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神魔循環
《見習神官LV1》 · 佐佐原史緒 · 5萬 字
1
魔操平安施展成功,約書亞現在的修道生生活可說是一帆風順,所到之處無人能敵——雖然很想這麼說……
「等等,一年級的!之前拜託你的事情有安排了嗎?那都已經過三天了啊!」
「那邊的一年級小鬼!把這個送到西塔去!因爲很緊急,所以不管用神魔還是用什麼都無所謂。咦?只會用火妖?真的假的?」
「喂,那邊的一年級,去中央塔把導師請過來!你說哪個導師?不會自己想啊!」
被修道生前輩們如箭雨般飛來的指示與責罵搞得兩眼昏花,約書亞在塔裏不停來回奔走。
是那顆紅色石頭的詛咒……也就是畢業前儀式的準備。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是從一年級到四年級生所有班級代表總計三十二人齊聚一堂,讓畢業前儀式的準備會開始活動。這是約書亞召喚出娜塔露三天後的事情。
——最大的問題雖然勉強解決,但是距離升上二年級所需的分數還是不夠啊!不管怎麼用功唸書,心裏還是會覺得不安!
雖然難過得讓人想哭,但畢竟沒辦法拒絕。每當休息時間到來,約書亞就忙碌地被迫在東南西北各個塔中東奔西跑。
「大叔大叔,這邊的工作結束嘍。再來要做什麼好?」
「文件寫好了。檢查一下。」
不是班代表的菈琪休與基列亞德也陪伴在約書亞身邊,煞費苦心地幫忙。尤其是擁有風之神魔的基列亞德是個強力的幫手,讓亞維飛往塔裏各地擔任傳話的職務,着實幫了大忙。
另一方面,身爲正規的代表之一,應該也是約書亞搭檔的賽姆——
「怎麼辦啊,約書亞……大小姐她今天身體狀況似乎也不太好。」
每天就像這樣漫不經心。才一起開始進行被交待的工作,但每過幾分鐘就會變回隨從的立場,轉頭朝向東塔開始擔心起留在那邊的蒂艾爾。
「身體狀況不佳是……哪邊覺得不舒服嗎?是肚子痛還是頭痛之類的?」
「不,看起來是沒有那些症狀,但她就是說身體不舒服……」
變成這樣子的賽姆就完全無法發揮作用了。不管讓他做什麼都無法好好進行,只會一再重複失敗。
「你喔!才現在就這樣要怎麼辦啊?正式任職之後,可沒辦法總是跟蒂艾爾去到同一個地耶!」
「赴任地點,可能會分散。」
——這麼說來,最近這陣子,總覺得鷥翎心情都滿不錯的。
講着玩笑話,而且還是不停講悄悄話似乎不太好。好幾個身上披着不同顏色肩布的人瞪着他們三個看。從那羣人之中,有個掛着紫色肩布……也就是四年級生證明的少年——從前方走了過來。
「……之前都不知道,原來被撫摸頭髮就會開始變得想睡覺。」
「是嗎……的確是這樣呢。」
「不管是住在多大間的宅底或豪華的旅店,也絕對不曾熟睡。只要稍微有人的氣息出現,你就會立刻握住刀刃躍身而起。在這麼空曠的地方假寐,當然更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喔。」
菈琪休與基列亞德不知道是爲了約書亞着想,還是考慮到明天以後的事情,總之向他表示今晚很忙就早早回房間去了。賽姆則依舊片刻不離蒂艾爾身邊。所以,現在這附近就只有夫婦兩人而已。
「給大叔一說,還真有說服力耶。」
但是,他的妻子沒有表現出任何一種反應。
「然後要我們一年級八個人去清掃……不,八個人扣掉賽姆,加上我跟基列亞德,所以是九個人。可是就算這樣也太強人所難了!再說,那裏的入口還存在着嗎?難不成要我們自己去挖出來?」
在追殺或被追殺是家常便飯的生活中,完全失去意識就等於直接跟死亡連結。所以約書亞年幼時所能安眠的地方只有自己的家,也就是姊姊們的身邊而已。失去她們之後,能夠熟睡的地點更加減少。就連在那個魯斯提拉太守的城裏也一樣。對約書亞來說,那只是個總覺得無法冷靜下來,過去曾經是敵陣的地方而已。
「說什麼交給我處理……大叔你真的沒問題嗎?就算總算是克服了魔操,其他科目也都還是火燒眉頭的狀態吧?」
「如果生氣也無所謂的話,那就那麼辦吧。」
的確,菈琪休說得沒錯。從「見聞之旅」回來後,兩人還有賽姆都成爲各自神魔的正式主人了。已經不需要短劍或武器,也不需要以血爲祭品就能召喚出各自的神魔使役。但即使如此,也還都是七八十位階的神魔,跟紡炎之羊比起來有着相當的落差。
可是附加而來的命令卻讓三人瞠目結舌。
「大叔,你還真是沒變耶。明明可以使役比我們要上位許多的神魔了。」
「吾之主君也真是的,竟然接二連三地老是把麻煩事背到自己身上。」
「這樣也不是辦法,你就去照顧蒂艾爾吧。接下來就交給我處理。」
「好了啦,趕快回到工作上吧。」
「喂,那邊的紅毛,把這些文件也處理一下。全部寫完以後,不要忘記拿到中央塔給導師進行檢查。」
那天夜晚,約書亞一如往常地走在平常來的庭園裏,同時把事情經過告訴妻子。兇猛的沙塵暴最近也開始變得和緩,吹入綠洲裏的也變得比較柔和。明月高掛在萬里無雲的空中,灌注下明亮的光芒。
基列亞德的意見很正確。因爲自身樂意才讓人類使役的神魔可說是少之又少。越是高位神魔,這種傾向也就越爲顯著。因此,神魔都不太會在這個綠洲附近顯現。應該是想要避開被聚集在「塔」裏的成羣神官給補抓的情況吧。
「今晚要看什麼嗎?」
「是沒錯……但我以爲你會更生氣,或是鬧彆扭。」
「嘖,早知道這樣,就該在老家附近多仔細看看各種神魔了呢。」
肩膀與臉頰受到月光照射的同時,約書亞雖然儘可能平靜地進行說明,話語中似乎三不五時就泄漏出害怕的氛圍。
「『塔』的附近,一般是沒有。」
「所以……就是這樣子,鷥翎。」
就像要表現目瞪口呆一樣,鷥翎聳聳纖細光滑的肩膀。月光則襯托着她那美麗的容貌。
「大叔,真的沒問題嗎?現在這時期要在沙漠走上兩小時,只能選在夜晚而已耶。」
終於,他就這樣微微打起盹——就在此時,鷥翎的身體突然傳來一股緊張感,約書亞整個人跳起來,有塊紅色肩布在眼前飄揚。
因爲這種過度極端的言行舉止而最先舉白旗投降的,結果還是約書亞。
鷥翎對着約書亞招手,奮力展現出無論如何都要讓他膝枕的意願。再說,自己這邊的情勢實在是壓倒性不利,他只好放棄抵抗,乖乖把頭躺到妻子的大腿上。
在那之前,到底發生什麼了?
鷥翎非常感慨地低語着。
雖然原本就是很麻煩的工作,但被命令要「一年級全體」進行也很喫不消。如果只有約書亞,或者說只有這裏的三個人,就可以依靠鷥翎的羽翼橫渡夜空,但是有其他人在就沒辦法這麼做了。
「這我能理解。」
當然不可能沒問題。唸書時間被不停削減,若是縮短睡眠時間,就單純是身體會覺得很疲勞吧。
「看到你那副模樣,鷥翎實在很難受,但身爲妻子也只能勉強忍受下去……」
高年級生冷淡地發出命令,讓全新的石板突然間堆積如山。是的,這情形只能夠這麼形容,而約書亞他們也只能照做。
輕輕把前發撥開撫摸的手指,今天也很溫柔。
「在『見聞之旅』也是。」
他的妻子略帶哀傷地繼續說:
「爲什麼會這麼想?」
當他一項一項地檢查時,眼瞼也漸漸垂下。不停積蓄下來的疲勞與心勞,就連對韌性很有自信的約書亞最近也感到頭昏眼花。此時,再加上這種無法明確判別到底是服務還是拷問的對待下,實在難以抵抗這股睡意。
「這樣啊……」
「再說,還埋在沙子裏。」
「是……是那樣啦……但我也很擔心蒂艾爾的狀況,而且賽姆那種狀況下如果發生什麼不得了的大失誤,那還比較可怕。」
但位於沙漠的建築物就另當別論。每當乾燥期來臨,沙塵暴就會瘋狂呼嘯。無窮無盡的土砂會被強風捲起,灌注於大地之上。就連這個綠洲也是每天都會有人清除沙塵,城鎮也拼命整頓維護才能保有現在的模樣。不然的話,人們的日常生活毫無疑問地會在剎那間被吞噬掩沒。
「以前,鷥翎的約書亞不會輕易入眠。」
「即使是人類,果然還是會在某處留下生物的天性呢。大多數野獸或是神魔的孩子,在被撫摸後也會變得想睡喔。」
「還有,前一陣子啊,你對那個非常惹人厭的小鬼所說的話也是,那讓鷥翎感到非常愉快喔。」
「那樣的話我就去死。」
「被棄置不管後,已經過幾年了啊?五年?十年?」
「已經不完全是吊車尾了,稍微自豪點也不奇怪吧?」
2
從明天開始到考試與畢業前儀式結束爲止,會連像現在這樣散步都很困難吧。頂多只能像剛進入這座「塔」時那樣,在自己房間裏跟鷥翎聊天聊個半小時就差不多了。
看到他這樣子,兩個孩子苦笑着回應。
「還有,札菲露導師交代,從明天開始要由一年級生負責聖塔的整頓,拜託你們嘍。」
「整頓……?」
帶娜塔露去引見她時,在那隻羊太過口無遮攔而激怒鷥翎前,她就乖乖照約書亞所說的做了。
再加上,更麻煩的是——
「咦咦咦咦?」
「基納提就別想了吧,那可是位階第六位喔。或者該說,如果不小心就跟那種大傢伙定下契約,不知道會喫多少苦頭。」
「是啊,去把裏頭的祭壇打掃乾淨啊。要仔細打掃到能夠讓最高年級生們禮拜,地點就從最靠近的『露絲』開始。」
「啊,就是那個,那個啊!當時還有抓到一次砂魚。還有像是那條超大隻的蛇之類!」
「他說『露絲』之塔……怎麼會。就算說近,從這裏也要走兩個小時耶。」
「抱歉喔。」
「這也不是你的錯吧。」
「呃——那是指亞菲克學長嗎?」
「不過,好歹是冠上創世神官名號的塔,我想應該不會就那樣任其埋沒在沙土裏頭吧……希望如此。」
呵呵的輕快笑聲響起。
最難以承受的當然是最後一種模式。憤怒到開始踩踏地板,對約書亞來說不過是剛開始而已。再也沒有比鬧彆扭後開始沮喪,然後哭起來更讓他痛苦的事了。
約書亞會停留在這座「塔」的時間,快一點就是五年。等到順利畢業,正式成爲神官之後,就又得前往外界纔行。
——會生氣嗎?或是會鬧彆扭?還是說,難道會開始哭?
「但是,會很辛苦……」
「我有說了什麼嗎?」
「菈琪休、基列亞德,謝謝。真的要仰賴你們了,所以就是這樣,拜託了!」
這麼說完後,就把賽姆送回東塔。
「只是這點程度沒關係吧,今晚那羣孩子們又不會過來。」
「沒有啊,只是鷥翎想要摸摸你而已。」
菈琪休詢問的聲音一反常態地充滿走投無路的感覺,這更讓人感到艱辛。
「適可而止是很重要的。」
「你就自己去想吧。」
夜晚是夫婦幽會的時間。對約書亞來說,這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不,請饒了我吧。」
賽姆兩眼無神地看着生氣的菈琪休與基列亞德,然後還講出這麼恐怖的話來,實在讓人難以承受。
約書亞以簡直就像對神叩拜沒兩樣的氣勢,抓住他們兩人的手。同時可能也微微帶有着「怎麼能讓你們逃跑」這樣的含意在裏頭。
鷥翎雖然冷淡地說着,語氣卻很溫和。最後一次遇到亞菲克是在前天。也就跟之前一樣教導他琵琶,接着也以自己的經驗給予一兩個作詩的訣竅,但卻沒有像他教導自己魔操時那樣,有着戲劇性的效果。
——這招只能算是用來對付年末測試,好能當場應付一下而已吧。得要能光靠想像力與集中力,就召喚出一定程度的神魔纔行。
約書亞抱着這樣的想法給自己警惕,菈琪休卻以羨慕的眼神看着他。
他們一心一意地往王道的魔操邁進時,自己卻以走偏門的方式獲得娜塔露。全部都是倚靠亞菲克從旁指點的功勞,實在很難說是自己的實力。
如果是建築在肥沃平地的石塔,經過這點程度的時間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就算多少有點污損,只要再維護一下就能繼續使用了。
「愛賣弄小聰明的羊也不在,來吧來吧。」
看着滿臉憂鬱又無力垂下肩膀的約書亞,鷥翎迅速坐到樹陰底下,抿嘴笑着對他招手。
「不過,看來你真的很中意這座『塔』呢。」
「反正我們也會幫忙就是了。」
「你這麼說也對啦……」
「沒錯沒錯,就是那傢伙。」
「等等!你在說什麼啊!」
「旁門左道也無所謂啦,我也好想去尋找強悍的神魔喔。那樣的話,也許就能像大叔一樣順利使役了呢。」
把這些話說完,那個少年就轉頭走開了。被留下的三個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站着。
「嗯,這個嘛……不過,畢竟是用了旁門左道的方法啊。」
「我就去死。」
「真的假的?」
自己的哀號在喉嚨深處凍結。
而且,眼前的對象露出更想放聲大叫的表情。平常總是隻顧着罵人的嘴巴張大到難以置信的程度,略爲尖細的眼睛也睜大到極限。他——亞菲克·尤哈斯就站在那邊。
——鷥翎被看到了?
約書亞的背後已經沒有她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胸前的首飾正不停振動着。因爲讓約書亞躺在大腿上的關係,鷥翎的對應也許慢了一拍。但恐怕那也只有一瞬間而已。
——他也不一定有清楚看到。要想辦法矇混過去。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深呼吸一口氣,接着踏出一步。
「請問……」
「你有看到剛纔那個嗎?」
「看……看到?是在指什麼呢?」
約書亞迅速以往常的笑容來應付,但亞菲克以不流利的聲音快速打斷他:
「是女神。」
亞菲克非常認真地反覆說:
「就在那顆樹下!你的正後方!有女神在那邊!」
這傢伙在講什麼啊?
3
不管再怎麼舒服,以後絕對不能在自己牀上以外的地方睡着。
約書亞偷偷下了這種決心。
最近的麻煩大多都是隨着睡眠一起到來。校長禮拜時也是,昨天在庭園時也是。
前者這個失誤雖然招來嘲笑,但相反地卻產生了讓亞菲克感興趣而另眼相看的作用。至於後者這個失誤究竟會不會有招來好結果的那一天到來,現在的約書亞還無從判斷。
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爲——
「你看,這首如何?這是熬夜創作出來的詩喔。我參考了古代的詩篇,想試着讚揚女神的美麗。」
——感覺好像墓碑。
「那位果然是月之女神之類的吧?銀色的長髮有如月光般明亮地發出光芒,那真是美麗的情景。」
像這樣充滿自信地說着。
當蒂艾爾提出說要同行時,老實說約書亞也稍微嚇了一跳。
菈琪休噘起嘴,基列亞德也用力點頭。
「基本上,她就只是一直笑而已……」
——這座塔裏沒有上位神魔……不論如何都要讓這謠傳保持現狀。
對於這麼申訴的約書亞,貝爾莉娜提出的妥協方式就是這個。
此時話題又回到一開始的狀態,讓人已經無法忍受。
詢問她不是身體狀況不好嗎,蒂艾爾就說:「是不好啊,但如果我不去的話賽姆也不會去吧。如果因爲那樣,害得班級的責任無法完成,我的良心可過意不去。」「再說,那是可能已經被沙漠掩埋的地方吧?如果驅使地妖的賽姆不在,那根本沒辦法開始吧。」這樣條理分明的回答,約書亞也只能允許她前往「祈禱之塔」了。
把用阿諛諂媚的話語堆砌起來的內容一個個修正,同時約書亞也偷偷嘆着氣。
但也因爲這項好處,讓菈琪休狀況絕佳。
就這樣,亞菲克接二連三地把自己創作的詩遞出來,而且還很稀奇地臉頰泛紅,露出心情非常愉快的表情。平常總是用力深鎖,刻劃出眉間深谷的眉毛也溫和地消解,毫不吝惜地展現出符合年紀的少年表情……可是,拿出來的詩歌不管哪篇都只能用不上不下來形容,這讓約書亞更加煩惱。
「你說不知道來不來得及……難不成,你打算在新神官的祝祭禮拜上歌唱那個女神什麼的詩篇嗎?」
「這個也好好看一下。」
「導師真的好厲害啊,像這樣的神馬,居然三兩下就借我們好幾匹。」
亞菲克的演說滔滔不絕地持續,在他身旁有着堆積如山的石板,那些全都刻印着他以文字撰寫的詩篇。不管哪一個都是讚頌着亞菲克口中所說「那位大人」、「女神」的讚美歌。
雖然只能洗耳恭聽……
「是嗎,誰知道呢?」
不,那不是馬。
「是嗎,那還真是遺憾。你有領悟到自己到底損失了多麼重大的事物嗎?被認爲早在過去就已經離開大陸的諸神,其中倖存的女神顯現於世,而你卻無法親眼目睹。不只是腦袋糟糕就連運氣也差,我還真是打從心底同情你。」
「那就有點……」
逍駿就像滑行般在沙上前進,一切景色都在剎那間被拋到背後。如果駱駝或馬用這種速度奔馳,肯定無法像這樣交談。振動會非常劇烈,任何人都會咬到舌頭。若是利用這個,的確可以不用花費太多功夫地輕鬆往來。
——你這傢伙,要不要我用全力把你撂倒啊?
雖然是非常相似的生物,但額頭長着螺旋狀的角,尾巴則是跟鳥類尾羽類似的形狀。背部也又寬又大,即使約書亞和菈琪休還有體格壯碩的基列亞德搭乘上去,腳力也完全沒有改變。他們名爲逍駿,是貝爾莉娜所持有的神魔。
「沒看到耶。」
低頭一看,只見濃厚的影子落在沙漠上。那是好幾匹馬與孩子們在其背上搖晃的影子。
而且這些馬還很忠實地執行她說的:「確實保護好我的學生們,並且帶他們回來。」這種相當模糊的命令。
菈琪休詢問的話語中,帶着一半同情跟一半覺得有趣的感覺。證據就是,明明都一直叫她要好好踩住馬鐙,現在卻整個腳尖都騰空地甩來甩去。
「不是,入口就在這裏。」
「還有,也看看這個。說到這篇啊,是我對關於那位大人的……」
聽到亞菲克只不過在短暫一瞬間看到自己,心神就被吸引,並奮發努力於創作詩歌時,鷥翎的反應是——
「怎麼了?果然找不到入口嗎?」
再加上隔壁的馬頭靠過來,蒂艾爾非常不悅地開始痛罵。從斗篷裏滑出的糾結金髮,被沙漠的風吹散。同一匹馬的背上還有賽姆,他用略顯愁容的表情看着這邊。
「所以,他都完全不聽你說話了?」
約書亞從來沒有想過會面臨這樣愚蠢至極的事態,也因此完全沒有半點心理準備。喪命或讓對方喪命,殺人或是被殺這類的覺悟雖然多到可以論斤兩賣了,但這種事情真的從來不可能在腦袋裏的任何一個角落浮現出來。
「天才暴虐沉默王真是厲害!大叔終於連話語都被奪走了!達成百分之百的奪取率!」
「就算態度有點惡劣,對我來說還是幫了大忙。所以你們可不要吵得太兇喔。」
「得用言語描述那種美貌,還真是個重大的任務啊。接下來持續反覆不停地研究會來得及嗎……?」
「這很自然,畢竟鷥翎的美麗,正可謂閉月羞花嘛。」
應該很擅長的陪笑表情,此時整個僵掉了。
「那傢伙是怎樣啊?明明是自己說要跟來,態度也太差了吧!」
「其他人的馬已經跑到很前面去啦,而且在這種風沙下,聲音根本傳不到那麼遠啊。」
雖然是惡名昭彰的劣等生,但身爲年長者的存在還是很重大,小小修道生們都同樣露出安心的表情聚集過來。
——怎麼顯得好像只有我特別在意,該說是器量狹隘還是什麼呢……哎,總覺得難以釋懷啊。緊緊握住繮繩的約書亞,表情跟平常一樣露出笑容。雖然是笑容,但抬頭看着他的菈琪休嘆了口氣,基列亞德也大力聳肩。
「這不就是你說的嗎?只要想着在意的對象,將話語陳列起來就好。現在我的心只想奉獻給那位大人而已,所以會這樣也是其來有自。完全就是自然的趨勢吧?」
——沒想到,明明是其他男人在創作讚頌自己老婆的詩,自己卻得被迫幫忙啊……
「請聽我說啊。」
4
菈琪休憤慨的反駁,讓蒂艾爾更加不高興地皺起眉頭,並再次把神馬拉開距離。
因爲也這麼幹脆地斷言,反而讓約書亞更加沒有立場可言。
「不,這不是在講哪一邊不好……」
這樣啊
「我……我是那麼說過……但是身爲畢業生代表,卻創作出跟神已經不在人世的聖傳教誨完全相反的詩歌,這會不會不太好啊?」
「所以說,亞菲克學長。這類型的就算只是在形式上模仿也不會順利喔。還有,請千萬不要忘記要搭配曲子歌唱。如果有一部分的文節太長或太短,作曲時可是會讓人發狂。」
「就算跟我們家的卡坦這麼說,總覺得他也會在途中就膩了,或是忘記。」
「這邊也看看。」
約書亞瞪大眼睛看着煩惱的亞菲克。
「那當然。」
剎那間,約書亞抱持着不好的印象。不過,看到其他班級先抵達的一年級生們無所適從地四處徘徊,他就快速下馬。
「大叔竟然會有鬆懈於說教的一天……」
「嗚嗚。」
他所說的神魔跟鷥翎是不同的存在這一點,現在已經很清楚了。可是如果他把化爲人類姿態的鷥翎與這個傳聞連結起來思考,那這件事就會變得更加麻煩了吧。
「居然說那當然!」
但是,說出「那個應該不是女神纔對」這種話來指正這件事,約書亞無論如何也辦不到。昨晚,亞菲克會在那種時間徘徊在庭園的理由跟之前相同。
亞菲克似乎對紅髮學弟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其中單邊的眉毛微微向上吊起:
「搭乘起來很舒適。」
的確,這點約書亞也點頭稱善。
「大叔,就是你那種曖昧不清的態度不好!老婆跟母親、正妻跟側室,沒辦法瞬間判斷要站在哪一邊的男人,下場可是會悲慘無比喔!這是在講我家的老爸就是了!」
「這邊是試着以古代流行的抒情詩爲主要構想所創作。雖然被評價爲音節的連結非常流利,但我實在搞不太懂。可是,這個填上這邊的歌詞之後……」
「雖說只是宣揚些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也不是什麼罪惡。」
「除了我以外,大家也許都會累倒啊。」
「這是什麼意思!講得好像全都是我不好!」
約書亞他們完成前往「露絲」的聖塔這項命令,是在那之後兩天的事情。從「星紺之塔」到被埋沒的遺蹟,如果用小孩子的腳程步行,整個路程大約要花上兩個小時。乾燥期的沙漠有多嚴苛,任何人都很清楚。
「好好聽我說啊!」
「嗯,會哭出來呢。」
亞菲克半點也沒察覺這種焦躁,這讓約書亞的煩躁程度更上一層樓。
——雖然我自認爲已經算是過着波瀾萬丈的人生……
真是無比正確的意見,讓約書亞無法繼續說下去。
「但是,那個人有除此之外能創作歌曲的根據嗎?如果不能完成符合儀式的大型樂曲,那不就會變成非常困擾的狀況了?」
不過約書亞已經連吐槽這點的餘力都沒有了,光是無力地低下頭就已經耗盡全力。看到這副模樣,讓菈琪休更加開心地拍手。
因此,即使這個紅色肩布少年不停吹噓着與不存在的女神邂逅的故事,也只能乖乖地洗耳恭聽。
吵吵鬧鬧的同時,神魔一起停下腳步。
基列亞德更加感慨的低語,讓約書亞內心遭受到更進一步的追擊。不過,對此也還是無法湧現反駁的力氣。
「頭腦很好的人,只要暴衝過那條界線一次就回不來呢。大叔,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是這樣啊。」
「你看,這個如何?」
月光之下,有個在沙漠中大幅隆起的地方。像是小山的那個位置,仔細一看是座沾滿沙粒的建築物。在長年日積月累的風砂侵蝕下,所有像是接縫的接縫處似乎也早就磨損,彷彿是座巨大的石碑插在沙漠中。
「要歌頌女神的事蹟,曲子當然也要宏偉纔行。關於這點也得好好研究一下了。」
纔剛這麼想,現在就讓人抱頭苦惱。看着用力移開視線又垂頭喪氣的約書亞,亞菲克很稀奇地用開朗的聲音詢問:
學弟顯得略爲冷淡的話語,讓亞菲克變回原本神經質的表情。看到這副模樣,雖然反而讓約書亞鬆了口氣——
「喂,這邊的古代詩如何?這個音階的配置,我覺得應該很值得參考。」
事情的來龍去脈,約書亞大致上有說給鷥翎聽了。因爲她很擔心因爲自己的粗心而害丈夫被逼入困境。
「要幫他作老婆的歌嗎?」
「你們是白癡嗎?不要在有其他人在的地方講那種事情啦。」
而且說什麼女神,爲什麼會有這種發想出現,真令人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過去這個大陸有許多諸神存在,而祂們全部都留下神魔與人類離開了人世。正因爲是諸神亡故的世界,人們纔要嚴以律己,操控神魔來面對困難纔行……這就是他們不是單純的魔術師或召喚師,而是被稱爲「神官」的最大理由。
「你老婆怎麼說?」
「別說了,菈琪休!你的父親一定會哭出來,所以別再說了!」
「這個是試着參照兩百年前的詩人文章創作的。每個文節全都有押韻,極爲講究。可是,也因此留下做作的賣弄感。」
「話說回來,你真的沒看到她嗎?就在你後面而已。」
「這有什麼好驚訝?」
「唔……」
「接下來是這邊個。這是試着模仿最近西方都市還挺流行的歌曲作出來的,但卻顯得有點輕浮。想要表現出那位大人的美麗,得要有……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是要……更能靈活運用語言的神祕之處所創作而出的劃時代詩篇纔行。」
「喔喔。」
「但是,沒辦法順利打開。」
「我看看。」
從馬背上拿起油燈,約書亞照亮前方。跟孩子們說的一樣,那邊雖然的確有道門在,但大半已經埋在沙裏。缺乏力氣的小孩子要靠腕力打開是不可能的。
「各位,用布把口鼻蓋住後,稍微後退一點。」
「是無所謂,但爲什麼要這樣?」
「長年沒有使用的建築物……尤其是像這樣被埋起來的地方,裏頭經常會有不好的空氣淤積,還是小心爲上比較好。基列亞德,不好意思,麻煩你抓住那邊跟我一起打開。」
「嗯。」
讓呼吸一致,手臂用力後,兩名少年將門打開。同伴們混雜了期待與無畏的眼神,往前方深處灌注。
5
被娜塔露所照亮的塔內,是個清靜到令人意外的地方。因爲警戒着剛纔所說的「不好的空氣」,所以約書亞不讓任何人把油燈帶進來。但沒想到空氣清澈到讓人覺得是杞人憂天,另外也非常寒冷。
「這就是『露絲』之塔……」
複數的腳步聲,與約書亞的低語唱和。
雖然冠上古代女神官之名,卻是座樸實的石造建築物。雖然幾乎無法看見「塔」裏那種壯麗的工藝品,但鋪設在四周的每一塊石頭都打磨得相當潔白,牆面也十分整齊美觀。雖然有窗戶,卻位在又高又遠的位置。持續往上延伸的階梯,描繪出緩和的弧形追隨至天際。如果不是微弱的月光而是滿溢的陽光,想必塔內一定會閃爍着明亮的光芒。
「大神官露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眺望這耀眼的白色空間,原本只覺得麻煩無比的這個工作也稍微湧現了一些興趣。創世的六神官,其中許多人從年輕開始就不辭辛勞地把人生奉獻給後輩們。
「雖然是遺蹟,卻不太骯髒耶。」
「建造後不知道已經經過四百年還五百年了,卻還這麼亮晶晶,真是厲害。」
「是這樣嗎?總覺得比想像中樸素好多。」
修道生們隨心所欲地發表感想,並且四處亂逛。
只不過,那種餘裕也只有維持到剛進來後幾薩斯而已。穿過兩三道通往內部的門扉後,一行人就完全無路可走了。白色石頭砌成的走廊突然中斷,四周被粗獷的岩石所覆蓋。彷彿像是突然被丟進洞窟裏一樣。
「已經沒有走廊了。」
「對不起,學長。這明明不是我自己的樂器。」
「爲什麼?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只要再往前走一點,就會有祭壇了吧?」
——太奇怪了。明明已經奔跑了跟去程差不多的距離,竟然還看不見出口。
貝爾莉娜說話的聲音與往常相同,就跟在修練室教導孩子們一樣完全沒有改變。
「辛苦你了,帕雷格同學。」
嚴厲地講完後,約書亞繼續拖着兩個孩子走。當腳下不是冰塊,而是跟之前一樣的泥土地,一樣是上坡的瞬間,就開始毫不保留地奔跑。爬上不是很長的坡道,稍微往前一些就是剛纔的冰壁。接着再往前進,就是塔的大廳。大廳的另一頭就是出口,接着通往沙漠。
「冰的話,我立刻就能打破了!莉姆莉!」
轉動頭部環視周圍後,果然就在幾步外發現坐倒在地上發愣的蒂艾爾,以及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賽姆。
「真的是這樣呢。」
但是,她的瞳孔中帶有冰冷的光芒。雙手激烈閃爍着光輝,證明有強大的神魔服從於貝爾莉娜,但已經沒有任何一名修道生能知道這件事。
「是因爲崩塌或什麼原因而埋起來的呢。」
「素啊。由冰所構成的平原,所以叫冰原。在大陸也要到最北最北,而且一般不到深山的深處還不會有喔。就連娜塔露也只有看過一次而已啦。」
詢問在自己前方小碎步快速行走的半人半羊少女,只見她很困擾地歪着頭:
無可奈何下,約書亞轉頭朝向其他孩子們說:
「娜塔露,有看到什麼嗎?」
「喂,你們兩個!」
「啊,這邊好像有什麼被埋起來的痕跡喔。」
「蒂艾爾,快住手!我們要回去了!」
「別多說了,回去吧!」
那邊應該要有祭壇纔對。
一行人斜着眼並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牆壁,發現原來是冰。因爲相當厚重又很光滑不模糊,看起來纔會像是透明的板子。不過摸起來就會有漸漸潮溼的感觸。
「誰知道?但素,好可怕啊,有股非常不妙的感覺啦。大哥,還素趕快解決趕快回去比較好對不對?」
「冰原?」
這情況很危險,約書亞心裏想着。出現這種從未見過的巨大冰塊,實在太不自然了。而且,剛纔前面還用土石掩埋起來。
大多是由打磨好的石材製成。從入口附近的情況看來,也許會是乳白色的石頭。還有,也經常會擺放爲了祈禱或朗讀用的踏臺,以及給祭司清淨雙手用的水盤。
「難道是冰?」
不到一分鐘,視線就變得開闊。
一邊發出怒罵並且踏出腳步,但腳底下突然變得非常危險,比打磨過的石頭要滑上數倍,連想要用力踩穩也辦不到。
娜塔露不知不覺間攀爬到身上,她的手像是抱住約書亞的頭般緊抓着,指尖還不停發抖。
「不過,還真是稀奇。你知道自己的手指剛纔撥到多餘的琴絃了嗎?」
「照亮啦~~咱會猛烈照亮的啦~~」
——奇怪。
「竟然會在意那種無聊的妄言,還真是個腦袋無趣的傢伙。我可不會在意那種愚蠢至極的蠢事。」
約書亞的呼喊充滿安心感,蒂艾爾與賽姆臉上也滿是欣喜。
每走一步空氣就更加冰冷,某種刺痛麻癢的感覺傳過來。模糊的惡意、殺氣……就是像這類的東西。
「輪到你的諾亞姆出場了,請先打開一個小洞吧。絕對不可以突然就整個敲飛喔。」
約書亞小聲地呼喚,並且慢步走着。接下來,如果能不碰到任何情況就把他們兩人帶回來,即使要擁抱已經亡故的露絲之靈祈禱也無所謂。這位在遙遠過去,成爲他們的先驅進行活動,特別是在傑出的醫療技術方面留下傳說的女神官。
她走向倒下的約書亞身邊,跨過倒在附近的菈琪休,接着露出像是覺得礙事般的表情把基列亞德踢開並靠過來。
「你還在擔心不好的空氣嗎?沒關係啦,你看,沒有任何東西冒出來啊。」
不管在哪種建築物內,測量走過的道路距離並記住返程的路線,等同是約書亞的習性之一。如果因爲是第一次進入的宅邸就不小心迷路而找不到返程,可無法勝任殺手這工作。
——這是某人爲了不讓其他人進入前方纔這麼做的。
就像被看不見的斧頭重擊頭蓋骨般的痛楚襲擊而來,視線也跟着轉爲黑暗。娜塔露的尖叫似乎從某處傳來。情急之下用力握住左右兩邊的手,打算將蒂艾爾與賽姆拉進自己身後,但也不知是否順利達成。
但是才走沒幾步,約書亞就停下腳步。在人影的腳下,有某些東西倒在地上。每一個都是四肢癱軟在地的少年少女。斗篷大大翻開,窺見到底下的白色衣袖以及綠色肩布。
不出所料,亞菲克混着粗暴的話語表達出自己的意志。
從黑衣中露出的栗色秀髮,柔嫩又圓潤的笑容。白皙透亮的指尖正輕輕地不停招手。
光是約書亞一個人也相當強悍,而且還有鷥翎。如果是隻有知道這項事實的人在場,最糟的情況下也能讓她顯現。所以與其繼續留在這裏,不如自己追上去還比較迅速而且安全。
在羊所編紡的火焰與光芒中,約書亞慎重地檢查前方,接着緩緩轉向賽姆:
「真素性子急腳步也急的小孩子啊。」
就在理解到那是菈琪休與基列亞德他們的瞬間——約書亞的意識產生龜裂。
前方出現了人影。
眺望這副模樣,貝爾莉娜依舊笑容滿面:
「門也是。」
基列亞德似乎有察覺到這些緣由,他點點頭就抓住菈琪休的手。而菈琪休雖然還想講些什麼,還是乖乖被他拉着前往出口。其他六人看來也從約書亞的話語中感受到無形的壓力,於是默默跟在基列亞德他們後頭。
「又素牆壁喔,大哥。但素,有點奇怪耶。」
「哇啊,好滑!」
持續一段跟入口相同的白色室內空間後,接着是階梯……或者說是坡度平緩的坡道,緩緩往地底前進。
迅速穿過約書亞想要阻止她的手,蒂艾爾就跳進鑿開的洞裏。賽姆也毫不猶豫地跟在後頭,兩人一下子就跑到厚重冰壁的另一頭,只留下扭曲的人影在這邊。
「你們回到入口去!如果我們過一陣子沒有回來,就返回『塔』裏把導師叫來。」
道歉的聲音充滿誠意。琵琶的琴絃斷掉,都被人們視爲不吉的徵兆而避忌着。亞菲克雖然當成無聊的迷信一笑置之,但對於長年與樂器熟悉相處的自己來說,這感覺實在不太好。
但是——
約書亞抱着必死的決心站起來,首先出手抓住摔倒的蒂艾爾。接着再抓住賽姆的肩膀,就這麼開始拖着他們走。
但是——
「可是……」
約書亞沒有花上太多時間便思考出這個結論。只要再過一兩秒,他就會發出全體撤退的號令了。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反而比較安全。所以,快去吧!」
「那當然會滑啊,大哥。這裏素所謂的冰原啦。」
娜塔露吐出白色的氣息。看來這裏的氣溫遠比深夜裏的沙漠還要來得低。
「下次也要拜託你嘍。」
娜塔露憤慨地低語,約書亞在表達同意後也快步前進。在自己的腰帶附近摸索,抽出隱藏在底下的鎖鏈。乍看之下似乎很細又不可靠,但前端有着尖銳的分銅,在他的操控下能夠發揮出比普通的鞭或劍還要強大的殺傷力。
正當他迷惘於是否該召喚鷥翎時——
「這是什麼……這禮拜堂是什麼構造?」
就這樣雙手抱緊蒂艾爾與賽姆,約書亞則是無法動彈。月光將那頭鮮豔的紅髮,以及失去血色的白皙臉頰櫬託得更加明顯。
不過,約書亞的這些預測全數落空。開闊的視線前方,是遠遠凌駕於「塔」的禮拜堂之上的空間。天花板非常高,地板也無比寬廣遙遠……不對,就連用天花板跟地板這種名詞也不恰當。視線裏的一切都凍結成白色,不但冰冷還無止盡地擴張出去。
——在這前方有某種東西。雖然不清楚是什麼,但絕對有什麼不太好的東西存在。
嗶嘰嘰嘰嘰……嗡!
咚鏘!咚鏘!
隔壁班的少年指着其中一塊岩石的位置。仔細一看就發現,那邊有着黑色的岩石斷裂堆疊着,另一頭緊密塞滿了沙土。
「等等,很痛耶!不要碰我,劣等生!」「我是無所謂,但是不要對蒂艾爾大人做出那麼粗暴的行爲!」
「我想你是正確的。」
「蒂艾爾、賽姆。」
敏銳的蒂艾爾第一個開始行動,而且忠實的水妖還相當理解主人的意圖。半魚的神魔以約書亞完全來不及制止的速度,在冰壁上打穿一個大洞。
讓人排斥的聲音留下長長的痕跡,同時手指也傳來一陣痛楚。雖然因爲戴着專用的假指甲所以沒有受傷,但琴絃斷掉時的振動確實會給予奏者的手強烈打擊。
尖叫聲響起,這道高亢的聲音毫無疑問是蒂艾爾發出來。約書亞一口氣提升速度,衝下坡道。
那樣的話,約書亞會不知道也很自然。雖然從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到大陸各地進行暗殺工作,但只有毫無人煙的地方不會有工作。
「娜塔露,再稍微照亮一點。我看不太清楚。」
穿透地盤的聲音響起兩次。光是這樣,就已經敲開能夠讓一個人通過的洞穴。最先穿過的人果然是約書亞。接着蒂艾爾快步跟上,賽姆也慌忙追在後頭。菈琪休與基列亞德提心吊膽地穿越洞穴,其他孩子們也戰戰兢兢地模仿着。
微微瞪了唯一一根朝着相反方向的琴絃,約書亞小聲地嘆息:
看向火妖這麼指着的前方,原來有道牆壁聳立着。涼颼颼又很冰冷,而且寬大到可以把在場所有人都映照出來。
「透明板子的牆壁?」
「這次的牆壁好透明耶。」
用眼角餘光確認這個情況後,約書亞就往冰壁的另一側踏出一步。已經看不到蒂艾爾與賽姆的人影,看來已經沿着平緩的斜坡下去了。
明明是抱着這樣的預測在全力奔跑,視野卻遲遲沒有結束。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沙漠的塔裏?」
「貝爾莉娜導師!」
仔細叮嚀後,約書亞把位置讓給年少的同學。以位階雖低但能靈活運用地妖而聞名的賽姆,表情僵硬地走了出來,召喚自己的神魔。有如穴熊般二足步行的地妖,確實地理解主人的命令。
6
「不要廢話了,快點給我過來!這裏很危險!」
她輕聲說着,只留下冷淡無情的印象。
「從跟導師借來的藍圖看來,這前方應該有大祭壇存在纔對……真奇怪。」
「不對。」
他用稍微強硬的語氣對躊躇的菈琪休說明:
「奇怪?」
「方向明明是往這邊啊。」
修道生們把頭都湊過來,看着皮製的書卷。原來如此,那裏就跟蒂艾爾講的一樣,畫着往下通向祭壇的階梯。
「怎麼可能。」
約書亞低聲苦笑。
如果已經很久沒碰的話就另當別論,但最近爲了指導亞菲克可是連日不停彈奏着琵琶,絕對不可能犯下那麼初步的錯誤。
「不,我確實看到了……你是不是很疲勞啊?」
以亞菲克來說,很難得會這麼直接擔心他。因爲感到怪異,讓約書亞的笑容更加深刻。
——我總不能說,就是因爲你接二連三創作出獻給我老婆的產業廢棄物詩歌,纔會這麼疲勞啊。
石板所堆積起來的高度,隨着日子增加到令人厭煩的程度。如果實力也有跟着一起提升就好了,可是創作詩歌最困難之處就是沒辦法這麼輕易進步。
——總覺得……好像在教猴子打水一樣。教導我魔操的瑪露妲老師跟蒂艾爾的失落感就是這樣子嗎?
可是,如果真的創作出完美的詩歌讚頌鷥翎,那也一定會讓約書亞感到不悅。
「大叔,你意外地很容易喫醋耶~~又沒什麼關係,反正鷥翎一點也不打算理他啊。」
「受歡迎的老婆是勳章。」
而且像這樣被菈琪休與基列亞德諄諄告誡後,約書亞就儘量不在他們面前抱怨,因此反而讓自己越來越憂鬱。
「所以說,不要因爲這樣就跑來我這邊啦!很可怕耶!」
因此回到房間的路上,約書亞順道來到餐廳後頭,艾雷米亞因此發出哀號。
「因爲可以讓我盡情發泄情緒的對象,也只剩你而已了……」
「我的人權擺到哪裏去了?你就是講這種話才這麼可怕啊。」
「好想練習一下很久沒練的小刀投擲……」
「別這樣,快住手!不要用看着標靶的眼神看我!」
穿着圍裙的艾雷米亞緊張地後退。不過,眼神裏大半還是充滿嘻笑的神色。
「是讀書讀累了?還是忌妒到累了?」
「預定要利用的塔只有一個而已吧?」
「文件之類的請他們幫忙也就罷了,果然前往『祈禱之塔』,應該要只限正規的負責人才對啊……」
「誰知道,她似乎是認爲調和比一切都還要重要。」
「這位少爺講的話還真令人開心耶!」
「就算這樣也要帶他去!不然的話,鷥翎就要這樣抱着你絕不放開!抱住後還要趁機這樣跟那樣喔!」
「『祈禱之塔』?非得去那種地方纔行嗎?」
這時候的約書亞對於鷥翎到底在擔心什麼,然後又感覺到什麼樣的危險……依然半點都無法理解。
「真受不了,爲什麼非得跑到那種地方啊……」
「這是辦不到的事啊。」
艾雷米亞帶着滿臉笑容握着繮繩,但在他旁邊並排騎乘的亞菲克就只是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還有,姑且不論二、三年級的學生,一年級生這次是第一次進行學年末測試吧?這羣就連訣竅都還沒掌握住的小鬼們,爲何要在距離測驗只剩不到一個月的時期特地叫他們做這些事?這些傢伙就擺在塔裏進行些內務型的工作不是比較好嗎?」
低頭一看,只見濃厚的影子落在沙漠上。那是好幾匹馬與男人們在其背上搖晃的影子。
不,那不是馬。
「是這樣嗎……不過……可是這樣……」
「那點程度的苦行沒什麼關係吧?回到塔裏以後的宴會就可以隨心所欲享受了。」
約書亞眉頭深鎖,並說明自己肩負班級代表的義務,無法違背導師及高年級生的命令,並已經從貝爾莉娜那邊借來貴重的神魔了。
在「爲了讓大家更加親密,所以讓麻煩的儀式復活吧」這個階段,貝爾莉娜與她的贊同者所說的話,對約書亞來說就已經完全無法理解,幾乎可以說是異次元般的存在了。
「這種狀況下如果有人不會累的話,我還真想親眼看看。」
「其他孩子?」
「誰知道……這種事請你去問老師啦。」
向伴隨着炫目光芒顯現的鷥翎溫柔地詢問,雷凰少女卻一反常態地露出複雜的表情。
「你剛纔對魯斯提拉的流氓說要去哪一座塔?」
接下來,她又跟害怕的丈夫定下「真的很危險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召喚自己」,「如果是沒辦法這麼做的狀況,總而言之就要先逃跑」這樣的約定。
「若是如此,那就把孩子們留下,然後讓鷥翎顯現並且一起過去就好了。」
「嗯,那當然。」
「鷥翎的約書亞啊,事情有點不對勁。」
面對約書亞語帶諷刺的回答,艾雷米亞並沒有跟平常一樣油嘴滑舌地回應。
神魔少女輕輕地把手放到臉頰上,並且稍作思考。
艾雷米亞的帥氣臉龐,稍微有點艱澀地緊繃着。
「這個嘛,的確沒錯。」
「真的是喔,這個社會的僱主,每個都胡搞瞎搞地把加班跟出差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明明跟職務範圍無關,但只要想到就會命令東命令西。結果啊,根本不是僱主或什麼的傢伙也開始狐假虎威地爲所欲爲,這種社會實在讓人幹不下去啦~~」
「可是,最近你們看起來真的累壞了耶。」
「……脫個衣服就可以威脅對方到這種地步的夫婦,世界上只有我們而已了吧……」
「怎麼會,爲什麼這麼問?畢業前儀式要使用的,只有一個地方而已喔。」
「嗯,而且還要去『大衛』喔。從這裏到那邊要花多久時間?」
約書亞混着嘆息回答:
艾雷米亞跟導師們不同,除了在自己的職場,也就是餐廳以外幾乎不會跟修道生們碰面。雖然夜晚偶爾會爲了給予鷥翎生命力而來到庭園,但他畢竟是名武人,跟神官候補不同,生命力的量當然會比較少。如果每天都給予生命力,那即使增加食物的量也保不住性命,只會縮短壽命而已。因此頂多每週一次爲了那件事見面。
「啊?」
這個恐嚇太過確實,讓約書亞顫抖起來。他向後跳到房間角落,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大喊:
被這樣重新詢問,約書亞也很困擾要怎麼回答。
視線望向遠方,神魔少女顯得渾身無力。
鷥翎雖然緊抿着脣,抬頭瞪視約書亞,但沒有繼續反駁。只要事關她的性命,約書亞就從來不曾改變過意見。不管是哭鬧大喊還是作勢威脅,只要是關於這個問題,他說不行的話就真的不行。
忙着從雖然訝異但還是不停把身體靠過來的鷥翎身邊逃開,約書亞照她說的定下約定。
「吾之主君還真是麻煩……」
艾雷米亞似乎覺得這句話深得其心,開始講個不停:
「知道了,我知道啦!我會照你所說的做啦!」
「有……有那麼餓嗎?對不起。」
「就是跟在你身邊的小不點跟大個子,還有女王大人跟隨從啊。總覺得他們的臉色都很不好耶。」
雖然是非常相似的生物,但額頭長着螺旋狀的角,尾巴則是跟鳥類尾羽類似的形狀。背部又寬又大,約書亞當然不用說,就算體格壯碩的艾雷米亞搭乘上去,腳力也完全沒有改變。他們名爲逍駿,是貝爾莉娜所持有的神魔。
「聽好喔,不準脫!絕對不能再脫下去了!」
鷥翎把手伸向覆蓋在豐滿胸部上的布,輕輕作勢要脫掉,並仔細囑咐。在昏暗狹窄的室內,可愛又嬌豔的鷥翎,在某種意義上對約書亞來說真是一大威脅。
「那是很遙遠的地方嗎?」
「還是不要練小刀投擲改練投劍好了……選些銳利度超羣的。」
「不,跟這件事無關。」
「這個季節要跨越沙漠的話,只能選在夜晚吧。這不到早上應該回不來了。」
「不可能,那麼做的話,你的身體會撐不住。最近因爲大家都很忙,你也沒分到什麼生命力吧?絕對不行。」
仔細想想,這一陣子孩子們都變得比較不講話,大口吃飯的食量感覺也變得比較少。本來以爲是學年末的測試就快到了,所以單純是每個人都念書念得很累而已。再加上自己跟賽姆又爲他們增加不少重擔,所以就更加無法察覺。
「諸位畢業生也很值得同情吧,因爲得特地跑到那麼遙遠的塔裏進行禮拜啊。」
留下幾個帶刺的回答,約書亞就快步離開那裏。首先光是把賽姆從蒂艾爾身邊拉開就費了一番力氣。在這之後,也會因爲整頓塔內的人手比預料中不足而喫盡苦頭吧。必須先回到房間進行各種準備纔行。
「那樣的話,就帶更有本事,最好是可以保護你的人一起去。像是那個魯斯提拉的流氓之類的。」
「不可以,這點絕對不可以!」
「這……這樣跟那樣是怎樣?」
「那個嘛……我想應該沒有。」
接着就這樣不滿地說着。
「有選擇附近的『露絲』或是『西蒙』就無法保持調和的理由嗎?」
「鷥翎,怎麼了?肚子有那麼餓嗎?」
「可是……」
「絕對不可以。」
「纔在想這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不就是『塔』裏的廚師嗎?聽說是個空有一張臉龐但料理技術卻不怎麼樣,被評價爲虛有其表的男人。爲何要帶他來這種地方?」
「是『大衛』啊。」
「不然的話,我真的會現在就脫喔!」
「我也不知道。可是,就是覺得不對勁。今晚不能去那座塔。」
「這騎乘起來還真是舒服啊。只要有一個師團……不,只要湊齊一個大隊的話,想要征服大陸也不是夢想了。」
「什麼不對勁?」
「嗯。在六座『祈禱之塔』之中,是離這裏最遠的。」
「這個廚師?」
「嗯,憔悴到讓我覺得觀察力敏銳的你爲何會放着不管。你不是最喜歡管理其他人的健康嗎?」
「嗯,雖然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爲什麼連其他孩子們也那麼累?」
「首先就把我們的衣服全脫光光!」
「不,這個嘛……好歹他也是優秀的神官候補。就算是那副德性,也是人類之寶。還有啊,他也不是拜託一下就會說『好,我知道了』的這種人吧?」
「……可是,你……不知道是昨晚還是前天夜晚,是不是有前往更靠近這裏的塔?」
「這下更加不懂意義何在了。而且這麼麻煩的工作,竟然讓一年級小鬼們來負責這點也無法理解。普通應該會叫體格更好,而且能操縱自己的神魔回來的四年級生負責吧?」
「嗯,是啊。」
妻子意外的一句話,讓約書亞不停眨眼。
「帶艾雷米亞去?」
看到對方認真低頭道歉後,約書亞低聲嘆氣。被琵琶的琴絃打中的手還有點痛。
「也沒有很喜歡……不過,但是……」
兩人只是露出曖昧的笑容,卻不肯詳細講清楚。這讓亞菲克露骨地展現不悅。
真是辛苦啊——艾雷米亞以認真的語氣表達同情,約書亞也痛切地點頭同意。真是的,爲什麼非得徹夜跑到那麼遙遠的塔去呢?
7
「讓『塔』的傭人爲了修道生儀式這種脫離原本僱用理由的工作而勞動,實在難以贊同。」
「那樣的話還可以……不過去最近的『露絲』不就好了嗎?如果去那邊,就算用走的也只要兩個小時左右而已。」
優雅地搖搖頭後,她就這麼疑惑地側頭並繼續用嚴厲的語氣說:
「我帶他去,就算用繩子綁住他也會帶去!所以就饒了我吧!」
「可以的話,最好也帶個擅長魔操的傢伙……對了,那個傲慢至極的小鬼就非常合適。就算死了也完全不會感到苦惱。」
「所以說,爲什麼妻子接近丈夫得被害怕成這樣呢?看到一兩個乳房又有什麼關係?」
「可是有憔悴得那麼明顯嗎?所有人?」
「呀啊——!」
「不是虛有其表,他的劍術也很高強。在我認識的人裏頭可以排進前五名吧。」
「就說不要這樣。」
「這點真的很不可思議。貝爾莉娜小姐爲什麼要讓小孩子這麼亂來?她看起來不太像是那麼激進派的教育人士啊。」
把斗篷及水壺,還有簡單的護身道具準備好,約書亞抓住不停震動的首飾。她最近這一陣子大多都在這裏頭沉睡,不知爲何,從回到房間以後就持續震動着。
「我們是有跟貝爾莉娜導師借來速度非常快的神魔啦。」
「真的很對不起!」
「也許會因爲忌妒到累了,所以手一抖就射偏……」
艾雷米亞就這麼毫不客氣地把馬靠過去,笑着拍打亞菲克的肩膀。
「金鈕釦的少爺啊,你要就這樣出人頭地喔。像你這樣的人如果能當上大神官,這個社會也許就會比較好過活了呢。」
「那當然,絕對會比較好。」
亞菲克誠實並斬釘截鐵地回答,艾雷米亞也依然哈哈大笑。約書亞雖然也在一旁笑着,但也很確信如果勞工們越是好過,那麼周圍的神官們就會越來越辛苦吧。自己可不想成爲其中的一分子。
亞菲克雖然暫時用充滿不信任感的眼神看着艾雷米亞,但接着往約書亞看一眼後,視線就轉向遙遠的前方,也就是夜晚的沙漠地平線看去。接下來一段時間裏誰也沒有說話,就只是任由神魔持續地前進。
因爲性急的最高年級生不停提鞭策馬要神魔加速,不一會兒就變成小小的影子了。
「可是,真虧你有辦法把那個金鈕釦帶過來。」
看着那身影,艾雷米亞略帶諷刺地說着:
「我的立場啊,是隻要你強烈要求就沒辦法抵抗,可是他應該沒有半點要聽從你的理由纔對吧?」
「你說得沒錯,這隻能用幸運來形容了。」
亞菲克從兩年前開始就持續搜索着上位神魔。「塔」以及周邊城鎮或是遺蹟都已經尋遍,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那座塔「大衛」而已。
「因爲實在太遙遠,就算用掉整天的休假進行來回也極度困難。再加上,那座塔還非常難以發現。」
「難以發現?是被埋起來了嗎?」
「這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貝爾莉娜老師說,只要交給逍駿就不會有問題了。」
「這匹馬有那麼聰明?位階大概多少?」
「好像是氣妖二十位。」
「不過啊,就算單身,順序上也該擔心那位老師的腦袋跟男性喜好有沒有問題。雖然胸部又豐滿又美麗,而且容貌也棒透了~~」
「艾雷米亞……」
「真是的,約書亞大人!別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
發出呵呵的歡笑聲,艾雷米亞握住繮繩。約書亞發出沉重的嘆息後,也跟着仿效。
可是,這股努力因爲激烈的水聲而回歸於無。背部所承受的是冰水的觸感,斗篷一口氣變重,成爲一顆把自己拉入水底的沉重石頭。
依舊沒有話語能回答自己的疑問……「大衛」的門就已經開啓。
「喂,廚師。就我看來,你跟這傢伙認識很久了吧?我所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約書亞按着額頭大聲呻吟。好痛,頭蓋骨好像被某種東西刺穿,甚至感覺腦髓像被攪亂了一般。尖銳的痛楚覆蓋住思考,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話語整合歸納。
「又來了……」
「但是之前到沙漠的時候,你意外慎重又毫無多餘的動作。從爲駱駝裝上馬鞍開始,直到穿過綠洲的城牆回來爲止,你的行爲都非常有一致性也符合道理。但是像這樣的你……」
約書亞點個頭後,突然又再次被格格不入的感覺纏上。
「那是因爲,這裏跟其他座塔的構造沒有太大差別,只要有看過其中一座的藍圖……」
「怎麼,到這裏就結束了?真是座比外觀還狹窄的塔。」
「喂,你沒事吧?臉色整個鐵青了耶。」
跟這相同的景象,總覺得也有看過。就在最近,而且就近眼前。
約書亞雖然想要說明而開口,但都立刻變得沒有把握。每當說一句話,原本明瞭的事物輪廓就會漸漸開始模糊,無法說出口來。
脫離束縛的神馬,即使如此也沒有停止前進,依舊一直線地載着他們三人前往目的地……最後,終於在沙山前面停下那對駿足。
「……這種氣氛還挺不賴嘛,剛好跟我這種毫無信仰心的人合得來。」
才這麼想着,額頭突然感到一陣疼痛。就像是被箭頭射中的鮮明痛楚在頭蓋骨上奔馳,讓約書亞忍不住放開繮繩。
「其中一座的藍圖?你是在說哪一座的藍圖?」
她的確爲了想看「祈禱之塔」而在鬧脾氣,直到最後都還堅持着要跟來。基列亞德還有蒂艾爾也一樣,可是約書亞全數駁回了。理由是鷥翎說這裏很危險。面對告誡他們不能跟來的約書亞,同伴們都異口同聲說:「正因爲如此,才更需要幫忙啊。」光是要安撫他們就花上一番功夫了。
因爲很危險,所以好像有提醒過要注意這點……可是,是何時……對誰——在哪邊?
這座塔裏非常安靜。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
「哎呀,真稀奇。」
「你說『我要去個被警告說很危險的未知場所。如果只有技術不純熟的人可能會很危險,所以請陪我去』這樣的話。可是,你剛纔所做的可不是要前往『可能會很危險』、『沒去過的未知場所』的人所該有的行爲。」
「那個……記得是……我想想……」
稍稍睜大眼睛,艾雷米亞探頭窺視他:
「六神官的塔之中,只有『大衛』沒有藍圖。這件事你知道嗎?」
「可不可以別講話講那麼大聲?我從剛纔開始頭就痛死了,有夠難過。」
亞菲克那細長又銳利的雙眼,朝着草率催促的約書亞看去。
「哪一座……」
「嗯。」
無比潔白。
爲什麼會跑出菈琪休的名字?
「卻突然打開塔裏也許很危險的門扉,說有道路通往從來沒有見過的房間?這種不協調感也太強烈了。」
「學長、艾雷米亞……!」
8
雖然姑且先開口,卻說不出下一句話來。
「你看,只是沙土塞住了而已。在這前方應該還有房間。學長,麻煩你了。」
冠上創世六神官之名的「祈禱之塔」。它們散落在綠洲周邊的遺蹟之中,而這次的儀式所要使用的只有其中一座,那就是現在要前往的「大衛」而已,就是這麼決定的。
但是不知爲何並沒有立刻行動。他盯着堆積的泥土,似乎在考慮某件事。
雖然想要回答擔心自己的艾雷米亞,卻無法順利開口。好不容易做出反應而試着在腳上使力,卻連這點也辦不到,身體姿勢緩緩失去平衡。似乎是想避免背部或頭部直接倒地,於是幾乎本能性地彎曲雙腿。
然後,就是無比昏暗。
講到這裏他突然回頭,目不轉睛地看着站在較爲高處的艾雷米亞。
「你可別因爲身體狀況不好就無法戰鬥喔。如果發生那種事情,我會立刻拔腿就跑。」
到這裏的路上,已經陷入這種感覺幾次了?明明是第一次發生的事情,卻又好像不是。追溯着相似的道路,類似的話也好像聽誰講過,可是……
——這種不協調感也太強烈了。
水滴順着紅色的前發滴下。把水拭去幾次後,約書亞環視周圍。
「不愧是金鈕釦的少爺,從頭到尾都跟你所說的一樣。」
「只不過,因爲他似乎在幾年後就病死了,所以要說他就只有這個逸聞軼事比較有象徵性也的確沒錯。」
但對於這個疑問,約書亞還是覺得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只不過,穿過兩三道通往內部的門扉後,一行人就完全無路可走了。暗綠色的走廊突然中斷,四周被粗獷的岩石所覆蓋,彷彿像是突然被丟進洞窟裏一樣。
沒錯,的確如此。
艾雷米亞微微笑着,並恭敬地低下頭。
應該要支撐住跪下的膝蓋的地板——也就是地面,已經不存在於那邊了。
在沙漠與夜空之間,神馬奔馳在沒有道路的路徑上。沒有半點沙塵揚起,馬蹄沒有碰觸地表,就如字面所說的一樣在半空中滑行。
「哎呀,真令人同情。」
堆積到鼓起的沙土之中,看得到黝黑的石面。在月光的照射下,彷彿就像是墓碑般映照在約書亞的眼中。那是供奉給亡故神官的巨大墓石。
突如其來的追問令約書亞感到困惑。
——尤其「露絲」感覺最適合,裏頭又白又清淨……
窗戶位在抬頭能看見的高度,但只有一扇。因此不管地板、牆壁還是天花板,到處都沉入黑暗之中。不,仔細一看那是綠色,無比深沉的暗綠色石頭毫無空隙地堆疊,在月光下就化爲漆黑照映在人類眼中。
對於艾雷米亞的感想,約書亞也老實點頭贊同。雖然沒有任何像「塔」的禮拜堂那樣精緻的裝飾或雕刻,但紋理分明的綠色石頭與莊嚴的寂靜感,充分醞釀出讓人敬畏的氣息。
約書亞立刻將它脫下,用力扭轉半身。大量的水從眼睛、嘴巴、耳朵灌進來。即使身體因爲有如刀割的寒冷而緊縮,也總算是用指尖抓住堅硬的物體。深信那就是岸邊而拼死拉近,再把自己的身體撐上去。突然進入肺裏的空氣也非常冰冷。
「學長?」
就連艾雷米亞也開始贊同暴虐王。
——沒錯沒錯。這種地方經常會有不好的空氣淤積,所以還是蓋住口鼻會比較好。艾雷米亞畢竟還是懂得這一點。
「拿這座塔來取名爲大衛的是個什麼樣的傢伙?能教導一下我這個行爲不檢的人嗎?」
一邊抱怨着,艾雷米亞還是用布包住自己的口鼻,並且捲起斗篷的袖子靠近過來。
「哦~~」
「……記得是蒂艾爾借來藍圖,然後大家就一起看……」
「是哪座塔?『露絲』嗎?『薩拉』嗎?還是『約拿單』?」
哀號聲響起。
「不,怎麼可能……這裏頭應該會有祭壇纔對。」
「沒有。」
「但是,爲何你會知道在這前方有祭壇存在?」
但是——
「知道,聽說是在五百年間遺失的。」
約書亞用手撫摸着岩石的一部分,並低聲說着。
「塔」裏首屈一指的天才、大國的情報將校,頂尖的前殺手,雖然他們都各自擁有誇張的頭銜,面對突然的崩塌也完全束手無策。
就如同艾雷米亞指出的問題,這座塔是離綠洲最遠的。如果用普通的行進速度,就是要來回花上一天的距離。降雨期先姑且不論,如果想在乾燥期越過這種距離,不像這樣依靠神魔的腳程實在很困難。途中只要吹起沙塵暴,所有人就都必須停下腳步纔行。就算勉強實行,要讓一百多名畢業生以及相關的導師們全部都移動到這裏,也會是個很耗費心神的工作。
低下頭的視線前方,有人馬的影子延伸而來。受月光照射顯得又深又長。這個光景讓約書亞感到疑惑。
「約書亞·帕雷格,你的確是個劣等生。總之基礎部分完全不穩固,被要求的學問連一半都沒辦法達成。旁門左道方面嘛,這倒是學得比想像中要快很多。」
「而且動作還特別乾脆俐落呢。」
亞菲克點點頭。
那麼,不懂的人是誰?
最能幫上忙的是小小的火鼠。它靈活跳躍着,同時將這場慘烈崩塌的周圍景色照亮——有如怒濤般湧出的沙土、碎裂的暗綠色石柱,相同顏色的地板石材。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前方有房間?」
「從『星紺之塔』出來以後,你的舉動就全都很怪異。你找我一起來時說了些什麼話,你自己還記得嗎?」
約書亞很自然地這麼想着,但突然感到疑惑。
一般來說,應該是選擇其他塔……例如距離最近的「露絲」或「西蒙」就會被選上吧?
約書亞以視線追着這些東西,打算想辦法進行護身。落下開始已經過了五六秒以上,滑落距離應該相當高才對。如果毫不抵抗地直接摔落地面,那就是手腳某處,不然更糟糕點就是背骨會因此骨折。
「你是身分低微的一年級生,也沒辦法,但爲什麼連我都得單方面聽從命令啊?」
「對那個人來說,這個世界上九成九左右的人都在自己之下啊。」
亞菲克有點不甘心地說着,接着把沙地踏出響聲往入口前進,以下顎指指石門。察覺到是要自己把門打開,約書亞有點不甘願地將手伸到門上。
可是,亞菲克似乎與那種感傷無緣,他丟下兩人就快步往內部走去。不知是什麼時候召喚的,在他前方有個閃爍着火焰的火鼠身影,光芒跟娜塔露比起來弱了幾分。在火光的照耀下,三人往塔的最深處前進。最前頭的亞菲克眼中充滿好奇心,艾雷米亞的手指則是一直襬在劍柄上。約書亞因爲遲遲無法消退的頭痛面露苦色,但即使如此也還是儘可能地保持警戒。
亞菲克眯起眼睛開始譴責:
「我說了什麼?」
9
「我是……」
——但是爲什麼?
亞菲克很嚴苛地斷定:
一名青年與兩名少年剛好三人份,響徹在昏暗狹窄的塔中。
——雖然比馬或駱駝輕鬆上好幾倍,但會疲勞的還是會疲勞啊……
「那不就是大部分了?幾乎就是所有人嘛。」
「他在創世六神官之中位居最重要的地位喔。因爲是他的水妖從沙漠裏找出綠洲的水源並且挖掘出來,以此爲基礎才能建築『星紺之塔』。」
「沒想到真的只要交給馬就抵達了,那個女導師看起來沒有這麼遜啊。」
——所以得好好教導菈琪休纔行,像她那樣雙腳晃來晃去的動作是絕對不行的。
不管怎麼踩住馬鐙,都不會有什麼觸感傳回來。但如果因爲這樣就把腳抽出來,以非比尋常速度奔跑的神馬的腹部就可能跟自己的身體發生碰撞,造成危險。也可能因此被厭煩的逍駿給甩下摔落吧。
無比寬廣。
然後也無比寒冷。
仔細一看自己握住的「岸邊」,那也不是岩石或泥土,而是凍結成純白色的其中一些冰塊。水則是冰塊的一些區塊溶解,變成巨大的池塘或湖泊的部分。
——在這種地方泡在水裏會凍死!
約書亞慌忙爬到冰層上頭,用顫抖的指尖操控短劍召喚出娜塔露。
「哎呀,大哥,你怎麼全身溼透了啊!這樣會生病喔!娜塔露會使出全力燃燒,要加油啊啊啊!」
將手蓋到紡炎之羊猛烈噴發的火焰上,約書亞重新確認四周。
視線大部分都被白色給覆蓋。
冰塊在腳下綿延不絕地延伸,厭倦於這過度的白色而抬頭一看,只見數十薩斯高的地方微微開了一個黑色的洞穴。自己恐怕就是從那邊滑落下來的吧。
「這個地方是怎麼回事?」
「這裏叫作冰湖喔,大部分都素像硬繃繃的板子。大哥你能夠噗通地掉落在冰層比較薄的地方,運氣真的很——」
娜塔露詼諧的話語在此中斷。
大大的眼睛張得更開,紡炎之羊開始發抖。
「娜塔露?」
約書亞窺視火妖視線的前方。
一片雪白的視野中,有個人在那裏。
不,是看起來像人的存在。
那個身影乍看之下是個女性,而且是位成熟美麗又文雅的麗人。頭髮長到能夠覆蓋膝蓋後方,並且呈現淡淡的水藍色。在這種寒冷之中還只穿着露出肩膀的單薄衣物,暴露出柔和的身體曲線。但是,她並非人類。
她直直地朝這邊走過來。那瞳孔、那虹膜都跟人類有着明顯的差異。
「神魔……」
「此地由我的妖力仔細謹慎地封印住。沒有相當的意志力跟花費相當的勞力精神,任何人都無法踏進這裏一步。」
從近距離一看就很清楚,長長瀏海下所能窺見的眼睛裏充滿更加讓人感到危險的光芒。
「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付出的犧牲必定很巨大。雖然非常忙碌,但塔裏的生活既平穩又幸福。自從米莉艾姆過世以後,這是第一次獲得能夠安穩入眠的場所。也許自己會因此永遠失去那個地方。
艾絲提爾不屑地冷笑一聲:
「你知道這裏是冰輝的艾絲提爾的住處才入侵而來的嗎?」
那當然很清楚。
創世的六神官。締結了堅定友情的他們,攜手合作建立起「星紺之塔」。記得傳承中說大衛患了重病,不到三十歲就因而喪命……被殺害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
「聽從吾之引導。」
兩名勇敢的神魔不斷被蜂擁而至的冰之武器貫穿,血花四濺且苦不堪言。亞菲克的臉龐嚴重扭曲,於是再度把左手抵到額頭上。就像是反映出他的鬥志,召喚紋發出光芒。但是,這也等同削減着他的性命。
「也就是說,這代表你是自己想來才能夠到達此地。」
就是因爲很清楚,約書亞才無法逃跑。
守護比自己弱的人是神官的義務——約書亞認爲,亞菲克的這句話非常正確。
——如果是鷥翎,就能夠打倒這個神魔。這點毫無疑問。
艾絲提爾冷漠地否定。
一旁響起清晰的聲音。
「我不知道那種事情……只是一介修道生而已,還是個成績很差的……」
「就算素大哥,那個也絕對不可以!現在就趕快逃跑!不然的話,就要呼喚大姊出來!」
「咱就說不行啦,不行……!」
「不是這樣!」
難道,傳說中的神官如此殘酷地對待過這個神魔嗎?
彷彿看穿一切的蒼藍色眼睛,燃起熊熊怒火。
「那可真是……多麼令人同情啊,無知還真是恐怖。」
艾絲提爾轉頭過去,與亞菲克描繪的召喚紋現出地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那種事,怎麼可能會……」
——打倒艾絲提爾,奪取她的生命力,這樣子足夠嗎?如果收支無法平衡,該怎麼辦?
艾絲提爾回答的聲音,有如凍結般無比冰冷。
但是之後要怎麼辦?跟位階六位的基納提戰鬥,獲得對方大部分的生命力以後,鷥翎還又將二十名左右的惡黨生命力吞噬殆盡。即使如此,直到能夠正常地保持人形爲止也需要三天。要恢復成原本那樣的狀態更是一個多月以後——在經過從「見聞之旅」回來之後的這段時間纔有辦法做到。
約書亞微微側頭,感到非常強烈的不協調感,同時又再次頭痛起來。
銳利的虹膜裏燃起敵意。
自己已經跟爲許多人帶來死亡的那時候不同了。爲了想成爲跟以前不同的自己,所以纔會努力到今天。
娜塔露緊貼到想要跑過去的約書亞臉上。
「真是囉唆的小鬼。不用喊那麼大聲我也會把你們一起殺掉,給我乖乖認命吧。」
約書亞背部冷汗直流。指尖之所以發抖,也不只是因爲寒冷。胸口的首飾更加劇烈振動,不停主張着自己的存在。把我放出來——鷥翎正吶喊着。
這個耳熟的名字令約書亞的喉頭髮出低鳴。大大張開的綠色瞳眸裏,就只鮮明映照出女性耀眼的身影。
「殺害?怎麼會……」
急速一直線飛來的長槍,切開那又紅又蓬鬆的身體,把她從約書亞的頭上彈飛。
女性的咽喉發出低鳴。像是要忍住淚水的聲音與動作,都傳達出她的話語並沒有說謊。
「帕雷格,我叫你快逃了吧!快點!」
雖然遭受頭痛折磨,約書亞還是呻吟地說着:
「誰會那麼輕易地被你一起殺掉啊?我是神官……正確來說,要到一個月後纔是。但即使如此,守護比自己弱的人還是我的義務。」
沉着又渾厚的男性聲音,震耳欲聾地響徹。
「他是賭上性命在爭取時間,這你很清楚吧?」
「你在幹什麼,快接受人家的好意逃跑啊?」
——即使如此,還是比見死不救要好多了。
然而艾絲提爾那薄脣的笑容沒有因此消失。冰之女踏着已經確信勝利的步伐,一步又一步地逼近亞菲克。
雖然是很不幸的事情,但還是有聽說過這種稀有的例子。只要一旦定下契約,神魔就幾乎不會對神官進行反抗。有些人會藉機下達魯莽的命令,或是不停胡亂使役神魔。就這樣等到主人離開人世後,留下來的就是變得徹底厭惡人類的神魔。他們有時會化爲災害,給人類社會帶來威脅。
娜塔露的制止聲就此中斷。
那麼,現在這裏的強者是誰?
「但是……」
漆黑的蜥蜴發出激烈咆嘯並同時跳躍,風狐則揮動手臂。神魔們竭盡全力的努力奏效,逼退了大神魔最初的一擊。
這個像是在懷念的聲色,讓約書亞倒抽一口氣。尤其是「妾身的大衛」這一段,跟經常聽到妻子說「鷥翎的約書亞」時的聲音非常相似。
還是非常高位階的神魔。
爲了不要招致這種悲劇出現,神官無論如何都必須清廉潔白,不管對人類或是對神魔也都要光明正大才行。爲此才得進行常人無法忍受的修練,並且用嚴格的戒律規範自己……但是在沒有「星紺之塔」的過去,也許這種道理還沒有發展出來吧。
「艾絲提爾……怎麼會……」
「約書亞·帕雷格,快逃!」
「……你是來做什麼的?」
「別說謊了。」
「你以爲這點程度的事情,妾身會不知道嗎?就是因爲這樣,人類才無法信任。」
「十七位……這可不是修道生所能操控的神魔啊……」
約書亞搖搖晃晃地想要靠近,肩膀卻被某種東西抓住拉回◦轉頭一看,艾雷米亞溼透的臉就近在眼前。
「人之子就是這樣。明明知道力量的差距有多大,卻要讓爲自己奮戰的神魔留下令人惋惜的無謂傷口嗎?」
「六座塔……一輪……」
10
——即使如此。
「將六座塔以明星之形追溯一輪,選擇在滿月與新月之間繞行一圈。順序是由妾身所定下,絕對不可逆向繞行。」
「妾身討厭人類,其中最爲厭惡的就是神官。光是看到你額頭上的破銅爛鐵,還有身上的肩布就會想吐。」
亞菲克的疾呼與神魔的咆嘯重疊。那是漆黑的巨大蜥蜴,兩條分開的尾巴激烈地敲打冰層表面,背上生出來那像是薄膜的翅膀則翻攪着冷空氣。
「我乃地妖十七位,劍峯的哥力亞特。要打倒聞名於此地的上位尊者(雷姆埃爾),雖然實在得費上一番功夫……但主命無關是非,還請您當我的對手。」
——成爲人民的支柱、人民的基石,那就是我們被賦予這股力量的理由。
「妾身的大衛是個極爲溫柔的男人,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還要深愛着人類與神魔……」
艾絲提爾呵呵笑着,並踏出一步。她的指尖響起結冰的聲響,激烈的冷氣奔騰而來,讓冰湖的水面接二連三產生出柱子。那是貫穿娜塔露的冰槍,它們銳利的槍尖一起朝向亞菲克。
正當猶豫不決時——
到底是誰能夠打倒憤怒的神魔,平息這場鬥爭?
可以感受到緊抱在懷裏的娜塔露,其熱度漸漸變弱。約書亞覺得這情況,就像是責備着還在空虛地進行計算的自己。
「然而把大衛逼到絕境殺害掉的,不就是那些神官嗎?不愧是那羣人的末裔,即使經過數百年也無法改變那股愚蠢。」
「大哥,不行……不行啊……」
約書亞拼命把被打中後翻了一整圈的契約神魔救起,並抱到自己懷裏。
「可是學長他……」
「我從沒想過要打倒你。」
這次描繪了綠色的召喚紋。緊接在地妖之後,亞菲克把之前在市場見過的風狐也用上了。
「他們無法原諒得到妾身的主君。宣稱擁有高位階神魔的主人,日後將成爲禍害……」
「而且,那種不值一提的人是絕對不可能辦到。必須擁有跟吾主同等的力量,並且保有跟吾主同等的生命力纔行。」
「好啦,快逃吧!就說快逃了!」
但是一時之間還是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因爲這對所有神官來說,都等同於是動搖了根本。
無力地低聲說完,約書亞緩緩站起來。亞菲克看到後點點頭,更進一步大喊:
「不可以啦!」
轉頭以視線窺探背後,女性已經近在咫尺。毫無聲響也沒有氣息,只有純白的身影在約書亞眼前搖曳。
娜塔露痛苦的呼吸聲,還有艾雷米亞拼命催促自己的聲音不絕於耳。那種事情自己也很清楚,但是約書亞的腳還是沒有動作。
「真的非常抱歉,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來到此地。我還有倒在那邊的男性都是一樣,還務必請您饒恕我們的無禮。」
花了兩年時間尋找上位神魔的亞菲克,把鷥翎的身影當成女神讚頌的他,如果看到顯現的雷凰會有什麼反應呢?
傳承中記載的位階,記得是第八位。當時此地還沒有「星紺之塔」,因此也沒有統御神官的法律。傳說大衛就是最後一個操控個位數位階神魔的人。
「你……剛纔在想些傲慢無理的事情吧?就是些眨低妾身之主君的事情。」
亞菲克再次大喊。
「聽從吾之引導!」
「學長……!」
「娜塔露!」
亞菲克憤慨地反駁,並且對顯現的風之神魔招手。風狐鐵青着臉,並站到大神魔面前。
過去從他那裏聽來的話語,依舊存在於約書亞的心中。雖然曾經反駁,也排斥過。可是,卻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崇高的理想有多麼耀眼。
無意識間說出的低語聲傳達到四周,讓娜塔露發出小小的哀號聲。
抱住精疲力盡的娜塔露,約書亞深深低下頭。看來是察覺到危險,他胸前的首飾也開始不停振動着。
她的手筆直伸過來。雖然那跟人類女性的手非常相似,但指甲的銳利程度非同小可。尖細的錐子……不對,可以跟彎刀的刀鋒比擬。冰之神魔揚起單邊眉毛,用炯炯有光的眼神低頭看着約書亞。
創世六神官之一,大衛的水妖。
「……學長!」
只是比這更加引起約書亞關心的,是倒在女性腳下的事物。紅色肩布,色彩較淡的直髮。
「鷥翎,抱歉。」
終於——
「拜託你了。」
約書亞的左手抓住首飾。從已經發紫的手指之間,溢出炫目的光芒。自己的胸口很熾熱,隱藏在修道服底下的契約印發出強光……這就是信號。
壓倒性的光輝,轉眼間就變爲優美的少女身形。
「嗯哼,就交給我吧!」
她發出宏亮的笑聲,屹立在冰層之上。帶有淡紫色的銀髮,圓潤但又很纖細的肢體。即使是在昏暗的地下,依舊發出明亮光輝的雷凰少女,她大大挺起的胸膛,豐滿地搖晃着。
娜塔露發出歡呼聲,艾雷米亞沮喪地垂下肩膀,亞菲克則是整個人僵硬不動了。
但這一切鷥翎完全不予理會,堂堂地踏出一步。
「真受不了耶,我默默地看着,你就爲所欲爲了啊。那邊的水妖!向吾之伴侶以及主君約書亞·帕雷格找麻煩的罪,可是絕對不輕喔!給我好好記住!」
「哎呀哎呀,還在想是誰呢……」
艾絲提爾眯起眼睛,重新面向突然顯現的上位神魔。
「這不是聞名天下的雷凰大人嗎?現在要怎麼稱呼您呢?」
「鷥翎。這是約書亞取的,是我非常喜歡的名字喔。」
雷凰少女擺出更加傲慢的態度,狀況絕倫地高聲大喊:
「吾乃火妖第四位的雷凰鷥翎!如果不想嚐到苦頭的話,就速速給我退下!」
看着極爲盛氣凌人的鷥翎,冰之神魔微微地笑了:
「通常,位階的差距就等於力量的差距。第八位的妾身要挑戰第四位的大人實爲有勇無謀……但如果是現在的你,那就有勝算了。」
大水妖以可以說更加溫和的聲音繼續說:
「雷凰鷥翎,你獲得了人之子成爲伴侶……但也因此弱化了對不對?」
只不過現在已經是深夜中的深夜,就算藉助月光的力量,想要眺望深沉黑暗的地平線實在不可能。
「纔不是!這是那位大人所希望的!」
11
「但是……」
安心地吸口氣後,約書亞緊緊抱住她,這股溫暖充滿於胸中。看來體力消耗很多所以很疲勞了吧,笑容比平常虛弱許多。眼前能看到鷥翎的手腳上有無數道傷口,那是接納約書亞的意志而戰的痕跡。
「這樣啊……也是。」
便用前所未見的激烈雷擊來回應。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約書亞。這是爲此才定下的獨一無二契約,所以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如果不想聽從,我就把你們整族全部一隻不留地燒個精光!」
有如喘氣般低聲呻吟後,他的頭無力地傾斜。
「抱歉。」約書亞再度道歉時,視線前方突然有道黑色的影子穿過。
可是——
「請饒了我吧,上位尊者,我的尾巴也有血管跟神經通過啊。」
「被如此深愛的主人捨棄,想必很悔恨吧?因此就很羨慕我了嗎?」
「吵死了!」
光芒深深凝聚於尖細的雙眼中。
「絕……絕對沒有這回事,雷凰大人!」
身邊所湧現的動搖也很難受。
「而你做了什麼?爲什麼一個人恬不知恥地活下來?你就那麼吝惜生命……吝惜那副被稱爲永遠的軀體嗎?」
冰狼也再度猛烈吠吼:
「那邊的風狐!帶着鷥翎的約書亞飛上去!」
「我叫你住口!」
「吵死人了,沒出息的四腳獸……嘎咳!」
「芬娜,抱歉,我可以將你的尾巴砍斷,好把那傢伙推下去嗎?」
巨狼因爲憤怒而陷入苦悶,這個正確的指摘更加殘酷地讓艾絲提爾回想起過去。
大凰的鉤爪深深刺入巨狼背部,同時大聲怒吼。雷鳴也呼應着吼聲,冰冷的空氣也開始震動與沸騰。雖然高度高到人眼無法輕易辨識,但這裏還是地底。岩石天花板覆蓋着周圍,讓女性的聲音在反彈下變得更加響亮。
「聽說那名神官,是親手將自己的首級砍下喔。」
風狐與黑蜥蜴和火鼠包圍上來,而正當約書亞想要回答自己不會做那種事情的時候——
芬娜慌慌張張地拉住約書亞的背部,並且溫和地銜住亞菲克。艾雷米亞則抓住她的尾巴,飛舞在昏暗的空中。
就在此時,亞菲克的話就中斷了。激烈的喘息從他口中湧出,就連暴虐王也陷入自身的沉默裏。這也無可奈何,同時使役三名神魔,面對強大的艾絲提爾。就算早在之前就失去意識倒地也完全不奇怪。
「就是這樣……才讓人生氣啊……」
「怎麼會!大姊加油啊!」
視野中的一切都染成純白。大凰放出的雷擊藉由水面傳導,在眼前四處奔馳着。覆蓋在水上的冰層全都化爲粉碎,被猛烈的強風吹襲的瞬間,白色的帷幕有如暴風雪般降下。
菈琪休忍住呵欠,同時這麼說。
「鷥翎!」
「帕雷格,你這傢伙……到底是……」
短暫的沉默之後,鷥翎再度笑了出來。那是完全無所畏懼,絕對強者的微笑:
「還請您原諒,上位尊者。對您來說也許是個非常火大的對象,但對我們而言是個難得的主人啊。」
那拖着長長下襬的服裝,不可能會看錯——是「星紺之塔」導師的黑衣。
「要妾身活下來!他是這麼希望的!然後要我守護此地!要我好好照看那座『塔』!」
「芬娜,放我下去!」
約書亞——不,在場所有人都因爲喫驚而忘記要呼吸。雖然不知道實際經過是如何,同時也不清楚爲何這件事沒有正確地傳承下來……但是由此可知,恐怕神官大衛是自殺身亡。會需要自行斬下自己的首級,就是召喚出無法駕馭的強大神魔之時。這無非是神官爲了將那神魔送還,所必須採取的最終手段。
「竟然把鷥翎拖到水中,那隻狼看來很想尋死嘛。我的雷電無法跟水融合,可以比放到空中更簡單地打倒在水中碰觸之人啊。」
「我在這裏。」
「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跟魯斯提拉的軍人都跟去了耶,就連貝爾莉娜老師好像也借了什麼很厲害的神魔給他了。而且啊,不管怎麼說都還有那個鷥翎跟着。根本沒有我們這些一年級小鬼登場的機會啊。」
「鷥翎!」
這聲詛咒化爲下一次的攻擊,筆直朝向鷥翎而去。雷凰銳利的嘴喙激烈揮下,打算挖開冰狼的咽喉。而冰狼以巨大的前腳將這道攻擊撥開。閃閃發光的羽毛不斷散落,漸漸覆蓋住冰湖的表面。
「……那又如何?」
「爲什麼女神會……而且那個冰輝的艾絲提爾……那就是我要找的神魔……嗎?」
揹着羽翼的少女,降落到在水邊大喊的約書亞身邊。他拼命伸出手將她緊緊抱住後,鷥翎很開心地笑着:
這句恐嚇的話,讓令人同情的風妖開始發抖,將身體靠到僅存的岸邊。她的前腳都還沒碰到地面,約書亞就迅速跳了下去。
「貝爾莉娜老師?爲什麼……?」
這句話讓約書亞倒抽一口氣。
「這……這到底是……」
「竟然說我被捨棄……!」
眼前下方的白色世界裏,兩匹上位神魔正在交戰。狼的利齒終於捕捉到雷凰的羽翼,讓約書亞與娜塔露發出哀號。冰層似乎承受不住而碎裂後,冷水噴發而上成爲水柱。這段期間,風狐只能搖搖晃晃地東逃西竄。
冰魔沒有回答。
「但你卻想要加害他的後進,想要危害我丈夫?這是何等矛盾,完全沒有同情的餘地。」
冰狼做出跳躍,清澈透明的利齒就像要刺進雷凰之翼裏頭。
「大叔他沒事啦。」
「我們也很清楚獲得個位數位階神魔的您,想必不希望被他人知道這件事,但是還請您至少饒恕一命。」
——那樣下去,就算是鷥翎也無法呼吸……!
鷥翎高聲宣言。同時伴隨着這句話,她也解放出自己真正的姿態。
「人類把那個人逼入絕境!要妾身創造綠洲,把我徹底利用之後,就說只要完成這個就沒有必要了。不停講着位階太高,力量太過強大的話,責備那個人!」
「鷥翎是不會輸的。」
「人類不管是誰,都去死吧!所有人都去死吧!」
「喂!快點飛到地面上啊!待在這種地方參觀怪獸大決戰也沒用吧!」
艾雷米亞破口大罵着。
就在比這稍微之前一點的時刻。
「學長!」
「無所謂,放我下去!你想被我扭斷尾巴嗎?」
「可……可是……」
栗色的捲髮蓬鬆地露出來,雪白的肌膚在冰凍的黑暗裏更是無比炫目。
「如果那麼重視主人,就把那傢伙也一起帶走。動作快!」
慌忙奔跑過來的約書亞,袖子被伸過來的手指用力抓住。
「我說蒂艾爾啊,就算像這樣看守着,大叔不到早上也不會回來喔。不管怎麼說,那裏都是『大衛』,很遠喔。」
雷凰豔麗的嘴角泄漏出笑容與充裕的態度,並繼續說下去:
因爲締結了婚姻的契約,就只能獲得跟人同等的壽命。約書亞年齡增長的話,鷥翎也會跟着增長。約書亞過世的話,鷥翎也會跟着死亡。只有這樣的話,的確稱得上是弱化……超過這個層面的意義,他從來沒有想過。
「鷥翎!」
淡紫色的羽翼沉入深藍色的水中。長長的脖子不停扭動掙扎,雷凰被拖進漂浮着冰塊的湖裏了。
亞菲克的神魔發出哀號並蜂擁而至。
巨大的羽翼覆蓋住黑暗的上空。有如雷鳴般的聲響,形成一股壓力響徹四周。
「你很囉唆耶,這我知道啦。」
「拜託您!拜託您!」
約書亞咂舌一聲後往下看,只見視線前方的冰湖又再度碎裂。戰鬥怎麼看都似乎朝着對艾絲提爾有利的方向發展。對她來說,這是已經熟悉的住處,對鷥翎來說則是敵陣,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喂,你的老婆沒問題吧?」
「冰輝的艾絲提爾……這個名子我也聽說過。以強大的神官作爲主人,在這塊大陸上稱霸的水妖。你的名字也不是與生俱來,而是從主人那邊獲得的對吧?」
菈琪休揉着似乎很想睡的眼睛邊跟她說明,蒂艾爾也很嚴苛地反擊。這些聲音,似乎都被強風給遮蔽了。兩人所在的位置是空中庭園,雖然當然比不上尖塔裏的瞭望臺,但在設施中也有着相當的高度,就連城牆的另一頭也能看得很清楚。
如此高亢吠叫的聲音,已經不是從人形的口中發出,而是裹着淡藍色的巨大冰狼。它的下顎露出利齒,朝着鷥翎突擊。
「是這樣嗎?那麼,你的主人是自己一個人死去的嗎?」
「我才……沒有被捨棄!」
亞菲克佇立在凍結的岸邊,目瞪口呆地看着在眼前展開的死鬥。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不可原諒,你這隻妖鳥!我宰了你!」
12
全身都非常疼痛,但是他的性命還在。這就是妻子還活着的證明,因爲兩人的生命是密不可分地聯繫在一起。
「就算那樣又如何呢?鷥翎絕不會輸給區區你這種程度的傢伙。」
他的妻子回應了這聲呼喚。
兩名少女佇立凝視着城牆的另一頭,也就是沙漠的盡頭。一名是在夜晚看起來也很鮮豔的橘色頭髮,另一名則是會反射月光的金色捲髮。是菈琪休與蒂艾爾。
他第一次聽到這種事。
「住口。」
「不可原諒!」艾絲提爾大聲怒吼着。
似乎難以忍受,艾絲提爾硬是打斷雷凰接下來的話。憤怒覆蓋全身,甚至令她開始發抖,輪廓也發出藍白色的激烈光芒。
這股沉默對約書亞來說也很喫不消。位階的差距就是力量的差距,因爲自己也是這麼想,纔會認爲只要依靠妻子就能平息這個事態。
鷥翎默默地回看着冰魔。
蒂艾爾低聲說的這句話被強風吹過,沒有傳到任何人耳中。她緊抿着脣,用那對碧眼目不轉睛地看着。即使知道什麼都看不到也什麼都聽不見,但現在完全沒有回到房間躺到牀上睡覺的意願。
「有件事我很在意。」
蒂艾爾抬起下顎,似乎很不高興地繼續說:
「你還記得那個雷凰說的話嗎?」
「呃,她說什麼?」
「就是『昨天跟前天,大家是不是有一起去到那座塔?』這個部分。」
「啊啊……」
菈琪休微微側着頭,開始思考着。
「嗯,是有說。她的確說過類似這樣的話。」
「關於這點我一直在思考着……然後稍微有點線索。」
這句話似乎終於讓菈琪休打算正襟危坐了。她繃緊表情,緊盯着蒂艾爾看。
「我的身體冒出記憶中沒有的傷痕。如果只是單純的撞傷的話還能夠理解,但手指卻紅腫裂開了……雖然我一直想着這到底是什麼傷,但是直到出發前看到艾雷米亞的手,才終於想到答案。」
「結果是什麼?」
「是凍傷。我的皮膚非常脆弱,只要碰到冷水或冰塊就總是會變成那樣。」
「這個時期,塔裏可沒有冷水或冰塊喔。就連綠洲的水要變冷也還要好一陣子。」
「所以很奇怪吧?而且因爲我是旱鴨子,不管是哪個季節都不會靠近綠洲喔。」
「啊,對喔,是這樣沒錯。蒂艾爾明明就是海邊出身,卻不會游泳呢。」
菈琪休語帶作弄地說着,蒂艾爾用碧藍的眼睛瞪了她一眼後繼續說:
「塔裏沒有冷水也沒有冰塊,綠洲跟鎮上也沒有。那麼,沙漠的話呢?夜晚的沙漠不管是降雨期還是乾燥期都非常寒冷,如果每天都在那裏頭晃來晃去,應該就會產生些凍傷了吧?」
菈琪休沒有立刻回答。
「關於這點,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在說些有關貝爾莉娜·札菲露的遺體已經尋獲的事情。」
正當兩名少女各自轉頭的時候,庭園裏又增加兩個人影。一個相當巨大,一個還很瘦小。
「使者?在這種時間?」
眼睛在狹窄的視野中竭盡全力巡視。能夠知道亞菲克倒地,也沒辦法感覺到哥力亞特的氣息。
「我乃水妖二十四位,凍銳的佐安。」
「大小姐,我拿飲料來了喔。」
鷥翎的眼睛用力地瞪大着。
像是被蒂艾爾的猛烈氣勢給壓倒,三人各自開口說: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的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突然發出的大笑聲響徹四周。連這道笑聲的來源,約書亞也暫時無法判別。
騎乘火妖趕來「星紺之塔」的人,是一名北方神殿的騎士。表示那位貝爾莉娜接受「星紺之塔」的招聘後,於三個月前從北方神殿出發。可是在即將抵達塔所在的沙漠之前的城鎮被某人殺害,遺體似乎被埋在沙漠中棄置。
那對有如紫水晶的瞳孔充滿苦悶。惹人憐愛的嘴脣也維持大叫的模樣張開着,可是卻完全沒有發出聲音。彷彿就像在那個瞬間凍結,停止了所有活動一樣。
——鷥翎,你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蒂艾爾發出怒吼:
……沉重的靜默淤積在現場。
將手背流下的鮮血給予額頭的銀冠,壓倒強風呼喚神祕。嘹亮的聲音雖然依舊含着淚水,卻非常高亢直率地響起。
「其中一部分被野獸叼着走而因此被發現。」
此時,兩名少女陷入沉默。用像是在忍受寒冷發顫般的表情,互相看着對方。
在她視線的一角中,『塔』的大門附近似乎有什麼東西點亮了,而且還急速變得又大又強烈。
「發現地點是平常誰也不會通過,偏離主要道路的位置。」
「三個月前……剛好就是貝爾莉娜老師跟瑪露妲老師交替的時期對不對?」
「叫出那種神魔後要幹什麼?」
「我乃氣妖十二位,心裂的巴爾特隆美奧。」
「怎麼會……就算說是腳程迅速的神魔……」
「啊?」
一口氣站起來的蒂艾爾眼中淌出淚水。比起猛烈的怒氣,這道淚水更讓其他三人驚訝與畏懼。
「到底是多緊急的事情啊?」
「那傢伙可不是跟我們一樣能夠悠哉度日的人啊,你們還不懂嗎?即使知道有人會想伺機加害於他,卻還說出希望他回到塔裏的人是誰?拜託他哪裏都別去的人是誰?不就是我們嗎?而我們……我……怎麼可以袖手旁觀呢!」
「她剛纔還很有精神地在喫飯耶。」
忠勇的風之神魔開始發抖,還把身體靠到主人肩膀上,但還是拼命地進行報告。
能夠動彈的只有黑衣女性,響徹四周的只有靴子的聲音。
「好像被什麼堅硬的東西打到的瘀青。畢竟不是什麼會經常受傷的部位,而且還雙腳一起受傷,實在有點奇怪。雖然一直這麼想……那傷痕,跟撞到馬鐙時的瘀青很像啊。騎着馬或駱駝時,當我雙腳晃來晃去,就很常受這種傷呢。」
他的疑問沒有持續到最後。
「那你們就去那麼做吧!」
瘦小的賽姆拿着用水牛角當作蓋子的東西晃着,高大的基列亞德則無言地拿出裝着水果的籠子。
「但……但是……」
蒂艾爾伸手指去,菈琪休也眯起眼睛窺探該處。
「必須先確認。」
突然出現的貝爾莉娜讓約書亞倍感困惑。
「碰巧因爲沙塵暴將地面挖開,遺體才暴露出來。」
因爲她的雙手比視線還要更快地發出光芒,然後就跟描繪的召喚紋幾乎同時——開朗的聲音響起:
在困惑的三個人面前,蒂艾爾繼續進行魔操。以抵在額頭的手掌爲中心,描繪而出的是深藍色的紋路。
柔軟的身體突然無力地倒下。打算再次將她抱起時,約書亞大喫一驚。
有如弓弦被拉斷的聲響壟罩四周。還緊抓着芬娜的艾雷米亞只能原地站着,亞菲克的身體大幅傾斜,鷥翎則像是要把約書亞覆蓋住般飛撲過去。無法完全接住妻子的身體,約書亞也原地翻了個筋斗後倒地。
——那麼,就先來回報這個事實吧。
而且約書亞無法找出這道聲音的來源,就連鷥翎似乎也是如此。他們的視線不停遊移,想找出新出現的神魔身影。
當各自都以發顫的嘴脣說出內心想到的話時,最先採取行動的是蒂艾爾。
「那是什麼?是神魔的火對吧?」
不敗的雷凰也變成這副模樣,讓約書亞全身凍結。聲音哽在喉頭裏,抱着鷥翎的手指也不停發抖。
「鷥翎?」
「奉吾主之命,誓將個位數位階的尊者們撕裂消滅。」
此時她終於毅然決然地抬起頭,朝着冷風吹撫的沙漠投以強烈的視線。
對於總是一心一意向蒂艾爾說的話頂嘴、嘲諷、抵抗的她來說,實在很稀奇。
「必須準備好神魔,而且得是速度很快的傢伙。」
「哎呀,你們來得剛好。」
「大小姐還沒有成功召喚過比莉姆莉要高位的神魔啊。」
「人?怎麼會有人在這種時間跑到『塔』裏頭來?」
亞維斷斷續續地說着。
四名少年少女,每個人都清楚聽見血氣從自己腦袋裏消去的聲音。
「回應吾之祭品,回答吾之期望!」
嗶咿咿咿咿!
令人感覺充滿歷練的男性聲音詢問着,紅色的瞳孔低頭看着一行人:
「這是說,老師她死掉了嗎?」
——但是,導師……那個女人想要加害我們,這是事實。
現場所有人都一起喊出聲音。
「或者該問,是什麼?」
菈琪休與賽姆的低語,基列亞德也點頭同意。每個人腦中都很清楚蒂艾爾是正確的,卻會被常識給阻擾。抵達徒步要花上半天的塔,根本想不到能夠迅速抵達的方法。這次如果沒辦法獲得比貝爾莉娜……比那個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貝爾莉娜所準備的神魔還要強大的事物,就無法追上約書亞了吧。
「供奉其身。高揭其神聖的妖魔之力。」
「成功了……終於出其不意地奇襲成功了。這樣子就贏了……是我贏了……!」
「那還用說,要去追劣等生啊。」
雖然是有如幼稚的孩童聲,卻蘊含着如水滴般的惡意:
揮下短劍,蒂艾爾大喊着:
「哈哈哈哈哈!」
「……聽從吾之引導!」
13
「他騎着真實身分不明的某人所準備的神魔出去了對吧?聽從那某人的命令,被某人叫去那座塔裏,如果發生什麼事情怎麼辦?」
這句話以及她的意圖暫時還無法掌握,但約書亞在鷥翎的身體底下屏息以待。
「爲什麼在這種時間會有火妖?」
蒂艾爾發出沉重嘆息後,視線忽然往四周巡視。順着猛烈吹來的風,似乎聽到某種聲響。
「小小的主人啊,你對我有何期望?」
乍看之下是隻美麗的大鹿,他的背上卻有着覆蓋天空的翅膀。沒像鷥翎的那麼巨大也沒有羽毛,是有如皮膜伸展開的東西,跟蝙蝠的翅膀相當酷似。
「還不知道實際的狀況啊,現在只是亞維去聽個一知半解的消息回來而已。」
「比起這些,爲什麼會是北方的使者跑來傳達這件事?而且還特地在這種大半夜裏?」
黑衣女性就像在湖泊邊緣滑行般行走,看不到臉也無從判別。但是,只有腳步聲傳入約書亞敏銳的耳朵裏。
「不管再怎麼努力都來不及,應該要有人去跟其他導師借個神魔之類的會比較好……」
她的聲音,有人回應了。
「奇妙?」
「誰知道啊。嗯,咦?好像有人騎在上面?」
——爲何或是爲什麼這麼做,這類問題我也搞不懂。
他的神魔,蒼燕的亞維逆着強風從空中庭園飛舞而起,過不到幾分鐘就回來了。
自己的皮膚就貼在冰冷的大地上。靴子聲伴隨着微微的振動接近,約書亞利用這來測量。
少女們毫不客氣地下達命令,讓基列亞德頗不悅地吊起單邊眉毛,但還是立刻就放棄抵抗了。如果只有單獨一個人的話還能應付,可是一旦組成雙打組合,就是連那個約書亞·帕雷格也不敢輕易拔刀相向的搭檔。光靠自己一定無法抵抗。
顫抖的嘴脣這麼說着,她接着從懷裏拿出短劍。那是修道生人人都持有的魔操用短劍。
「老師,爲什麼你會……」
青藍色召喚紋的光芒更加閃耀,翡翠色的影子從中飛出。
下個剎那。
「嗯——總覺得像是隻巨大火妖之類的?」
另一方面,在地底下——
笑聲就這麼接近而來。沒有錯,這是貝爾莉娜的笑聲。
「其實我也是耶。」
「似乎有使者從北方神殿到來了。」
「騙人……這樣的話,每天都教導我們許多東西的那個貝爾莉娜老師是誰?」
「基列亞德,你稍微讓亞維往那道光飛去探查一下!」
「最近每天早上啊,我都感覺身體超級疲憊,簡直就像是在恩惠坑道挖掘過後一樣。還有,腳踝的內側也有奇妙的傷痕。」
然後在大略檢視完思考後,開口說:
貝爾莉娜一步又一步地接近,就在她的腳步完全踏入自己攻擊範圍的那一瞬間。
約書亞從腰間拔出鎖鏈飛射而出,它就像是活生生的生物般破空飛行,往貝爾莉娜的脖子纏去。
黑衣女性發出小小的尖叫,但也只驚慌失措了一下子而已。
「帕雷格同學,突然就來這招啊?我不是總跟你說,神官最重要的就是調和嗎?老師好傷心喔。」
「少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約書亞用力拉緊鎖鏈,同時瞪着對方。
「『出其不意地奇襲』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在等待鷥翎跟艾絲提爾交戰後,精疲力盡的時機嗎?」
「答對嘍,帕雷格同學。」
女導師露出跟平常毫無差別的笑容:
「多虧有你,才能把這五百年來都躲藏着的艾絲提爾拖出來,也能給那個雷凰一個回禮。接下來嘛……」
可是,她的嘴角跟圓潤的臉頰看起來都像是扭曲了一樣。
「如果你能迅速投降的話,老師就別無所求了。」
啪嘰。
約書亞的頭又開始疼痛。彷彿頭蓋骨就要裂開,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一樣。雖然差點就不禁把鎖鏈放開,還是憑藉着意志力支撐住自己。
——不對,要爬出來就快爬出來吧。
直到現在都還束縛着自己的大量不協調感,約書亞想要查出元兇……非查出不可。長年磨練而來的戰鬥直覺,迫使着約書亞這麼做。
『將六座塔以明星之形追溯一輪,選擇在滿月與新月之間繞行一圏……』
這麼說的人是冰輝的艾絲提爾。
這句話現在深深地與約書亞的內心融合。
「最初是『露絲』……接下來,其他座塔也各花一天一個個地……」
可是,約書亞將渾身的力量與所有的意志集結在手指上,拔出小刀投擲。
阻擋在約書亞面前的是已經見慣的神魔。這是他乘坐在背上,將他誘導到這座塔來的獨角駿馬。
「沒錯,我可是說過喔。這樣還不知道嗎?難道你真的是個劣等生?」
「啊,艾雷米亞先生在那種地方!」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神魔,但直到現在都還干涉着約書亞、亞菲克以及他的神魔,甚至連個位數位階的雷凰都被封住了。不過,恐怕光是那樣就已經耗盡全力。只要能知道位置,就一定能打倒……要打倒給你看。
希比魯的馬蹄以紅色的頭顱爲標的踩了下來。那是能矯健地跨越沙丘,還能將人類要走上大半天的距離用短短數小時就踏破的強韌大腿。那一腳踩下會有多大的破壞力,根本就不需要思考。
知道對手真實身分的瞬間,約書亞握着鎖鏈的指頭無言地使力。手腕大幅翻轉,只要全力一拉就可以輕鬆地將這女人的脖子折斷。
緋色。
約書亞拼命想要排除這情況,指尖好像突然被什麼東西撞到。雖然又輕又小,卻有着堅硬石礫的觸感。
是能夠與他匹敵的完美深紅色頭髮。可是……現在那讓人覺得是血的顏色——破壞與毀滅的顏色。
就像跟隨在他們後面一樣,光芒照射而入,滿溢在這空間。跟正中午的陽光不同,是非常虛幻又微弱的月光。
「什麼啊,連老婆也倒在地上是怎麼回事?」
女性的笑聲更加強烈,並且伸出雙手。只有手上所刻着的契約印光芒,還跟她依舊以貝爾莉娜·札菲露自稱時完全沒變。是鮮豔又美麗的光之紋路。
「還活着嗎?」
約書亞反射性地退開。
「同樣都是神官的情況下,不管先攻擊或是迎擊應該都是自由發揮——」
「我總是在想啊……」
「聽從吾之引導。」
反擊的白刃一閃而過。
——她在說什麼?
伴隨着微弱的破空聲響,他肩布的下襬已經被徹底斬斷。
「魔操雖然可以治療身體,但只有讓屍體復活這件事辦不到啊。」
「哎呀,真是的。難道你認爲這世界上只有你的頭髮是紅色的嗎?」
像是表達瞭解之意,神魔那巨大的頭部深深地點頭。銳利的獨角瞄準約書亞進行突刺。
咚隆。
約書亞以極度不悅的語調小聲說着,接着迅速翻轉手。咚的一聲,馬的身體橫倒在地面,然後就這麼消失了。
比約書亞尋找來源更早一步,頭上就已經開始發出聲響。
「這是在挖苦我嗎?紅色的東西,我連自己的頭都不想看到啊。」
訝異的貝爾莉娜手上,有着眼熟的某個神魔纏繞在上頭。記得是第一次修練時,給大家看過的中位風妖。
平常的話,這可說是正確無比的投擲。但是,現在這彈道卻被強風所遮蓋,而且是突如其來的不自然強風。
可是自己卻遺忘了,直到現在。
吱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老師嗎?讓我……遺忘這些事的……?」對於這個問題,貝爾莉娜依舊保持微笑。
女性嘲笑的聲音,震耳欲聾地響起。
白刃急速奔馳。
「希比魯,要把他全身骨頭弄碎或是用濃酸燒灼都無所謂,可是絕對不能讓他死掉喔。」
約書亞發出呻吟,把額頭上的汗水拭去後,稍微把手中的鎖鏈拉緊:
「爲了讓封印艾絲提爾的塔暴露出來,無論如何都非你不可。真是辛苦你了。」
「一切都依照主人的命令。」
不妙——此時約書亞訴諸於本能,往橫向飛身閃躲。剛纔他還蹲坐着的地點,也就是鷥翎旁邊的冰塊發出滋滋聲後就陷沒下去。被酸性固體噴到後,一瞬間就冒起煙霧。四周壟罩着令人厭惡的臭味,刺激着眼睛。
「帕雷格同學,你從剛纔開始就毫無限度地直接攻擊耶。絕對不能先展開攻擊,應該是神官的規則纔是啊。」
黑衣女性高聲笑着。
「好啦,差不多該回去了。還得幫艾斯提爾想個新名字纔行。」
「大叔~~你沒事吧啊啊啊啊~~?」
慌忙四處查看的視線前方,只見在沙塵與水花的另一頭鑿開了一個巨大的洞穴。那比約書亞他們掉下來時還要大了幾十倍。
切開黑暗的彈道,將微小的神魔一刀兩斷。
約書亞已經凍僵的手指,無法隨心所欲地動彈。頭痛也只有越來越激烈,痛到連胃部也開始抽痛起來。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緊抓住那東西用力一揮……那就是艾雷米亞掉在眼前的劍。
慣例的句子從她脣中流出。
在痛楚的折磨下,約書亞還是凝視着女性。自己是上位尊者這件事,貝爾莉娜應該不可能會知道。
「我是氣妖二十位,逍駿的希比魯。」
「已經到達極限了對吧?就這樣失去意識吧。我會把你一起帶走的,帶到姊姊大人的身邊去。」
約書亞拔出藏在袖子裏的小刀。白刃切開冰冷的空氣,朝着黑衣女性殺到。
那是從未見過的神魔。跟鹿相似的輪廓,但有着如同蝙蝠般的翅膀。那個神魔看似無力又搖搖晃晃地降落,孩子們從他背上滾了下來。
有白色的塔。
少年少女們令人感到吵雜又懷念的大叫聲,橫掃着四周。仔細一看,有個像是皮膜的翅膀飛入視線裏,翡翠色的鱗片也充滿氣勢地閃閃發光
「又是突然就來這招?帕雷格同學啊,你們姊弟倆都一樣比外表來得兇暴耶。」
氣之神魔真的很麻煩。
「你是赤晶旅團的……莉貝卡的部下?那個破戒神官?」
本來這並不是會讓約書亞害怕的對手,但只要綜合起來使役,就能夠發揮一定水準的威力——這麼教導他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名女子。
這一劍將神馬的腳斬斷,使得鮮血四濺。巨大身軀因此傾斜,但依舊沒有失去戰鬥意志。剩餘三隻腳猛烈蹴擊地面,朝着約書亞突擊。
全身沾滿噴濺而出的鮮血,約書亞轉動着眼睛。現在不管是動一根手指或是動一下眉毛都會引發劇痛。雖然還能靠着毅力站着,但這樣下去不用多久就會失去意識了吧。
地面發出激烈聲響,沙土岩石有如瀑布般降注而下。平靜的冰湖水面被沙粒打亂,激起的水花遮擋住視線。
「沒用的,帕雷格同學。」
水面噗通一聲地分開,有個女性的身體浮上來。無力的手腳,以及褪色的水藍色頭髮。是因爲雷擊身負重傷的冰之神魔。彷彿就像是把毫無意志的物品以汲水用的水桶撈起來一樣,她的身體輕飄飄地朝着地上前進。
雖然試着反駁,但接下來的話卻無法順利講出來。頭痛到就像要裂開,冷汗已經流遍額頭與背部,這麼一來就很容易阻礙到眼睛的視線。
面對板着一張臉瞪視過來的約書亞,貝爾莉娜露出得意微笑的嘴脣,看起來更加鮮紅。
嘴角上揚地露出無比接近苦笑的笑容,曾經是貝爾莉娜的女性看着約書亞。接着迅速伸出那隻手,這次閃爍着紅色的怪異光芒。
但約書亞可不會呆呆等着對手攻擊。他敏銳地衝進對方懷中,用比那根獨角揮下還要快的速度,提劍猛力一刺。銳利的突刺深深插入神馬粗壯的脖子裏,溫熱的鮮血將四周染成血紅。
「我應該說過紅色的東西……就連自己的頭都不想看到了吧……」
但是,這樣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哎呀哎呀,讓您乘坐在我的背上,算來今晚是第六夜了。雖然這是第一次向您打招呼,但這一切都是主人的命令所致,在此懇求您的寬恕,上位尊者大人。」
「你們老是把我捧成上位尊者、上位者大人地喊,卻都挺會無動於衷地想殺了我呢。」
但是,約書亞還是在冰層上扭轉身體,避開逍駿的一擊。接着就這樣迅速地探尋四周,手指往目標物伸去。
從那洞口中,首先是聲音跟着沙土後頭傳進來。
身體很沉重,視線很模糊。
一本正經打招呼的希比魯大大張開他的嘴。跟馬的嘴巴不同,他那連牙齒也都齊全的嘴巴里,似乎有什麼像煙霧般在沸騰着。
在只有針頭大小的空間裏蠕動之物。
「可以的話,真希望你能一直忘掉就好了。但先不論你自己,想要連位階第四位的怪物都完全欺騙實在很困難……如果羅多瓦還在的話,結果也許又會有點不同了。」
「你是個位數位階的神魔之主,所以果然會與強大的神魔相呼應。就跟飛蟲會撲火一樣,神魔會無意識地尋求有着強大又耀眼生命力的持有者。」
可是沒有娜塔露的火焰,又是月光無法照到的地底,這個只有白色冰塊特別醒目的地方,完全沒有發現到類似的蹤跡。
——不把那傢伙排除掉,就都束手無策了。
肩膀不停上下襬動着喘氣,約書亞發起牢騷:
不能把那個神魔交給她。憎恨人類的冰之魔物,那種東西如果交到莉貝卡手上,會引發多麼悽慘的災難……光是想像就感到畏懼。
那是隻奇妙的蜘蛛。
很乾脆地講完後,希比魯又再度張開嘴巴。躲開從中噴射而出的麻煩液體,約書亞又更往後退一步。
——巴爾特隆美奧在哪裏?
有菈琪休在,基列亞德與賽姆還有蒂艾爾也在。大家每晚都跟着約書亞巡迴每座塔。
耳熟的名子讓約書亞不停眨眼。惑亂的羅多瓦,那是過去支配了蒂艾爾,接着附身到約書亞身上,甚至連鷥翎都被其操縱的神魔之名。最後被約書亞親手斬殺。
雖然遠比在人類住家屋檐下築巢捕食蚊蟲的蜘蛛還要微小許多,但是隻有着人類面孔的八腳神魔。
開朗又溫和的聲音開始嘶啞,變成無比低沉的聲音。發出會觸動神經的沙啞笑聲,破戒神官把頭一歪,發出嘎吱聲響後,鎖鏈就掉落在地上。
頭痛依舊持續着。沙土毫無間歇地灌注而下,水面也有如呼應般狂暴,視線變得更加模糊不清。
「很方便對吧?只要好好運用氣的魔操,就能化身爲任何人類的姿態。只要扭曲存在於人類周圍的氣,也能夠欺騙對手的眼睛了。」
即使是破戒神官,看來正確的聖言也不會改變。然後,由那結果所招致的事物也一樣。
咬緊牙關,同時與激烈的頭痛對抗,約書亞不停尋找神魔的位置。
以視線巡視,找尋氣息,約書亞尋找着神魔的位置。
咚隆隆隆隆隆隆!
貝爾莉娜溫和地笑着,慰勞的話語聽起來反而更加殘酷。
例如說,菈琪休的卡坦就有如煙霧。過去曾經對峙的羅多瓦,甚至連有沒有實體都不太能確定。
黑衣的背後佈滿了無比細微的絲線,能夠看到它們微微放出的反光集中在其中一點。
也有藍色石頭建成的塔。
約書亞眯起眼睛,看着從黑衣裏溢出的頭髮。
「……真不傀是莉貝卡大人的弟弟。虧你能夠撐得住巴爾特隆美奧的束縛。換作一般人,現在應該早就昏倒了。」
但是,女性的首級不但沒有掉落,還急速變質。
有明亮的夜晚,有在陰鬱的夜空下,也曾經在毫無月光恩惠的夜晚驅策神馬奔馳。
有意外地整頓良好的塔,也有非常殘破不堪的地方。
讓人感到全身毛孔都一起悚然而立的尖叫,響徹在凍結的水面上。
就在短暫的瞬間過後。
「絕對要徹底毀了你!」
怒氣達到沸點的鷥翎發出憤怒的怒吼。
捨棄人類的姿態,雷凰再度顯現。圍繞雷電的羽翼在地底大大張開,銳利的嘴喙也充滿怨恨地震動。
14
「真的!真的是!有夠火大!我再也不想聽到莉貝卡·帕雷格這個名字了!既然是她的手下,我就連骨髓都一起燒燬粉碎!」
伴隨着爆炸性的怒氣,雷鳴也激烈地閃爍。迅速啄出的銳利嘴喙,雖然好幾次都瞄準着黑衣女性揮舞而下,但都被迷濛揚起的煙塵,自己發出的眩目光芒,還有不斷飛舞碎散的水花所妨礙,而無法輕易達成目的。
「等等!會搖!會一直搖啊搖啊搖啊!」
「好冰。」
「我們可是熬夜騎着不習慣的神魔過來的啊!饒了我們吧!」
「大小姐,危險啊!痛痛痛!」
孩子們發出慘叫聲地四處逃竄。
「鷥翎,已經夠了!塔就要崩塌了啊!」
約書亞也一樣還握着刀刃,拼命尋找攻擊仇敵的機會,不過現在光是保護孩子們不受崩塌的高塔殘骸擊中就耗盡全力,最後還是迷失了黑衣女性的身影。
「這種東西本身就已經崩塌得七零八落了!沒有還比較好,最好趕快消失!」
伴隨着怒吼,鷥翎不停使出雷擊,這已經到了頑固又不講理的地步了。
孩子們騎乘而來的神魔所鑿開的洞穴,在鷥翎的憤怒下變得更加寬敞,從那裏有無數的碎石和巖塊滑落下來。一開始應該是這個冰原天花板的東西,接下來就是像塔裏建材的磚瓦或是裝飾石材等,接二連三碎裂地掉進地下湖泊,猛烈地激起無數的水柱。閃耀的雷鳴在地底發出光輝後又消失,再度發出光輝後又再度消失,猛烈燒灼着一行人的視野。
「你要是鬧太兇會肚子餓的!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
「是啊……」
舉世無雙的火妖終於露出能夠接受的表情:
「俗話說因禍得福。」
約書亞想要阻止妻子,於是抓住她那單薄的肩膀。但看到艾絲提爾眼中浮現的神情,就又讓他無法說下去。因爲那毫無疑問是——歡喜與感激的神色。
「當然不好。」
一年次修道生 學年末結業測驗日程
約書亞急忙起身,靠着妻子的羽翼返回過來的道路。
於是——
看到艾絲提爾這副模樣,鷥翎靜靜抱住她。
思慕之情無法用話語充分表達,無論如何都必須依靠手與身體的溫暖。
對着顯露出來的額頭輕輕一吻。
第一天:歷史、語言學。
「什麼嘛,我們都跑來救你了耶!」
想必是爲了「一切」——約書亞這麼思忖。即使這對被留下的那一方而言,是無比自私又殘酷……但對他來說這就是一切了。
白皙的手指,迅速指着地平線。
「不同……?」
「來,你看看吧。」
「我可是求之不得啊,你完全沒有必要道歉喔。」
「大叔!」
「鷥翎,這也……」
「竟然要你一個人活下去,你的大衛還真是殘酷。五百年……想必你一直很哀傷吧?」
「抱歉,鷥翎……」
「你覺得呢?」被鷥翎這樣一問,約書亞也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就是你喔。」
事到如今,已經不知道何爲真實。將自己首級斬下的男人,在最後一刻所祈求的願望,是爲了世界?還是爲了自己?又或者是爲了艾絲提爾?
爲他的學校「星紺之塔」取名的人,的確被認爲是創世六神官。但那是否發生於大衛還活着的時候,就不得而知了。更不用說就連大衛的死因其實也沒有正確地傳承下來,這徹底讓人體會到歷史有多麼不可靠。
擁抱的力道比想像中要來得大,如果是普通人,說不定會因此受傷。
「說不定是反過來?是名字被用來爲那座塔取名?」
約書亞緊抿着脣,從背後抱住鷥翎。
鷥翎跟平常一樣開朗。但是那副笑容,不知爲何卻讓約書亞的內心一陣揪痛。
這個安穩的結局,約書亞只能無聲地看着。他什麼也說不出口,也什麼都辦不到。
基列亞德接着用一臉得意表情說的話,讓約書亞只能用苦笑來回應。
大喫一驚的約書亞腳下,能看見「祈禱之塔」……不,是過去被這麼稱呼的場所遺蹟。毫無起伏的荒野正中央,巨大的坑道突然裂開一個缺口。像是巨大墓碑的高塔,就這樣像是被扯進去般分崩離析,在月光之中又深又暗地分隔而開。
鷥翎在約書亞的懷中大大地眨眼:
「這一個月以來的大叔,真的就是那種感覺耶。」
「那當然只能趁早趕快毀滅他啦。」
在雷凰柔軟的環抱中,被稱爲水妖第八位,冰輝的艾絲提爾的神魔逐漸瓦解。水滴化爲光點落下,就像消逝在大地之中。
重疊在一起的叫聲,也在轉瞬間變得遙遠。
妻子纖細的肩膀無力地垂下:
第二天:武術體術、醫藥學、神學。
鷥翎的話讓她點點頭,深深地點頭。
「朝陽已經充滿精神地升起了,就那樣把你的同伴們丟在那邊好嗎?」
只不過,約書亞猶豫不決的樣子也沒有讓艾絲提爾看在眼裏。她就只是緊緊注視着在地平線上閃耀的五個燈火,似乎想拼命將其烙印在腦海中。
「不對,我不打算把這個變成是近未來發生的事,那是還要很久很久以後的預定!」
「就算是那副德性,他好歹也被稱爲是人類的國寶耶。」
「意外的發展。」
將不安要素陳列出來後,纔想起更令人不安的事情,讓約書亞抱頭苦悶。
「會不會被斥責呢……無法遵守命令的妾身,會不會被那個人討厭呢……」
「喂喂,你這傢伙!難道想丟下我們不管嗎?」
鷥翎的手指,將水藍色的瀏海分開。
「那麼,我們就要比想像中還快地一起殉情了呢。」
「這真是一點也不好。如果就那樣丟着不管,亞菲克學長跟蒂艾爾還有艾雷米亞……不,賽姆也很危險,那孩子超可怕。不對,比起這些最重要的是……」
第四天:文學教養、社會學、理科學。
「這的確很重要,誰叫我等神魔就是那麼偏食。」
「無需擔心,人世間的五百年非常漫長。那座塔裏的孩子們已經可以守護自己的立場……正因爲你的主人留下教誨,而你一直守護着那裏,才能夠成就這件事情。」
「那道光,就是吾之夫君的學堂……也是你的主人留下的事物。」
「嗯,但是……對不起。」
在能夠從遙遠彼端了望燈火的巖山上,鷥翎收起了羽翼。她已經不再是能覆蓋天際的雷凰姿態,而是變回約書亞熟悉的少女身影,朝着同樣是女性姿態但表情扭曲的艾絲提爾走去。
「但是,這無關對錯。人類啊,就是即使自己死亡也會希望對方活下去的生物。終究是與我們不同。」
這句話讓艾絲提爾的雙眼滿溢淚水:
站在身邊的菈琪休,用奇妙的成熟語氣說着:
「位階如此接近的傢伙,實在沒什麼機會整個吞噬殆盡。有股奇妙的鹹味。」
「鷥翎的約書亞,只要這樣就好了。」
約書亞原本以爲那是因爲感慨與感動造成,但突然看到艾絲提爾的腳邊時,不禁驚訝得屏息。他跟鷥翎都有的影子,卻只有艾絲提爾沒有。不對,雖然有,但她那身禮服的前端卻逐漸變淡跟變透明,顫抖到發出聲響的牙齒與像是氣喘般的呼吸都比剛纔越來越嚴重。用人類來比喻的話,感覺就像是——瀕死的重傷。
「不同嗎?無論如何都是不同的嗎?」
她的身體不停顫抖,跟人類完全不同形狀的瞳眸也淚流不止。
彷彿銘刻於心的音色。美麗的側臉,染上照射而來的朝陽。沙漠的地平線還以葡萄色沉睡着,被黑暗所融合的天與地正一分一秒地逐漸分離。在這耀眼的光芒當中,五座燈火更顯得縹緲而無常。
爲此道歉是不對的。
但是帶着活了數千年光陰的神魔一起踏上黃泉路,果然還是讓人感到心痛。
第五天:算術、魔操。
「好好睡吧,大衛的艾絲提爾。」
約書亞的臉上,轉眼間就變得沒有血色。慌張地朝着過來的方向看去,那是靠雙腳要走上半天的距離,根本不可能看到任何東西。
「你會跟我一起死。」
第三天:神魔學、音樂、聖傳解讀。
可是——
寂靜的聲音爲此拉下終幕。
「測驗總算要在今天結束了……」
約書亞此時才終於知道,自己這些人進行死斗的時間有多長。
「喂,帕雷格!這是怎麼回事,快給我說明!」
互相重合的胸口上,傳來對方的鼓動。
鷥翎溫柔地解開約書亞從背後環抱的雙手並注視着他,接着又再度把自己的手環抱到約書亞背上。銀色的秀髮貼近他的臉頰,鷥翎小聲說:
「這真是不太美味呢……」
「如果你希望的話……艾絲提爾,我現在就讓你解脫。」
「祈禱之塔」發生的騷動後,已經過了兩個多星期。
細微的低語,飄散在黎明的風中。在明亮的陽光之中,夜晚已經完全被拂拭,月亮與星星都已在空中消逝。
被緊緊抱住的鷥翎身上,佈滿了無數的紅色傷口。在逐漸增強的陽光之下,這更讓人感到心疼。
「哇啊!鷥翎?」
因爲猛烈颳起的強風而快要無法呼吸時,天空與大地的夾縫裏亮起小小的光輝。一個、兩個……全部總共五個。那是「星紺之塔」尖端熊熊燃燒的燈火。是爲了讓跨越夜晚沙漠的旅行者們也能遠遠望見,所以徹夜點亮的光芒。
戰戰兢兢地迎接學年末測驗,覈對這四天的答案以後,勉強可說是維持在不確定是否有保住七十分底線的危險邊緣。雖然真的是廢寢忘食地猛烈持續唸書,所以身體相當疲勞,但只要問題最大的魔操不要出差錯,就能殺出重圍了。
睜大眼睛並探出身子的水妖,因爲鷥翎的話而顯得更加驚訝。她側着頭輕輕勾起兩邊指頭,沉醉地讓視線注視着地平線的另一頭。
15
「鷥翎我是個向夫君看齊,總是學習着人類語言的聰明大神魔喔。你的艾絲提爾,就是星星的意思吧?然後紺是水妖的顏色,也就是藍色的其中一種。」
「沒錯,然後也是你名字的由來。」
「見到主人後,就這樣驕傲地向他誇耀吧。」鷥翎笑着回答,而艾絲提爾就像受到影響般也微微地笑了。那是像天真無邪的孩子一般,非常柔和又澄澈的笑容。
「話說回來啊……」
接下來,約書亞就再也沒有開口了。即使如此,鷥翎似乎還是感受到了什麼。
「要怎麼對那個不講理的惡魔,說明你的事情纔好……!」
閃耀的羽翼颳起一陣旋風。大凰以切斷重力般的氣勢急速上升。她當成目標的天空,正緩緩結束夜晚。
朝陽帶來強風,熱風招來沙塵。在有如簾幔般降下堆積的沙堆中,兩人暫時都靜靜不動。
再度確認掛在修練室牆壁上的日程表,約書亞·帕雷格又再次嘆氣。他眼睛下方浮現清晰的黑眼圏,臉頰也開始變得消瘦憔悴。
點點頭後,鷥翎緩緩地環視倒在地底的人影。
講到這裏,鷥翎突然歪頭思考着:
「是啊,不同。無論再怎麼思念……不同的事物就是不同。」
「那就是……『星紺之塔』……」
你打算怎麼做——約書亞完全來不及這麼問,伸過來的鉤爪便強硬地抓住他,就這麼被帶往高空。
跨坐在瓦礫上揮手的菈琪休、基列亞德還有賽姆;雖然全身都破破爛爛了,還是傲然地抬起頭的蒂艾爾;即使肩膀還在淌血,依舊輕薄笑着的艾雷米亞;看來依舊還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情的亞菲克,還有他那羣視線絕對不跟自己對上的神魔們……從這之中,鷥翎用嘴銜起的是個有水藍色頭髮的女性……那是動也不動的冰輝的艾絲提爾。
讓他煩惱無比又麻煩至極的「畢業前的儀式」,在他們回到綠洲前就決定中止了。原因當然是因爲提案者的身分極爲可疑,再加上又這麼直接失蹤的關係。冒牌貝爾莉娜到底是誰,其真實身分至今仍然沒有徹底查清楚。塔方人員——尤其是當初興高采烈地贊同她提案的導師羣非常憤慨,在「大衛」的殘骸中拼命搜尋的結果,只回收了一具女性的遺體。可是因爲被大量的沙土與瓦礫損壞,無法判別任何特徵。
其實那個人是暗殺集圃「赤晶旅團」的一員,還是罪不可赦的破戒神官……約書亞並沒有這麼報告。如果要說明在「大衛」所發生的一切,就非得把鷥翎的事情說出來纔行了。雖然想把這部分模棱兩可地報告上去,但被艾雷米亞以:「就跟你說半途而廢是最糟糕的吧!要不就全部說出來,不然就是隱藏一切,只能是其中之一而已!」這麼斥責之後也不得不妥協。
不管被問到什麼,大家都只是重複說着:「進入『祈禱之塔』之後沒多久,地板就崩塌,之後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清楚。」「多虧朋友前來迎接才總算獲救,老師的事情也完全不知道。」這樣的回答。
導師之中雖然也有人以:「有看到冒牌札菲露所操縱的神魔嗎?只要知道名字的話,也許就能在某種程度上鎖定出對方是誰了。」這個問題猛烈質問,但所有人都沒有把「巴爾特隆美奧」這個名字說出口……雖然這個「所有人」裏頭並沒有包含最重要的其中一人。
「所以大叔,亞菲克學長怎麼樣了?還是沒有醒過來嗎?今天你也去探望了吧?」
菈琪休這麼詢問着。
「大概吧。」
約書亞的回答十分模糊。
「大概?」
「雖然有試着去治療室探望,但總是被治療師說現在謝絕會面就被趕走了……但是從這狀況來看,應該還是沒有恢復意識。」
「也對,如果已經恢復意識,怎麼想都會第一個就跑到大叔這邊破口大罵吧。」
「絕對不會默不作聲。」
既然沒有發生這些事,就代表亞菲克還臥病在牀吧。
不過也多虧如此,才能逃過幫亞菲克創作大型樂曲的難題,讓約書亞能夠好好空出讓自己用功唸書的時間,這實在是非常諷刺的發展。
「五年級生的測驗,是從上個禮拜就開始了吧?」
「因爲科目比我們一年級多上許多,如果不持續考個一個禮拜以上就沒辦法結束。」
「這麼說來,學長已經有好幾科不及格了……」
「掉下首席寶座了。」
「還不只那樣,搞不好連能不能畢業都很難說喔。」
就連不知何時跑過來的蒂艾爾也開始插嘴:
「研……研究是要研究些什麼啊!」
在因爲憤怒與哀傷還有諦觀而僵直的摩亞普靜靜目送下,約書亞跟嚇得嘴巴張到合不攏的菈琪休、基列亞德還有賽姆,以及看起來又顯得很憤怒的蒂艾爾各自交換眼神後,就乖乖被拖走。看來也只能走一趟了。
「雖然那是最直截了當的方法,但實在沒辦法推薦啊。」
約書亞無法立刻聽懂他說的話,只能暫時呆然地回看着對方。
此時,亞菲克突然停頓了一陣子。以他來說,持續這麼漫長的沉默算很少見。
「他們說可以進行補考,但是我拒絕了。」
「大……大小姐,那是當然啊。」
「靠氣勢努力一下就可以啦,我還不是能召喚出佐安了!」
「怎麼可能呢。」
「白癡啊!」
「你說神魔是你的妻子?」
「她不只是個神魔而已,還是我的妻子耶。」
「所以,你要怎麼辦?把我收拾掉不是比較好嗎?」
「決定……這……」
「喂,紅毛白癡在嗎?」
面對接連不斷的言語暴力,約書亞只能畏縮成一團。因爲無法判斷亞菲克到底是在生氣或者只是跟平常一樣,完全搞不懂他的態度。
「所以我纔在這個時候過來。」
「難道你覺得你有立場可以違抗我嗎?」
約書亞驚訝得瞪大眼睛,並重復說:
「那接下來你要怎麼辦?有說服那個人的方法嗎?」
修練室的門被砰咚一聲打開,問題人物發出兇猛的腳步聲突擊而來。飄揚的紅色肩布,與修剪得整齊的淡色頭髮。
「我……我每天……都有去治療室探訪啊。」
其實相同的提案也纔剛從艾雷米亞那邊接到而已。要從魯斯提拉的大神殿派遣操使氣妖的神官,這是達爾塔斯的建議。雖然不可能將塔裏所有人的記憶半永久性地改寫,不過讓亞菲克一個人閉上嘴倒是可行。明知這是很不人道的事情,但讓身邊有個持有個位數位階神魔的神官,是那位太守的畢生願望,所以對於排除萬難絕不會有所猶豫。
「直到體力恢復,同時讓腦袋把這件事好好整理完畢之前,我不想見任何人。所以我請治療師謝絕會面。」
約書亞有點無力地露出笑容:
「因爲我就是打算留級,其他的測驗也不會去考。不然只要一考就會不小心認真起來,說不定就會畢業了。」
「我已經決定要成爲神官了,絕對辦不到那種事情。」
跟往常一樣開始的爭吵,與開始上課的鐘聲重疊。視線與視線互相交戰着,同時少女們也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約書亞看着她們又再次深呼吸一口氣。
呼喊聲不禁變得高亢。到今天早上應該都還倒在治療室裏的人,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於是,就在測驗結束的鐘聲快要響起的時候——
「與其說困擾,一個弄不好可是會死的。」
約書亞緊握住拳頭,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抓住他的衣領並撂倒在地。
約書亞很乾脆地回答。
「哼,果然正確。是這樣啊……」
「我不會去解剖也解剖不了,放心吧。」
亞菲克直接說出令人無法聽過就算了的事情。
「不可能。」
被快要哭出來的賽姆一問,約書亞就變得支吾其詞。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方法。如果能夠想出能讓那個亞菲克閉上嘴的方式,也不必那麼辛苦了。
捲起自己的袖子,約書亞低聲嘆個氣。因爲亞菲克的手指用盡全力抓住的關係,讓手臂很痛。因爲是跟狀況絕倫時幾乎一樣的力道,就完美壓出了手指的痕跡。
亞菲剋意外直截了當地回答:
「亞……亞菲克學長?」
約書亞張大眼睛。
深信絕對安全的塔內,卻允許了赤晶旅團的殺手侵入。應該是禁忌的鷥翎顯現於世,還讓約書亞進行戰鬥。對護衛兼監視者而言,不管哪件事都是無比的恥辱。雖然他很想立刻就從本國叫來一個小隊的幹練神官,但約書亞還是拜託他稍微等等。
抬頭挺胸,堂堂正正,毫不猶豫地說出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幾乎不會在人類面前顯現的個位數位階神魔就在附近,怎麼可能眼睜睜放過。總之,先來個一年,我決定要在近距離進行研究。」
「那是當然的吧——!」
「啊,這樣啊。果然優秀的人待遇就是不一——咦?拒絕了?」
「不覺得,雖然不這麼覺得……」
「呃——這個嘛,那就是……嗯——」
「我沒有那種覺悟,而且真的覺得很抱歉啊!」
亞菲克似乎覺得不太有趣地小聲說着,接下來就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約書亞。
分心左思右想的約書亞,發現到負責這科目的導師摩亞普正不悅地盯着他。搖搖頭之後,約書亞重新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算式上。
不禁大喊而出的話語,讓亞菲克的眉毛開始抽動。
「如果是普通學校的話還會有補考吧,但這裏基本上都是一擊必殺。」
「妻子?」
「就算你推薦,我也不幹就是了。」
「……雖然不清楚理由跟經過,但你跟女神……不,是跟上位神魔定下契約。而且還不是普通的那種,而是某種特殊的契約,是在正史裏頭都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類型。」
「但又不能因爲這樣就讓他一輩子沒辦法開口說話。」
「不然看起來像別人嗎?如果說你不只是腦袋還連眼睛都不好的話,那還真是令人同情到極點了。剩餘的神官人生只能靠那健康的耳朵跟音樂的技術維生!只要四處高唱聖傳,應該也不愁喫穿吧。」
「拒絕了?」
明確的斷定讓約書亞啞口無言。柳葉形的眼睛裏,深色的瞳孔轉動。那都宣告着不會讓約書亞逃跑。
就算萬一得殺了你,我也不會用那種會引起騷動的手段——約書亞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這句話也還是忍住了。比起這個,他更警戒於接下來該不會又是接連不斷的話語連發,甚至還咬緊了牙關。
這點也講得沒錯,所以約書亞老實地點了點那紅色的腦袋。
——一切都等亞菲克學長醒來,好好向他道歉之後再說。
「別多說了,跟我來一下。」
——別看那樣子,艾雷米亞可是相當有責任感。
「但……但是……」
「拒絕了,同樣的話不要讓我重複說兩次。」
「爲什麼啊?就算是學長你,如果只考一半的測驗科目也會因此掉出首席……不……不對,可能還會留級喔!」
糟糕。等到察覺時已經太晚了。約書亞頭部的血氣瞬間被吹跑,取而代之的是背部開始流下冷汗。
「那個,雖然我應該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但是下一個測驗就是我問題最大的魔操……不知是否可以麻煩您儘量長話短說呢?」
「學……學長……你都已經昏迷兩週了,這樣貿然出來四處跑沒問題嗎?」
「既然那麼早之前就醒來了,結果測驗那邊怎麼處理?五年級有一半左右的科目從上禮拜就開始考了。」
亞菲克這麼說了。
說什麼請,根本就是威脅對方吧。約書亞雖然這麼想,但是沒有說出口。
「這我知道。」
亞菲克靜靜思考的側臉,遠比暴風雨般的怒罵要來得恐怖。
「這招沒用吧,而且也不會是痛罵一頓就能解決的等級。」
「不過沒問題,學長無論如何都會先跑來逼問我,他就是這種人。」
正當這股寂靜讓約書亞無法保持平靜的時候,他終於開始說明:
「一切都是用在那個冰原上聽到的內容進行推理考察跟整合。」
就這樣,他把約書亞拖到東塔外頭才終於把手放開。這裏是綠之迴廊,也就是他們那不是很令人感激的邂逅發生的地點。那時綻放的花朵已經消失,萌芽出等待着降雨期的新綠。
要盡最大的努力說明,不管要怎麼辦都得等到這之後再考慮……不這麼做的話,就實在太對不起他了。這是自己將亞菲克捲入這場意料之外騷動的義務也是責任,更是對他賭上性命幫助自己所該盡到的禮數。
然後——
「我醒過來是三天前的事情。」
「這三天思考下來所獲得的結論,你先乖乖閉嘴聽我說。」
「那件事……那個金鈕釦可是完全看得一清二楚喔。如果在跑來這裏大罵之前就跑去跟塔方報告,困擾的人是你纔對吧?」
「不然就下跪磕頭,請他別說出去好了。」
「那麼,這下就更要好好研究纔行了。」
「喂,菈琪休!你不也是使用氣妖嗎?就跟冒牌老師一樣,去把那個人的記憶修改一下啊!」
暴虐的王者斬釘截鐵地說着……並且用看不太出來在想什麼的表情盯着約書亞。
因爲要去危險的場所,所以請幫幫我——亞菲克接受了約書亞的請求,跟着一起到了「祈禱之塔」,而且還爲了幫助自己而勉強重複使出魔操,才精疲力盡地倒下。知道了自己奉爲女神崇拜的鷥翎其真正身分所造成的衝擊,應該也佔了昏倒原因的一部分吧。
「那就少給我拖拖拉拉的。只要你再對我說些無謂的話,我就把你的耳朵扯下來。難道你不只是腦袋跟眼睛,還想連耳朵都壞掉地度過人生?真是了不起的覺悟。」
「那個冒牌導師知道這件事,所以爲了將冰之神魔拖出來而利用你。雖然不太清楚那女人的身分,但絕對不是能在光天化日下活動的來歷……然後,我想你也一樣。」
做出這樣的開場白後,亞菲克開口說着。
「我想也是。如果真的打算殺了我,只要把我丟進那個遺蹟,將一切掩埋就能省下麻煩。不然就趁我昏迷時,把整個治療室都炸燬也可以吧。」
「雖然可能會被痛罵到讓人想死,但也許只能淚流滿面地纏着他道歉了。」
因爲他說得沒錯,約書亞默默點頭。
「雖然有想到是個特殊的契約,沒想到特殊到這種地步……」
「會這樣嗎?畢竟這次情況特殊,學長的話,說不定就會用特例來進行處理。再怎麼說,應該會想盡早實地運用那種等級的頭腦吧?」
「少強人所難啦!雖然我已經能召喚出比卡坦要稍微上位點的神魔,但是那種高等技巧,沒有十幾位階的等級不可能辦到!」
修長的手指伸來,抓住了約書亞的手。
如果不是別人,而是被亞菲克彈劾的話也無可奈何——約書亞內心有這樣的想法。他之所以到現在還臥病在牀,原因就在於自己。
交織着焦躁與不安的語氣,蒂艾爾繼續說:
「劣等生,你有時間說那麼悠閒的話嗎?」
「你有立場可以忤逆我嗎?結果約好的大型樂曲也沒作好就停在那邊,再加上人品寬大又高尚的我還肯三緘其口地幫你隱瞞神官最大的禁忌,這樣難道你還想違抗我?」
但是苦澀的事實接二連三被擺到眼前,也只能無力地保持沉默。
「……你真的沒有其他意圖?」
「何謂其他意圖?將哪種企圖作什麼樣的定義才能夠用『其他意圖』來表現,你先從這邊論述給我聽。」
「嗚嗚嗚嗚。」
——我家的鷥翎可不是你的女神,我要問你關於這部分是怎麼想的啦!用你最自豪的腦袋好好察覺啊!
正當迷惘於是不是該這麼怒吼的時侯,從頭上傳來巨大的鐘聲。是告知下堂測驗開始的鐘響。
「好啦,魔操測驗開始了。要感謝我慈悲地在最大難關開始前幫你消除掉最擔心的問題,然後好好努力吧。還有要記住,如果你把我教的東西白白浪費掉,我可饒不了你。」
背後傳來亞菲克這搞不懂是聲援還是痛罵還是恐嚇的話語,約書亞無可奈何之下,跑向修練場。
「說什麼好好努力……那個傢伙!」
他臉上露出極爲不悅的表情,可是隨着每走一步,就漸漸變得緩和。
雖然很不甘心也實在不想認同,那個暴虐王講的話大多都是正確的。
——我還能夠待在這裏。
約書亞急促的腳步一反常態地變得輕盈。內心也十分雀躍,變得海闊天空。
——待在這裏也沒問題。
就這樣抵達修練場,今天的天空也很晴朗。乾燥期萬里無雲的深藍色天空,在人們的上方擴展而開。彷彿擴散而開的顏色,讓他的心情獲得完全的轉換。
約書亞他們這失去兩名導師的班級,以讓負責體術的迪巴斯兼任的方式來主導測驗進行。同學們帶着嚴肅的表情,並排在他那巨大身軀的左右。
修道生們依照名字的順序進出,命令各自的神魔完成課題。修道場乾燥的土壤上,準備了許多標靶。操控火妖的修道生們要對這些標肥釋放火焰,只要能夠把它們燒光暫且就能夠及格。限制時間內能夠燒掉越多標靶的人評價就會越高。這樣的測驗內容,實在很像體育型的迪巴斯會有的風格。
「約書亞·帕雷格,上前。」
在導師嚴肅的聲音督促下,約書亞向前踏出一步。就連拿在手上的短劍,感覺也比平常來得輕。
「快滅掉,趕快把火給滅掉!」
約書亞內心興起一股難以釋懷的理解。
「娜塔露素編紡火焰的羊啊,完全不清楚滅火的方法耶。」
約書亞這麼想着,因爲事情太過突然,讓他的腦筋完全打結。
火焰再次舞動奔馳。
不過,他立刻回過神來,並轉過頭。雖然給他們添了很多麻煩,也覺得不想再把他們捲進來了——但現在還是把年長者的志氣跟男人的尊嚴拼命吞下肚,然後全力大喊:
「蒂艾爾!快幫幫我!把莉姆莉叫出來!」
與掌握的覺悟相符的力量,能夠了解揮舞力量之意義的強悍——爲了即使是自己這種人也肯寄予關愛的同伴們,爲了不要再牽連他們,約書亞希望能夠獲得這樣的力量。
「不對,這是比測驗更嚴重的問題了吧!」
「怎麼滅啊?」
就只是單純想要讓自己變強。
「劣等生也真是的,果然沒有我就不行了呢!」
他的背後冒出彷彿連天空都會燒成焦黑的火住,不停燒着修練場的牆壁與柱子。
「就算大哥那麼說!」
那顆火球不只燃燒了下一個標靶,更將再下一個還有隔壁的,還又連同背後的事物也一起襲擊。
有如摹寫了約書亞的鬥志般,紡炎之羊高聲大喊。
「好啊!就交給火妖四十四位的娜塔露來解決啦!」
那模樣不是平常的半人半羊,而是以與生俱來的姿態出現,火焰之羊以腳蹄蹴擊地面。從毛球般的頭上長出來的角開始發光,光芒在其間凝聚得無比明亮。疾馳的火焰讓最初的標靶染上火紅。
「下一個標靶也上吧。」
「娜塔露!你鬧過頭了!誰要你把整個修練場都燒掉的?」
「約書亞,加油!」
「大叔,成功了!」
「呀啊!連這邊都起火了!」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的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經過亞菲克還有那個貝爾莉娜的戰鬥後,約書亞重新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力。不管劍術再怎麼優秀,如果不能學會靈活運用複數神魔的話,結果最後都只會讓妻子受苦而已。就連想成爲同伴的盾牌也做不到。
「好燙好燙好燙!」
「長凳燒起來啦!長凳!」
「雖……雖然能做到這樣讓人不太甘心,但是留級的話也很困擾啊,唔唔唔。」
「延燒停不下來。」
進行中的正確聖言與複數的聲援重疊,菈琪休、基列亞德、蒂艾爾和賽姆都拼命地揮手並且大喊。
「還可以再繼續上喔!轟隆轟隆地上吧!」
旁觀者們因爲火勢過度猛烈而四處逃竄。就連唯一的依靠迪巴斯導師,也因爲火焰燒到黑衣上頭而驚慌失措。
傳遍四處的尖叫、噴發而上的火炷、瀰漫的黑煙扶搖直上。跨越五百年漫長時光守護着修道生們的修練場,正隨着時間流逝,逐漸被紅蓮火焰給吞噬。
「哎呀哎呀,真是的,喔呵呵呵!」
「不要再逞威風了,快點啦!不然真的要整個燒垮了!」
——標靶雖確實燒掉了……但如果連額外的東西也一起燒掉,測驗的結果會怎麼算呢?
「大小姐您說的一點也沒錯,但請快點滅火吧!要是延燒到塔去,我們就要沒有睡覺的地方了!」
「供奉其身。高揭其神聖的妖魔之力。回應吾之祭品,回答吾之期望。」
「旁門左道終究只是邪道!就是不仔細聽從我教導的內容,纔會發生這種事情。」
「……………………」
羊疑惑地歪着頭詢問:
糟糕的是剛好還有強風吹來。這是由城牆的另一頭,也就是從沙漠送來的乾燥期強風。它爲這些將周圍吞噬殆盡的火焰帶來力量。陣陣爆炸聲響起,紅色的魔物跨越修練場的牆壁,朝着另一邊的走廊,還有走廊盡頭所延續的東塔爲目標開始延燒了。
——現在已經不再只有想要在測驗中合格,或是不想留級這些想法了。
說,得,也,是,喔。
被火焰波及,於是退到遙遠後方牆壁邊的金髮少女,眼神閃爍着光輝並挺起平坦的胸膛。
「聽從吾之引導。」
「娜塔露,拜託嘍。」
四面八方而來的聲援讓羊大力跳起,迸發出更加激烈的火焰。
紅色的召喚紋描繪在半空中。它發出鮮豔的光輝,顯現出軟綿綿的圓形影子。
而兇手約書亞·帕雷格的未來……或者說連測驗結果也一樣,依舊還無法確定。
發出的聲音充滿力量與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