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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謂殉Q乎?

《別玩屍體啦,大人們!》 · 倉知淳 · 5萬 字

1

據說屍體重疊在一起。

女人的屍體倒在地上。

呈仰臥的姿勢。

男人的屍體則壓在她的身上。

呈俯臥的姿勢。

乍一看,讓人覺得像殉情。

警方最初似乎也如此判斷。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出現了一種只能讓人認爲是死者殺害了生者的狀況。

可是,死者真的能殺人嗎?

2

這裏怎麼看都只是個公寓吧。

片瀨啓介不禁歪了歪腦袋。

明明被告知是攝影棚,難道是我自己誤會了?這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公寓。

不過,如果說建在港區正中央的高層公寓普通,可能會有人提出異議。這裏怎麼看都很高級,價格似乎也不菲。

片瀨抬頭看着如此豪華的公寓,將智能手機放進大衣口袋。他是靠着地圖軟件導航到這裏的。在這個退休的年紀還能熟練使用導航功能,是片瀨暗自引以爲豪的一點。話雖如此,要是把這告訴別人,也只會讓人苦笑,所以他不會特意提及。

走進精心打造的門廳,片瀨按下對講機上的房間號碼。

「您好。」

揚聲器裏傳來男人的聲音。

「您好,我是之前通過郵件和您預約的片瀨。」

下午兩點整,正是約定的時間。

片瀨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一邊在桌子底下偷偷地用手機搜索剛拿到的名片上的名字。

井出口熱情地介紹正在調試燈具的圓臉青年。圓臉青年露出親切的笑容,溫和地說道:「您好,今天還請多多關照。」

「不,連算不算案件都還不確定呢。」

井出口熱情地招呼道:

小彩欽佩地說道。片瀨擺了擺右手,

妻子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兩個八度。片瀨自己當然也清楚,在和外孫相處的時候,自己也會變成這樣。

塔庫透一臉嚴肅地說:

「唉——什麼呀——好怕怕——」

「片瀨先生,給您介紹一下,這兩位是節目的嘉賓。」

面對井出口開朗的詢問,片瀨點了點頭,回答道:

「這個嘛,後期我們會想辦法的。」

「好嘞,那就直接開始吧。」

「要不要通過我老公去拜託他試試。」

說着,他請片瀨坐到對面右側的位置上。

「啊,好的好的,片瀨先生。我們一直等着您呢,請進請進。」

「等等,等等咯,你這介紹也太敷衍了吧,認真點呀!」

「這位片瀨先生以前是新聞記者哦。」

「歡迎歡迎,非常感謝您能蒞臨,我是井出口。這麼冷的天,真是辛苦您了,快請進吧。」

「哦?」

年輕男女快步走到片瀨的面前,各自遞上名片。

就在片瀨想這想那的時候,他進來的那扇門之外的另一扇門打開了,兩個人走了進來。

井出口說得輕鬆寫意,這讓片瀨有些不安起來。

在井出口的招呼下,兩位嘉賓禮貌地向這邊鞠了一躬便離開了。他們在對面左側的座位上並排坐下,開始和井出口交談起來。

以前,片瀨會帶着幾分自豪遞出名片。但退休之後,他就不帶名片了。一直沉浸在在職時的那種感覺之中,實在難看。

女兒是這麼對長吁短嘆的片瀨說的。

「這可是大手筆呀!這個頻道也變得像樣起來了呢。」

他穿過寬敞的大廳,乘電梯上樓。二十二層,真是相當高的樓層。

「哇,好厲害啊!」

塔庫透幫腔道。

他搜索了「歌手/塔庫透」。顯示了很多其他人的照片,似乎是個假名相同但表記的漢字不同的有名音樂人。因爲和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長得完全不一樣,所以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同一人。片瀨將這個有名的「塔庫透」篩選掉,終於找到了目標。網上有一段他在某個車站前廣場上唱歌的視頻。當然,片瀨不能把聲音放出來,所以不知道是什麼曲風。不過,視頻裏可以清楚地看到只有五六名觀衆。看樣子他還不是那種正式出道的歌手。

片瀨向兩人回禮道:

「而且,片瀨先生今天要講的好像是謀殺案。不過,我也還不太清楚具體情況。」

「那,你說的好消息是什麼?」

也不知道她哪來的「難得」。她自己的公寓離這裏也就一站的距離,平日裏就幾乎都泡在這裏。雖然片瀨覺得女兒作爲一家的主婦,這麼做可不太好。但她帶着外孫過來,片瀨也不好說重話。此刻,妻子正在院子裏和外孫曬着太陽,開心地玩耍。

「不好意思,如果要開始講案件的事情,那就直接開始吧。小丸,沒問題吧?」

一位是身穿黑色夾克的年輕男子。另一位則讓人想不注意都難。那是一位將頭髮染成鮮豔的粉色的年輕女性。她穿着印有骷髏啃胡蘿蔔圖案的運動衫,短褲裏伸出細長的雙腿。長長的粉色頭髮在肩膀兩側紮成了兩條辮子,十分惹眼。

「哎呀,難得回一次孃家,就讓我放鬆放鬆嘛。」

「哇,小浩走得好棒呀,來,能走到外婆這裏來嗎?哇,走得好棒,好厲害呀!」

片瀨正疑惑,井出口似乎結束了溝通,坐到了中間的座位上。這樣一來,四張椅子都坐滿了。

「不需要哦。視頻講究的就是這種新鮮勁,所以呢,要迅速開始正式拍攝,然後迅速發佈。」

小彩的名片則色彩鮮豔、雜亂無章。地址、電話號碼、還有好幾個指向不明的網址羅列在一起,甚至還寫着最近一場演出的預告。「重金屬whip Lv.99」,這大概是組合的名字吧。片瀨搜索了一下,確實有這麼一個偶像組合,還有照片。在六個人的組合裏,他找到了那個粉色頭髮很醒目的身影。不過,看起來這個組合也沒有在主流唱片公司發行過歌曲。網頁上頻繁出現「地下偶像」這個詞,片瀨不太明白,偶像還有地上地下之分嗎?

他按響目的地房間的門鈴,很快便有一個男人開門出來迎接。

「可是,不練習一下,能順利地聊下去嗎?」

對於井出口的話,小彩反應過度,近乎諂媚地回應道。片瀨好不容易纔反應過來。這就是那個吧。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立人設」。與平時的小彩不同,作爲偶像的小彩大概就是這樣的人設吧。

小彩這麼一說,片瀨又擺了擺手,

「初次見面,我是塔庫透*。」

「那麼,兩位這邊請。我們先簡單溝通一下。」

「空調的溫度會不會太高了,會不會感到不舒服?您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

「那麼,小丸,我們要開始咯。三、二、開始,又到了『井出口搜查頻道』的播出時間。今天也懇請各位獻出你們的智慧,讓我們一起迅速地解決案件。嘉賓依舊是各位熟悉的兩位,請多關照。」

井出口三十五歲左右,身材高挑,臉略長。片瀨此前已和他通過幾次郵件。

「這位是我的助手丸井。」

「是這樣的,我老公的後輩的朋友是個視頻UP主。他通過發佈講述各種案件的視頻,讓觀衆一起思考並在評論區發表意見,然後收集目擊信息。這叫什麼來着,幾個人聚在一起就能產生出智慧?」

和之前規規矩矩的態度截然不同,她現在說話有些口齒不清,還等撒嬌的口吻。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片瀨嚇了一跳。

說着,井出口笑着把雙手比成剪刀的樣子。大概是說會進行剪輯吧。片瀨正疑惑,情緒高漲的井出口已經把視線投向了手機攝像頭,

「能行嗎?」

「您好,我藝名叫小彩,是一名偶像。今天還請您多多關照。」

「哎呀,這有什麼關係啦。不過啊,這次我們要討論的可是大案喲。你猜這麼着,是謀殺案呢。」

「啊,準備好啦?小彩今天的妝容也超美呢!」

兩位年輕人禮貌地打了招呼。自稱小彩的姑娘,雖然頭髮顏色非常叛逆,卻規規矩矩地低頭行禮,非常有禮貌。妝容雖然豔麗,但臉蛋看上去很稚嫩,大概二十歲左右。叫塔庫透的青年,和有着豔麗頭髮和妝容的小彩比起來,外表則顯得文靜。即便如此,他也留着長髮。略顯洋氣的面龐,高挑的身材,相當帥氣。年齡大概也就二十出頭吧。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他在節目裏會講述案件的概要,通過網絡聽取觀衆的意見,就這樣一步步逼近真相。據說他通過側寫鎖定了連環縱火犯呢,還被警方表彰過。」

對於片瀨的責備,女兒一臉無所謂,

「即便如此,兩個月前您還是現役呢。那可是相當了不起的工作啊。」

聽井出口這麼說,片瀨有些驚訝,

(※譯註:此處及後文的原文均爲「タクト」,因爲沒用漢字,故用音譯。)

「有兩名死者的話,我覺得已經算是大案了。」

片瀨知道網絡上有各種各樣的視頻,也知道有人以發佈視頻爲職業。不過,他對這些瞭解得並不詳細,也沒怎麼認真看過。但聽女兒這麼一說,不知不覺事情就有了進展。於是,便有了片瀨坐在公寓內攝影棚的座位上的情形。

「沒有啦,沒什麼大不了的。」

「放輕鬆就好啦、沒必要這麼緊張。」

「啊,不,還不能確定是不是謀殺案呢。不過,確實有兩個人去世了。」

片瀨有些猶豫地說道,井出口道:

名片上只印着「歌手 塔庫透」和一個郵箱地址,十分簡潔。

片瀨來了興趣。

小彩插嘴道:

井出口面向兩位年輕人,用歡快的語氣說道:

「我是片瀨。不好意思,我沒帶名片。」

然後,他轉向片瀨這邊說道:

三盞燈都照向同一面牆壁。牆壁前擺放着小型桌椅,這樣的桌椅共計四套。

「哪裏哪裏,要加個『前』字啦。我去年年底就退休了,現在只不過是個退休的老頭子。」

片瀨問道,嘴裏還啃着煎餅的女兒說道:

「你呀,就不能專心做一件事嗎,要麼喫東西,要麼玩手機。再瞧瞧你那副樣子,真不像話。」

「是的,我之前從未接觸過這種事情。」

「是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吧?」

除了燈具,還有一個大型的鐵製支架,如同主角般立在正中央。它的形狀類似衣帽架,有好幾根鐵管枝丫橫向伸出,上面安裝着好幾部智能手機。手機的攝像頭都對着桌子的方向。看樣子,這些設備是用來拍攝的。公寓裏的這間房間儼然成了一個攝影棚。極具現代感,片瀨不禁有些佩服。

一個圓臉的年輕男子正在調試大型燈具。燈具上安裝着類似黑色大傘的器具。燈就安裝在傘的中央。這樣的燈具一共有三個,相當佔地方。

「那個,不需要彩排什麼的嗎?」

另一方面,塔庫透似乎沒有特別的人設,和剛纔一樣保持着冷靜的態度。

「能行,能行。」

「這邊請這邊請,把外套交給我吧。這裏有些雜亂,請走這邊。」

井出口異常熱情,帶着友善的笑容,領着片瀨前行。這間港區的高級公寓的客廳佈置奢華,給人一種時髦的印象,卻沒什麼生活氣息。片瀨被帶到了裏屋,這裏同樣感受不到生活氣息。倒不如說,眼前的景象有些奇特,讓人感到不太尋常。

被年輕人誇讚,片瀨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大約一週前,在片瀨家的客廳有過這麼一段對話。女兒正躺着,下半身伸進了被爐裏。她一邊單手操作手機,一邊啃着煎餅。

隨着男人極爲爽朗的聲音,自動鎖的玻璃門打開了。

片瀨覺得,最近的年輕人總體上都很有禮貌,溫和又沉穩。片瀨年輕的時候,情緒更加尖銳,動不動就煩躁不安。對社會、對大人,總是心懷不滿,渾身帶刺。態度也很差。或許這就是年少輕狂吧。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當時的自己太狂妄了。但是,最近的年輕人都很沉穩,安靜又心地善良。片瀨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這樣的世代差異。是因爲現在的年輕人生活寬鬆有餘裕、還是因爲他們看淡一切,達到了一種達觀的境界呢?到底是哪一種呢?還有,哪一種對未來的社會更有益呢?

這種略微緊張的事態,還得從女兒的介紹說起。

井出口開朗地說道:

被問到的圓臉助手點了點頭,

「爸,別每天愁眉苦臉啦,我有個好消息喲。」

井出口也豪爽地說道:「來,請這邊坐。」

「隨時OK。」

井出口微笑着說道,但支架上的一部手機的攝像頭正對着片瀨,讓他怎麼也放鬆不下來。

「謀殺案可不是小事呢。」

說着,他那張有着深邃輪廓、頗具南國風情的臉皺了起來。井出口依舊情緒高漲,

「很厲害吧。『井出口搜查頻道』也要迎來堪比刑偵劇的精彩展開了。所以呢,今天前來的證人,就是這位片瀨先生。」

被介紹了的片瀨回應道:

「大家好。」

並鞠了一躬。雖說只是對着手機,但一想到自己正被攝像頭拍攝,動作就不自覺地變得僵硬。井出口一邊留意着攝像頭,一邊說道:

「片瀨先生呢,是前新聞記者。今天,他將會給我們講述他在職期間採訪到的一起未解決案件。」

「好膩害呀——」

小彩誇張地拍起手來。片瀨背後直冒冷汗,說道:

「啊,還請別報太大期待,我會很爲難的。畢竟那是四十年前的案件了。」

「唉——什麼呀——那麼久以前嗎——小彩我都還沒出生呢。井出口先生那時候就已經是大叔了嗎?」

「饒了我吧,我那時候也還沒出生呢。」

「四十年前,是那種有領主大人、忍者什麼的時代嗎?」

「小彩,你這都啥歷史認知啊?」

「倫家不知道嘛,那麼久以前的事。有恐龍嗎?」

「你這玩笑開得也太離譜了吧。雖然是四十年前,但和現在也沒太大差別啦。對吧,片瀨先生?」

和小彩輕快地互動完後,井出口把話題轉向了片瀨。片瀨雖然還有點緊張,但還是說道:

「是啊,和現在差不多。大家都繫着領帶,擠在滿員的電車裏通勤。」

「唉——好意外——不過,也不全一樣吧?」

小彩不愧是專業的,不着痕跡地引導着話題展開。片瀨點點頭:

「不不,只是稍微剪個口而已。」

說着,豐岡先生看向了圍觀人羣,

二月四日傍晚五點多,我接到了擠在池袋警署記者俱樂部的同僚的聯絡。

我開車,豐岡先生則坐在副駕駛席上。他四十來歲,面容精悍,在社會部摸爬滾打了將近二十年,是個能幹的老手。他個子不算高,但身材結實,很有氣場。面對重大案件時,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比平時更加炯炯有神。

「男方叫什麼名字?」

這裏房屋密集,巷子很狹窄,寬度不足以讓車子通過。我想,這大概就是警察把車停在巷子口的原因。

「車票?是坐新幹線時買的那種嗎?坐山手線也需要嗎?」

他用一種索然無味的語氣斷言道。他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名叫蟹川,臉長得像鬼瓦*一樣,很有威懾力。說實話,我永遠都無法習慣這張嚇人的臉。若是膽小的小偷碰上他,估計只要被瞪上一眼,就會立馬招供吧。

地點在練馬區的住宅街。

「對,那時候也沒有自動檢票機。沒辦法刷一下就通過檢票口。」

「嗯,男方是那間小屋的租戶。在租來的地方殉情,可真會給人添麻煩。」

「這次應該沒有你們出場的機會了。就算有報道價值,最多也就是登上八卦雜誌吧。這兩人是殉情。」

豐岡先生低聲喊道。對方聽到後,明顯皺起了眉頭,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但還是朝我們走了過來。男人在和豐岡先生隔着警戒線的位置停了下來。

「是這樣,雖說已經過去四十年,但案件的相關人員或許還在世,尤其是死者家屬。我在這方面有所顧慮。」

「別吐槽啦,求你了。那麼,片瀨先生,您有什麼顧慮呢?」

我們把車開到現場附近。

「當然有很多不同的地方。首先就是手機。那時候連智能手機的影子都沒有。」

「殉情這種事啊。當事人可能覺得沒什麼。對他們來說,手牽手共赴黃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是種幸福吧。就如同字面意義上,彼此都被心愛之人直接動手殺死,從某種角度來說,說不定可以說是至高無上的死法。但是啊,就算當事人覺得沒問題,但他們的遺屬可受不了。寶貝兒子、女兒突然離世,本就是件痛苦的事情。如果是謀殺,還能去憎恨兇手。心裏的怨恨,至少還有個發泄憤怒的對象。雖然滿心憎恨會很痛苦,但有了發泄對象,心理上好歹有個平衡。但殉情就不同了。畢竟對方也死了,而且女兒或者兒子還深愛着對方,連恨都很不起來。憤怒無處發泄,鬱積於心,這痛苦恐怕要成倍增加啊。」

「死者身份確定了嗎?」

「嗯,真想直接問問法醫本人,可惜做不到啊。」

「當然是電話啦。每家一部。」

蟹川刑警一臉苦悶地說道。豐岡先生似乎沒有陪着感慨的打算,極其冷酷地繼續發問,

據說發現了一對年輕男女的屍體。

說着,刑警轉身就走。豐岡先生對着他的背影問道:

井出口把話題拉回正題,

「女方呢?」

我和豐岡先生快步朝巷子深處走去。盡頭的案發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名制服警察站在線外把守。被警察們擋在外面的,似乎是附近看熱鬧的人羣。他們一臉好奇地向警戒線內窺探着。還有我們的那些同行,時不時能看到幾張熟面孔。兩臺電視臺的攝像機也已經架在那裏。

二月的傍晚,天空已經暗了下來,寒意襲人。

片瀨多少理解小彩的人設了,苦笑道:

「殉情,是嗎?」

我們這些記者當然是想要獲得情報。而在刑警看來,我們這些人就是啄食腐肉的討厭禿鷲。他們肯定不想搭理我們。然而,通過我們提供的情報,搜查工作得以進展,從而成爲刑警的功績的情況並不少見。新聞記者獨有的採訪能力不容小覷。就是這種情報交換,維繫着刑警和記者之間的關係。刑警也想立功,所以不想錯過記者悄悄透露的消息。雖說熟悉的記者很煩人,但也不能輕易惡語相向。就這樣維持着一種麻煩的共生關係。

豐岡先生的目標一目瞭然。在警戒線內側,小屋前站着一個男人。他身着西裝,領帶有些破舊。看上去和豐岡先生年紀相仿。

對於豐岡先生的窮追不捨,蟹川刑警一臉無趣,

「原來如此,就是說也有家電咯?」

豐岡先生沒有寒暄,直接開口問道。對方連眼神都沒給一個,只是嘆了口氣,

車輛聚集的地方似乎是條巷子的入口。看樣子,案發現場就在那條巷子裏面。

「那我就用化名吧。嗯,就用字母A和B吧,女死者就叫A川A子,男死者就叫B山B男吧。」

「當然。因爲是發佈到網絡上,所以不只是全國,全世界都能看到。『井出口搜查頻道』在海外也有很多粉絲呢。」

「哇,不經意間就開始炫耀了呢。」

小彩立刻吐槽道,井出口則歡快地笑着說:

對豐岡先生的提問,刑警也不看他,只是自言自語般地答道,語氣很是傲慢。

「死因是什麼呢?」

3

我們乘坐報社的車趕往現場。

這時,塔庫透也立刻加入了對話,

「是的,最初大家都以爲這是一起殉情事件。然而,隨着警方調查的深入,事情變得越來越離奇,最終發展到讓人覺得只能是死人殺了人的狀況。」

「蟹川先生。」

這是一處看起來在都內隨處可見的住宅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兩層樓的普通住宅。那時候,二十三區內的住宅用地不足問題愈發嚴重。

我和豐岡先生立刻衝出了位於築地的本社大樓。

「法醫都這麼說了,應該沒錯吧。」

聽了片瀨的說明,塔庫透微微舉起一隻手,

豐岡先生望着他的背影,問:

「目前還不行。好了,服務時間到此爲止,之後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但在當時,這都理所當然。大家也沒覺得特別麻煩。而且那時候也沒有交通 IC 卡。坐電車的時候買車票,就是件很平常的事。」

「當然。」

刑警和新聞記者的關係很微妙。

刑警頭也不回地撂下這句話,掀起塑料布,消失在了小屋裏。

「死人殺了人嗎?」

「看,片瀨,我們好像稍微來晚了點。」

「這麼點事情你自己去查吧,你們不是記者嗎?不過,別太給附近的居民添麻煩。」

「兩人互相掐死了對方。這是法醫確認過的,不會有錯。就像這樣。」

「是啊,那我們趕緊吧。」

對於片瀨的提議,井出口表示了認可,

「好的。但我有一個顧慮,現在錄的這個節目會通過網絡流傳到全國吧?」

說着,他突然伸手衝我比劃,做出掐脖子的動作。那張鬼瓦般的臉突然湊近,實在恐怖。也許是我被嚇到的反應太過滑稽,蟹川刑警嘴角一撇,露出苦笑,

「別那麼害怕嘛。死者死得還算安詳。我之前可是見過互相割斷頸動脈殉情的現場,那場面纔可怕呢,簡直就是一副滿是血海的地獄繪卷。跟那比起來,今天這個算是安詳的了。」

在這樣的街區一角,停着大量車輛。其中一半是警方的車輛,另一半則是其他同行的車。看到這一幕,豐岡先生皺起眉頭說:

刑警皺着眉頭繼續說道,

「這麼說可能有點複雜。我還是從頭講起吧,這樣可能更容易理解。案件發生在和現在一樣的二月。兩人的屍體被一起發現了──」

我和豐岡先生也在警戒線外觀察着那小屋。即便是新聞記者,也不能從這裏進到裏面去。不過豐岡先生似乎敏銳地發現了什麼,動作敏捷地沿着警戒線移動。我也趕忙跟了上去。

「明白。」

「哈哈,從現在看來,還挺不方便呢。」

「對對,站務員會幫忙剪票。」

那是一座木板牆的簡陋小屋。說白了,就是那種非常寒酸的窩棚。小小的建築,屋頂還是鐵皮的,透着一股窮酸勁兒。正面像是入口的地方,掛着一塊遮擋用的藍色塑料布。

「好的。那麼,A子和B男的死亡便是案件的開端咯?」

「還不清楚。」

「聽說發現了兩具屍體,是他殺嗎?」

我找了個合適的地方把車停在路邊,然後和豐岡先生一起下了車。

距離我作爲剛畢業的新人被分配到社會部已經過去三年了。我已經可以獨自負責小案件,但遇到謀殺之類的大案,就會和豐岡先生搭檔。與其說是搭檔,不如說我是以新手向老手學習的身份去幫忙,這麼表述更準確些。

井出口歡快地說道:

(※譯註:鬼瓦,獸面瓦是安裝在屋頂四角(屋脊頭)、上有獸面花紋的瓦,常見於東亞傳統建築,又稱鬼瓦、鬼臉板、獸頭瓦。古人相信有辟邪、除災的作用。在中國,獸面脊頭瓦常見於唐代及之前的建築,宋代以後逐漸減少使用。日本則一直普遍使用。)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像相關人員和死者的名字這樣的固有名詞都可以模糊處理哦。」

「那麼,事不宜遲,請片瀨先生詳細講講吧。」

「啊,我好像在哪個視頻裏看過那種場景。好像是電影吧。記得檢票口是那種小小的亭子模樣,有車站工作人員站在那裏。」

「可以嗎?」

片瀨點點頭:

「還有,那時候還沒有電子貨幣,所以在店裏買東西都得用現金支付。」

「從隨身物品也無法確定身份嗎?」

「真的是殉情嗎?」

井出口歪着頭,片瀨道:

「是啊,所以不用飼養信鴿。而且街上到處都有公用電話。」

片瀨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我答道:

「話說回來,總之,案件是四十年前發生的呢。」

「唉——沒有手機要怎麼聯繫啊?飛鴿傳書嗎?」

攝像機鏡頭對準的,是警戒線內側的一棟建築。

小彩瞪大眼睛問道,片瀨輕輕擺手,

「是啊,就這麼個簡陋的小屋,還從裏面上了鎖,應該不是什麼案件。」

「片瀨,我們分頭打聽一下。尤其要詳細瞭解男女死者的情況。」

檢票亭裏,站務員有節奏地剪票的聲音。那是如今再也看不到的風景。在人羣的嘈雜聲中,站務員以堪稱絕技的速度,熟練地在一張張車票上剪口。片瀨有些懊惱自己沒辦法把那種雜亂卻獨特的氛圍傳達給現在的年輕人。

小彩一臉茫然。看樣子她是真的有些驚訝。

蟹川刑警看着別處,點了點頭,

「唉——剪了,票不就變成兩半了嗎?」

我們約好一小時後在巷子的入口處匯合,便各自行動起來。

獨自一人的我立刻就開始對周圍的圍觀羣衆展開突擊採訪。

我逐個和聚集的周邊居民搭話。在我自保家門說是新聞記者後,他們就滿臉好奇地講起了各種事情。我常常想,這些圍觀羣衆的淺薄勁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們毫無顧忌地對死者的事情說個不停。不過,看在幫了我大忙的份上,都無所謂了。

我從圍觀羣衆那裏得到了一些信息。

租下小屋的是B山B男先生。

他似乎是把小屋當作工作室,而非居所。

大家都不知道他具體做什麼工作。

B山先生職業不詳。

有人見過他,看上去有大二十多歲。

大致就是這些內容。

我還去周邊的住戶家裏打聽了情況。

當時已經快到晚上七點了。這個時間去別人家裏拜訪,多少有些失禮。刑警也在附近忙碌着。但要是顧慮太多,工作就沒法開展了。於是,我還是厚着臉皮,挨家挨戶地走訪。

在第三家,我遇到了一位健談的太太,她在玄關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爲避免繁瑣,我省略提問的部分吧。

「租那間小屋的人,是吧?我見過他。是個年輕男人。個子挺高的,不過有點駝背,給人感覺很陰沉。一副乾瘦、弱不禁風的樣子,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稍微點個頭,很冷淡,讓人感覺不舒服。嗯,年輕,大概二十七八吧。但沒什麼精神,老是低着頭,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手腳瘦長瘦長的,搖搖晃晃,就像一棵行走的柳樹。不知道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不過,白天他好像經常進出那間小屋,看起來不像是有正經工作的人。我和附近的太太們聊過這事。對了對了,要說不正經,我家孩子有一次碰巧看到小屋的門開着,就往裏面瞅了一眼。我兒子說,那裏面有很多嚇人的妖怪。嗯,對,那些妖怪大概是擺件。但收集那麼多怪物擺件,很噁心啊。孩子們都覺得那是間可怕的妖怪屋。擺那麼多妖怪,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呢?真讓人心裏發毛。嗯,是的,大家都是這種感覺。而且這人連好好打招呼都不會,真讓人不舒服。」

這位健談的太太對男性死者的評價可謂糟糕透頂。

走訪過程中,既有被毫不留情地趕走的情況,也有取得重要情報的時候。我走訪的某一家的主人是這麼說的。

「第一發現者嗎?我看到那人上了警車。是個年輕男人,頭上纏着藏青色的頭巾,穿着牛仔褲。啊,長相不記得了。沒什麼特別顯眼的地方。肯定不是這附近的人。嗯,完全沒見過的臉。有什麼特徵?對了對了,有點胖。嗯,不是那種穿着外套的臃腫,就是身材圓滾滾的。對,是的,他被警察催促着上了車。是要去錄口供吧。就像刑偵劇裏常演的那樣,估計是要詳細詢問情況吧。」

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小時。有些記者還戀戀不捨地留在案發現場附近,但我和豐岡先生約好了見面時間。於是我暫且停下收集情報,向着巷子口走去。這條巷子真的很窄,房子緊密排列,玄關相對。車子根本開不進來,要是買了大型家電,可就麻煩了。這樣的巷子大概二十米長。穿過巷子,就到了寬闊的車道。聚集的車輛已經減少了不少。

我在巷子口的菸草店和豐岡先生匯合了。

我們直接上車,前往練馬警署。豐岡先生推測,這附近發生的案件,應該是由那裏管轄。

「我們是報社的,能跟您稍微聊幾句嗎?」

「嗯,各位記者,這樣會給附近居民造成困擾的,還請解散吧。相對的,下午五點開始,練馬警署會召開記者會。所以,請各位離開這裏吧。」

我和豐岡先生很快就放棄了,離開了練馬警署。再繼續糾纏下去也不太可能得到更多信息。

「你到底有什麼事啊?」

若是電視劇裏的記者案件採訪的情節,這時候家政婦就該從後門出來倒垃圾,然後被記者們圍住了吧。

「他家千金去世了。好像叫A子小姐。還很年輕。大概是社長的小女兒。而且似乎是和一個男人殉情了。」

或許是口渴了,發現者一口就把杯子裏的酒喝光了。豐岡笑眯眯地說:

「他們互相勒住了對方的脖子,對吧?」

在回公司的車裏,豐岡先生坐在副駕駛座上,雙臂交叉,一言不發。他的臉色有點蒼白。我瞥了一眼他的側臉,說道:

「不好意思。您剛剛從警署出來吧?您是B山B男先生的熟人嗎?」

「也沒有找到可以否定這種可能性的證據。」

聽了我的話,對方似乎產生了興趣,

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但離晨報截稿仍有相當充裕的時間。晨報的截稿時間,送往偏遠地區的第十二版是二十二點,之後的第十三版是二十四點,最晚的第十四版是凌晨一點。

「目前還沒有發現那樣的東西。」

這樣的標題,所佔版面很小。當然,這是因爲當時女性死者身份不明,想不到接下來會引起多大的轟動。

「來,想點什麼儘管點,公司可以報銷,別客氣。」

警官大聲呵斥,圍堵採訪就這麼亂哄哄地結束了。

「對,那家的小女兒。她家在世田谷,我馬上過去,你也快點來。」

「明白。」

車上,我們共享了各自收集到的情報。

豐岡先生的聲音很激動。

「真拿你沒辦法啊。」

豐岡先生苦笑着說道。

B山先生是長野人,當然是獨居。不知道他從事什麼工作。但似乎並不富裕,房租也經常拖欠。房東還苦惱地抱怨說:「住我這種破地方,肯定是窮光蛋。還鬧出殉情這種事,真是麻煩死了。」 他好像只有睡覺纔回公寓,至於平時都做些什麼,房東則完全不清楚。除此以外,房東也沒有更多的信息了,他似乎對這位租客毫無興趣。

電話那頭是和我同期進公司的同事,他在經濟部工作。

「死因是勒死和扼殺,沒錯吧?」

豐岡先生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停下了腳步,

第一瓶啤酒還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時候,對方的心情明顯好轉了。我們互相做了自我介紹,因爲他是發現者,就稱他爲H先生吧。

就在我開始懷疑裏面是不是根本沒人的時候,兩名制服警察朝我們走了過來。其中年長一些的警官壓低聲音對我們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回到築地的本部,我馬上在社會部自己的辦公桌前寫起了報道。

豐岡先生也打聽到了B山B男這個名字,還查到了他的住處。那是距離案發現場徒步十分鐘左右的一處公寓。那裏非常老舊,一看就是租金低廉能夠入住的那種。他似乎還和房東聊過。

但現實中並不會如此發展。後門附近冷冷清清,絲毫沒有人出來的跡象。不,不僅是後門,整個A川家的宅邸都靜悄悄的,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從後院樹木的縫隙中勉強能看到二樓窗戶的一角,但窗簾拉着,沒有任何動靜。

或許是感覺到我的慌張,

「現階段是這樣推測的。至於詳細情況,預計明天下午能通過司法解剖弄清楚。以上,不再接受個別提問。」

「明白。」

「沒有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嗎?」

「唉,就是那個有名的……」

目送他朝着車站走去後,我和豐岡先生又折回了練馬警署。搜查會議差不多該結束了。

「喂,片瀨,殉情的其中一方的身份搞清楚了哦。就是那個身份不明的女性。」

「我啊,與其說是他的朋友,倒不如說是熟人。在記者先生面前,用詞還是得準確一些呢。嗯,我們是大學時的同期,哎呀,說來不好意思,就是個三流大學。我覺得他並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硬要說的話,我算是跟他最親近的人了吧。B山這人很陰沉。是不太喜歡和人打交道的類型。啊,發現時候的事情嗎?我已經跟警察詳細說明了。我借給他三萬日元呢。那是去年年底的事情,當時約好一月中旬就還給我。可這都二月份了,還沒個動靜,打電話也不接。所以今天,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去了他的工作室,是啊,我們把那個小破屋叫作工作室。他在那裏製作雕塑,還自稱雕塑家,不過我們都調侃他是前衛藝術家。畢竟他的作品又賣不出去,卻還像模像樣地租了間工作室。裝得好像是個偉大的藝術家似的,讓人忍不住想嘲笑一番,所以大家就叫他前衛藝術家了。啊,不好意思,說回發現時候的事。我到那兒的時候大概是下午五點,當然是爲了三萬日元的事情。那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不過,他平時待在工作室的時間比公寓還多。入口的拉門是關着的,還上了鎖。磨砂玻璃內側的電燈也關着。我還以爲他不在,可好不容易來了,又不甘心空手而歸。所以我就繞到了小屋背面。那片住宅區的房屋捱得特別近,和隔壁房子間的縫隙特別窄,但要是硬擠的話,還是能勉強通過一個人。我收腹側身也能通過。是這樣的,屋後面有個孔。小屋是木板牆,裏外就隔了一層木板。我之前拜訪B山的時候,就去過一次工作室。當時他和我說,牆上有個孔,關燈後,外面會透進一束光,很有意思。嗯,大概是這個高度,對,位置正好適合窺探。我想起了這件事,所以決定繞到後面看看。哎呀,那裏面真的非常窄,我這肚子就是在那裏的牆上蹭髒的。這可不是因爲我的體型喲。任誰強行通過那麼窄的縫隙都會這樣。啊,說到那個孔啊。我好不容易擠過去,到了孔那裏,我就湊近了往裏看。裏面挺暗的,不過眼睛慢慢就適應了,那裏面排列的雕塑,真的怪嚇人,不過先不說這個。嗯,我看到有人倒在小屋正中間附近,兩把椅子的中間,嗯,直接倒在地板上。嗯,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兩個人。像是重疊在了一起。一開始我還以爲他們是在親熱呢,因爲能看出下面的是個女人,嗯,是個嬌小的女人。壓在上面的多半是B山。嗯,他又瘦又高,手腳特別長,像個瘦竹竿似的體型。但我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兩個人都一動不動。對,紋絲不動。雖然在暗處看不清,但連手指都一動不動,這就很奇怪了。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地,肯定像冰一樣冷。就那樣倒在地上,不可能是睡着了。躺在那麼冷的地上,根本沒法睡。我觀察了一會兒,還是完全沒動靜,就覺得事情不妙。再仔細看,才發現B山的一隻手搭在女人脖子上,像是在掐她脖子。我就覺得大事不好,於是趕緊從縫隙裏擠出去,沿着巷子跑到了巷口的菸酒店。當時,那老太太正要打烊,我就讓她等一下,然後衝到店裏的公用電話那兒報了警。很快就來了兩個警察。我讓他們也從牆縫鑽進去,透過孔往裏看。警察一看就說是屍體,然後其他警察就蜂擁而至,一下子就亂成一團。因爲門鎖着,所以刑警們就用鐵棍撬開門,進到裏面。嗯,兩人確實都死了。哎呀,真的嚇我一跳。那傢伙平時就沒什麼存在感,真沒想到他會死。簡直難以置信。我被迫去認了屍,確實是B山本人,不過我沒見過那女人。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誰。戀人?就B山那德行?怎麼可能?他根本就不是受歡迎的類型。就像我剛纔說的,他性格陰沉,不愛說話,很難相處,所以也沒什麼人願意接近他。他自己也說不擅長跟人打交道。總是低着頭,一臉陰沉,不怎麼說話,所以像我這樣稍微熟一點的人都沒幾個。啊,不不,所謂的雕塑家,只是他自己這麼稱呼而已。他做了很多讓人毛骨悚然的雕塑,但一件都沒賣出去過。一分錢都賺不到的藝術家,其實跟自由職業者沒什麼區別。所以他主要靠打工賺錢。比如道路施工時的交通疏導,拿着那種紅色的發光指揮棒,就像這樣。嗯,他根本不適合體力勞動。他很瘦弱,光長個子了,身上一點肌肉都沒有,幹不了重活。聽說夜間施工幾乎要通宵,而且晚上工資高,這就是他的收入來源。靠打工維持生計,在那個破屋裏專心製作藝術品,是不是很奇怪?他就是個怪人。哎呀,警察也問了我很多關於他和女人的關係,但我都說不可能。他那麼內向,一臉癡呆相,連跟女人正常交談都做不到。呵,誰會想和那個B山殉情啊?」

喝光了三瓶酒,心情大好的H先生在中餐館前與我們道別。

我們到達練馬警署時,走廊各處都是同行的身影。其中就有好幾個面熟的競爭對手正等在那裏。因爲這樣的基層警署沒有記者俱樂部,所以他們只能在走廊徘徊。

「不好意思,我很着急。我會給你提供些有用情報作爲回報的。」

「大概吧。說是互相勒住了對方的脖子,也只能這樣了吧。」

「啊,弄清楚了嗎?」

「照房東這樣,就算聯合赤軍的殘黨潛伏在那裏,他估計都發現不了吧。」

「就目前而言,沒有可以否定這一推測的證據。」

「A川商事是所謂的新興財閥。創業者是創立了一家鋼鐵公司的上上代。戰時藉着爲陸軍供應物資,迅速發展壯大。涉獵鐵、錫、鋁、鉛、黃銅等。通過深入軍需產業,奠定了如今的基礎。戰後,趁着舊財閥解體的機會,拓寬了業務範圍,變得更加龐大。以擅長的鋼鐵業務爲核心,涉及貿易、房地產、食品加工、建築等,幾乎什麼業務都做。管理層由創業者家族掌控,構建起了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幾年前,第二代社長退居會長之位,五十多歲的長子就任社長。這位新社長雖然年輕,但據說相當厲害。和政商界的關係也很密切。現任社長的兩個妹妹,也就是會長的女兒們,都嫁給了執政黨大人物議員的繼承人。不久後她們的丈夫就會繼承父親的勢力,站在政界的中心。大致就是這樣,A川家族和政界商界都結成了姻親關係,家運日益興隆,未來也很安穩。」

「解散,快解散,不準再採訪了!」

「可別喫驚喲。是A川A子,那個A川商事的社長千金。」

等我將報道提交給主編並獲批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饒了我吧。我已經在警局裏說了個遍啦。好不容易纔解放出來,不想再談了。」

第二天早上。

情報交換結束的時候,我們抵達了練馬警署。我將車停在了停車場。

我和豐岡先生對視一眼,便跟在那個年輕男人身後追了上去,然後豐岡先生對着男人的背影喊道:

「死者兩名。推測已經死亡了兩到三天。死者B山B男,二十七歲,男性,租了案發小屋作爲工作室。無固定工作,似乎一直在進行創作活動。女性死者身份不明。目前警方正對照失蹤人員名單進行確認。身份不明女性的特徵是,身高一米四七,標準體型。被發現時,穿着紅色毛衣搭配灰色長裙和皮鞋。隨身物品是一個小巧的手提包,但包內沒有可以確認身份的東西。另外,在現場的小屋內發現一件藏青色的女士大衣和一條胭脂色的圍巾。警方推測這些是身份不明女性的所有物。接下來,關於死因。B山先生是被勒死的。是從正面被繩子勒住了脖子。繩子還纏在脖子上,推測是從現場小屋的一捆繩子上截下來的。身份不明女性雙手握着勒住脖子的繩子的兩端,且手掌上可以看到繩子造成的擦傷。由此推定身份不明女性勒死了B山。身份不明女性是被掐死的。我們認爲是被人從正面雙手掐住了頸部。發現時,B山的右手掌嵌入了身份不明女性的頸部,且身份不明女性的頸部也明顯殘留着扼殺的痕跡。頸部的拇指印也和B山的一致。推測是B山直接用雙手掐的。另外,兩人以相重疊的姿勢倒下,推測是面對面互相勒住了對方的脖子。」

由於是高級住宅區,名人和有權有勢的人的住宅衆多。成羣結隊的新聞媒體圍堵在這樣的街道上極其無禮,警察肯定是受到了來自高層的指示。兩名警官雖然態度還算客氣,但看起來也做好了必要時採取強硬手段的架勢。

「片瀨,你負責後門,我守在這裏。無論如何都要拿到家屬的採訪。」

我向經濟部的同期道謝之後就掛了電話,然後衝出了公寓。

「好。」

在同行熙熙攘攘的人羣中,我和豐岡先生匯合了。

然後,他的語氣切換到了工作模式,

豐岡先生興致缺缺地答道,看來他已經對這個案子失去了興趣。

這時,一名記者提出了問題。

H先生似乎對第二瓶啤酒和一整桌的菜餚很滿意,開心地拿起了筷子。第二瓶啤酒喝到一半的時候,H先生已經變得十分健談。

「片瀨啊。怎麼了,一大早就打電話來。」

「原來如此,不過這個財閥家族或許要蒙羞了呢。」

「會判定爲殉情吧?」

一發現警視廳搜查一課一系的主任,記者們蜂擁而上。我和豐岡先生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我們圍住身爲主任的警部補,就開始了採訪。警部補四十五歲左右,一看就是那種摸爬滾打上來的,渾身散發着土氣的刑警。

警部補爲了避免被抓住話柄,回答得極其拐彎抹角。另一名記者發問:

其中一棟豪宅的高牆前熱鬧非凡。新聞媒體蜂擁而至。有眼熟的其他報社記者、週刊記者、電視臺的攝製組等等都集結在了這裏。

我乘坐已經開始擁擠的電車前往目的地。電車裏的暖氣開得太足了。就不能調節一下溫度嗎,我總是這麼想。我打開從自家公寓郵箱裏取出來的報紙。當然,是我們報社的報紙。除了我之外,還有不少上班族在看報紙。把報紙摺疊成平安貴族拿着的笏板那樣的細長條閱讀,是擁擠的電車裏的讀報禮儀。昨晚我寫的報道也刊登在上面。不過只是一段普通的報道。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回頭看去。是個微胖的年輕男人,穿着牛仔褲,頭上纏着頭巾。

「好啦,沒關係的啦。您肯定被警察糾纏得夠嗆吧。還沒喫飯吧?警察就是這麼不懂事,小哥您想必也餓了吧?」

我被豐岡先生的電話吵醒了。

警部補一臉不耐煩地回答道:

我繞着被混凝土圍牆圍起來的敷地跑了一大圈,來到後門。後門那邊也有其他公司的記者守在那裏。後門不像正門那樣有裝飾性,但鐵製的門看起來很堅固。

我用睡意朦朧的聲音回應道。

「這案子看樣子不會有太大的波瀾。算了,片瀨,你去寫報道吧。」

警部補宣佈採訪結束,然後試圖從裏三層外三層地圍在身邊的記者羣中脫身。記者們不肯罷休,不斷提問,把警部補弄得狼狽不堪。制服警官擠了進來,

對於在經濟部工作的他來說,這似乎不是他感興趣的情報。我一大早就做了件不太好的事。不過也多虧了這個,我瞭解了A川家族的高知名度。這條新聞有足夠的價值。豐岡先生似乎也因此重新提起了幹勁。

聽完地址,我就掛了電話。我也完全清醒了。本想立刻衝出去,但轉念一想,再次拿起了黑色電話的聽筒。轉動了撥號盤。

不久,搜查會議似乎結束了,刑警們三三兩兩地從會議室裏走了出來。我們這些記者也行動了起來。目標是搜查負責人。

「來來,放開了喫喝啊。喂,再來一瓶啤酒。」

男人一臉厭煩地說道。果然沒錯,他的特徵和案件的第一發現者完全吻合。運氣真好。

警部補知道,如果自己不透漏一些情報的話,我們甚至會衝他家裏去。於是,他一臉不情願地接受了採訪。

我心裏「啊」了一聲。

「片瀨,剛纔那個男人,你看到了嗎?」

《是殉情嗎 男女屍體 練馬》

沒辦法。我只好放棄守在那裏。在那種地方和警察起衝突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我回到正門那邊找豐岡先生。這邊似乎也被下達瞭解散命令,有好幾名制服警察在驅趕記者。

「這麼說的話,就是殉情了,對吧?」

A川家的宅邸建在世田谷區的一流地段。這一代是高級住宅區,每家每戶的敷地都異常寬廣。一幢幢極盡奢華、設計精緻的宅邸都散發着威嚴。某位國民人氣職業棒球選手的家應該也在附近。

我們正要進警署的時候,和一個男人擦肩而過。

「跟我說說你知道的關於A川商事的事吧。」

「來,喝一杯吧。去去晦氣。」

我向豐岡先生報告了從健談太太和圍觀羣衆那裏聽到的信息,也提了第一發現者的事情。

今天的活都幹完了,我就回了自己獨居的公寓睡覺。

我和豐岡先生爲了暖身子,點了拉麪,然後把菜單塞給第一發現者,

「怎麼突然想了解這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

在豐岡先生微笑地催促下,對方一臉不情願地翻開了菜單。豐岡先生點了啤酒,然後傾斜酒瓶,將他的杯子倒滿。

男人轉過身,一臉不耐煩地說道:

「嗯……對於社會部來說確實是個大新聞,但對我而言,可能沒什麼衝擊力。我不覺得這會對股價造成什麼影響。」

說着,豐岡先生強行把對方帶進了街邊的一家中餐館。這是家不怎麼幹淨的老店,但事到如今也顧不上了。

「五點會舉行正式的記者會。在那之前,請各位自覺停止採訪。」

我和豐岡先生匯合的時候,他一臉不快,

「這樣就沒法開展工作了啊。要是被扣上個拒不離開的罪名,就太蠢了。還是先撤吧。」

於是我們決定離開這個高級住宅區。其他的新聞相關人員也都一臉失望地撤退了。

被從A川家趕走的我和豐岡先生,開始嘗試從別的渠道進行採訪。

我們開始從A子和B男身邊的人開始調查。

不知道豐岡先生採取了什麼手段,我們得以採訪A子的一位友人。

我們在新宿的咖啡館見面。

這位友人是A自高中時代的同學,這裏就稱她U子吧。以下是U子的證言。我和豐岡先生的提問部分就省略了。

「A子是那種溫柔嫺靜的大小姐類型。不愧是A川家的千金,就是有氣質。身材嬌小、清純可愛。爲人大度,處事豁達。不過該表達意見的時候,她也能明確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她不是那種有領導氣質的人,也不是會積極主動地帶領大家的類型。但是,她有一種自然而然吸引周圍人的魅力。大家不知不覺間就聚集在了她的身邊。嗯,就算是那時候,她也不是主導話題的人。畢竟她並不是第一個強勢的人。明明是個大小姐,卻不會趾高氣昂,反而非常溫和。不過,有時候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內心很堅強。她很有自己的主見。她高中的時候夢想成爲一名護士,並不只是憧憬而已,還爲此努力學習過呢。不過,那當然是不可能實現的。畢竟堂堂A川財閥的千金怎麼可能去護理學校呢?在父母的安排下,她後來進了一所千金小姐上的女大上學。嗯,她現在要幫忙處理家務。還要上茶道、花道、裁縫、廚藝等課程,也就是所謂的新娘修行吧。B山先生?對,就是因爲這個我才願意接受採訪的。報紙上寫他們是殉情呢。我對此堅決反對。是的,這絕對不可能。沒錯,當然了。爲什麼我能這麼斷言呢,因爲我有證據。A子是有婚約者的。雖然我沒有見過那個人,但聽說過。好像是K家的公子。對,就是那個K銀行的、K家族的人。他的祖父是行長,父親是千代田支行的支行長,據說他將來將肩負起K銀行。看,和A子很般配吧?門當戶對,很配得上A子的身份。雖然這是兩家決定的事情,但A子當然也是這麼打算的,所以纔會訂婚嘛。你們明白了嗎?所以啊,那個B山先生,是叫這個吧?A子沒理由和這種人交往。更別說殉情了。因爲那個人,恕我冒昧,據說連正經工作都沒有。A子沒理由會傾心於這種人。對,就是如此。所以請不要把這種毫無根據的事情寫得好像什麼趣事一樣。我就是爲了聲明這一點,才決定和報社記者見面的。爲了A子的名譽,請你們不要亂寫。請絕對不要那麼做,可以嗎?」

與慷慨陳詞的U子在咖啡館告別後,我和豐岡先生便開車出發了。在車上,我握着方向盤,說道:

「真沒想到她竟然有未婚夫。」

「是啊,她還主張那位大小姐不是殉情呢。」

「但是,根據昨晚那位主任所說,他們互相勒住了對方的脖子。是這一點讓人認爲他們是殉情的吧?」

「嗯,看來還是慎重一點比較好。」

說着,豐岡先生一臉凝重地點了點頭。

之後,我們又四處打聽消息,並採訪了幾位關係者。然而,並沒有收集到新的情報。不過,有一個值得注意的點。那就是沒有發現A子和B山之間的聯繫。

U子小姐的說法姑且不論,從其他人那裏也沒能打聽到他們兩人有什麼聯繫。

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倆在交往。

兩人的人生中也沒有任何交集的地方。完全找不到他們是戀人的證據。這麼看來,殉情就很可疑了。

警視說出了這麼一番認爲是威脅也不爲過的話後,接着說道,

「哼,大概是在這方面動了什麼手腳吧。在A子被掐死的至少九個小時前,B山可就死了啊。屍體能殺人?別開玩笑了。大冬天的,我可不想聽這種怪談。」

「手像這樣掐着往上舉,差不多是這樣的姿勢。通過女性脖子上留下的扼痕就能看出來。考慮到兩人的身高差,這樣也很自然。男性身高一米八二,女性身高一米四七。身高差如此巨大,如果男性不大幅度彎腰或者不把女性整個人舉起來,就無法擺出適合勒脖子的姿勢。可以認爲他在掐死女性的同時,把對方的身體往上舉了起來。扼痕毋庸置疑是男性手掌留下的。特別是拇指深深嵌入了女性的脖子,留下了明顯的痕跡。可以確定是男性用雙手掐死了女性。啊,雖然和死因沒有直接關係,但是兩人的頭部都發現了擊打痕。兩人的左側頭部都有一處。雖然遠達不到致命傷,但可以看出是毆打留下的痕跡。」

「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已知曉,本案中身亡的女性是著名A川商事的A川家的千金。在此我想補充說明一下,A川家的遺屬們目前不在世田谷的家中。他們已經離開家,去別的地方暫避。當然,這是爲了躲避各位媒體人士的採訪攻勢。具體地點恕難相告,只能告訴各位是都內某處。他們打算在風頭過去之前,一直待在那裏不回家。所以請各位自肅剋制採訪行爲,儘量避免直接接觸A川家的相關人員。當然,這不是強制要求,只是一種請求。我們無權侵犯各位的採訪權。但是,爲了今後警視廳和記者俱樂部之間能夠順利地進行信息共享並保持良好的關係,我認爲接受這個提示是明智之舉。」

「果然有案件的可能性吧?」

法醫將鍋再次甩給強行犯系長。記者們齊刷刷地注視着警部。也許是被衆人的視線所壓,儘管是這個季節,警部那張看起來很有精英氣質的臉上還是冒出了汗,

然後,警部便將昨晚被圍堵採訪的主任所公佈的內容重複了一邊。

「你們發現兩名死者間的關聯了嗎?」

記者席頓時一片譁然,有一個人像是代表一樣問道:

(※譯註:日本警察的級別從低到高依次爲:巡查、巡查部長、警部補、警部、警視、警視正、警視長、警視監、警視總監。)

「目前沒有發現。」

問題滿天飛,混雜在一起的聲音,幾乎就像是在怒吼,法醫只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

七十五小時,也就是說整整過去了三天。由於前後有四小時的誤差。我一邊深思熟慮,一遍奮筆疾書。

警部含糊其辭地迴避了問題。然後,趁着記者們提問出現了一瞬間的空擋,

在記者團幾乎像暴亂一般圍攏過來之前,警方的三人就匆匆退場了。或許是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十名左右的制服警察像盾牌一樣擋住了記者們暴走的去路。不過,我還是捕捉到了身爲本廳一課管理官的警視率先逃走的一幕。

「嗯,那麼我來介紹一下具體的搜查進展情況。首先,從確認A川A子小姐身份的經過說起。A川A子小姐於本月一號,下午一點多離家,從那以後就行蹤不明瞭。傍晚時分,因爲A子小姐還未回家而擔心的家人,立刻諮詢了最近的警察署,並提交了搜尋申請。世田谷南署考慮到可能發生案件或事故的可能性,從一號深夜開始進行搜尋,但一直沒能找到A子小姐的下落。然後,昨天四號,在練馬發現的殉情屍體的特徵與A子小姐的特徵極爲相符,於是通過面部照片確認,確定了死者正是失蹤的A子小姐,經過就是這樣。」

說着,法醫做出了像是雙手握住什麼東西往上舉的動作,

時間完全不同,間隔太大了。

豐岡先生用充滿活力的語調回答道,

U子小姐認爲名門千金和貧窮的自稱雕塑家之間身份懸殊,話語中流露出一種對我們的責難意味。確實,這種看法也不無道理。根據發現者H先生所說,B山是個靠打工餬口的貧窮藝術家,與出生於顯赫名門的A子根本不般配。

但無論試了多少次,結果都沒有改變,

「可以認爲第三者介入的可能性很高嗎?」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於採訪途中一度返回報社撰寫了一篇晚報用的報道。很遺憾,這篇報道並沒有太多實質內容。

不然殉情就會從根本上崩塌。

記者團譁然。

「那麼,接下里就請法醫老師報告屍檢結果吧。」

警方確實遵守了約定。

A子則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致死的。那雙手無疑是B男的手,因爲脖子上的扼殺痕與B男的手掌和手指一致。而且在發現屍體的時候,他的右手手指還握在脖子上。

「但是,法醫有說過吧,A子小姐毋庸置疑是被B山先生的手掐住脖子而死。」

「關於監禁的可能性,至少從屍體上沒有發現被束縛的痕跡。手腳都沒有被綁過的痕跡。關於死亡推定時間,我只是從醫學的角度陳述了事實。對於時間上存在的不自然差距,我沒有做任何推測。那是警方的職責範圍。如有疑問,請問作爲搜查負責人的系長。」

記者席上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大家都在整理剛剛聽到的信息。我當然也在採訪筆記本的一角做着記錄,並進行計算。B男死亡七十五小時,我一遍寫下時間軸,一邊思考。

必須找到兩個人的關聯點。

「有可能啊。可能是僞造的殉情。」

「死亡時間間隔這麼大,不就沒法解釋爲殉情了嗎?」

他連忙將提問的矛頭推向了身旁的人。輪到發言的是一位初老*的法醫,他臉上流露出一種對自己非得被拉到這種場合而無法釋然的情緒,翻着手邊的資料,

「今天下午的解剖結果已經確定了死亡推定時間。在此將結果告知各位。死亡推定時間,截至發現時間二月四日下午五點,男性死亡七十五小時。希望各位考慮到這裏有正負四個小時的誤差。女性則死亡六十小時,這裏有正負兩小時的誤差。另外,女性的胃裏沒有任何內容物,空空如也,這一點也可以認爲是值得注意的事項。」

「警方正在積極調查包括這種可能性在內的各種情況。」

A子則是在二月二日凌晨到早上這段時間身亡的。

「警方今後將深入調查,然後慎重地做出判斷。」

然後重新做了計算。

一位記者對如此說明的警部提問道:

「這樣的話,是否可以認爲是殉情呢?」

警部迴避了直接的表態。

「這不就是說B山先生不可能掐死A子小姐了嗎,能請醫生談談您的見解嗎?」

「不能這麼斷定。還不能排除撞到了什麼東西的可能性。」

周圍的記者們似乎也計算完了,議論聲比剛纔更大了。

我有些焦急。

「目前還沒有發現。我想今後的調查會逐漸查明的。」

「可以假定存在第三人嗎?」

「死因正如系長說明的那樣。兩人均爲頸部受壓導致氣道堵塞,從而窒息而死。從兩人的姿勢推斷,他們面對面勒住了對方的脖子。男性從正面被勒死,而女性則是被半吊着似地掐住了脖子。」

B男是在二月一日上午到傍晚這段時間身亡的。

結果,B男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二月一日上午十點到傍晚六點之間。

「另外,在此告知各位,A川家及A川商事對本案採取一概不予評論的方針。警視廳也強烈希望各位不要僅憑臆測報道而傷害了受害者遺屬。請大家務必嚴格避免對A川商事進行未經許可的採訪。據說A川商事法務部對於過度的報道將不惜採取法律措施。懇請各位切勿輕率行動。」

嗯?怪了。

就這樣不知不覺到了下午五點,練馬警署召開記者會的時間。

(警視級別的管理官出席這種場合很是罕見。而且,搜查負責人已經從昨天的警部補級的主任換成了高一級的警部級的系長*。這位新接任的警部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看起來很有精英氣質的人。看來警視廳對這起案件,不,對A川家非常重視。特意讓法醫也一同出席記者會,大概也是這種重視的體現吧。

「現場存在第三者的可能性呢?」

「是不是假定存在第三人比較好呢?」

「是啊,太不自然了。」

「警方打算怎麼解釋這些矛盾點呢?」

哪怕往少了估算,時間間隔也有九個小時,最多則是二十一個小時,幾乎會有將近一天的間隔。

「B山先生是二月一日身亡,而A子小姐則是二月二日才身亡。時間差太大了。」

「可以考慮謀殺的可能性嗎?」

法醫搪塞般地答道。但記者們的議論聲並沒有平息。我也感到很意外。既然死者是互相絞殺對方的,那這擊打痕是怎麼回事呢?

「警方正慎重地調查。」

也就是說,根據現場的狀況只能認爲兩人是面對面地互相勒住對方的脖子。

但是,根據這個死亡推定時間,這是不可能的。他們根本無法互相勒住脖子。因爲A子死亡的時候,B男早就已經死了。

「A子小姐的胃是空的,是不是意味着她被監禁了呢?」

「這是不是意味着他們被什麼人毆打了呢?」

另一位記者提問道,警部點了點頭,

「富豪家族的千金失蹤,有沒有可能是爲了勒索錢財的綁架呢?」

在回報社的車中,我和豐岡先生進行了討論。這位經驗豐富的前輩突然又恢復了幹勁。他的雙目熠熠生輝,讓人聯想到鎖定獵物的猛禽。我握着方向盤,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請您履行解釋責任。」

警視廳這邊出席的是三位男性。長桌對面坐着搜查一課的管理官、一課強行犯*系的系長,以及參與司法解剖的大學醫院的法醫。

「那麼,之後就由身爲搜查負責人的強行犯繫系長爲各位說明情況。」

我不由得歪了歪頭。

坐在我旁邊的豐岡先生問道。警部用謹慎的口吻答道:

「男屍掐住女人的脖子?荒謬。誰會相信這種靈異事情啊?這裏面必有隱情。」

兩人的死亡時間間隔太大了。大家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然而,這些疑問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法醫接下來的話造成了足以顛覆一切的衝擊。

(※譯註:初老,原爲四十歲的別名, 現指五十上下而言)

「爲什麼不能回答呢?」

法醫不是說兩人不是互相勒住對方的脖子而死的嗎?

「現場是上鎖的嗎?」

B山B男士被繩子勒住脖子致死,從繩結來看,推測是從正面被勒住,並且繩子兩端被A子緊緊握住。

看來管理官特意出面,就是爲了說這些話。衆多媒體人員中傳出了失望的嘆息聲。總而言之,警方高層顯然決定要討好這個與政界聯繫緊密的有實力的財閥家族。警察作爲公務員,一定程度上要考慮上級意見,這可以理解。但如此露骨的做法,讓人感覺就像是一個糟糕的玩笑,讓人只能乾笑。

「窗戶和出入口的拉門都從內側上了鎖。入口的鑰匙是在B山先生的物品中發現的。鑰匙穿在鑰匙扣上,放在他的手拿包裏。手拿包的拉鍊是好好拉上的,而且經過鑑識人員的調查,也沒有發現被動手腳的痕跡。」

「強行犯」通常指的是那些通過暴力、威脅或其他非法手段實施犯罪的人。這種行爲可能包括搶劫、盜竊、性侵犯等各類犯罪行爲。)

報社、週刊雜誌、電視臺等,聚集而來的報道人員近百餘人。可謂相當龐大的採訪陣容。看來A川家確實備受關注。就連最大的會議室裏都擠得水泄不通。

「至少請您說說能不能把這看作是謀殺案。」

我問道,前輩望着車窗外流動的街燈,道:

「A子小姐有沒有被束縛的痕跡呢?」

記者會就這麼在一片混亂中,不明不白地結束了。

我和豐岡先生匆忙趕到現場。

「剛纔您說兩人互相勒住了對方脖子,但結合死亡推定時間來看,時間上不是對不上嗎?」

「另外,身亡的A川A子小姐和B山B男先生的死因,經查明,分別爲扼死和勒死。」

這一點確實讓人耿耿於懷。

用同樣的方法計算,A子的死亡推定時間是第二天凌晨三點到早上七點之間。

接受了這個「甩鍋」任務的警部,苦着臉開始發言。

「這不就意味着他們不可能互相勒脖子了嗎?」

「呃——關於死亡推定時間存在差距這一點,目前無可奉告。這屬於搜查中的保密事項。只能說非常令人費解。確實能發現諸多矛盾點,所以此案不會當作單純的自殺案件處理,警方已在練馬署設置了搜查本部,今後會全力投入搜查工作。以上,不再接受個別提問。」

系長泰然自若地彙報了情況,但其實沒什麼乾貨,就是昨天就已經查明瞭身份而已。昨晚被圍堵採訪的警部補之所以一直堅稱身份不明,說白了就是爲了給A川家爭取時間來考慮對策。那個警部補,還真是個狡猾的老狐狸。

首先發言的是作爲管理官的警視。

說完,他就如逃跑般從座位上站起。

管理官唱完黑臉之後,就將唱紅臉的任務交給了自己的部下。他來這裏似乎真的只是爲了要求大家自覺剋制採訪。真是辛苦他了。

「對,很可能就是這個第三人,也就是兇手抓住了已經死去的B山的手腕,用他的雙手掐住了A子的脖子。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爲什麼要特意弄得這麼麻煩呢?」

「不知道啊,但不這麼想的話,邏輯上就說不通了。」

「嗯,確實,但是要僞裝成殉情的話,這樣的僞裝不就太粗糙了嗎?在屍檢的階段立刻就會被識破。」

「其中必然有別的什麼目的。嗯,就算能騙過法醫的眼睛,鑰匙也是個棘手的問題。」

豐岡先生的眼神更加銳利,說道。我操縱着方向盤,道:

「鑰匙嗎?」

「對,小屋的鑰匙。我們的第一發現者H先生作證說,發現屍體時,小屋的入口上了鎖。而且據說那把鑰匙是在小屋裏面找到的。」

「對,是在B山先生的手拿包裏。」

「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是謀殺,兇手是怎麼將入口鎖上的呢?鑰匙明明就在屋內的包裏。」

「這就是密室殺人吧。」

「密室嗎,這可是隻在推理小說裏纔會出現的詞呢。現實中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豐岡先生盯着窗外說道。

「哼,變得有意思起來了。片瀨,我來寫今天的稿件。要是沒有其他重大案件的話,主編會給咱們的報道安排個大版面的。」

聽他這麼說,我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第二天早上。

早報的社會版上,刊登了豐岡先生撰寫的一篇佔了三欄篇幅的報道。報道直擊死亡推定時間的矛盾點,想必一定吸引了讀者的關注。不愧是資深記者的文筆,我那時還寫不出這樣的文章。

那天,我和豐岡先生又兩人一起出去採訪了。

我們去了案發現場,也就是B山先生當作工作室的小屋。

「請你們快點兒啊。要是被發現了,我會被刑警先生罵的。」

我仔細檢查了一下入口。

「您本來是打算和A子小姐結婚的吧?」

豐岡先生似乎也有同感,便這麼問道。

這間小屋建在巷子的盡頭,我將代替發現時破壞的門板的木板推開,走進屋內,左右兩邊有窗,正面是牆壁。屋子大概八畳左右的大小吧。右手邊有水槽,往裏面是廁所。地面是水泥地,寒意從腳下陣陣襲來。

「沒什麼,就是些常規問題。」

豐岡先生追了上去,和K先生並肩而行。我也跟了上去。

「不會不方便嗎?」

看着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林立的樣子,就像是在窺探一個藥物中毒者的噩夢一般,讓人噁心。陰森可怕,讓人不快。難怪那位接受採訪的愛說閒話的家庭主婦的兒子,不小心往裏看了一眼就評價說那是間妖怪屋。可見製作者有着特別獨特、甚至有些古怪的藝術品味。

「我哪裏敢啊。因爲刑警先生叮囑過什麼都別碰。所以我就啥都沒動過哦。估計發現時就是這個樣子,包括這些雕塑之類的東西。」

「沒有,完全沒有看到過。」

(※譯註:四棱木材,方材。斷面爲四方形的木材或石材。)

豐岡先生出示了記者證,對方皺了皺眉就要走開。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B山先生放鑰匙的那個包當時在哪裏,老爺子您知道嗎?」

他向房東老爺子問道。

「我沒什麼特別想說的。」

「沒有,就只有租給B 山先生的那一把。畢竟就是間破屋,而且很長時間沒用了,備用鑰匙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老爺子,您沒有碰過椅子吧?」

「你說的是像推理小說裏那種用到線之類的手法嗎?」

「嗯,算是吧。」

小屋的房東焦慮地念叨着。

在房東老爺子的催促下,我和豐岡先生決定離開小屋。最後,我對着那兩把椅子按下了快門。

我們是在午休時間,在K銀行丸之內支行前埋伏並截住了他。我們事先已經調查過他在這裏工作一事。順便搞到了他的面部照片,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他。

房東老爺子小心翼翼地嘟嘟囔囔,但因爲我們給了他點甜頭,所以只是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

房東是個住在附近的六十多歲男人。據說他在這一帶擁有好幾處房產。

「這個第三者就是兇手吧。」

「是啊,我也聽說了。不過我沒有親眼看到,是刑警先生這麼說的。」

「本來就是個沒什麼用處的小屋,所以幾乎是白租給他的,可沒想到他竟然搞出這樣的案件,真是太不吉利了。」

老爺子答道。

「所以你想說什麼?」

「啊,請等一下。稍微聊幾句就好。」

說着,豐岡先生似乎有些戀戀不捨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豐岡先生這麼說道,我舉起從攝影部借來的小型相機給他看了看。

「他們確認了不在場證明對吧?」

我們接下來要見的人是A子的未婚夫。因爲他是K銀行的公子,所以就稱他爲K先生吧。

老爺子指着小屋地板中央附近。那裏看起來像是用來工作的地方,沒有擺放任何東西。只是放着兩把木椅。這兩把椅子似乎還兼作工作臺,上面到處都沾着顏料的污漬,還有無數個像是被釘子打出的孔洞。老爺子解釋說,B山先生和A子小姐就倒在這兩把椅子中間。

「是啊,確實很麻煩呢。」

「聽說兩人倒下的位置就在這附近對吧?」

「嗯,或許對門鎖本身動手腳不大可能。但是,片瀨,就那間破爛小屋來說,板壁的縫隙間倒是有足夠的空間來動手腳啊。」

窗戶下的水槽鋪了瓷磚,上面沾滿了各種顏料的污漬。這應該是那位藝術家工作時留下的痕跡。

「好了,差不多該撤了。要是被刑警先生髮現就不好了。」

推拉窗的木窗框裏嵌着磨砂玻璃。沒有安裝窗簾之類比較高檔的東西。不過磨砂玻璃阻擋視線也足夠了。窗戶的鎖是螺絲鎖。在窗戶和軌道重疊的部分有個洞,只需要把金屬棒插進去就能上鎖。金屬棒前端是螺絲結構,轉動它就能將窗戶和軌道固定住。

我試着轉動金屬棒的把手,可這裏也很緊。看來似乎是從裏面生鏽了。B山先生好像沒有開窗的習慣,窗戶幾乎像被封死了一樣,根本打不開。這樣看來,人無法從窗戶進出。

廁所沒有窗戶,這裏也無法用來進出。

我回答道,但說實話,我並沒有能想出好點子的自信。

我不知怎的抬頭看了看椅子上方的天花板。只是用鐵板鋪成的簡易天花板。沒有粗大的房梁,只有一些貧弱的纖細角材等間距排列開,鐵板就固定在那上面。沒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

離開現場後,在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途中,我照例和豐岡先生在車上進行了討論。

「其實,私自放記者先生進來真的不太好。」

大量捲起來的繃帶滿滿地塞了一箱子,似乎是下一步作品的材料。箱子上潦草的寫着「木乃伊的詛咒」。要是B山還活着的話,想必會做出一個非常陰森恐怖的木乃伊雕像吧。

豐岡先生搭話道。停下來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身材修長、看起來很有教養的帥氣青年。

兩把椅子相對而放,相距大約四十釐米。我覺得,這點空間對於倒下的兩人來說太狹窄了。

我說道,豐岡先生把上半身靠在副駕駛座上,

「那個啊,我聽說是在這裏。」

雖然現在已經損壞了,但原本是拉門,門框還勉強殘留着。就是個木門可以左右滑動的簡易入口。門鎖是所謂的鐮鎖。在推拉門和牆壁相接的那一側,安裝着一個帶鑰匙孔的金屬圓柱體。呈長方形且縱向較長的金屬部分,嵌入了門的木材中。從外面插入鑰匙轉動,內部的旋鈕就會跟着旋轉,被稱爲鎖舌的鐮形金屬鉤會旋轉90度彈出,嵌入牆壁一側的承接件中,從而實現上鎖。從內側開關的話,用手轉動圓柱體上的金屬把手旋轉半圈,鐮形的鎖舌就會伸出或縮回。

「刑警先生說當時是放在那個上面的。」

據來這裏之前聽到的消息,這間小屋在很久以前,周圍還全是農田的時候,好像是被用作存放農具和供人休息之處。在這數十年間,這一帶逐漸變成了住宅區,這間小屋卻因錯過拆除時機而保留了下來。現在要拆除的話,還要另外花錢。對房東而言,本就是個沒用的多餘之物,剛好有個在公共澡堂認識的自稱藝術家的人想要一個放置作品的工作室,就以很便宜的價格租給了他。不必說,那個藝術家就是B山B男。

對於豐岡先生的問題,房東搖了搖頭。

那是自稱雕塑家的作品羣。不,可以稱呼它們爲作品嗎?在對藝術一竅不通的我看來,那就是奇怪的垃圾山。

「那又如何?」

「您接受了警方的問話吧?」

「那又如何?」

「不僅如此,細的東西、扁平的東西、其他類似的東西,好像很簡單就能從外面穿到裏面。」

豐岡先生的策略似乎是故意去觸動對方的情緒,等待對方說漏嘴。

「不好意思,您是K先生吧?」

房東老爺子一邊時不時地留意外面,一邊說道:

比如說,有一個像井蓋那麼大的黑色圓盤狀物體,上面卻長出了八隻像昆蟲一樣的腿。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但在我看來那就像一個惡趣味的蟑螂模型。其他的還有,像是圖騰柱失敗品的,上面雕着醜陋面孔的木柱子;只靠着一條人腿站立着的、差不多一人環抱那麼大的通紅橢圓形球體;在一塊漂流木上雕刻着一張巨口,露出尖牙獰笑的噁心擺件;一個像在扭曲的墓碑一樣的混凝土塊上插了幾十根樹枝,造型奇妙到了極點的物體;還有把無數個掛鐘組合成一個巨大時鐘模樣的意義不明的物體。

在這期間,我檢查了窗戶。

「我還在思考呢。片瀨你也想想,有沒有什麼好點子。應該會有第三者從外面鎖門的方法。」

「我們是做這個的。能和您稍微聊幾句嗎?」

老爺子說道。

從入口往裏看正對面最裏邊的牆壁,我看到了發現者H先生說的那個孔。原來如此,就在木板牆上正好適合窺探的高度,有一個小孔。

我給這些都拍了照,但豐岡先生似乎對這些雜物不感興趣,

「我的意思是沒有特別想和報社說的事。」

K先生一臉不悅地將豐岡先生推開。午休時間的丸之內辦公街人來人往。K先生迅速地在人羣中穿行,加快腳步想要甩掉我們。豐岡先生緊緊地跟在他後面,說道:

「沒有,就只有B山先生一個人。我從沒見過有客人來過。」

豐岡先生瞥了我一眼,向房東老爺子問道:

工具箱半隱藏在雕塑後面,位置有點不太好找。估計發現者H先生往裏看的時候也沒看到吧。

這個怪人的最新作,是一個整個表面嵌入了無數眼球的圓錐體石膏塊。眼球的材料好像是壘球,還有四五個多餘的壘球殘留在小木箱裏。嵌入圓錐體的壘球上都用顏料畫上了逼真的眼瞳,它們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注視着四周。茫然凝視着虛無的眼球,看起進來極其噁心。這已經遠超惡趣味,顯得很怪異。如果一直製作這種東西,很難想象他能作爲藝術家嶄露頭角。

「問了些什麼內容呢?」

「入口的門鎖鏽得很厲害呢。窗戶也是好幾年沒開過的樣子。想要動手腳把那裏變成密室好像有點困難。」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要是被警方的人發現就要捱罵了。記者們被警察盯上也會很麻煩吧?」

「刑警先生說他們好像是倒在了這中間。兩個人疊在一起。」

「聽說前些日子去世的A川商事的A子小姐是您的未婚妻?」

「插入扁平的東西要做什麼呢?」

小屋的左下角有一張看起來像是手工製作的簡易牀。木製的牀上放着又硬又薄的棉被,大概是工作時用來打盹的吧。

「沒什麼不方便啊。我又沒什麼事要進去,B山先生拿着的那把就夠了。」

我從內側轉動把手,試着開關了幾次鎖。或許是因爲老舊的緣故,嘎吱作響,需要一定的力氣才能轉動。像推理小說中出現的機關那樣,想用線之類的東西勾住來使其轉動的話,不上點油恐怕不行。

不過,相較這些,更吸引我目光的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雕塑。許多形狀怪異的物體 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屋子內側左右兩側的牆邊。

「那您也沒有看到過女性出入嗎?比如身材嬌小的女性?」

房東還在發着牢騷。我們問過房東才知道,幾乎沒有其他人進出過這間工作室。

「能請您說點什麼嗎?就一句也好。」

「這是雙方父母決定的事情嗎?」

此外,還有像是雕塑材料的角材*、膠合板、樹脂管之類的物品堆積如山,水泥袋和石膏袋等也摞在一起。工具箱旁邊還放着一捆繩子,說不定絞殺用的兇器就是從這裏截取下來的呢。

「未婚妻去世了,您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小屋內部和外觀一樣又破又舊。破爛到讓人很難想象裏面能夠住人,但作爲貧窮雕塑家的工作室倒是足夠了。木板牆壁加上鐵皮屋頂,勉強能夠遮風擋雨。

「沒錯,如果這是一起謀殺案,那麼那傢伙肯定是用某種方法把那間小屋變成了密室。只要揭穿這個手法,上頭版都不是夢。」

「沒有啊。就只有B山先生有。」

「沒關係啦,我們就看一下而已。還有拍幾張照片。」

老爺子指了指放置在一排雕塑中間,靠近牀鋪位置的一個工具箱,

房東搖了搖頭,

「好耶。明白了,我會想想的。」

「我沒什麼可聊的。」

「老爺子您也沒有嗎?」

趁着他們對話的時候,我在屋內四處觀察,坐着記錄,還拍了些照片。

K先生生硬地說道。豐岡先生則不依不饒,

「入口有備用鑰匙的嗎?」

「與你無關。」

「你明明還有其他戀人,不是嗎?」

聽到豐岡先生的這個問題,對方停下了腳步。人潮中,只有K先生一個人停了下來,他狐疑地看着豐岡先生,

「我不知道你們掌握了什麼,但能不能別搞這種類似威脅的把戲了?這是優質報社該乾的事嗎?你們要是敢亂寫一通,我可是會採取法律手段的!」

豐岡先生在成功動搖對方之後,乘勝追擊。這位公子哥完全中了身經百戰的豐岡先生的伎倆。

「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能無視與A川家的婚約吧。我可是K家的人。我很尊重家族之間的關係。夠了吧。要是你再這麼糾纏不休,我就報警了。」

K先生似乎很生氣,邁着憤然的步伐消失在了人羣中。豐岡先生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回頭看向我。

幾天過去了。

案件的調查沒有任何進展。

記者本來就很忙。我和豐岡先生也不可能只關注這一個案子。不斷有其他的案件和事故發生,我每天都忙於對那些事件的採訪。

即便如此,我和豐岡先生還是抽出時間去了練馬警署。我們打算造訪搜查本部,瞭解搜查的進展情況。

我們縮着肩膀抵禦着寒風,正要走進警署的時候,遇到了一張熟面孔。一個長着鬼瓦一樣兇狠面孔的男人。他就是蟹川刑警。我們自然而然地就站着聊了起來。

「怎麼樣,有進展嗎?」

豐岡先生問道,刑警皺起了眉頭。

「不怎麼樣。毫無進展。從A子和B男間的聯繫去查,根本查不出什麼來。」

「您這麼說的話,一定是又掌握了什麼吧?」

「別胡說,真的是陷入僵局了。你應該能看出我心情不好吧?」

雖然刑警這麼說,但他那張鬼瓦般的面容實在很難讓人讀懂他的表情。

「那我跟蟹川先生說個能讓您開心的消息吧。我們和A川A子的未婚夫聊過了。」

「啊,是K銀行的那個公子哥吧。我們也對他做了常規的問話。」

「總之,最大的問題是找不到B山和A子間的聯繫。不管怎麼調查,都查不出他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真是沒轍了。」

「在這之前,能再聽我繼續講述一些事嗎?我還有一點內容沒講完。」

「太牽強了。」

UP主井出口,以及嘉賓塔庫透和小彩兩人也都沒有插嘴,默默地聽到了最後。

豐岡先生理所當然地提出了疑問。

蟹川刑警用一種興致缺缺的語氣說道。也就是說,是B山自己往自己的賬戶裏存了一大筆錢。

「這可稱不上證據,記者先生。而且一般來說不都是反過來的嗎?爲了和雙方父母定下的有錢未婚妻結婚,而薄情地殺掉普通的市井女子。這在電影裏可是很常見的劇情。殺掉有錢人家的千金這種事,我可聞所未聞。」

新年氛圍一過,人就閒了下來。像這樣有大把時間不知道如何打發的情況,也是幾十年來頭一回。一旦無所事事,就不由得想起在職時的事情。我將諸如政治家冤獄案、執政黨選舉大敗等工作回憶了個遍,突然,年輕時在社會部的那段時光突然浮現在了腦海中。說起來,那起案件最後是怎麼解決的呢?就是那起不可解的殉情案。我想不起案件的結局。

「是的,就到此爲止了。」

我悠閒地看着電視上的接力長跑之類的節目,滿心歡喜地看着外孫,轉眼間新年假期就要結束了。像這樣悠閒的新年,自從學生時代以來就再沒有過。在職的時候,無論是盂蘭盆節還是新年,都沒有什麼真正的假期。

「怎麼回事,能詳細和我們說說嗎?」

「啊,差不多是這麼回事。」

我決定去挖掘過去的記憶。我將當時的採訪筆記和備忘錄翻了出來。短暫的社會部時期,年輕時那令人懷念的氛圍復甦了。

「要是那個公子哥是兇手,一定很讓人喫驚吧?」

「這也太令人費解了吧。當時的片瀨先生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吧,死亡推定時間相差九個小時以上,甚至可能相差將近一整天。明明A子小姐和B男先生身亡的時間間隔這麼大,兩人看起來卻像是殉情的樣子。簡直就像是靈異事件一樣。畢竟是已經去世的B男先生掐死了A子小姐啊。」

「當然可以。」

「證據呢?」

「我也同感。謎團完全沒有解開。那個,記得A子小姐是二號身亡,B男先生是一號身亡,對吧?這個時間差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如果是殉情的話,不該出現這樣的時間差啊。可負責解剖的法醫又說兩人互相勒住了對方的脖子。」

「有種虎頭蛇尾、半途而廢的感覺呢。警方之後的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片瀨問道。

井出口煽動性地說道,片瀨打斷了他:

「錢嗎?B山可沒有金錢的味道呢。」

片瀨如此感慨時,井出口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退休後的第一個新年。

「畢竟是四十年前的事情。當時的解剖記述還不夠發達,說不定是屍檢失誤。如果簡單地認爲是死亡推定時間出錯了,如何?」

蟹川刑警詫異地說道,豐岡先生壓低了聲音,

「就是呀,不知道犯人是誰真令倫頭疼努。頭疼頭疼。」

「不考慮。」

「我明白了,那麼就可以認爲不存在屍檢有誤這回事了。這樣一來,果然還是不可解之謎啊。看起來就像是死者掐死了活人。」

井出口回應道:

「看來確實有必要考慮第三者作案的可能性啊。」

「這是什麼的錢?」

「三百萬,那可是一大筆錢呀。到底是誰給了B山這麼一大筆錢?」

然後,他就講了起來。

被當作工作室使用的高級公寓的一間屋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記憶中的那起案件就這麼中斷了,肯定會讓人心裏不踏實吧。」

「他自己。我們查了銀行的存款傳票。毋庸置疑是B山自己的筆跡存進去的錢。」

「其實啊,我心裏也不踏實。就好像讀了一本缺失瞭解答篇的推理小說。因爲不知道結局如何呀。」

片瀨接着說明了其中的經過。

4

就這樣,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退休的年齡。六十歲時他退出一線、一直在政治部做後援到了六十五歲。他的一生都和政治相關。

「K根本不想和A子結婚。所以就殺了礙事的A子。B山只是個被無辜牽連的人。是爲了僞裝成殉情而偶然被選中的不幸犧牲品。所以不管警方怎麼查都查不到他們兩人之間的聯繫。」

「完全找不到。實際上,已經有同事開始懷疑,說不定正如你說的那樣,其中一方可能只是被捲入了僞裝的殉情中。說不定,A子和B山真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片瀨搖了搖頭,

「不過,雖然已經忘了四十多年,但剛纔的講述連細節部分都很好地再現出來了呢。」

「這我不清楚。實際上,在這之後報社做了人事調動,我被調換了部門。」

「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啊。所以才忘了四十年啊。看來政治部的工作真的很辛苦呢。」

「不考慮這條線嗎?」

井出口回應了片瀨的問題,用輕鬆明快的語氣說道:

「K有這個。」

「K爲了和情人在一起,就把礙事的A子殺了。」

小彩用撒嬌的口吻說道。一旁的塔庫透則冷靜地說道:

「是啊,我心裏一直放不下,甚至連女兒都爲我擔心了。」

「那是今年年初發生的事。」

如果A子和B男士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那麼,殉情說就從根本上崩潰了。如果不是殉情,那就是兩人都被殺害了嗎?殺害兩人的第三者的存在,一下子凸顯出來。現在還像影子一樣存在的某人,正在事件的背後偷笑。這個人到底是誰呢?這個潛藏在黑暗中的神祕人物到底長什麼樣呢?

井出口問片瀨,

在井出口的催促下,片瀨說道,

「我覺得不太可能。」

片瀨也不例外。雖然對突然地調動感到困惑,但他很快就沉浸在政治部工作的樂趣之中了。他沉醉於在報紙上報道政局的興奮感。雖然比在社會部時更忙碌,但他完全不在意這些。四十多歲的時候,他還擔任過首相官邸的隨員記者。他熱衷工作,始終追逐時代的步伐,達到了忘我的境界。

「沒有可以表明他們是戀人關係的證據嗎?」

「也沒什麼好詳細的。就是上個月二十號,他的賬戶裏進了一大筆錢,三百萬日元。僅此而已。」

「確實,醫學等研究領域日新月異,技術每日都在更新。不過,即便是四十年前,我也認爲不太可能出現那樣的錯誤。當時的解剖結果也是充分基於科學知識得出的。我還記得當時的推理小說和刑偵劇裏,經常會出現通過解剖來推定死亡時間的情節。既然能被作爲娛樂題材,就說明那是一項被大衆所知,已經確立的技術了。當然,和現代相比,精度可能會差一些,但在當時來說已經是最先進的了。我認爲結果完全可以信賴。對於年輕的各位來說,四十年前或許感覺上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當時新幹線已經在運行了,也有了微波爐。大規模的研究機構已經引入了大型計算機,人類也已經登上了月球。那時已經戰勝了肺結核和天花,核裂變研究也在不斷推進。那是一個科學已經具備了相當實力的時代。解剖技術不應該那麼差。」

「是啊。」

還沒看到疑似殉情案的解決,他就從社會部調到了政治部。片瀨剛入職時的志願就是政治部。雖然誰都不會在社外公開說,但報社內部有着明顯的等級制度。政治部、社會部、體育部、經濟部、文化部、國際報道部。在這衆多部門中,最出類拔萃的就是政治部。畢竟政治部直接處理國家政策相關的事務,報道與國民生活息息相關的事件。應該沒有不關心增稅和社保等事情的國民吧?報紙頭版頭條大多是政局方面的內容。法令的實施、首相的動向、國家預算案、稅收、外交、選舉。報道這些新聞就是政治部的工作。是個記者都會憧憬這裏。

不知不覺就說了這麼多,片瀨有點不好意思,但他的熱情似乎也傳達給了井出口。

「故事就講到這裏了。我是個外行,講得不好讓各位受苦了,還請各位多多包涵。內容大家都聽明白了嗎?」

「唉—,難不成要講鬼故事了嗎—。我不擅長這個呢,好怕怕惹。」

「那只是你的印象吧。要說可疑,B山也不遑多讓吧。」

「這可是從可靠渠道得到的消息。」

「討厭啦、好怕怕——像恐怖片一樣惹。」

片瀨解釋道,井出口再次點了點頭,

蟹川刑警夾雜着嘆息說道。

「唉——、謀殺嗎——、好嚇人哦——、不過又有點像電視劇呢,小期待惹、哇酷哇酷——」

井出口笑着說道,小彩噘着嘴,

「正因如此,我完全沒有閒暇去想社會部時的事情。那起有問題的殉情案也一直被我深深地埋在了記憶深處。」

「聽明白啦,畢竟您不久前還是現役記者,講述得條理清晰,非常容易理解。不過,片瀨先生,故事就到此爲止了嗎?」

我就這樣在追溯着記憶的同時,開始了調查。

片瀨答道,井出口誇張地歪着頭,

「不知道。我只能說目前還不清楚。」

在豐岡先生的懇求下,刑警皺着眉,說道:

「我可覺得K很可疑啊。」

刑警還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如果我沒有一直跟在旁邊,恐怕都看不出豐岡先生是在虛張聲勢。

刑警的眼睛眯了起來。

「兇手是在之前片瀨先生講述的故事中出現過的人物呢,還是完全未知的人物呢?」

我首先在網上搜索了B山的名字、A子的名字,還有當時那起案件的記錄。但怎麼找都沒能找到相關信息。畢竟相隔四十年之久。即便是擁有龐大情報網的網絡,也很難在其中找到如此久遠的往事的相關內容。

想象着那個潛藏在黑暗中、沒有五官的怪人,我不禁感到有些害怕。

說着,豐岡先生豎起了一根小拇指。

「真的嗎?」

說着,小彩雙手握拳放在嘴邊。無論什麼情況下,她都不忘自己的人設。

一旦開始在意,人就坐立不安起來。因爲完全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所以一旦有什麼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就會一門心思地去想它。

「那當然了,你想說什麼?」

「因爲我複習過了。我把當時的採訪筆記翻了出來,和我個人記錄的備忘錄進行對照,一點一點地回憶起了那些記憶。這一個月左右,我一直都埋頭在這項工作中呢。畢竟那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案件,所以還是回想起來了。」

5

「他的資金流很可疑。」

「比起靈異事件,會不會是屍檢有誤呢?」

「死亡推定時間,B男先生是二月一日上午十點到傍晚十八點之間,A子小姐是二月二日的凌晨三點到早上七點,是這樣沒錯吧?」

「那個貧窮的藝術家存了一大筆錢哦。」

「這種反轉纔是意外性的關鍵所在。」

他展示了自己良好的記憶力。井出口連連點頭,

「他就是個貧窮的自稱藝術家,哪裏可疑了?」

既然在網絡世界裏找不到,那就試試傳統方式。我去了圖書館,從那些以數字形式保存的數據中,查找過去的記錄。我找到了報紙和週刊雜誌上的相關報道。

《是殉情嗎 男女屍體 練馬》

我還找到了最初的報道。毫無疑問,那就是我當時寫的文章。在那個還沒有電腦的時代,用鉛筆在專用的原稿紙上書寫的觸感在腦海裏復甦了。那一瞬間,記憶一下子被打開。遙遠的四十年前的採訪活動。那時的情景,宛如昨日,清晰地浮現在了我的眼前。也多虧了閱讀筆記和備忘錄,我這衰老的腦子又活躍了起來。事件的發現者、小屋的屋主老爺子、愛講閒話的家庭主婦,就連他們說話的語調都在我的腦中復甦了。

我還沒有完全衰老。這讓我很開心。但是從這些資料中還是無法瞭解到案件的結局。於是我又找到了最初報道的第二天的佔了三欄的報道。那是豐岡先生寫的。在那之後,關於那起案件的報道篇幅越來越小,內容也越來越少。

《A川商事千金死亡案件 無進展》

報道中僅僅說了調查陷入膠着狀態。

然後是二月底的報道,

《殉情屍體 未發現關聯點》

我找到了這麼一篇平淡無奇的報道。在這篇說仍未發現兩名死者關聯點的報道之後,記錄就突然中斷了。

不管我怎麼調查,都沒有找到之後的報道。無論是案件解決,還是陷入了僵局的報道都沒有。案件最後到底是怎麼處理的,也沒有任何地方有記載。完全中斷了。從三月開始,就好像那起疑似殉情案從未發生過一樣,信息一下子就斷了。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樣半途而廢了呢?我很疑惑。

我還去了國會圖書館。從當時的報紙到三流週刊雜誌,甚至連電視欄目的綜合類節目的標題,我都鉅細無遺地查找了。

然而還是沒有找到案件的結局。報道似乎就這麼半途而廢了。明明在得知死者是A川商事的千金的時候,媒體是那麼的興奮,可之後卻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爲了調查這些,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

雖然記憶變得更加鮮明,但調入政治部之後的事情,我還是一無所知。我的腦海裏,沒有關於那起案件結局的記憶。

陷入了僵局。

我也考慮過去找相關人員瞭解情況。比如A川商事的遺屬。但現在我只是一個沒有采訪許可證的退休人士。恐怕會被拒之門外吧。警方也一樣,肯定不會搭理我的。

這麼一來,我唯一能找的只有那個人了。

豐岡先生。

根據我在社內聽到消息,他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社會部當記者。

「殉情?那是什麼?」

「嗯,是這樣吧,雖然我不太理解自殺者的心情,但殉情的話,或許確實會有這樣的心理吧。比起自己動手,更希望死在對方手中的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真的嗎?」

「不,我不會告訴你的。」

小彩興奮地叫了起來。片瀨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迫不及待想知道這位青年會說出些什麼。井出口也因爲好奇而兩眼放光。

「沒辦法,那個人從前就有點難搞。」

「心意我就收下啦,不過我已經不能喫固體食物了。沒事,我那老婆子會拿回去的。」

就在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塔庫透微微舉起了一隻手,

「是啊,圓滿解決了。不過當時並沒有寫相關的報道。」

「不過,真是令人懷念啊,片瀨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覺得可以。只是,這和視頻的主旨不太相符,所以我有點糾結。」

看來井出口似乎打算結束拍攝了。他呼籲觀衆投稿,打算以此收尾。不過,這樣也不錯。如果能因此收到一些好的想法,那可就賺到了。片瀨這樣想着,肩膀放鬆了下來。

「可是——這太難了吧?片瀨先生花了四十年都沒能解決呢——觀衆們能想出來嗎?」

他茫然地說完,突然咧嘴大笑起來,

「這樣啊,你是在不知道結局的情況下去的政治部嗎?我都忘了啊。這樣啊,你不知道啊。」

豐岡先生壞笑着斷然拒絕了我。

如果他還在世,該有八十多歲了吧?

「但是情報還不夠吧?要是兇手是我們完全不知道,並且片瀨先生的講述中也沒有出現的人物,那根本不可能猜得到吧?」

「或許如此。但您真的能解決嗎?」

突然被提問的井出口,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說道:

因爲不知道他的病情,我就穩妥地帶了個水果籃去了醫院。

「不,我認爲不會。豐岡先生建議片瀨先生自己動腦思考。這其實就相當於說,僅憑片瀨先生目前所掌握的資料,將它們組合起來就能夠找到真相。也就是說,不需要片瀨先生不知道的情報。」

我差點一下子站了起來。

「哇啊,快說啦快說啦,塔庫透君到底想到了什麼呀,好在意呢——」

「啊,有這麼回事,記得現場是在練馬吧。對了對了,那個貧窮藝術家的工作室。那裏還擺着陰森的雕塑呢。」

「這有什麼好糾結的呢,塔庫透君就是太拘泥於規矩了。沒關係沒關係,後期剪輯的時候怎麼處理都行。乾脆分成上下兩集,隔個一週左右再發布解答篇,不就可以了嗎?」

片瀨苦笑着,旁邊的井出口說道:

「唉——豐岡先生好壞——明明可以告訴你卻不說,哼。」

通過公司的門路,我找到了他現在的聯繫方式。我聯繫了他的家人,得知他現在在都內的一家醫院住院。於是,我決定去探望他。

「我很清楚這個頻道的宗旨是通過集合網民的智慧來解開案件的謎團。不過,我在想能否做些稍微偏離宗旨的事情呢?」

井出口立刻回應道。

小彩又在抱怨,井出口安撫道:

「解決案件,那個,等等,難道塔庫透君已經解決案件了嗎?」

「好久不見,我是片瀨。」

「確實是個難題啊。畢竟涉及死人掐死活人的謎團。稍有差錯就變成神祕學領域的不可解的狀況了。哎呀,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這到底是案件還是真的殉情呢?如果是謀殺,那兇手又是誰呢?這起謎團接着謎團的離奇案件。各位觀衆,你們怎麼看?請務必試着推理這個謎團。哪怕是瞎猜,或者只是一些想法的片段也沒關係。如果有人有了靈感,請在評論區留言。還有,別忘了點贊和關注我們頻道哦。期待各位的精彩表現。」

小彩噘着嘴,表達着不滿。

我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因爲年紀大了,腦子也受到了影響。就在這時,豐岡先生的大笑漸漸平息了下來。即便如此,他的肩膀還是顫抖着,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

豐岡先生一臉驚訝。

「是啊,我不是中途就被調走了嗎?」

聽我這麼說,豐岡先生先是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

井出口歪着頭,塔庫透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在這裏直接解決案件,可能和頻道的宗旨有些偏差,對吧?」

我直截了當地請求道。然而,

豐岡先生躺在六人病房中間的病牀上,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精悍,變成了一個乾癟的老人。不過,還是能看出以前的模樣。

我老實地點了點頭。

「好了好了,多虧了他,我們今天才能有這麼棒的內容可以發佈。畢竟謀殺案可是『井出口搜查頻道』開播以來的大案呢。觀衆朋友們肯定都摩拳擦掌想要解開這個謎團了吧?」

「要是告訴了你,那就沒意思了。片瀨,你自己去想吧。當作退休後的愛好不是挺有趣的嗎?動動腦筋還能防止老年癡呆。你還記得我當時教你的吧,我們當記者的要靠腳跑新聞,用腦寫文章。」

豐岡先生含笑看向遠方,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事情吧。

「一般來說,所謂殉情,指的是男女一起赴死。因爲深陷絕境,迫不得已只能一起死的境地,於是男人和女人選擇了死亡這種逃避的方式。當然,也不一定非得是男女組合啦。總之,和對方一起死,這事纔有意義。如果一個人獨自死去,那就是單純的自殺而已。不過,比如說,要是兩個人分別在東京和大阪,通過網絡聯繫,然後喊『預備,喝』後同時喝下毒藥,這也可以說是殉情。但考慮到當事人的心情,這樣做可能有些無聊。作爲殉情來說,這樣做既無法讓他們滿足,也很無趣。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想兩人在同一個地方死去。我想着這是很正常的想法吧。在臨死前,希望能和對方有身體上的接觸,我認爲這纔是殉情的意義。而且,片瀨先生在講述中提到過,就是那位蟹川刑警先生講的故事。他以前曾到過一對男女互相割破對方頸動脈殉情的現場。在這個案例中,他們是死在對方的手中。我認爲這也是殉情所特有的心理。既然要在同一個地方死去,比起各自上吊,死在心愛之人手中的殉情方式,不是更能讓人感受到濃濃的愛意嗎?您怎麼看,井出口先生?」

「去年年底剛退休。」

說完開場白後,

「請講請講。」

他讓我坐在椅子上。看來他的頭腦還很清楚。我坐下後,將水果籃遞了過去。

6

豐岡先生把啞然的我晾在一邊,繼續大笑着。他抱着肚子,一副很開心的模樣,完全不顧及同病房其他人的感受,狂笑個不停。

「好呀好呀,您想說什麼呢?」

「那麼,我來說說我的想法吧,可能會有點長。」

「這樣啊這樣啊,你很想知道嗎?」

結果,對於那起案件,豐岡先生始終保持沉默。

塔庫透絲毫不在意大家的反應,從容不迫地說道:

「是的,我想我已經看穿真相了。」

「就這樣,通往真相的道路斷了。就在我爲此苦惱不已的時候,看不下去的女兒給我介紹了井出口先生,就是這麼回事。」

「片瀨,你是爲了這件事才特意跑到這裏來的嗎?你覺得我知道案件的結局?」

「不知道?」

塔庫透輕描淡寫地說道,井出口不由得雙目圓瞪,

「真的嗎?片瀨先生費了好大勁調查都沒能解決啊。」

豐岡先生不懷好意地咧嘴笑了笑。我感到了他的惡意。或許他對年紀輕輕就調去重要部門的我,心有芥蒂吧。過了四十年,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嗯,沒問題的。」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吧。那起案件已經解決。」

「好過分——豐岡先生要是能說出來的,不就全都知道了嘛,好壞好壞,哼。」

「那麼,你對這種心理有產生共鳴嗎?」

說着,豐岡先生髮出了深有感慨的嘆息,

說着,豐岡先生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我們就聊了一會兒往事。雖然外表上垂垂老矣,但豐岡先生一點沒變,還像以前那般大膽,並且有着敏銳的洞察力。我也因爲懷念而心中滿是感慨。

「不,豐岡先生不是那種會說謊的人。既然他明確說已經解決了,我想應該不會有假。」

「說實話,確實如此。」

井出口的語調依舊輕鬆愉快。

小彩歪着頭,井出口也露出了一絲不安的神情,

片瀨總結道。

「您能告訴我是怎麼解決的嗎?」

「哎呀,好久不見啦,到底有多少年了呢?啊,真讓人懷念啊。」

「那個,我能說幾句嗎?」

「哈哈哈哈哈,這樣啊,你不知道啊,啊哈哈哈哈,這可太有意思了,真是傑作,啊哈哈哈哈哈!」

「就是這起案件。最後是怎麼解決的呢?我一直都不知道。」

「這樣啊,那個年輕的菜鳥也到了這個年紀了嗎?唉,看來我也真的是老咯。」

他大聲地笑着,完全不在乎周圍的人,一副開起來非常開心的大笑。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了狂笑。

「你來得正好,來,坐吧。」

「是的。」

「那麼,我可以說了嗎?」

「在具體說這起案件的解決方法之前,請容我談一些比較抽象的話題。是關於殉情的。」

豐岡先生依舊喫喫地笑着,

我自報家門後,豐岡先生先是一臉詫異,但不久後,他的眼中又恢復了光彩。

「你,是那個片瀨吧,調到政治部的那個。」

塔庫透語調平靜地說了起來。

我擔心會引起其他病牀的注意,便壓低了聲音。

我決定去見見他。

「不過,任何媒體都沒有刊登後續報道這點,很奇怪啊。說什麼已經解決了,該不會是在說謊吧。報道之所以沒了下文,恐怕是因爲案件沒有解決,不了了之了吧?」

「說起來,豐岡先生,您還記得嗎?那起殉情案。」

「偏離宗旨的事情,您是指什麼呢?」

片瀨也稍微思考了一下。確實,殉情的終極形式或許正是讓對方殺死自己。反正都要死了,比起自我了斷,更想死在心愛之人手中,這樣的想法也不奇怪吧。

「就是那個A川商事的案件。」

說着,豐岡先生指了指插在鼻子上的塑料管。

相較於冷靜的塔庫透,井出口一臉半信半疑。

我在適當的時候切入了正題。

塔庫透再次問道。

「與其說是共鳴,不如說能夠接受吧。」

井出口勉強地點了點頭。片瀨雖然也能理解,但不明白塔庫透這番話的意圖。這開場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是要講案件的事嗎?

就在這時,彷彿看透了大家的心思,塔庫透說道:

「好了,那麼我們回到四十年前的案件。片瀨先生當時全身心投入的那起案件,案發現場是密室,對吧。那個作爲工作室的小屋上了鎖,誰都無法進出。是這樣吧,片瀨先生?」

「啊,沒錯。」

突然被提問,片瀨錯愕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同時,死亡推定時間的差異也是個問題。而且,由於身亡的A子小姐和B男先生生前沒有關聯等原因,人們開始懷疑第三者的存在。這個第三者,也就是兇手。這裏就參照片瀨先生的做法,稱兇手爲X吧。假設是這個X殺死了工作室小屋內的A子小姐和B男先生,然後從上了鎖的現場消失了。那麼,他是怎麼做到的呢?窗戶用的是螺絲鎖,而且已經生鏽了,幾乎和焊死了一樣,很難動手腳。小屋的牆壁雖然是用木板簡易搭建的,但也不可能有能讓人鑽過去的洞吧?要是有那樣的洞,警方在進行現場搜查的時候應該就會發現了。掀開鐵皮屋頂逃出去,然後再從外面重新釘上釘子,雖然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但警方搜查的時候應該也能一眼看出痕跡。所以這也不現實。地面是水泥地,所以也不可能從下面鑽出去。怎麼辦呢?無論從窗戶、牆壁、天花板還是地板都無法逃脫。那麼X要從哪裏離開小屋呢?」

塔庫透的話剛說完,井出口就插嘴道:

「最簡單的方法,不就是從出入口出去嗎?」

「沒錯,也只能這麼想了。X是從出入口出去的。這是唯一的答案。只不過,那扇拉門當時是鎖上的。據說在發現屍體的時候,警察也是破壞了門板才進入屋內的,所以門肯定是上了鎖的。」

塔庫透淡淡地說道,片瀨也表示:

「是啊,門是鎖着的。」

「這樣的話,問題就轉移到X是如何從鎖住的入口離開的這一點上了。是不是使用了某種機關,讓鐮鎖的鎖舌旋轉了九十度呢?但是,根據片瀨先生確認的情況,可能是因爲鎖比較老舊,嘎吱作響,必須施加相當的力氣才能轉動。這樣的話,即便能從外面用機關鎖門,也得花一定時間。而且,請考慮一下小屋的位置,小屋建在一條狹窄的巷子盡頭。巷子裏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民宅的大門。如果X貼在小屋的入口處做手腳,難保不被巷子裏的居民看到。蹲在小屋門口搗鼓門鎖,完全就是一副形跡可疑的模樣,對於X來說,這麼做可是非常危險的。案件發生後,肯定會有目擊者說出自己的特徵。實在很難想象X會冒着這樣的風險行事。所以我們只能放棄兇手通過工具鎖門的想法。其實,還有更簡單的方法。」

「是呀——用鑰匙不就好了麼。」

小彩非常率直地發表了自己的觀點,塔庫透點頭道:

「沒錯,使用鑰匙來鎖門是最符合常理的想法。X只需要簡單地使用鑰匙就好了。但問題是,根據片瀨先生和豐岡先生的調查結果,我們得知不存在備用鑰匙。小屋的房東老爺子是這麼作證的。他說只給了B男先生一把鑰匙,對吧?」

「是的,沒錯。我在採訪筆記裏是這麼寫的。」

片瀨答道,塔庫透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道:

「那麼,X是用那把唯一的鑰匙鎖上入口的嗎?不,並非如此。B先生的鑰匙是從他的手拿包裏找到的。而那個包在小屋的內側。並且鑰匙還穿在鑰匙扣上,包的拉鍊還是拉上的狀態。那麼,X能用鑰匙把拉門鎖上,再將鑰匙移動到小屋內的包裏嗎?不可能,辦不到,我想大家都能理解這一點。確實,木板搭建的牆壁上有許多縫隙。發現者H先生也是從牆上的孔往裏窺探的。要說小屋是密室的話,有點不太嚴密。畢竟不是完全密閉。那麼,要兇手要怎麼將用過的鑰匙放進屋內的包裏呢?如果模仿推理小說裏的情節,用線之類的工具,將鑰匙從牆壁的縫隙塞進去,然後在操縱線把鑰匙送進包裏,甚至拉上拉鍊。雖然硬要這麼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肯定會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特別是小屋的背面,發現者鑽進去的時候,肚子上的衣服都被牆壁蹭髒了,可見空間有多狹窄。在這種只能勉強通過一個人的狹窄空間裏,就算想動手腳,胳膊肘也伸展不開吧?太狹窄了,根本無法正常活動。左右兩側也是同樣的情況。旁邊就是民宅的牆壁,非常狹窄。如果要使用線之類的機關,就只能從入口所在的正面一側操作。但是對着牆壁擺弄線的樣子,就和使用機關鎖門的時候一樣極其可疑。一旦被附近的人看到就完了。X真的有必要冒着被人看到的風險去鎖門嗎?說到底,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把現場佈置成密室對X來說到底有什麼好處呢?」

塔庫透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在這裏稍微喘了口氣,接着說道,

「我最開始不就說了嗎,既然要殉情,就要死在心愛之人手中。這就是殉情者纔有的心理。A子小姐正是實踐了這一點,選擇了對自己來說最完美的死亡方式。記得講述中的刑警也說過,就如同字面意義上,彼此都被心愛之人直接動手殺死,從某種角度來說,說不定是至高無上的死法。」

「與案件有關,並且勢力滲透到政界,擁有巨大權力的,只有A川家。不過,就算是再怎麼有勢力的大財閥A川家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讓所有新聞媒體都閉嘴的吧。肯定是費了大功夫,拼命奔走才做到的。肯定是動用了家族裏所有的人脈和金錢,拼死掩蓋了真相。能讓天下聞名的A川財閥不惜放下臉面,如此拼命的原因,就只有一個。那就是爲了維護A川家的名譽。如果A子小姐只是個可憐的受害者,就沒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的信息管制。A川家之所以要拼命掩蓋,是因爲A川小姐是殺人犯。只能是這個原因。A川家的這種應對方式就是旁證。毫無疑問,兇手就是A川小姐。」

「如果不是B男先生將鑰匙給了X,而是X偶然在小屋裏發現了備用鑰匙,這種情況也沒有太大差別,對X來說,鎖門也幾乎沒有什麼好處。就算推遲了發現屍體的時間,也不會有什麼改變。而且逃離現場時,還需要一個關門後鎖門的動作,這會讓X被附近居民看到的風險上升幾個百分點。X肯定知道,關上門後,應該儘快離開現場。因爲可能被人看到,所以在現場附近逗留的時間,哪怕只少一秒鐘也好。對X來說,鎖門這個動作是多餘的。要逃跑就要應該儘可能迅速。作爲兇手,這麼考慮很自然吧?」

井出口戰戰兢兢地問道,塔庫透答道:

「這樣就完成了。B男先生的屍體被繃帶一圈圈纏繞着,看起來就像個木乃伊一樣。B男先生應該沒想到自己本來計劃製作的下一部作品會這麼完成吧。」

塔庫透說完,長舒一口氣,接着繼續說道,

「畢竟是四十年前的事,找不到也有可能。要是現在的話,絕對不會這樣。首先,現在有手機,只要調查一下兩人手機的通話記錄,就能立刻知道他們是否有過聯繫。此外,郵件、LINE等通訊類應用程序也會留下記錄。很容易就能找到他們在交往的證據。而且現在還有交通IC卡,兩人的行動軌跡會清楚地留下來。如果在同一天的同一時間去了同一個地方,就能看出他們是在約會,也能證明他們經常見面。還有監控攝像頭,只要分析一下工作室附近的車站及車站周邊商業街的監控畫面,說不定就能看到A子小姐頻繁出入工作室的身影。這樣就能證明兩人的關係了。然而,當時並沒有這些東西。沒有手機、沒有交通IC卡、沒有監控攝像頭。正因爲是那個時代,所以纔沒有發現兩人交往的痕跡吧。他們是在哪裏、以怎樣的方式相遇並相愛的,現在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了。但是,他們確實是戀人關係。推測他們當時主要是通過公用電話聯繫的。這樣的話,就無法確定對方是誰了。」

啊,原來醫院病牀上的豐岡先生笑個不停是因爲這個原因啊,片瀨終於明白過來。那是因爲權力導致報道被封殺,作爲記者的尊嚴被傷害的懊惱,因爲一名記者對於不得不屈服於壓力的軟弱立場的自嘲。還有,因爲片瀨完全不清楚矛盾衝突,就跑來探尋案件真相的愚蠢。對於片瀨僅僅從出於單純的好奇心就跑來的那種悠閒,他想必也感受到了自己身爲記者的那份愚蠢的自尊吧。各種這樣的情感交織在一起,豐岡先生肯定覺得可笑極了。片瀨終於明白了豐岡先生大笑的理由。豐岡先生想必也是判斷封口令也該過了時效,所以纔來挑釁片瀨,讓他去揭露案件真相。其中還包含着「要是你這種人能做到的話,就試試看」的嘲諷。

「原來如此,確實很有道理啊。」

說着,塔庫透似乎想停頓一下,微微閉上了眼睛。然後又抬起頭,

說着,他繼續演示。以一種似乎要從椅子上滑下來的姿勢坐着,手臂向上舉起。然後,將假裝握着壘球的雙手與地面平行。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從外側握住天使之輪,將其捧向天空的姿勢」。總之,是個極其古怪的姿勢。

塔庫透先這麼斷言道,然後,

「等等,就這麼簡單?難道不是更復雜的情況嗎?」

塔庫透說得好像理所當然一樣。然後,他解除了那奇特的姿勢,重新坐好,

「那麼,問題就變成了是A子小姐還是B男先生鎖上了小屋的門。在這裏,我們先來考慮另一個問題。B男先生姑且不論,畢竟那就是他自己的工作室,但是A子小姐是怎麼進入小屋的呢?A子會不會是被綁架挾持了呢?記者會現場有記者這麼懷疑過,那我們就先來討論一下這種可能性。」

片瀨不假思索地說道。塔庫透靜靜地點了點頭,

小彩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但塔庫透卻極其認真地說道:

說着,塔庫透又擺出了剛纔同樣的姿勢。坐在椅子上,好像隨時要滑下來一樣,上半身靠在椅背上。雙臂向上伸直,雙手呈「從外側握住天使之輪,將其捧向天空」的形狀。

對於這個問題,井出口回應道,

看來他快速地搜索了一下。

片瀨也終於按捺不住,問道:

塔庫透斷言道。井出口用輕快的語氣說道:

塔庫透否定了井出口的觀點,

井出口戰戰兢兢地問道:

「還能有什麼情況,因爲沒有其他可能性了,所以沒辦法。而且,這也是有依據的哦。」

塔庫透說完,井出口歪着頭,

井出口就像要按下塔庫透的節奏一樣,說道:

唉——?片瀨倒吸一口涼氣,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井出口也瞪大了眼睛,小彩則長大了嘴巴。

塔庫透保持着這種奇特的姿勢,臉上依舊一本正經,

「那之後,A子小姐就開始了自己的奮鬥。這可不是我瞎猜。不這麼想的話,就與發現時的情況對不上,不僅如此,爲了讓一切都合乎邏輯,只能這麼解釋。我想應該不會錯的。」

「但解剖結果又證明不可能是殉情。」

「當然是殉情的準備工作啊。A子小姐利用B男先生的屍體製作了這個,利用屍僵製作的人體固定式扼殺裝置。」

「然後,把手臂向上伸直,儘可能地舉高,向着天花板的方向。當然,屍體沒有力氣,所以需要加固。幸好不缺這種材料。片瀨先生也說過,工作室裏有很多用來製作藝術品的材料。有角材和樹脂管。她應該就是用了這些東西。她將角材釘在木椅子上。雖然釘釘子會發出聲響,但那時是大白天的下午三四點。從工作室裏傳出作業的聲音一點也不奇怪。附近的居民只會想『啊,那個妖怪屋的怪人藝術家又開始製作那些嚇人的妖怪雕像了』,絲毫不會起疑。就這樣把角材立着釘在木椅子上,再與樹脂管進行組合來加高,立起向上伸展的輔助棒。然後,把B先生的手臂靠在輔助棒上,再用繃帶一圈圈地綁緊。讓手臂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像這樣固定住。」

「您說的證據是?」

片瀨也有同樣的疑問。塔庫透平靜地回答道:

塔庫透說得斬釘截鐵,井出口有些慌張地說道:

「那個——這是搞什麼魔法儀式嗎?」

「假設這是通過犯罪等手段得到的錢,會如何呢?比如偷盜、闖空門、搶劫、掉包偷竊、敲詐、詐騙、扒竊、搶奪、仙人跳之類的。如果是通過這些非法手段獲得的錢,他真的會傻到自己親手把錢存入自己的賬戶嗎?萬一被警察懷疑了,這就是確鑿的證據。只要調查一下他的情況,馬上就能發現他的賬戶進了錢。『喂,這筆錢是怎麼回事,從哪兒弄來的?』到時候想賴都賴不掉。畢竟這可是明擺着的證據呢。應該沒有這麼愚蠢的罪犯吧。如果是不能被發現的錢,不是可以把工作室裏的一個雕塑掏空,把錢藏在這個祕密空間裏面,這種小手段一般人都能想到吧?然而,B男先生卻沒有這麼做,而是堂堂正正地把錢存入了自己的賬戶。所以可以判斷這筆錢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錢,而是通過正當手段得到的錢,至少可以確定是那種不會惹麻煩的錢。」

「嗯,據說正規的壘球是三號球,這種球的直徑是9.7釐米。周長大概是30.5釐米呢。」

「不,這是有依據的。就是那三百萬日元。」

塔庫透又自言自語般的口吻說道,

塔庫透斷定道。然後,

塔庫透沒有理會井出口的問題,接着說道:

「案發當天,也就是二月一日,A子小姐下午一點多離開的家。然後直到三天後發現她的屍體爲止,都沒有再露面。在當天傍晚,A川家就提交了尋人申請,但那時她就已經在工作室了,所以誰都沒能找到她。她下午一點多從家裏出發前往工作室,在那裏與B男先生見面。從時間上看,犯案大概是在下午三點左右吧。這也在死亡推定時間的範圍內。我向您應該還記得法醫的報告說,B男先生的側頭部有被毆打的痕跡。恐怕是A子小姐用工作室裏的木工工具之類的東西毆打了他,在B男先生半昏迷的時候,用繩子勒住了他的脖子。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體格上出於劣勢的A子小姐是無法勒死B男先生的。B男先生的死因是被人從正面勒住脖子致死。應該是A子小姐從正面用繩子勒住了半昏迷的他。至於動機,現在也只能推測了。畢竟案中的兩位都在四十年前就去世了,我們很難窺探其中的緣由。不過,還是可以進行一些推測的。B男先生收下了分手費。至於他是心甘情願收下錢並分手,還是在A川家的強迫下,不情不願地收下,這一點還不確定。說不定B男先生也意識到了兩人的身份差距,本就打算從這段關係中退出。總之,收下了這筆鉅款的B男先生,可能因此感到內疚,在兩人的關係中畏畏縮縮。但A子小姐無法接受。對於養在深閨中的A子小姐來說,這或許是她的初戀。她可能既不懂戀愛中的拉扯、又不懂得把握分寸。在她看來戀愛只有零和一百。初戀之心往往就是如此極端。分手的事鬧僵了,她一時衝動就動手打了他。然後,愛至深恨之切,失去冷靜的她一時衝動就把他勒死了。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況吧。就這樣,工作室裏只剩下死去的B男先生和活着的A子小姐。」

「三十釐米多一點嗎。那大概就是這樣吧。」

「畢竟,死亡推定時間存在不自然的間隔。B先生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二月一日,上午十點到傍晚十八點之間。A子小姐則是二月二日,凌晨三點到早上七點。間隔非常大。這樣的話,誰都不會認爲是殉情吧。當然,X應該也能提前預料到這一點。片瀨先生也說過,死亡推定時間這個概念,在案發時就已經是推理小說和刑偵劇裏常見的內容了。並不是什麼特別的知識,大多數人都知道。想要謀殺的X更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即使鎖上入口,也無法僞裝成殉情,X肯定也非常清楚這一點。實在難以想象X會費勁心思,使用線之類的手段將B男先生的鑰匙放回屋內。因爲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所以,X沒有將鑰匙放回屋內。因此,可以得出結論,B先生的鑰匙沒有被使用過。」

「他們兩人在交往這件事,沒跟身邊的人說嗎?」

對於他的疑問,塔庫透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

「是A川家,對吧?」

「A子小姐讓B男先生的屍體的雙手像這樣握住壘球,然後固定住。材料現場就有。B男先生本來打算製作一個叫《木乃伊的詛咒》的作品,箱子裏裝滿了繃帶。她用大量的繃帶將B男先生的兩隻手連同壘球一起,一圈圈地纏繞起來。纏上好多層,就像木乃伊一樣,把兩隻手緊緊地固定住。」

「首先,工作室裏有壘球,對吧?那裏立着一個嵌着好多眼球的雕塑,而那些眼球的材料用的就是壘球。而且,據片瀨先生的講述,還有幾個剩下的壘球放在箱子裏。我覺得這個可能正好能派上用場。」

「那麼,基於我到目前爲止所說的這些,我們知道X沒有理由鎖門。不管存不存在備用鑰匙都是如此。並且,我們可以看出,不鎖門儘快逃走纔是上策。而實際中,現場的門卻是鎖着的。如果假定存在鎖門的X這個人物,就會產生矛盾。鎖門的事實和X在暗中活動的這個假設之間產生了矛盾。在這種情況下,只能認爲是我們假設的這個前提條件錯誤導致的。也就是說,一開始假定存在兇手X就是錯的。既然否定了X殺害兩人並鎖門的情況,也就沒有必要假定存在兇手X了。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兇手X。這樣的結論才合理。那麼,這樣一來,會怎麼樣呢?既然不存在兇手X,那麼現場就只有A子小姐和B男先生兩人。那麼,我們當然可以推斷出,是兩人中的某人在還活着的時候,從內側轉動把手把門鎖上的。」

「壘球的大小大概是這樣的吧,這樣的話,就可以用雙手像包裹住球一樣握住它。」

「那如果有備用鑰匙呢?B男先生製作了備用鑰匙,並且事先交給了X。X可以用那把備用鑰匙,輕鬆鎖門然後逃走。」

「是爲了爭取逃跑時間嗎?打算遠遁海外之類的?不,這麼做毫無意義。不管屍體多晚被發現,即便是寒冷的二月,屍體還是會逐漸腐爛。到時候,就會發出異味,附近的居民肯定會察覺到。畢竟這裏是密集的住宅區,又不是郊外的獨棟。一旦有異味,肯定會有人察覺。實際上,就是偶然到訪的H先生髮現了屍體。但無論如何,屍體遲早都會被發現,這是肯定的。這樣一來,警方很快就會發現,B男先生身邊的人中消失的這個X就是兇手。因爲如果B男先生能把備用鑰匙給X,那X一定是B男先生身邊親近的人。就算X遠遁海外,一旦被國際通緝,就無法自由行動了。如果X不逃跑,打算像往常一樣過普通生活,那就必須考慮更多別的風險。說不定B男先生會對某人說『我做了把工作室的備份鑰匙放在X那裏』。如果聽到這話的人在案發之後,向前來詢問的警察說出了這事。一下子就能知道犯人是X了。現場的門是鎖着的,並且存在備用鑰匙,而持有備用鑰匙的是X——哪怕是這種連三段論都稱不上的簡單推導,就能揭露兇手的身份。考慮到這一點,對X來說,不鎖門才更有利。X無法排除B男先生事先向某個與案件無關的人說過『我做了備份鑰匙放在X那裏』的可能性。只要存在這種可能性,X就應該知道鎖門的行爲可能會要了自己的命。除非屍體永遠不被發現,否則,推遲發現屍體的時間,對X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所以考慮到B男先生可能會對別人說『我做了備份鑰匙放在X那裏』的情況,X絕對不能鎖門。」

對於塔庫透的主張,井出口用疑惑的口吻說道:

塔庫透語氣平淡地講述着這些內容。

「沒錯,達到峯值大概需要十二小時。A子小姐需要這段時間。這段時間就是A子小姐和B男先生死亡推定時間存在間隔的原因。A子小姐就靜靜地等着B男先生的屍體變得僵硬。如果B男先生是二月一日下午三點左右遇害,那麼屍僵的峯值時間應該是在二月二日的凌晨三點左右。一直耐心等待的A子小姐,就在這個時候再次行動起來。她把纏繞在B男先生身上的繃帶全部解開。然後把用來加固的角材和樹脂管也都拆下收起來。要是留下那些雜物,肯定會引起懷疑。據說椅子也兼做工作臺使用,所以上面有顏料的污漬和釘釘子留下來的痕跡。A子小姐釘釘子留下的痕跡,大概也混在那些痕跡中看不出來了。然後,她把繃帶重新卷好放回原來的地方。最後,把B男先生雙手握着的壘球取出來,準備工作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僵硬地保持着這樣的姿勢的B男先生硬邦邦的屍體。」

塔庫透答道,井出口一臉不可思議,

「這可不是魔法儀式,而是非常實用的做法哦。好了,把雙手固定好之後,接下來讓B男先生的屍體坐在椅子上。那裏有椅子,對吧?兩人的屍體是在兩把椅子的間隙中被發現的。身材嬌小的A子小姐要搬動身材高大的B男先生屍體,想必是最費力的一項工作了吧。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之後,嗯,考慮到平衡的話,讓他坐得淺一點會比較好吧。然後,然上半身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儘量讓重心後移。這麼做的話,之後會比較方便。」

聽到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詞,片瀨不禁小聲嘟囔了一句。塔庫透點了點頭,

「那個,這是在幹什麼啊?到底是在佈置什麼的東西啊?」

塔庫透正說着,井出口提出了一個問題,

「但是,還沒有找到兩人間的交集呢。警方的搜查也沒發現他們在交往的證據,不是嗎?」

「等等,等等。這也太跳躍了吧。這只是單純的臆測吧。根本沒有依據啊。」

「像這樣固定好身體。爲了不讓他滑下來,可能也用繃帶把腳也纏起來了吧。將繃帶一圈圈地纏在椅子腿上,讓他動不了。身體也用繃帶一圈圈地綁在椅背上固定住。這樣以來,身體部分也弄好了。接下來就該處理關鍵的手臂部分了。」

「就要完成了。讓手臂向上伸直並固定住,不過這個時候要注意手腕的角度。要彎曲呈九十度,讓手掌形成的圈和地面保持平行。」

就在片瀨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塔庫透又繼續說了起來。

確實如此,片瀨心裏贊同。想要讓那些嘲笑他是前衛藝術家之類的同期刮目相看,這種想法很自然,肯定會忍不住炫耀一番。

「好了,現在我們終於要深入到問題的核心了。案發當日,他們倆發生了什麼呢?我們來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很抱歉又要重複一遍。B男先生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二月一日的上午十點到傍晚十八點之間。A子小姐是二月二日的凌晨三點到早上七點之間。而且,正如我此前所說,沒有第三者參與。案發現場的工作室只有A子小姐和B男先生兩個人。這麼想的話,接下來就很簡單了。那麼只可能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A子小姐殺死了B男先生。兇手是A子小姐。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解釋嗎?從死亡順序來看,絕對不可能有其他情況。很明顯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因爲B男先生是被繩子勒死的。A子小姐勒死了B男先生。從死亡推定時間來判斷,只能這麼想。」

「屍僵?」

「等着?等什麼?」

「哦,推遲發現時間嗎,確實是個不錯的切入點。但是,這對X來說有什麼好處呢?」

片瀨愣住了。

聽塔庫透這麼說,井出口迅速拿出手機,點擊了幾下,然後說道:

聽了塔庫透的話,小彩歪着頭,問道:

「什麼準備工作完成了啊?」

說着,塔庫透把手指稍微往內側移了一點,把圈弄得稍微小了一點。兩個拇指的指尖分開,向內側錯開了一些。

「那麼,是誰殺了A子小姐呢?已經排除了第三者存在的可能性了呀。難道是A子小姐自殺了嗎?」

「是停止報道這件事。片瀨先生離開社會部不再追蹤這起案件之後,所有的報道都停止了。四十年後的今天,不論片瀨先生多麼仔細地調查過去,都完全找不到後續的報道。就好像有人施加了某種限制一樣。不,不是好像,肯定是被施加了限制。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解釋爲什麼所有的報道都被切斷了。沒錯,有人對各新聞媒體施加了壓力。我只能想到這個原因,才能解釋爲什麼所有媒體都保持了沉默。那麼施加壓力的人是誰呢?答案當然只有一個吧?」

「當然是等着啊,就這樣等一段時間。」

說着,塔庫透自己也向大家展示了那個姿勢。他坐得很淺,好像馬上就要從椅子上滑下來一樣,上半身的重量靠在後面的椅背上,一副後仰的樣子。雖然是非常散漫的姿勢,但本人卻一臉嚴肅。

「那麼,這是勞動報酬?可B男先生一直過着清貧的打工生活。也很難想象他能突然找到這麼高薪的工作。我能想到的就是他將自己製作的藝術品賣出去了。可若是這種情況,B男先生能對周圍的人守口如瓶嗎?自己的作品第一次被人認可爲藝術品,還賣出了三百萬日元的高價。就算是再沉默寡言、性格陰沉的B男先生,也很難做到對誰都不說吧?比如工作室的房東老爺子、熟人H先生、公寓的房東。就算因爲金額巨大,需要隱瞞具體數字,但作品被認可這件事肯定會忍不住跟人吹噓一番的。」

「那麼A子小姐和B男先生,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呢?警方也好、片瀨先生這些許新聞記者也好,都因爲找不到兩人之間的聯繫而苦惱不已。那麼,他們真的毫無關係,完全是陌生人嗎?然而,我們現在已經推斷出A子小姐是自己走進工作室的。至少看起來不像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吧。畢竟,沒人會去拜訪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的工作室。那麼,他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呢。我認爲他們倆就是戀人關係。」

什麼,兇手竟然不存在了。

「然而,卻沒有傳出任何這樣的消息。警方已經徹底調查了B男先生身邊的情況,卻完全沒有從任何人那裏得到過他吹噓這種事的證詞。所以,看樣子也不像是他的作品賣出去了。如果是在賽馬或者彩票等公營賭博中中了大獎,也是同理。天上掉餡餅,一般人都會忍不住跟別人說一說吧。不是通過犯罪手段得來的前,也不是作品賣出去的收入。那麼,這三百萬日元的鉅款到底從何而來呢?B男先生的身邊,有沒有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的熟人呢?剛好不就有一個合適的對象嗎?沒錯,就是A川家。B男先生的身邊,可以拿出這麼多錢的就只有A川家了。對A川家來說,三百萬日元不過小錢而已。那麼,A川家爲什麼要給B男先生錢呢?正如我之前所說,肯定不是因爲敲詐等犯罪行爲。那麼,這是什麼錢呢?我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分手費。大財閥千金A子小姐和賣不出作品的自稱雕塑家B男先生。明眼人都能看出兩人門不當戶不對吧。片瀨先生的回憶裏,U子小姐的證詞也證明了這一點。說的直白點,就是身份地位懸殊。更何況A子小姐因爲家裏的原因,有義務嫁給銀行家族K家。這可是A川家最擅長的政治聯姻。身份地位如此懸殊的兩人,本來就是不被允許交往的。然而,會不會是因爲某種契機,A川家發現兩人在交往呢?於是,A川家的人便把B男先生叫過去做個了斷,給了分手費,讓他和女兒分手。在A川家衆人的壓力下,不善言辭又膽小懦弱的B男先生就收下了這筆錢。但又不知道該把錢放在哪裏,就先存入了自己的賬戶。怎麼樣?這一連串的資金流沒有不合理的地方吧?在B先生的身邊,能一下子拿出三百萬日元的,也就只有A川家了。你們不覺得只能這麼想了嗎?」

接着,塔庫透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道,

「嗯,如果不是僞裝成殉情的話,那就沒法消除案件的性質了,顯然就是謀殺。那麼,能想到的也就是推遲屍體被發現的時間了吧?如果門上了鎖,就不會有人不小心打開門。發現屋內的兩人屍體的時間也會推遲。X會不會是出於這個目的才鎖的門呢?」

「這不是很明顯嗎?當然是屍僵啊!」

「A子小姐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僵硬地坐着的B男先生的椅子正前方。B男先生身高一米八二。即使坐着,手臂向上伸直的話,手掌形成的圈也在相當高的位置。對於一米四七的A子小姐來說,這個位置還是有點高。於是A子小姐就站在椅子上,來提高自己的高度。然後,她先重新用雙手握住勒在B男先生脖子上的繩子的兩端。因爲要殉情,要是不明確表示是自己殺死了對方可不行。做好這些後,她強行掰開已經僵硬的B男先生的雙手,將自己的脖子塞了進去。當然是從正面,以面對面的形式。已經僵硬的B男先生的雙手會從正面掐住A子小姐的脖子。用壘球的圓周形成的手掌圈,比女性的脖子周長稍小一點。因屍僵而完全僵硬的B男先生的雙手會嵌入A子小姐的脖子,緊緊地掐住。於此同時,A子小姐從椅子上跳下,將體重都交給這個固定式扼殺裝置。或許因爲緊靠雙手掐住的力量不夠,所以A子在被掐死的同時,又呈現出上吊死的特徵。所以法醫纔會說,A子小姐是被半舉着掐死的。那是因爲A子小姐就是想讓自己呈現出被吊起來的樣子。這個固定式扼殺裝置也兼做絞刑架呢。這個用B男先生的屍體做成的固定式扼殺裝置,在身材嬌小、體重較輕的A子小姐的身體吊上去的時候,之所以沒有向前傾倒。就是因爲A子小姐事先把B男先生的上半身向後仰,靠在椅子的椅背上,調整好了重心。於是,A子小姐就這麼死在了心愛的B男先生的『手中』,以半掐死半吊死的形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A子小姐的殉情就這麼完成了。」

「恐怕他們自己也意識到了身份地位的懸殊吧。特別是萬一被A川家發現了,肯定會被拆散。但實際上,還是被發現了,並被給了分手費。說不定他們交往的時間還很短呢。著名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裏,兩位主人公也才交往了五天。從兩人相遇、相愛到迎來悲劇的結局,僅僅是五天內發生的事情。可能會有人說不要把虛構的故事和現實混爲一談,但虛構的故事是現實的一面鏡子。如果情節有不自然的地方,觀衆馬上就會清醒過來。然而,莎士比亞的戲劇即便在現代也還在上演。正因爲大家都覺得僅僅五天的戀愛並無不自然的地方,所以才一直被人們所接受。因爲其中有真實性。就算A子小姐和B男先生的戀愛時間非常短,也完全沒什麼好奇怪的。也許正因爲時間短,警方纔沒能發現他們之間的聯繫。」

「屍僵一般是從死後兩三個小時開始。首先從下巴和脖子開始,逐漸蔓延至全身,大約十二個小時達到峯值。大概十到十二個小時,全身就會變得硬邦邦的。A子小姐讀高中的時候,曾經夢想成爲一名護士,也爲此學習了相關的知識。所以她應該也瞭解屍僵的情況。」

「是的,當然必須考慮存在備用鑰匙的可能性。即使房東老爺子說沒有備用鑰匙,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其存在。但即便如此,X爲什麼要鎖上門呢?剛纔我已經否定了僞裝成殉情的可能性。那麼,鎖門應該出於其他目的。」

「那個,塔庫透君,A子小姐這是要做什麼呀?又是讓他握住壘球,又是讓他坐在椅子上,她打算對B男先生的屍體做什麼呢?」

「首先 是現場的位置。就如我剛纔所說,工作室在一條狹窄巷子的盡頭。片瀨先生在講述中也提到過,那裏連車子都停不進去,片瀨先生自己也是將車子停在了附近。既然如此,B先生就不可能用車把A子小姐帶到小屋裏。另外,也很難想象把失去意識的A子小姐扛進小屋的情況。正如我先前所說,巷子兩側密密麻麻都是民宅。被人看到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被人發現扛着一名女性,無論如何解釋,最後肯定都會驚動警察。唯一有可能的手段就是把A子小姐裝在箱子裏運進去,以避開旁人視線。A子小姐身高一米四七,是位身材嬌小的女性,不需要太大的箱子。但她有被這麼運進去嗎?根據法醫的說法,A子小姐的身體上沒有被捆綁過的痕跡。也就是說,她的手腳應該沒有被束縛過。而且,如果她的嘴被膠帶或者塞口物封住的話,法醫在解剖的時候應該會發現的。所以她的嘴也沒有被封住。這就標明A子小姐沒有被監禁過的跡象。現場位於住宅密集區。工作室的牆壁也很薄。小屋內應該能聽到附近的動靜。如果A子小姐被關在裏面,聽到這些聲音,她應該會意識到小屋不是在深山或是人跡罕至的地方。那麼,被關在裏面的A子小姐是可以大聲呼救的。即便有人看守,既然已經否定了X的存在,那麼可以推斷出看守就只有B男先生一人。但B男先生二月一日白天就已經死了,而A子小姐是在第二天凌晨才死的。也就是說,在B男先生死後,A子小姐有獨處的時間。如果只有B男這個看守,他死後就只剩A子小姐一個人了。這樣的話,她完全可以呼救,甚至自己逃出去。所以只能認爲把她裝在箱子裏運進去也不成立。也就是說,她不是被車帶進去的、不是被扛進去的、也不是被裝在箱子裏運進去的。這麼看來,就不能認爲她是被綁架挾持的。那麼,答案只有一個。A子小姐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走進小屋的,只能這麼想了。」

「難道不是爲了將屋內兩人的死亡僞裝成殉情嗎?在上鎖的小屋裏發現了兩人的屍體,一般來說會讓人覺得是殉情吧。實際上,根據片瀨先生的講述,警方最初不也認爲存在殉情的可能性嗎?」

塔庫透把雙手伸到身前。然後用右手的大拇指和另外四根手指做出一個半圓的形狀,左手也同樣做出一個半圓。把兩手的指尖合在一起,做出了一個圓形的樣子展示給大家看。

塔庫透將茫然不知所措的片瀨晾在一邊,繼續說道:

「你們馬上就知道了,就快完成了。」

井出口立刻說道:

塔庫透不緊不慢地繼續說着。

片瀨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他不知不覺就對此產生了認可。雖然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失態,但井出口和小彩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兩人並沒有用一樣的眼光看他。塔庫透毫不在意這些,繼續說道:

「喂,現在可不是製作木乃伊的時候吧。A子小姐到底要做什麼啊?」

不存在兇手,結果最後只剩下了兩名死者。這又回到了被認爲是殉情的最初階段。

塔庫透用平靜的語氣講述着。片瀨啞口無言。利用一個雕塑家的屍體製作了一件雕塑,這種荒唐的諷刺讓他不知該說什麼好。而且這還不是藝術品,而是一件實用主義的死亡雕塑。

「就如我剛纔所說,屍僵在十二個小時達到峯值。A子小姐正是利用了這一點,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之後,屍僵開始緩解。我沒記錯的話,大概三十到四十小時開始緩解,到九十小時左右就會恢復到原本完全鬆弛的屍體狀態。二月一日身亡後開始屍僵,並被做成固定式扼殺裝置的B男先生的屍體,在二月二日、二月三日、二月四日這段時間裏屍僵逐漸緩解。抬起的手臂落下,腰部和背部也逐漸變得柔軟。大概在二月四日早上的時候從椅子上滑落了吧。同時,被勒緊的A子小姐的屍體也向下滑落。恐怕A子小姐的側頭部是在這個時候撞到了椅子的角上。這就是A子小姐側頭部的毆打痕跡的真相。然後兩人的屍體就這麼糾纏着慢慢倒在地上,形成了H先生看到的B男先生屍體疊在A子小姐屍體上的狀況。兩具屍體就這麼倒在兩把椅子的間隙中,B男先生的一隻手還卡在A子小姐的脖子上。」

就像塔庫透說的那樣,確實是和發現屍體時相同的姿勢。塔庫透說只能這麼解釋,看來除了這麼考慮,也沒有其他情況能導致這樣的景象了。片瀨不得不接受。

「警方在繼續調查的過程中,應該也注意到了這個手法。大概是某位刑警想到了這種固定式扼殺裝置。因爲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的真相了。但是他們無法公佈這個真相。因爲A川財閥施加了壓力,他們只能讓這起案件不了了之。也許是來自政界的壓力迫使警方高層讓現場的人保持沉默,也沒有把A子小姐作爲已死亡嫌疑人的相關文件送檢。」

豐岡先生多半是從蟹川刑警那裏聽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毫無疑問,他們兩人都因爲被各自上級叫停,心中都充滿了不甘。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確切瞭解A子小姐當時的心情。她選擇死亡,是因爲一時衝動勒死了B男先生後,無法承受內心的自責呢?又或是,她在殺了人之後,覺得無法逃脫追捕,才自我了斷呢?我剛纔說,他們可能因爲分手的事情鬧掰後才導致了謀殺。但實際上也許並非如此,不能排除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殉情的可能性。也許她從父母那裏得知了分手費的事,還被父母斥責要求徹底和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斷絕關係,纔是真正的原因。他只剩下不情願的聯姻這條路可以走。她對這種事情感到絕望,夢想能和心愛之人來世再結連理,所以才策劃了殉情,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肯定是最後這種情況啦。與其按照家裏安排和不喜歡的人結婚,不如和喜歡的人一起死纔好呢。」

小彩有些陶醉地說道,似乎有點忘記了自己的人設。很難想象一個偶像能如此輕易地談論死亡。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塔庫透講述的內容中。

塔庫透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陰鬱,道:

「這能否成爲殉情,其實我也拿不準。這起案件也可以單純地理解爲A子小姐殺害了B男先生後自殺。那樣的話,就只是謀殺和自殺而已。」

「算作殉情挺好噠。那樣才浪漫呢。」

小彩這麼說道。說實話,對片瀨而言,哪種情況都無所謂。但他還是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並沒有立場去揣測已經去世的人的心情,所以不知道到底是哪種情況。但毫無疑問,知道了真相後,我鬆了口氣,感覺如釋重負。」

他的心情確實輕鬆了許多。之前讓他那麼頭疼的事情,現在感覺就如夢一場。迷霧散去,頭腦也變得清晰了。

井出口也非常高興,用歡快的語氣說道:

「哎呀,這可是『井出口搜查頻道』開播以來的一大壯舉啊。嘉賓解開了不可解之謎。小丸,這種展開很不錯吧?這個視頻的播放量肯定能上去。我們把視頻分成問題篇和解答篇,再向觀衆發出挑戰書。哈哈,肯定能引起轟動!」

他一臉喜氣洋洋。

只有塔庫透似乎感慨萬千。

「我最在意的是A子小姐等待屍僵的那段時間的心境。在長達十二小時的時間裏,她在冷到凍僵的環境裏,靜靜等待戀人的屍體變得僵硬。在那段時間裏,她究竟在想什麼呢?從傍晚到深夜,她是以怎樣的心情等待着的呢?坐在鋪着又冷又硬的薄棉被的簡陋牀鋪上,抱着膝蓋思考着什麼呢?能夠死在心愛之人手裏,能夠和戀人一同赴死。她有沉浸在這種想法帶來的幸福感中嗎?抱着和心愛之人殉情,來世再續前緣的夢想,沉浸在幸福之中嗎?那一晚對她來說是最幸福的時刻嗎?我就是對這些事情放心不下。」

說完這番自言自語之後,塔庫透就不再吭聲。剛剛還意氣風發地解開奇案真相的年輕歌手,那張具有南方風情的深邃輪廓的臉上浮現出了憂鬱的神情,久久地沉浸在思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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