯一相對的存在,鷥翎也絕對不會原諒!」

毫不隱瞞的罵人態度,讓不滿的聲音從天空響起。那是依舊年幼的男性聲音。雖然毫無疑問是從雷鳳嘴裏說出來的話,但在地面的人們都無法立刻相信,所有人只是瞪大眼睛。

菈琪休噘起嘴巴用手一指:

但是,賽拉菲亞接下來所說的話,讓他瞬間凍結。

外貌是真的很相像,但妻子所說彼此不合恐怕屬實。約書亞在內心獲得奇妙的認同感。

「但我們也正在尋找莉貝卡。」

「喂,該不會是前男友吧?」

「啊,對對對。就是這件事。」

——就算想敷衍……

「有……有另一個雷凰?這怎麼可能。」

——這就是那個吧,跟妻子的親戚或兄弟對峙的場面?

「所以嘛,我纔會說你是個小.笨.蛋。」

在倍感困惑的約書亞身旁,蒂艾爾好像能夠理解地點點頭:

「那不然,石頭呢?」

「莉貝卡.帕雷格是哪個傢伙?」

「超過一千歲的話都一樣吧?聽剛纔的對話,總覺得他們丟臉的程度跟腦袋的差勁程度好像是相同等級。」

「咦~」

——而這種存在卻在追殺人類,這可是非同小可的情況……

「所以說!就叫你不要用那個名子叫我!而且我真想不到,竟然會被你說腦筋差!」

「我曾經閱讀過記載,所謂的鳳凰基本上似乎是種成雙成對的生物。上頭還說鳳爲雄,凰爲雌。」

「賽拉菲亞只要稍微飛一下,找些人類一口吃掉就能立刻恢復,但是你呢?身爲神官候補的老公會允許你去進行大屠殺嗎?」

「那是什麼名字,我可沒聽過。我是鷥翎,是約書亞的鷥翎喔。」

——啊,原來如此。這的確很令人火大。

雷凰的雙眸深處發出光芒。天空的巨鳥高聲鳴叫,讓戰鬥意願高漲。

不愧是暴虐王,連驚訝的方向都跟大家有些不同。當然,就算他叫出首席神魔地妖哥力亞特,也不知道能不能觸碰到那個雷鳳的羽翼。

沒想到自己人生會有遇到這種情況的日子來臨,這又讓約書亞想要笑出聲來。

「你看,連亞菲克學長都那副德性了。」

他幾乎是抱着「勇於嘗試」的心情發動攻擊。

過去鷥翎曾經將位階第六位的基納提打到半死,並且擊退位階第八位的艾絲提爾。但是完全相同位階,又是相同種類的神魔是否能取勝就不得而知。

然後跟賽拉菲亞所說的一樣,她沒辦法像其他神魔一樣隨心所欲補給生命力……原因就是自己——因爲約書亞.帕雷格的想法與堅持。這麼一想,自己實在沒辦法什麼都不做。

當然,賽拉菲亞將這攻擊擋開了。他連閃都不閃,只放出小小的雷擊就將鎖鏈彈開。

「好痛!」

觸電的衝擊,讓約書亞發出呻吟。

003

「大叔,你太亂來了!」

「明明不可能打贏的,快點回來啊!」

「有勇無謀。」

「快點治療,來這邊。」

孩子們發出哀號,紛紛來到他身邊。亞菲克豎起眉梢詠唱正確的聖言,艾雷米亞也無可奈何般地架起弓矢。

「……哼。」

雷鳳仔細看着這個情況,然後微微側頭。

「哎呀,別那麼激動嘛。剛纔只是開個小玩笑,我就算想打也不能打啊。上頭的傢伙會把我痛罵一頓。」

他此時浮現的笑容跟剛纔有很大差距,這很明顯是在苦笑。

下個瞬間,少年的身影發出耀眼光芒。細瘦的輪廓溶解消逝。不等任何人回答,少年就恢復原本的姿態,不停猛力拍打巨大的羽翼。

「賽拉菲娜,我這次就什麼也不做。所以在我下次過來之前,可以幫我準備好剛纔那個紅髮女搶走的石頭跟莉貝卡.帕雷格這兩樣東西嗎?」

——不然的話,會很糟糕喔。

巨大的鳥讓嘴喙喀喀震動,並且舞動紫色的羽翼。

這個姿態被朝陽染上鮮豔的色彩。陽光染紅地平線,光芒遍佈沙漠各個角落。雷霆神鳥有如要貫穿光芒般展翅飛翔。

菈琪休用有如人生導師的口吻直截了當地否定,接着又更加感興趣地露出微笑:

「我……我從來沒有喫過這種東西……不行,肚子好痛……」

「因爲啊……」菈琪休開朗地繼續說:

在她躺下的牀鋪旁邊,達爾塔斯就坐在那裏。隔着寬廣的肩膀看到約書亞之後,太守微微嘆口氣並站起身子。

約書亞就這樣垂頭喪氣地道謝,但又突然歪起頭:

「完全白費功夫。」

像是賽姆發出的慘叫聲響起。

6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在煮飯的該不會是我家老婆吧?」

順着兩道傻眼的視線往自己手中看去,老舊皮袋的底部已經開了個洞。那是不知道爲何一開始會沒有注意到,連自己都懷疑精神是不是出了問題的大洞。

沙塵暴那一夜之後,過了整整一天。

「這也沒辦法。」

結果不管怎麼思考,都只能講出這種混雜揶揄的話來。緋色頭髮的女性露出苦笑,看着自己以前的學生。

黛莉菈語帶沉痛地低聲說着,並看向自己的雙手。原本被複數契約印刻滿到毫無縫隙的手,現在只有蒼白的皮膚覆蓋。這就是黛莉菈所言並非虛假的證明,也是她已經喪失所有神魔的鐵證。

——老實說,自己完全不知道該從哪邊煩惱起纔好。

於是,他與那個女人四目相交。

「但是啊,我遇到雷鳳之後就稍微放心了。」

「所以就放心了?這又是爲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很感激你們的心意,雖然真的很感激你們的這份心意!」

被留置下來的聲音,朝着風的另一頭遠去。

「想當然,我所擁有的神魔全都……真是可憐……」

「總之就是滅火。」

「值得讚揚。」

「哎呦,不用那麼受到打擊嘛。結果OK就好啦。好,去喫飯吧。似乎準備好了。」

那麼,現在「負責煮飯」的人是誰呢?正當約書亞想要追問下去的時候——

自己妻子單手拿着湯杓的模樣。

「負責值班煮飯的菈琪休爲什麼會在這裏?難道是旅店的人幫忙準備嗎?」

「帕雷格!」

「襲擊來得很突然……長年當成藏身之處的城塞,突然發生落雷。」

衝過小小旅店的狹窄走廊,用力將最裏頭房間的門把推開,約書亞匆忙跑進房間裏頭。

雷鳳有來過了吧?——當她這麼詢問,三人露出苦澀的表情一起點頭。

「剛纔你說那個上頭的傢伙是誰?是多上頭所下達的命令?」

這是現在約書亞.帕雷格最真實的心情。

「只能這樣啦!要守護大姊的名譽,就只能這麼做啦!」

「……好久不見了,帕雷格同學。」

他以無比疲憊的聲音叫着女性的名字。

接着往抬頭看着自己且欲言又止的約書亞看了一眼,太守就穿過他剛纔打開的房門,離開房間。

跟預料中一樣,這裏是綠洲的外圍,設置在屋外的廚房。這個周圍搭起帳篷給旅人們休憩的場所,已經化爲熊熊燃燒的修羅地獄。

「所以來叫你。」

「你似乎很珍重地拿着我的琵琶呢,謝謝你。那是五代之前的魯斯提拉大神殿神官長傳下來的物品。能夠被像你這樣優秀的彈奏者擁有,想必祖先也會很高興吧。」

邊哭邊大喊的娜塔露,憤怒的蒂艾爾與專心噴水滅火的莉姆莉,她們一旁有賽姆捧着肚子蹲坐在地上,還有——

混雜苦笑的指責,從比約書亞低一顆半還有高一顆頭的地方同時響起。仔細一看,菈琪休與基列亞德不知不覺出現在身旁,看着他的手。

「學……學長,抱歉,我都在這裏了還變成這種慘狀……」

「那個女人終於醒來了!」

「從那個雷鳳的外觀看來,鷥翎的人型外貌從遇見大叔之前就一直是那個樣子了呢。」

「因爲鷥翎的形象說不定是直接反映大叔的願望所形成的啊!若是那樣,我會覺得有點不知所措。畢竟如果是反映大叔的『由我想出來的銀髮完美身材非人類美少女變成我的老婆!』這種想法……我就得思考一下之後該怎麼跟你來往了。」

「你……你們有這種疑問嗎?從以前就有了?」

「……我想那具琵琶,你自己應該要比任何人都更珍重地保管纔對。不應該破戒,要好好珍藏到最後一刻。」

這時候,已經很熟悉的怒吼轟炸傳來。轉頭一看,亞菲克正怒氣衝衝地走過來。

「不用在這種地方做無謂的努力啦,遇到那種傢伙,誰都會嚇一大跳啊。」

「我也很清楚你想說什麼,但是我們沒有時間開反省會議喔,帕雷格同學。」

「怎……怎麼會,我纔沒有怎麼樣。」

朋友這段不能聽過就算了的發言,讓約書亞連講話都開始顫抖。兩人則笑了出來。

「就算這樣,哪有人白癡到把鍋子跟爐竈炸飛啊?你這智障神魔!沒用的廢物!這火完全滅不了啊!」

「我會努力的,我會好好努力的!」

「可是……」

「……黛莉菈,抱歉……」

「但由於太拚命讓所有人逃跑,我那時候也一樣不知道任何人的行蹤。就連莉貝卡大人的所在地也是。」

「我已經沒辦法再幫你做些什麼了,接下來就直接對他說吧。」

她恭敬地行個禮,讓約書亞一時說不出話來。雖然現在講有點晚了,但牆邊有把手擺在劍柄上的艾雷米亞,背後的亞菲克腳邊也有像是水妖的影子,雙方散發出的氣息都不像是能夠求助於他們的氣氛。

三人邊大喊邊衝刺,抵達了火柱的發生地。

「沒錯。但也只是甩開一下子,他立刻就找到我了。」

「想……想想辦法?我是火妖術師,而且有辦法解決的只有你們兩個而已,再加上皮袋又破了大洞……」

當腦袋裏充滿疑問時,就會疏忽掉手頭上的工作。他站在小型源泉的岸邊用皮袋裝水,明明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進行作業,卻因爲迷惘而沒有任何進展。

覆蓋天空的黑雲直接化爲巨鳥的形狀,並且不斷放出雷擊。大神魔高喊「把石頭還來,交出頭目」來威嚇他們,即使如此黛莉菈還是挺身挑戰。就只是爲了讓莉貝卡.帕雷格逃跑。

「喂,劣等生!不要光看,你想想辦法啊!」

約書亞與亞菲克不禁互相對望一下。沒想到即使是這樣爲非作歹的神官,也會體恤疼愛遵從自己的神魔們。

這個不像是和平的綠洲所該有的情景,讓約書亞暫時呆站在原地。等到他用力眨兩三下眼睛後,才朝着火柱開始全力奔跑。

據她所說,那是她來到沙漠三天前的事情。

黛莉菈皸裂的嘴脣,比困惑的約書亞要先開口。以女性來說是很低沉沙啞的聲音,但的確跟在地底聽到的相同。是破戒神官那想忘也忘不了的聲音。

「嗯,對啊,是鷥翎喔。因爲老是都由我負責煮飯,她覺得很同情,而且那個傢伙來了以後,大叔的情緒就很低落,她纔想親手煮飯來給大叔打氣。」

他進入「塔」之後,鷥翎就沒有機會能夠參與炊事,而這趟旅程也是手藝靈巧的菈琪休自願負責煮飯,才能避免掉那些慘劇。

「那當然是頂頭,最高層啦。」

「喂,大叔,我想你再這樣下去,努力個一百年也裝不到水喔。」

7

另一隻神魔高聲詢問的聲音,追上了他的背影。

「差不多要喫飯了,所以過來叫你,但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有趣的冒失鬼發展。」

「好意外。」

一行人在南方的綠洲逗留。不過說是綠洲,規模也跟支撐起「星紺之塔」的那個城鎮無法相比。那是在勉強保有池塘外形的泉水周圍,大概只有三四間旅店並排的這種規模。不過這是在廣大沙海之中獲得飲用水與食物不可或缺的地點。跟其他商隊一樣,他們也在抵達之後就像這樣努力進行水的補給。

「怎麼可能,這是小綠洲的小旅店耶,只能收容達爾塔斯大人跟前任老師而已,而且他們也說過沒辦法照顧我們起居了。」

「啊,真受不了。水滅不了就把沙子蓋上去!賽姆,我知道你肚子很痛,但還是快點叫出神魔!那樣也許就能稍微滅掉一些了!」

自己的神魔一起造成的慘劇,讓他啞口無言。約書亞只能半呆然地看着大吵大鬧的夥伴們與竄出濃煙的火勢。

「別管了,快過來!」

——莉貝卡的事情?冒牌導師與達爾塔斯大人的事情?不不不,最重要的是鷥翎吧。從不知道的地方冒出雷鳳已經很莫名其妙了,但位階第一位的神魔是怎樣!然後,與人結爲連理在神魔那邊也是被禁止的?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聽見。

「畢竟連雷鳳都甩開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往那個垂頭喪氣的肩膀看去,約書亞思索着該說什麼纔好。他們兩人之間到底交談過了什麼呢?但是,在什麼都想不出來的情況下,他又把視線轉回室內。

「窩囊廢,讓我問個問題。」

而她與她的神魔們的犧牲姑且算是奏效。窮於應付氣之魔操的雷鳳跟丟了旅團的成員,最初的襲擊到此結束。

身爲神魔的她……不,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真正的原因……但實際上她就是有着毀滅性的料理天分。當鷥翎初次化身爲少女的姿態,立刻說「身爲人類的妻子,就是要煮飯給丈夫喫纔對吧?」這樣的話。接着她做了些東西給約書亞喫,每一道都是即使依靠賭上性命的愛情也不一定能喫下肚的物體……講實在點,幾乎都會讓人產生「她是不是真的想要殺掉自己?」這種懷疑,根本就是不能喫的東西。

「不然的話,我賽拉菲亞怎麼可能輕易出來跑腿嘛。」

偏藍色的淡紫色眼睛,失去光澤的緋色頭髮。雖然很衰弱與削瘦,但比約書亞想像中要年輕許多。也許完全沒有羞花閉月的美貌與嬌媚,但她的臉龐給人一種理性與潔淨的印象。

在滿臉通紅跟臉色鐵青的少年少女們的求助與催促下,約書亞讓兩名神魔迴歸,接着開始尋找藥物,並不斷把沙子灑到火源上。

「有夠丟臉。」

當約書亞那顆紅頭不斷鞠躬時,暴虐王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前襟:

「能辦到的話,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聽到這句話還懷疑是自己聽錯,約書亞瞪大眼睛。就算外型跟鷥翎很相似,對方也是兇惡許多的大神魔,難道不會害怕嗎?

這句話,實在讓人充滿不祥的預感。

「怎麼啦怎麼啦?你們到底在吵什麼?鷥翎親手製作的料理有什麼問題嗎?」

「就算是大叔,遇到老婆突然冒出來的親戚也會產生動搖呢。」

——自己一時沒有注意,就連娜塔露都加入而釀成這種……

「那至少快把這些傢伙收起來啊。有雷凰在的話,莉姆莉就會害怕得無法使出全力啦!」

接着又傳來某種東西破裂的轟隆聲,前方還燃起熊熊火柱。

「約書亞,胃藥……至少給我胃藥啊啊啊啊……」

「嗚哇啊啊啊!」

在這之後,大致上就跟賽拉菲亞所說的一樣。

尋找莉貝卡的大火妖深信黛莉菈會直接前往補抓對象的所在地,於是刻意放她活着並進行追趕。但是黛莉菈並不知道也無法猜測莉貝卡的所在地……除了一個,也就是義弟約書亞.帕雷格身邊。

「我原本深信你現在應該在『星紺之塔』裏。那裏目前應該從上到下都亂成一團吧?但完全沒想到你會在這種地方跟我過去的好友一起旅行。」

「……真虧你敢厚顏無恥地講這種話。」

亞菲克用嚴厲的聲音插話進來:

「那場騷動的根源,不就是你們搞出來的嗎?」

這道完全不隱藏敵意的視線,禁忌的女神官就算想躲也躲不開。她就只是在臉上露出微微的笑容。

「果然就是你們給那個腦筋差性能也差的失控公主……給佩爾絲卡.涅.尼爾威那顆奇妙石頭的吧?」

「嗯,沒錯。」

聽到亞菲克語帶譴責的詢問,黛莉菈絲毫不以爲意地點頭。

看到這模樣,約書亞往前跨出一大步。他就這樣往女性那邊逼近,亞菲克用視線制止之後繼續詢問:

「那顆石頭是什麼?在哪裏發現,又是怎麼拿出來的?剛纔的雷鳳說那是你偷走的,這是真的嗎?」

這次的答案,沒有立刻傳來。

黛莉菈稍微眯起眼。與其說是講不出話來,更像是爲了在腦袋進行整理才保持沉默。

「……魯斯提拉……我的故鄉有許多奇特的物品存在着。例如說,帕雷格同學你脖子上掛着的東西也是其中之一。」

喘口氣之後,她以瘦到皮包骨的手指指向約書亞的胸口。

這時,那個首飾反映出雷凰被收納在裏頭的憤怒,不斷髮出震動與搖擺。

其他還有連遙遠前方都看清楚的長筒,能夠聽見遠方人類聲音的箱子等,這些意想不到的不可思議物品,都被保管在魯斯提拉的神殿或宮殿裏頭——她繼續說着。

「雖然這些東西都說是從『恩惠坑道』裏頭挖掘出來,但實際上有許多來源履歷不清楚的物品。在那裏頭,有一塊小小的石頭碎片。」

它有着清澈得恰到好處的紅色。也沒有像是其他寶石那樣的內含物,外觀極爲美麗。

他的妻子似乎有些困擾地歪着頭。好像完全不知道約書亞有什麼事情掛在心上,很認真地用那種眼神詢問。

「連這種等級的存在都會盯上那顆石頭……」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鷥翎……」

艾雷米亞皺起眉頭插嘴訊問:

「那是短短半年前的事情,我想應該正好是『塔』裏結束新神官祝祭儀式的時候吧。」

她反而以像是憐愛又像是懷念的眼神,筆直地盯着約書亞不放。

那麼,就是黛莉菈僞裝成貝爾莉娜的模樣,在「塔」職掌教鞭之後的事情。

她依舊苦笑着,然後將視線往下移:

鷥翎用力抱緊約書亞的頭,痛切地繼續說着。在頭所埋進去的柔軟乳房之間,能夠得知鷥翎嬌嫩皮膚另一頭的心臟正在跳動,而且比平常更加快速與高亢。

還不只如此——

「因爲我們覺得如果能發生就好了。」

「當然,那是最直截了當的方法。但因爲風險也很大,我們也採用跟你相同的方法。」

黛莉菈很乾脆地回答。

「星紺之塔」五百年的歷史裏,曾經有人判斷必須隱匿這東西的存在。就連校長還有亞菲克都無法尋覓到這股被隱藏的力量的去處。可是光看鷥翎的動搖就知道,確實有這麼做的意義與價值。

「大多是高位的大神魔,或者是大神魔派來的人類。就是這些吧。」

約書亞抬起頭時,鷥翎靠近到眼前的臉龐因哀傷而蒙上陰影。

「嗯,是這樣沒錯……說得也是。」

「這其中一個是從我老家的神殿帶出來,另一個則是研究過後所製作出來的複製品。」

妻子像是要安慰他般梳着那頭紅髮,並且很嚴厲地這麼說,這讓約書亞目不轉睛地看着妻子的臉。從過去到現在所謂「上位尊者」都是指鷥翎或是自己。許多神魔都帶着畏懼來這麼稱呼鷥翎或是身爲其主人的約書亞。

亞菲克瞬間指出問題所在,然後也無比冷漠:

「就是你們最近有看過的技巧喔。只不過,我沒有使用到會讓自己身體產生變化的地步而已。」

「某人是指?」

發出怒吼並開始行動的人不是約書亞。亞菲克的水妖露出銳齒,逼近女性的咽喉。艾雷米亞猶豫是否該阻止的視線在兩者之間徘徊,但結果還是沒有發出制止的聲音。

「……你看,又是這種情況。」

「就算你能夠仿造出帕雷格或不是神官的太守也能使用的垃圾道具又如何?你們根本無法對抗實際顯現的高位神魔……無法跟那個雷鳳對抗不是嗎?更不用說那顆石頭,你能不能運用自如都還很難說。特地進行的實驗,也很難認爲是順利成功吧。」

「就跟這傢伙剛纔說的一樣,你以爲有多少人因你而死?我們可沒有義務去幫助反正都是要被絞首的人。有聽到嗎?就算是我們家老大,也不會做到那種地步,而且他也做不到。」

「所以才毀掉那個綠洲的城牆嗎?」

約書亞雖然差點失笑,但想到她們過去的手段,又立刻怒目相視:

說着的同時,她將手伸到自己的胸口。沒有契約印又骨瘦如柴的手指抓住某種物體,然後遞到以前的學生面前。

她用力搖頭。

「……吾之主君,那樣子有什麼不好嗎?」

「沒有,完全不知道。」

這塊尺寸比從魯斯提拉帶來那顆還要大上一倍的石頭,光是拿在手上就會充滿生命力。能賜與神魔的力量也會有顯著的增加,還不只如此,明明沒有顯現任何神魔,卻能夠施展出不可思議的技巧。

即使被烙上破戒的烙印,黛莉菈依舊使用氣之魔操改變姿態與聲音繼續旅行。就這樣歲月飛逝,最後她所得知的結果是——

「你能夠說這種話嗎?約書亞.帕雷格——『凍結血紅』。」

「有價值的發掘物都必須提交給『塔』纔行,這就是規則,但我即使打破規定也不打算把石頭交給任何人。即使從那邊被趕出來,我還是繼續尋找那顆石頭。我認爲在這塊大陸的某處,一定還會有人把它當成破銅爛鐵丟在一旁。」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記得這句話是水妖艾絲提爾所說。可是,因爲踏入自己所不知道的禁忌就要讓黛莉菈……讓莉貝卡受到譴責,總覺得也太過分了。即使這樣也絕對不會讓她們犯下的種種罪行減輕,也還是太過分了。

聽到以前的學生終於開始激動,她修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着,然後兩眼無神地看回去:

「實驗?」

「你認識嗎?」

約書亞也依舊照着妻子所說,曖昧地點點頭。

像這樣流浪的途中,她與莉貝卡.帕雷格相遇。莉貝卡跟黛莉菈定下約定,要運用自己的組織幫助她尋找石頭。這件事馬上開始執行……幾年過後,他們就找到石頭。是幾乎接近完美的渾圓石頭。

「你覺得莉貝卡有辦法逃過追殺嗎?」

聽到斷定得如此明朗的這句話,約書亞只能低頭看着地上。淡綠色的瞳眸映出陰影,深沉的色彩暫時有些混濁。

那是兩隻手環。對女性的手來說稍微有點大,還有着纖細的銀色雕刻。明明是第一次看到,卻感覺很熟悉。

約書亞仔細端詳那東西,接着視線移到自己胸口。由精緻雕刻所刻上的圖紋,跟收納妻子的首飾上頭的越看越是相似。

黛莉菈對驚訝的約書亞微微一笑。

「對方就是知道只要那樣講,你就非得去尋找莉貝卡那個白癡,纔會講出那些鬼話。等下次賽拉菲亞過來的時候,把那個女人的首級丟給他就好了!」

約書亞在牀鋪邊緣無力地坐下,抱頭苦悶。中午的失敗——對鷥翎來說只是普通地在做飯……雖然不知不覺間已經不過問這件事,但現在的約書亞也沒有餘力去追溯。

「真是不切實際的計劃。高位神魔可是會吞噬大量的生命力。我也是使用這個首飾,才勉強能應付而已。」

「關於那顆石頭,鷥翎知道什麼情報嗎?」

「我和莉貝卡大人想要獲得力量。可以的話,最好是完全的石頭……如果不行,就要獲得高位階的神魔。」

「但是,結果你們的企圖還是失敗了。」

淡紫色瞳眸裏浮現的不是污衊也非譴責:

「讓衆多爲政者化爲血祭的犧牲者,如果有人妨礙任務就毫不留情排除的你,是最爲年幼但也最爲優秀的殺手。是在我們旅團被奉爲傳說,同時也是引以爲傲的存在。」

「是嗎?」

「嗯嗯,就是這樣。不過就只是莉貝卡,還是早點放棄她會比較好。畢竟這次的事情跟位階第一位的神魔……跟超大牌的上位尊者有關聯啊。」

「鷥翎?」

「你說不管死多少人是吧,那我就正確告訴你是五十四個人。毫無關係的人有五十個以上!這樣也是毫無關係?你是想告訴我說,這也沒什麼嗎!」

約書亞之所以發現到她是深深嘆了口氣,是在這有如蚊子鳴叫的細微聲音傳來之後。

約書亞的聲音變得激動:

這個問題,黛莉菈也沒有回答,只是嘴角浮現出笑意。就只有這種時候,她就像貝爾莉娜——像是當時僞裝成那個溫柔又理解學生的導師時一樣。

「不,只是很久以前,我還是隻連左右都分不清的雛鳥時有偶然看到一眼。就連這樣都可說是奇蹟了。恐怕在位階一百零八位的神魔之中,也幾乎沒有人實際見過第一位的神魔吧。」

「位階第一位的神魔跟我們完全不同。說起來,那一位的等級是否能用神魔的位階來排列都很難說。」

8

「是這樣嗎?」

低聲回應的人是艾雷米亞:

沒想到會有從她口中聽到這個詞的日子到來。

「達爾塔斯大人應該是你的青梅竹馬吧?居然用他來當誘餌,你實在太異常了……」

「但我也很清楚,那些傢伙接觸到不可觸碰的領域,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全都是報應。你完全不需要感到過意不去。」

「我沒有找到石頭的實物,但在好幾個地方有留下傳說。」

「正因爲是青梅竹馬,纔會有種種問題。如果是單純跟我毫無關係的人,不管死了多少都沒有太大差別。」

即使被有着山羊身體與魚類尾巴的水妖伊薩克推倒,四肢無力地攤在牀鋪上,黛莉菈的視線還是沒有從約書亞身上移開。

「不可思議的技巧是指……?」

「對。雖然細微部分有些差異,但大致上全都相同。挖掘出有神之力寄宿的不可思議石頭,可是某人出現後就將它奪走了。」

「就讀『星紺之塔』的時候,我從附近的『恩惠坑道』挖掘出跟那塊石頭很相似的碎片。一開始只覺得是顆顏色風格很相似的石頭,但是深入調查之後,我漸漸開始覺得這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約書亞先是變得張口結舌,接下來語氣就變得粗暴。

拚命的訴說到這邊就中斷了。鷥翎覆蓋住他臉龐的胸脯先是膨脹,接下來就又縮回去。

「獲得石頭之後,就會有高位神魔出現……」

「實驗是什麼?金鈕釦少爺,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天晚上——

「真的是……開夠玩笑了沒?」

「怎麼可能,當然是總有一天會被發現,然後慘遭殺害啊。雖然賽拉菲亞跟鷥翎不同,只是只品味很糟又缺乏雅量的愚鈍怪鳥,但還有其他許多神魔。同樣是位階第四位的神魔還有風水土氣這些各自一應俱全。就算那傢伙失敗,也只要派遣其他人去就好了。」

「傳說?」

「雖然跟魯斯提拉的流氓有相同意見,這輩子就等於完蛋了,但你沒有必要聽那種女人所說的話喔,鷥翎的約書亞。」

「吾之主君啊,如果能逃跑的話就該逃跑,如果能夠交出莉貝卡的首級就了事,那就該這麼做喔。」

這在過去應該是個大顆的圓型石頭,現在則已經悽慘地碎裂。由於只是個看起來很漂亮的不值錢玩意兒,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它。當黛莉菈離開出生的神殿要前往「塔」時,就把它當成寄託故鄉回憶的物品帶走了。

即使用極度不悅的語氣補充並且痛罵,黛莉菈也依舊聽不進去。她就只是用那對眼睛看着約書亞,並用她的聲音低聲說——

「救救莉貝卡大人。」

約書亞瞪大眼睛。

「反正不管如何,莉貝卡都是要被絞首的吧?你絲毫沒有非得自己去爲罪人盡一份心力的理由吧?」

鷥翎在分配給夫妻的房間裏憤愾地比手畫腳:

「你以爲能夠關住高位神魔的東西,就只有那麼一個嗎?真是遺憾呢。」

「是嗎……」

——無知還真是件恐怖的事情。

「難道說,你打算在每次使役後,都讓神魔去襲擊哪邊的城鎮或村莊來喫人嗎?」

這樣的話,那個……佩爾絲卡.涅.尼爾威使用的石頭,就是黛莉菈挖掘出來的石頭?

「閉嘴!」

「既然知道那種傳說,難道不認爲這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嗎?」

「在被那個雷鳳帶走之前,無論如何都要把莉貝卡大人找出來。然後請你直接向她詢問,詢問那位大人的願望是什麼,破壞了什麼,又對什麼懷抱着希望……不是別人,是要由你自己親口詢問。」

「至少在妻子面前說出真心話吧?」

約書亞的話與其說是譴責,更像是苦悶的呻吟。

——救救莉貝卡大人。

「就是把那塊碎片交給佩爾絲卡.涅.尼爾威這件事。這些傢伙想要知道把石頭的力量運用到極限後會發生什麼事,就用那個失控公主來試驗。你們用如果能暗殺魯斯提拉太守,就會借出更多武器或士兵的條件來教唆她——不是嗎?」

「你對我來說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重要。所以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只會思考如何幫助你以及說些能夠幫助你的話,但只有這樣是不行的吧?」

這點我很清楚——她這樣小聲說着,一臉無可奈何。

「那就是身爲神官之人的生活方式吧?」

這句話,讓約書亞刻意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某種事物開始蠢蠢欲動。

——救救她。

黛莉菈如此祈求時的聲音是真實的。毫無虛假與居心不良的真摯情感,全都包含在那真摯的視線裏頭。

約書亞暫時閉起眼睛,用窺探自己內心的心情尋找與編織答案。

雖然沒有血緣相連,卻同樣是獲得帕雷格這個姓的第二位姊姊。教導年幼的約書亞歌唱與樂器,爲他的生涯打下基礎的人。

當米莉艾姆死去後,她在稍微分開的日子裏變成來路不明的怪物。淪落爲比神魔還要難以理解,比任何惡黨都難以原諒的存在之後,約書亞說的話她已經聽不進去。再也不可能讓她恢復成以前的莉貝卡。

……但是,這是真的嗎?

「我……想要幫助莉貝卡。」

就這樣,他獲得的是這句話。

「不管是何種大罪人,只要有想獲救的人存在,就必須去拯救對方。我學到這纔是所謂的神官。」

「凍結血紅」。

這個名號現在依舊刺耳,尤其是想到自己所殺害的人們時。

這種時候,約書亞內心第一個想到的是奈拉。

那個即使仇敵舉弓相向,依舊挺起胸膛拒絕應戰的奈拉.涅.尼爾威的身影。想必一定很糾葛吧。毫無疑問地,她的內心一定有着憤怒、慟哭與悲嘆。

但是她跨越過這些障礙。

嬌弱又沉默寡言的少女,藉由原諒約書亞與耶魯.傑拉而獲得勝利。那是無從動搖的一種生活方式,她毫無疑問地選擇了人類身爲天地之官而持續傳承下來的生存方式。

「但這可不是莉貝卡自己說想要獲得幫助啊。」

他們認真地逼近追問,讓約書亞屏息注視着。看來是從短暫的沉默裏感覺到拒絕與說教的氣氛,孩子們都更加拚命地訴說。

纔剛下定的決心還很脆弱,而且自己是個愚蠢笨拙的人。如果沒有他們,至今有好幾個場面根本無法支撐下去。

接着他若無其事地擦擦嘴,然後換個表情:

鷥翎迅速靠到一直笑咪咪點頭的約書亞身邊,然後「嗯~」地把嘴脣朝向他。因爲淚痕而染紅的臉頰,還有像是小鳥要啄餌的這個動作都很惹人憐愛。但是,看起來也有種好像在勉強自己的感覺。

由於這份心意,鷥翎纔會沾染從太古往昔,自己還是雛鳥時所記得的禁忌契約,她是這麼說的。越是說下去,有如紫水晶的雙眸也充滿淚水,在白皙的臉頰上留下好幾道痕跡。約書亞邊用手指幫她拭去淚水,並低聲嘆息。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看,那就事先好好拜託我啊。只要禮貌周到,也不是不能讓你們看個一兩次接吻!」

——……明明早點告訴我就好了。不,就算我知道了也無能爲力啊。

「給我等一下!在這麼忙碌的時候,你們在幹嘛啊!」

「嗯,說得也是呢。雖然很抱歉,但是請大家一起來吧。」

「說得也是。」

「真的,我一直都很感謝你。但是既然有這種緣由,就更加不能把位階第一位的神魔所說的話置之不理。」

妻子說得沒錯,第四位的位階並不是火妖專屬。就連風水土氣各自的神魔一起蜂擁而至的可能性也已經不是零。現在他們已經沒辦法只害怕人類世界的禁忌了。

「爲什麼?」

然後,約書亞認爲這次也一定會有像那樣的場面吧。

不想讓約書亞死掉。

菈琪休的這種意見雖然讓他左思右想地煩惱許久,但這方面也沒想出什麼滿意的答案。

「你應該知道這是『見聞之旅』吧?如果不所有人一起回到塔裏就會扣分,那樣可是會留級喔!」

「謝謝你,鷥翎。對我來說,你真是個太完美的妻子了。」

「嗯,正如大小姐所說,我們有義務把約書亞你們帶回去!」

「我雷凰鷥翎大人可是威震天下的名妻,你可千萬不能草率對待喔!」

「還有,鷥翎,這次的事件想必對我們來說也不會毫無關聯。」

「不這麼做的話,那時候的你絕對會死掉啊!魯斯提拉的追兵就在附近,你的傷口整個裂開,鮮血也不斷噴出來……」

妻子破天荒的宣言,讓約書亞慌忙大喊大叫。

內心想着太守站在那個旅店的窗邊抬頭看着這裏的模樣,約書亞又往下面看過去。

「嗯。嗯。」

「不……不是這樣的,約書亞。我們不是生氣而是擔心,大小姐也是從泉水那邊就一直在說『劣等生他應該還好吧?』這樣的話。」

約書亞發出慘叫聲,然後不由自主地把妻子推開,從牀鋪上被推下去的鷥翎也一樣發出哀號。

他探頭窺視鷥翎的表情,只見她非常苦悶,還因爲淚水而讓整張臉都哭花。約書亞說聲果然如此之後,繼續說下去:

「我要去尋找莉貝卡……接下來,再去見那個雷鳳。」

這是個單純到不能更單純的疑問,可是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

「就算說要潛入,搞不好這次得跑進雷凰大人的背上吧?上次跑進馬車的時候就已經很辛苦了,一來我沒有自信可以僞裝得比那次要更好,二來如果不離廁所近一點,我可不幹。」

「能夠大家一起努力雖然很好,但我們要往哪邊去纔好?莉貝卡.帕雷格人在哪裏啊?」

他忘不了並排在地底的藍白色棺木。如果莉貝卡不知道五十幾名的民衆與他們家族的悲痛就死去,約書亞認爲這也是種錯誤。

鷥翎講話變得支支吾吾,眼神也整個偏到另一邊。約書亞雙手捧住她的臉頰,然後用低沉但儘可能保持平靜的語氣低聲說:

在夫婦的尖叫二重奏之前,菈琪休他們很邪惡地笑着。

「這個嘛……唔嗯嗯。」

——真的很抱歉,鷥翎。

「所以呢?」

「我……我還是第……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別人親……親吻的場面……」

「這不就是纔剛講完就開始草率了嗎!有哪個世界的夫婦會只在手背親吻就結束?來,這邊,這邊也要。」

約書亞也一個個看着他們:

沙漠在轉眼間遠去,小小的綠洲變成更細小的點後就消失無蹤。

無論如何都不想一個人被丟下。

「啊,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去找那個大嬸對吧?我們會陪你去啦。」

「要偷偷潛入,好難。」

約書亞牽起鷥翎繞到自己背後的的手,然後將它握住。用力握緊的指尖,總覺得充滿熱情。鷥翎近在眼前的瞳眸裏,倒映出來的自己正露出笑容。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而是終於發自內心笑着。

約書亞對自己握住的手輕輕一吻,並開口稱讚。即使用千言萬語的謝詞敘述,也都尚嫌不足。只不過是不會煮飯,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嗯。」

「先前我的妻子跟唯一的首席神魔給大家添麻煩了,那件事跟剛纔這件事,就直接互相抵銷吧。」

「那個,雖然不知道你們從哪邊開始聽起的……但實際上,我……」

「這……這個嘛……」

默默看着這個情況的鷥翎,突然疑惑地歪着頭問:

「既然第一位的傢伙是那麼不得了的存在,這樣那傢伙已經知道我們的事情了。接下來會如何呢?能一直這樣保持下去嗎?還是說,你覺得會給予什麼懲罰,或是來妨礙我們呢?」

即使如此,她還是笑了。鷥翎笑着挺起胸膛:

「你們幾個!難道覺得見習神官可以隨便跑來偷窺嗎!」

在牀鋪底下翻滾的鷥翎憤然大喊着:

雖然感覺到警告的燈號在腦內不斷閃爍,但就算想停也停不下來。

「絕對要跟去。」

即使詢問黛莉菈,被雷鳳雷凰詢問,約書亞還是想不出半點線索。

「大飽眼福。」

——那麼,莉貝卡.帕雷格在哪裏?

「啊~好不容易正要開始精彩了,爲什麼要跑出去礙事啊?蒂艾爾你也真是的。」

本來應該不會互相混雜與闖入的兩個世界,自己正生存在其中的夾縫裏頭。待在「塔」裏頭的時候,就幾乎無法實際感受這件事。

「見到莉貝卡後,如果我做出什麼反常的舉動……到時務必請你們把我勸阻下來。」

這恐怕是約書亞第一次開口說出這樣的話。看來大家原本都絲毫不懷疑約書亞會跟平常一樣趕他們走吧,四雙瞪大的眼睛都一起注視着他。

發出淡淡光芒的羽毛壓制住捲起沙塵的強風,朝着天際的高空飛翔而去。

「蒂艾爾好過分喔!到剛纔爲止,你明明都還跟我們一起偷看耶!」

約書亞對講得如此堅定的夥伴們看了一眼——

——氣氛是不是熱過頭了?要是就這樣被拉到牀鋪上,會不會很糟糕?

雷凰的羽翼猛力拍打。

「能回答我嗎?」

門口爆發出怒吼。伴隨着吼叫聲,首先是金色,然後就是橘、黑、茶三色的頭從房門那邊露出來。

「會減少啊!我的社會地位跟羞恥心之類的,有很多東西都會逐漸磨滅啊!」

不只是單方面制裁,如果能找出並非只要殺了對方就好的道路,自己想要找到像這樣的道路……自己必須找到纔行。畢竟自己是被她的手牽着周遊這塊大陸,由她的手指教導琵琶。然後,是由於她的命令才殺害了許多人。

她的瞳眸雖然暫時往四處遊移,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並小聲說:

「既然這樣,我就更希望從她口中得知……想知道莉貝卡到底想要做什麼,要怎麼樣才能讓她獲得救贖。」

「鷥翎,別哭,我沒有在意也沒有生氣喔。」

「……達爾塔斯大人,我們出發了。」

自己光是爲了從神官的戒律保護自己與鷥翎就耗盡全力,就算再累積新的禁忌上去,又能做些什麼呢?

——鷥翎也很不安吧。

「啊——好啦好啦,沒關係啦。」

「講什麼偷窺,我可沒有偷窺喔!本小姐只是爲了剛纔的失敗,想更進一步追究你的責任纔過來而已,是這個女人在偷窺!」

菈琪休搶先把他的話講完,然後一派輕鬆地要接下這個任務。其他三人也用力點頭。

「這……這我也沒有辦法嘛!」

其他人也就罷了,但想要不被自己這個對聲音或氣息很敏感的人發現,就得非常小心注意才能勉強辦到。這種情況不可能靠巧合跟偶然達成。

然後輕輕露出微笑:

鷥翎的聲音帶着苦澀。

「偷窺是副產品。」

「如果是朋友,也沒什麼關係吧?給他們看又不會少塊肉。」

當這句話說出口時,內心深處……真的連深深刺入心靈深處的事物,感覺也都浮上約書亞心靈的表層。

「如果放着大叔不管,感覺就會輕易離開我們了。」

不過,看着夥伴們一個個不是將錯就錯,不然就是開始找藉口,約書亞只對他們露出苦笑。畢竟照那樣下去,自己也無法保持理性,所以真是幫了個大忙,但這種話可沒辦法說出口。

鷥翎暫時默默不語,並注視着他,經過一段像是迷惘於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沉默後——

「劣等生,你可別說『這很危險,所以你們留下來』這種話喔。那種無謂的爭論,我們也已經重複講到厭煩了。」

四個人先暫時啞口無言,然後不停用力眨着眼睛。不久後,他們才一起露出笑容。

9

「根本無法保證不會發生那種事情對吧?畢竟那是個連跟你相同位階第四位的雷鳳都能像那樣叫出來跑腿的對手。」

「我一直都違揹人類與神官的戒律來隱瞞你的存在,因爲使役個位數位階的神魔是被禁止的事情。但是,聽到之前雷鳳講的話我才注意到……神魔那邊也禁止與人類結爲連理,這是真的嗎?」

「不對,不能給他們看吧!你在說什麼啊!」

「真……真的嗎?」

在大喊大叫的約書亞身邊,孩子們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大吼。

「在故事裏頭不是出生的故鄉,就是姊弟之間有着回憶的地方,罪犯往這些地方跑的情況很多吧?」

有如成熟果實般的柔軟嘴脣先落在自己嘴脣上。原本只打算輕吻一下,可是被熱情地深入追求之後,就忍不住乘興熱吻了。還來不急呼吸,嘴脣又再度重合,根本停不下來。

——不,這該怎麼說呢?

人的世界與神魔的世界。

再說,自己跟莉貝卡也沒有血緣關係,帕雷格這個姓聽說也是撿到她們跟自己的那塊土地的名字。但這也只是旅團以前頭目的片面之詞,可信程度有多少也不得而知。

就算要講回憶之地,他們也是不斷旅行與漂泊。因爲前後有整整十年以上,所以全部旅程加起來,幾乎遍及大陸全土。

這個說明讓加入討論的所有人都無言以對。沒有頭緒,沒有線索。這樣子就算想嘲笑那個賽拉菲亞也笑不出來。

「你應該還有另一個姊姊吧?」

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的太守對百思不得其解的一行人這麼說。

「我記得名字是叫作米莉艾姆。」

這句話終於讓約書亞想到一個地點,於是今天一行人大清早就啓程前往那裏。

掩埋四面八方所有事物的沙子,已經在幾個小時前消失。原本只能看到起伏都是巖山的視野,現在已經有了山丘與道路。不久後,也能看見連綿不斷的民家屋頂。

「哇,好快喔!已經穿越沙漠了,不愧是鷥翎!」

「但是頭好暈。」

「好……好冷……」

「高空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除了展現出各自不同反應的夥伴們,就連依舊看起來滿臉不悅的亞菲克跟扛着弓矢刀劍的艾雷米亞也忍受着風壓,緊緊抓住鷥翎的背部。

原本亞菲克不斷譴責與反對約書亞的判斷。不管實際情況如何,這趟旅行都是「見聞之旅」。而「塔」所下達的首要指令是把達爾塔斯平安送到魯斯提拉,現在卻把最重要的太守留下來是怎麼回事?再說,盲目相信那個破戒神官講的話也是種錯誤。總之就是有種種理由……

可是,結果亞菲克還是跟來了。似乎是因爲約書亞主張這就是自己身爲神官的準則,極度耿直又忠於信條的他就無從反駁。

再加上——

約書亞悄悄往下方投以視線。雷凰銳利的鉤爪中,能夠隱約看見鮮豔的紅色。那裏有着被堅固的鎖鏈以及亞菲克和菈琪休的氣之神魔重重拘束起來的黛莉菈.吉妲爾。她就這樣無力地被囚禁在那邊。

約書亞當然想把這個體力還沒完全恢復,不知什麼時候會用哪種方式企圖逃亡的女神官擺在達爾塔斯身邊。

但是本人一直堅持「無論如何都想跟莉貝卡大人見面」而不肯留下來。

「隨便你們要怎麼將我綁起來都無所謂,不然用口轡把我的嘴塞住如何?那樣子就無法使用魔操了。」

「啊啊,那個啊……」

「什麼時候?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哎呀,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她那可愛的嘴喙不斷開閉,並這麼說着。

雖然是抵達了……

「基列亞德是在北方出生的,應該有看過很多這種樹木吧?」

「……什麼都沒有耶。」

基列亞德低頭看着只長到自己腰部左右的樹,低聲說着。

「是啊,真的很辛苦。」

「嗯,是的……我是她弟弟。」

約書亞縮緊脖子並且走出去。

這裏是他的……還有莉貝卡.帕雷格的姊姊米莉艾姆死去的地點。

即使用自己的眼睛試着確認,果然還是什麼都沒有。之所以會認爲這個地方到幾個月前爲止都還是農田,是因爲不斷延續的荒野邊緣有像是水路的東西在閃閃發光,還有水溝的痕跡微微遍佈在這塊大地上頭。

「所……所以說就是最近啊。」

這些悲喜交集的心情被載上羽翼,經過一個晝夜之後——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的神魔……」

「應該是五六年前左右了吧。有個很漂亮的女孩跑來,把這周圍的土地都買下來,然後說如果肯幫她種植這顆樹並且照顧,每年都會送謝禮給我。」

罪犯的慣例是等到首級示衆之後,遺體就會不爲人知地被火葬,然後再悄悄拿到某處遺棄。這也是刑罰的一環,不管哪個國家都禁止祭祀或厚葬罪犯。當然,在魯斯提拉也沒有例外。

「那個女孩是不是黑色頭髮,然後又有着深綠色的眼睛呢?」

「喂喂,鷥翎的約書亞……」

只是微微笑着。

但是現實上的問題就是當遇到緊急狀況時,這裏頭能不用等待三次攻擊就進行迎擊的人只有艾雷米亞。至今在各種場合獲得幫助的那股戰鬥力,實在不可能不去依靠。

「但這樣就更怪了,爲什麼在這個地方會有這種樹木?也不可能是自己長出來的吧。」

這邊有棟幾乎快倒塌的小屋,彷彿被埋沒在山丘之間。這小屋過去似乎是用來收納農具跟作物的小倉庫。但也許是經過長年風吹雨打,屋頂破裂,樑柱也傾倒,看起來與其說是廢屋,還不如說更像瓦礫的聚集地。

化爲小鳥姿態的雷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

船。

「哦,是這樣嗎?」

「都是整片一樣的東西。」

那時候,季節是降雨期的尾聲。在麥田正中央那連綿不斷的黃金波浪之中,她結束了短短十四年的性命。在魯斯提拉士兵的追殺下,她爲了讓妹妹與弟弟逃跑而犧牲了自己。

「莉貝卡大人有來過……」

「明明周圍都是整理過的田地,可是這裏卻長着樹木,所以覺得很稀奇。」

只剩下見習神官們、間諜跟破戒神官留在原地,保持着難以形容的沉默。

然後,她看着疑惑的約書亞說:

——難道,他是想找機會親自將她殺掉嗎……

「你們兩個不要找到機會就在那邊爭論好不好?真是的,神官候補生要那麼兇猛是幹嘛的啊?」

就連艾雷米亞都這麼說,而達爾塔斯也允許,約書亞就沒有繼續抵抗下去。

可是就算這麼說,也沒有其他能去調查的東西。於是大家一起朝着鷥翎指示的方向前進,結果的確有一顆樹長在那裏。

「應該就是上個星期左右吧,這裏冒出很小的腳印來。」

「雖然有住過,但我幾乎沒有離開過太守大人的宮殿。再加上那邊有一羣優秀的園藝師很努力地種植各式各樣的植物,反而更讓人不知道那些是不是這周邊土地的植物了。」

「在前面有顆樹喔,雖然還只是很小一棵。」

「有來確認過?」

但是卻毫無疑問地正中問題的靶心。

不管如何,約書亞跟他的同伴們抵達目的地所在的土地。

大家轉頭一看,那邊站着一位中年男性。這位被太陽曬黑,看起來就像是脾氣很好的農家大叔男性,用毫無顧忌的腳步走過來。

約書亞露出曖昧的微笑,然後指着小樹:

——連一座墓碑都沒辦法爲她立起。

——即使如此,那位大人還是記得。

爲了不讓湧上心頭的感情影響自己的腳步,約書亞帶着竭盡全力的心情在這裏一步又一步踏出腳步。

約書亞獨自沉思起來,而大家都看着他。畢竟他是這趟旅行的指標,如果約書亞不行動,那誰都不會行動。

從圍着孤伶伶樹木的一行人背後傳來一道悠哉的聲音。

「總覺得那樣也給人『只有這種東西』的印象。」

農夫補充說他家老媽跟老婆都不是那種腳印後,就直接往田地的方向離開。

「之前來的時候,這附近全都長着麥子呢。」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之後——

在亞菲克回答之前,魯斯提拉的間諜就插嘴進來並且大大聳肩:

「雖然我也不是那麼清楚,不過這種樹木在這附近確實很少見。」

「是榧樹。」

一開始他拒絕了這個提議。在農田中央種植樹木又要照顧,這怎麼想都很沒效率,而且他又很怕麻煩。但那女孩拿出比一般高五倍的價錢,接下來就跟約定的一樣,每年到了降雨期的時候,男子家裏都會有金錢、家畜或是精緻的編織品送來。

「姑且還是要進行戰鬥的準備。雖然就算不這麼做,我們還是得揹負絕對不能先採取攻擊的不利條件。」

「你是怎樣,不是說你有在魯斯提拉居住過嗎?既然是神官候補生,好歹也要確實掌握住自己居住過的土地上的植物種類吧?」

這是因爲逃亡而疲憊不堪的女性所能行動的範圍邊緣。從空中四處尋找,在最後發現這棟小屋的,果然還是鷥翎的敏銳視力。在視力比人類強上幾倍的神魔之眼帶領下,約書亞他們抵達這裏。

一邊說着,約書亞往土生土長的魯斯提拉人艾雷米亞看去。

「是不是把別的東西看錯了?」

發出無比急迫聲音的人,是至今完全不發一語的黛莉菈。

「那還真是……算了,就麻煩你跟她說吧。我有照她說的好好照顧,所以不用擔心啦,總覺得她最近好像有來確認過。」

「虛弱的少女所能步行的距離很有限,想必就在這附近。」

「還有船。」

「啊,沒錯。怎麼,神官大人跟那個女孩認識嗎?」

但樹枝有確實修剪,葉子也很仔細地照顧,樹根附近連半叢雜草都沒有。一眼就能看出,這絕對不是自己從田裏長出來的樹木。

這個女性的聲音稍微帶有興奮的感覺。

看着跟孩子們一起聊天說笑的間諜,約書亞緊咬住脣。

「是北方的樹木,這附近並沒有生長。」

「基列亞德,榧樹大概都是用來做成什麼呢?」

「提倡沒有人肯聽的事情,被趕出原本居住的世界——願意傾聽這種人所說的話,並且爲此行動的就只有那位大人。這種理由就很充足了吧?」

——那個時候,我該怎麼辦纔好?

「到底是爲了什麼,讓你對莉貝卡服從到這種地步?」

就跟她說的一樣,那裏什麼也沒有。就只是個地面不斷擴展出去的地方,空曠到甚至可以說沙漠、沙山和巖山那邊的景色種類還比較豐富。

離開年輕的榧樹,位在距離街道有一段距離的區域。

菈琪休噘起嘴,環視寬廣的原野。

「樹木?在這種農田的正中央?」

這個願望深深沉澱在約書亞的內心,也因爲如此,讓他到現在都還不太喜歡看到海。因爲似乎會從海浪的間隙裏,聽見過世姊姊的聲音。

高大的少年像是要一個個仔細想起來地回答着:

「修道生大人居然會一起來到這種偏僻的地方,這又是發生什麼事了嗎?難道是挖掘出什麼珍奇的東西了?」

有時說當公務員很痛苦,不然就是說有個破天荒的上司真是辛苦。雖然艾雷米亞隨時都在表達不滿,但他對國家與主人有着忠貞不渝的志節。即使會惹來達爾塔斯的怒火,爲了守護魯斯提拉的未來跟太守的良心,這種程度的事情,他說不定真的會動手執行。

『我想要跨越大海,到其他大陸看看。』

「是嗎,有個奇怪的姊姊,想必很辛苦吧。」

那樣一來她只剩下削瘦衰弱的手腳。不用說是約書亞,就連孩子們都無法抵抗。黛莉菈就這麼淡淡地訴說着。

這句話讓約書亞回想起來。

賽姆的意見非常正確,大家也都一樣覺得很可疑。

最後——

男性直率地回答:

——莉貝卡……你打算殉身於那個願望嗎?這是認真的嗎?

身爲國主,在他的裁決下被送上絞刑的人絕對不在少數。這是個人命輕如鴻毛,罪刑則無比沉重的時代,光是過去的赤晶旅團成員,就有數十人被斬首示衆。而米莉艾姆只是這些污穢罪人的其中之一……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沒有忘記。

「不,不是那樣。」

穿着取代拘束服的黑衣,又把頭部連眼睛都蓋住的女性突然逼近,讓農夫稍微倒退幾步。

各自發表感想的孩子們,眼神都像在問說「該從哪邊找起纔好?」這句話。可是約書亞也一樣,不知道接下來要以什麼爲目標。

「我會好好監視她的,這樣可以吧?」

「嗯。」

10

「什麼都沒有是理所當然啊,現在是農閒期嘛。」

「傢俱或是樂器……」

亞菲克邊說邊開始詠唱正確的聖言,孩子們點點頭後也跟着照做。

樹齡雖然還年輕,樹幹也很細——

跟米莉艾姆最後的交談——長大以後想要做什麼?這類幼稚天真的問題與答案。她描繪着不可能實現的未來時所說的話。

「爲什麼會讓那種東西生長出來?一般來說都會因爲妨礙農耕而連根拔起吧。」

「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回應吾之祭品,回答吾之期望。」

隨着聖言進行,各種色彩不同的召喚紋也隨之描繪而出。不久後,神魔們臣服在各自的腳下。這些成爲他們矛與盾的生物們,瞳眸彷彿將主人的昂揚摹寫下來,視線筆直朝向廢棄的屋子。

約書亞環視一行人。

大家互相點頭,四目相交。

其中有一人——只有艾雷米亞抽出長劍抵在黛莉菈的咽喉上,接下來就對約書亞使個「去吧」的眼色。

下定決心後,他向前踏出一步。

往潮溼損壞的門扉伸出手,緩緩地推開。

裏頭比預料中明亮,微弱的陽光從破裂的木材縫隙降注下來。被這淡淡的光芒照亮,姊姊——莉貝卡.帕雷格就躺在那裏。

由於這情景太過靜謐,讓她看起來甚至像是沒在呼吸。

「……好久不見,約書亞。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呢?」

但是,當約書亞輕聲往裏頭走進去的瞬間,她的嘴脣張開了。

眼瞼連抖動都沒有,也沒朝這邊看過來,但是她毫無疑問地感覺到弟弟的接近,並且這麼詢問。

「是她……以前曾經是我們老師的人拜託我過來的。」

稍微躊躇一下,約書亞還是指着自己背後。黑衣女性不禁倒抽一口氣,雖然想要往這邊衝過來,但在艾雷米亞的長劍阻擋下,就只能站在原地。

「黛莉菈,想必一定受到很多折磨吧。真是可憐。」

莉貝卡雖然用非常溫柔的語氣說着,但眼瞼還是緊緊閉着。不管是弟弟或是身爲心腹的部下,都完全沒有看任何一眼。

雖然知道這種態度讓妻子與夥伴們比自己還要緊張。但即使如此,約書亞還是努力平穩地說着:

「莉貝卡似乎因爲危險的石頭而陷入很糟糕的情況——她是這麼說的。」

「是嗎?」

「纔沒有那種事。」

「約書亞,危險!」

「獲得改變世界的力量或是神魔,對達爾塔斯大人和魯斯提拉復仇。然後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照米莉艾姆說的那樣前往其他大陸?你認爲那樣子就真的能獲得幸福嗎?」

「亞維!」

被捲上空中的不只是小屋,自己一行人也是。宛如被猛烈的沙塵暴吸走的樹葉,大家都被突然颳起的暴風吸引並捲入。連自己這些人類都是如此了,身體更輕盈的神魔們更是連一下子都撐不住。

「莉貝卡……米莉艾姆並不期望這種事情。」

忽然間,莉貝卡的嘴角開始顫抖:

「本來以爲你被那個太守給飼養,又擅自迎娶來路不明的怪物後,已經把一切都遺忘。以爲你已經把我們那可憐的姊姊完全當作不存在了。」

姊姊纖細的肩膀微微搖晃着:

「不過,也罷……你能抵達這裏就還算不錯。」

約書亞傾訴的聲音裏混雜着嘆息。深沉的嘆氣聲,在廢屋裏產生巨大回響。

「哪能讓你逃跑!」

廢墟在一瞬間粉碎,木片四處飛散。曾經是樑柱的事物以及周圍的一切,都被吹走並捲上空中。

艾雷米亞從逐漸遠去的地上猛力跳躍。高大的身材和與其相符的修長手臂抓住約書亞的腳,本來以爲能就這樣被拉回地面……就在這個剎那——

她加上的這句話,是米莉艾姆斥責約書亞時的口頭禪。從還很小的時候開始,每當手被刀刃割傷而責備他時,代替他喫掉不喜歡的蔬菜時,做事踏實的大姊就會帶着既像生氣又很困擾的表情對他這麼說。

那是有如年幼少女般天真無邪,十分直率的聲音。

約書亞也是光抱住鷥翎就用盡全力。嬌小的娜塔露放聲尖叫,然後在眼前被捲走。

不對。

逼近與追問的氣息,讓莉貝卡修長的睫毛猛烈一顫。彷彿像是抬起沉重物品,她終於用緩慢又充滿痛苦的動作睜開眼睛。比弟弟還要更加深沉的綠色瞳眸,緩慢地朝這邊看過來。可是跟閉上眼睛時相比,她的臉上更加缺乏表情。那就像是用纖細的陶器所製作而成的人偶臉龐。

沒有殺氣也沒有敵意,就連對方的氣息在哪邊都感覺不到。

004

但是她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談。

大家都拚命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的神魔,但他們也發出慘叫聲一起被吹走。

「————!」

可是他的吼叫聲,就連自己的耳朵也傳不進去。

微弱的陽光變得朦朧。

約書亞暫時默默注視着她這種模樣。彷彿只要繼續凝神投以視線,總有一天她就會給予答案一樣。

就在這同時——

這不是比喻,而是映在眼裏的所有事物都開始扭曲拉長。就連自己用力抱住妻子並且想把同伴們拉過來的手也一樣。

「雷鳳賽拉菲亞也來過,要我們把你跟石頭交給他。」

「感謝你們的帶路,辛苦了。」

當約書亞想對浮現在昏暗中的女性臉龐繼續說些什麼與問些什麼,短暫屏息的瞬間——

「這樣啊。」

「莉姆莉!我的莉姆莉被捲走了!」

視野整個扭曲了。

——約書亞還真是個傻孩子呢……

約書亞用盡全力大喊。

「諾亞姆,危險!」

「那種東西,就算去到世界的盡頭也不可能存在啊。」

弟弟逐漸像在追問的聲音,她也完全沒有張開眼瞼。四肢癱在充滿塵埃的地板上,只有嘴脣在動作。

一道不熟悉的聲音響起。

「幸福?」

鷥翎放聲大喊,並從背後抱住他。看到妻子不尋常的模樣,約書亞立刻警戒地環視周圍。

但是,有什麼東西存在。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吧?」

除了人類與雷凰以外的某種東西,確實就在那邊。

約書亞的聲音稍微變得高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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