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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堂課 課外研討·佐杏組的搜查與推理

《魔學詭術士》 · 久住四季 · 2.4萬 字

第五堂課課外研討·佐杏組的搜查與推理

1.

次日,星期五。

我們佐杏組諸人於下午三點整在大學內的總務大樓會合。

總務大樓建立在綜科大樓與時鐘花園中間的位置上。一如其名,是處理城翠大學相關事務的中樞。

昨天在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我們在地下鐵的車廂內討論過,想要抓到兇手,我們首先應該從何着手,有哪些事是我們可以做的。

「——那你說說我們在這種時候首先要做些什麼吧,小印子。」

理惠這樣問印南。因爲印南最熟悉與推理方面相關的事,所以第一個要參考的,當然就是她的意見羅。

「……呃……我覺得我們首先還是去仔細確認一下,監視器是不是真的沒有拍到兇手會比較好。」印南想了想後答道。

「說的也是,那就把這個排進第一個行程吧。」冰魚贊成:「而且在親眼看過錄下來的片子以後,說不定可以發現到一些事。」

「噯,不過呢,那種東西是我們可以隨隨便便就拿出來看的嗎?我們要去找誰要片子看啊?」

「最快的方法。」千里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去找重量級的人物羅。」

說起在案發地點的魔學系中最有力的人士,那也不用多說——

「——藥歌理事長?」

當然就是她了。

所以我們就去拜訪統治包含魔學系在內,所有科系的城翠大學首腦,藥歌玲理事長了。

到大學的網站一查,馬上就可以知道理事長的辦公室在總務大樓。順帶一提,因爲理事長也是出色的魔學者,所以也是魔學系神智學科。占星研究室的人。當她沒有以理事長身分辦公時,有時候似乎也會去那邊進行研究。以我們的觀點看來,她是個與我們相當接近的人呢。

我們在總務處的對外窗口申請會面理事長,實際去進行交涉的人是冰魚。她以一貫的穩重態度表示我們是魔學系的學生,交代我們希望與理事長見面的理由,最後還看似不經心地強調了一下我們是法術師主持的專題研究學生。

畢竟是大學職員,法術師的名號對櫃檯阿姨似乎也有效的樣子,她往裏面走去,用電話轉達我們的要求。

然後我們等了十五分鐘。

「是的……希望您幫幫我們。」

「如果說……」印南輕聲細語般說道:「如果說兇手是打扮成警察的模樣呢?」

她沒有回應千里的叫喚,自顧自地把時刻調到案發時間更後面的時間,播放影片。出現在畫面上的,是匆匆忙忙往來於樓梯與走廊之間的警務人員。他們在樓梯前拉起「禁止進入」的黃色膠帶,穿着西裝的刑警與穿着制服的警察穿過那裏。

「……也許吧,不過還是不可能。」冰魚緩緩搖頭:「在那之後,警察馬上就抵達現場了。兇手沒有可能一直躲在那裏。就算兇手是趁着我們離開屋頂,與警察到來前的一小段時間中從屋頂上脫身好了,應該還是會被監視器拍到吧?」

——印南的推理被否定了,她失望地垂下雙肩。

說着藥歌理事長就走出了事務室。

我們在向理事長道過謝以後,就連忙在電腦前佔好位置,開始進行檢查。

「同學知道她在被證明是法術師以前——也就是正式加入奧茲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不,沒有錯。我也知道您會這樣說,但是——」冰魚的態度不亢不卑,她直直回望着理事長說道:「我們並不是那種看到朋友遭遇不幸,還能夠心平氣和專心學業的投機主義者。」

「……有趣,是嗎?」理事長以複雜的表情低語着,往大堂的沙發上坐下:「要不要也一起坐坐?」

「抱歉在百忙之中還勞駕您跑一趟,我們——」

然後在藥歌理事長的帶領下,朝向魔學系大樓走去。

「啊啊,對、對!這樣就算通過監視器前面,也不會受到別人懷疑了吧!」千里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我們應該不可能會有看漏的地方。」

冰魚把播放器按停,我們所有人都精疲力盡似的嘆着氣。因爲整整盯着畫面不放一個多小時,會這樣也是難免的。

「——是小偷。」

在這之後,凜凜子在屋頂上遭受到某人攻擊、受傷。但是當我們趕到屋頂上的時候,兇手已經不在那裏了。所以就算這個時候兇手已經躲在屋頂上好了,但是接下來這個監視器的畫面上應該也會拍到兇手從屋頂下來的身影……

我感到背上嗖地一下爬過一道寒意。當我們走到屋頂上的時候,兇手還在那裏?

印南點了點頭:「……兇手躲在樓梯間上面,在那裏等着我們離開。當我們離開以後,就找機會混進來到現場的警方人員之中。」

「呵呵,嚇到了吧?是啊,我第一次聽見時也嚇到了。周遊世界各地博物館,偷出『路克索的法櫃』、『羅塞塔石碑摹本』、『亞度帕基亞的神獸鏡』等,既是魔器也是知名歷史文化財產的小偷,真面目就是法術師。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叫人意外了,不過當我聽說要以赦免長達三百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做爲交換條件,把那個小偷正式以法術師身分迎入奧茲時,就更加意外了。」

……原來老師其實並非名偵探福爾摩斯,而是怪盜亞森羅蘋嗎?感覺會令冰魚氣憤的題材又增加了。

「不好的印象?」

這時候突然從印南口中輕輕冒出這麼一聲,輕得讓人以爲會不會是聽錯了。接着她抬起頭來,一臉想到什麼的表情,開始操作起滑鼠。

「也好,不過我想希望應該不大。」

「只是有些……太過於忠實於自己的慾望罷了。」

「比方說,兇手可能是躲在通往屋頂的出入口上面,等到我們這些發現者離開之後才走?」

「啊,不,一無所知。」

「噯,那我們馬上就來檢查一下不就好了?如果上去和下來的警察數目不一樣,就可以證明兇手用的確實是這個魔術手法羅。」

「很遺憾的,還沒有。」

「——嗯?兇手是警察……啊……啊啊!」理惠一擊掌:「對喔,有道理!不愧是小印子!」

但是——

「……噯,我說啊。」理惠出其不意地說道:「會不會在我們到屋頂上的時候,兇手其實還待在那裏啊?」

然後我在那裏遇上突然從樓梯上走下來的藥歌理事長。理事長略顯驚訝地「哎呀」了一聲,我則輕輕點頭回應。

「咦~什麼意思啊?」

「也許是吧。」理事長苦笑:「但是請不要責怪她。也許很難令人發現,但她是一位非常傑出的人物。」

「是,這樣已經很足夠了。真的非常感謝您!」

說着理惠已經抓着滑鼠操作起來了,她對這個推理似乎深信不疑。

「是喔。」

在看到搭着電梯出現在入口處的人物時,我們才爲時已晚地因爲緊張而僵直了身子。

但是——

我依言在她旁邊坐下。

「大家好。」

冰魚低頭鞠躬,我們其他人也都紛紛效法。

當播放器上面的時刻顯示在一點四十分的時候,畫面上出現了我們朝向屋頂走去的身影。在那之前,並沒有人從屋頂上走下來。連一隻小貓都沒有。

不過冰魚似乎對這個推理不太信服的樣子。

冰魚再次鞠了一躬,我們其他人也依然又跟着做了一次。

我們的代表冰魚正準備說出要求時,理事長已經優雅地拾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不久後理事長忽然放柔了表情點點頭。

「各位都是學生。」但是理事長雖然有禮,卻也是嚴肅的:「我能夠理解大家關心朋友的心情,還有憎恨兇手的心情。當然在這一點上,我也是一樣的。然而逮捕兇手應該是警方的工作,大家的本分應該是在學業上,不是嗎?」

「…………」

「……抱歉,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嗎?」

冰魚用滑鼠操作着遊標,從檔案夾中歸納出符合條件的檔案,點選、打開。專用的播放器出現,在螢幕上播放起影片。

「喔……」

「……呃,那種人不就是所謂的『壞蛋』了嗎?」

「……好吧。如果這樣做能夠令大家比較釋懷,我就幫大家這個忙吧。」在我們興高采烈地面面相覷的動作中,理事長繼續說道:「但是,我能夠幫的,就只有讓大家看看監視器錄下來的影片而已。我要先聲明,除此之外,我不太可能再提供更多協助,可以吧?」

「……這樣啊。」理事長的面容凝重了起來:「發生這種事真是叫人痛心,希望警方能夠早日破案就好了。」

理事長彬彬有禮地微笑說道。

「兇手並沒有被拍到耶~喂,冰魚,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什麼意思?」冰魚催促她講下去。

略感疲憊的我,在得到大家的同意之後來到走廊上。

「嗚啊……噯,是我們耶!」

「基本上還是也檢查一下案發時間前的片子,如何?」

「案發時間是前天中午十二點二十分到下午一點四十分之間——」

「嗯,因爲我去研究室待了一會。」

「啥?」

理事長微笑着答道,依然是那麼優雅端莊。真希望手鞠坂也來見習一下。

大家的視線再次回到螢幕上,數着在畫面中走上與走下屋頂的人數。因爲有同一個人多次走上瘧下的狀況存在,所以是件相當費事的工作。而最後的結果——

理事長在一樓的事務課與職員說了幾句,然後我們被帶到事務室內的一臺電腦前。那是一臺平淡無奇的直立式桌上型電腦,不過根據職員的說明,監視器所拍下的所有片子似乎都是用影片檔的方式保存在這臺電腦中。

「……兇手真會使用這麼單純的魔術手法嗎?因爲只要調閱錄下來的片子檢查,馬上就可以查出來有哪些人上過屋頂、又有哪些人從屋頂上下來過了喔。」

「那個——」理事長憂心忡忡地問道:「關於這次的事,佐杏老師有沒有說些什麼呢?有沒有……呃,給她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呢?」

理事長大概是怕千辛萬苦招聘而來的法術師會因爲這件事而不悅,索性就此回國去了吧。但這是杞人憂天了。老師別說沒有不悅,甚至還對案件之謎大笑出聲,口無遮攔地說「有趣」,使得我因此被牽扯進老師與冰魚的一場小爭執中.所以以我的立場來說,反倒是希望老師多少能夠對這件事有着一些負面印象。

昨天須津警部一口咬定「監視器沒有拍到兇手」,警方應該也已經在這裏檢查過好幾天的片子了吧。既然警方都這樣斷定了,那麼即使再怎麼清查這些錄下來的片子,或許也都是徒勞無功的吧。

(……小偷?)

「她——佐杏老師絕對不是什麼壞人。」

「……還真的是密室殺人呢。」難掩驚愕之情的印南低語着,然後追加道:「呃,不是密室殺人,是密室殺人未遂。」

「怎、怎麼了,印南?」

接下來就是問題所在了。

理惠雙臂環抱在胸前嘟囔着。

我說出自己的想法。

「是啊。」我驀然想到一件事:「對了,原來您還待在魔學系大樓啊。」

好了。

「那我先走了。各位自己隨意閱覽吧,我已經跟職員交代過了。」

她們就像是不知道什麼叫放棄一樣,開始播放起新的檔案。

千里說道,可是沒有人能夠回答她的這個問題。

冰魚拉動播放器上的時間條,將之調到中午十二點二十分的地方,那是我們預估中的案發時間起點。過了一陣子之後,大家一起叫了起來。

「嗯~不過這樣的話,說真的,兇手到底是怎麼離開屋頂的呢?」

「凜凜子!」

「不,應該叫做『怪盜』比較合適吧,不過意思是一樣的。」

我的臉抽搐着。但是一想起諸如說明會首日發生的一些事,就感到很有說服力。

理事長沉默了,正面接下冰魚的視線好一會,又一一看向我們其他人的臉,就像是在確認冰魚所說的話擁有多少真實性一樣。

之後我們一直目不轉睛地緊盯着畫面不放,生怕看漏了任何不起眼的小狀況。

我搭不上話了,而理事長也轉變成惡作劇式的微笑。

「嗯啊,有理。」

走投無路了,我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

「如果兇手像這樣,整個人趴在那上面,我想我們可能就會沒有注意到了吧。」

……藥歌理事長爲什麼會對老師這麼執着呢?不,我當然知道以老師法術師的身分來說,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還是感覺有點怪怪的。

「上去的是十二個人,下來的是十二個人……數目一致。」

「……警察?」

「怎麼樣?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凜凜子突然出現在畫面上。應該是搭電梯來到七樓的她,並沒有注意到監視器,只是往周圍看了一圈以後就上去屋頂了——完全沒有預料到她之後所要面對的悲慘命運。

「不用了,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各位想把傷害到朋友的兇手抓起來,所以想看看監視器錄下來的片子。是這樣沒錯吧?」

——出現在畫面上的是無人的走廊,鏡頭取景是從斜上方往下看的角度。目前畫面上還空無一人。

理惠指的是那間突出於屋頂之上的樓梯間。

「噯,所以說呢,如果兇手打扮成警察模樣,至少要離開屋頂就不成問題了吧。是吧?」

可能是我把疑問形諸於外了,理事長看着我微笑。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十幾年前我剛進入劍橋大學就讀的時候,地點則是在她的法術師認證儀式宴會會場。我是與奧茲有深切關聯的洛亞家族的人,所以也得以出席……不過因爲事前就聽說過『這次的法術師以前是小偷』,所以一開始時對她並沒有太好的印象,但是——」

理事長的心思像是已飛回那時候般繼續說着:

「當時在會場上出了一點爭執。一個負責送葡萄酒的侍者撞到出席宴會的法術師,把玻璃杯中的酒打翻到對方身上。那位法術師就是——亞歷斯特·克勞利三世大人——『六位法術師之三』。」

「……克勞利三世?」

「是的。克勞利大人大發雷霆……想要把那個年輕的侍者置於死地。」

「咦?」我瞠圓了眼睛:「呃,所謂的置於死地,是指要殺人的意思對吧?就只爲了那點小事而已?」

再怎麼說心眼也太小了吧?

理事長頗爲遺憾地垂下眼睛。

「……但凡是法術師,或多或少都會有那種傾向。也許那就是要帶着常人所無的特殊才華降生,所要付出的代價吧。」

「…………」

「總之克勞利大人完全不顧別人的勸阻,準備對那個侍者下手。而唯一能夠與克勞利大人對等交涉的其他法術師,不巧又都沒有出席宴會。眼看着一個年輕人的性命,就要這樣豈有此理地被剝奪,每一個人都因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無力而閉上眼睛時——克勞利大人的冷血謀殺以完全出乎意料的形式被制止了。」

理事長的雙眼中閃爍着少女般的光輝,流露出崇敬無比的眼神。

「那個侍者已經嚇得腳軟跌坐在地上,而克勞利大人伸向他的手,卻被髮出耀目金黃色光輝的結界彈了回去。那是隻布在侍者周圍的極小規模結界,很明顯是法術造成的。而當時在場的人之中,能夠演術法術的人,除了克勞利大人之外,就只有一個人有這種能力。我們回頭一看,就看到她——佐杏老師雙臂環抱在胸前站在那裏,然後只說了一聲『住手』。」

「…………」

「那時候我對老師的觀感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一直到現在,我還是可以把她當時的模樣記得一清二楚。那時候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與她一起爲魔學的發展貢獻一份心力。」

原來如此。在那個宴會會場上,當時還很年輕的理事長心中對老師萌生的那份熱情,就是這個城翠大學魔學系的緣起——也就是所謂的「原點」了吧。這樣一想,也許老師根本就是註定會來到這個魔學系。

——必然。

老師說過的這個字眼在我腦海中反覆迴盪着。

「那麼,那場宴會後來怎麼樣了?」

「嗯,這個啊……克勞利大人只說了一句『好得很』就離開會場,然後就那樣從奧茲消失了蹤影。」

就因爲自己的行動受到阻礙、就因爲要解決掉看不順眼的人時遭受到妨凝,所以懷恨在心。以殺人動機而言太不合常理,但是把這個動機放在法術師身上,卻又非常合乎法術師的特性。

「不過理事長說不定也會有不知道的事吧?或許有某種絕對不會被發現的機關存在呢?」

「但是藥歌理事長完全沒提及過那樣的事,而且大致上調查了一下,在屋頂上也找不到類似那樣的東西存在啊?」

走上屋頂後,我們各自進行調查。不過說是說調查,然而我們也不可能真的做出什麼像樣的事,只是在屋頂上四處徘徊着觀察現場而已。兇手是怎麼來到屋頂的呢?雖然這件事已經被推理出幾個可能性,卻也全都被昨天的現場蒐證推翻了。

「不,與其說是理由……」但是我吞吞吐吐了起來:「不如說是直覺吧。」

「但是魔學是一門非常實際的學問喔。既然在理論上可行的法術都已經不符合條件了,那麼我認爲佐杏老師的推理還更加具有研討的價值。」

理事長這樣忠告。魔學是一門實際而有邏輯的學問,可行與不可行的事壁壘分明,這話理事長在說明會那天就說過了。沒有法術可以讓人在不被監視器拍到的狀態下,去殺傷位於屋頂上的人——既然已經確定了這個結論,那麼這整件事也許就真的是個絕對不可能的課題了。

「嗯?啊啊,是周啊。」

「是的,就是那樣。」

(看樣子要排隊了吧——)我這樣想着。

「是的。我一開始——在聽到那個古怪廣播時——就是那樣想的。」理事長看到我的模樣,會意地點點頭:「這件事或許是克勞利三世爲了向佐杏老師報仇而設計的。」

「大膽也好什麼也好……不過如果真是那樣做,那亞歷斯特·克勞利可就是個相當刁蠻潑辣的人了吧。」

魔學系大樓的外牆並不是完全平坦。在各研究室的窗戶上有水泥制的雨溝檐,水管就是直直地從上而下銜接着它們搭建起來的。在大樓周圍有好幾根這樣的水管存在,其中也有粗到可容雙手交握的,看起來就相當牢固。也就是說,如果真要攀着水管爬上爬下,倒也並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而且一路上還有雨溝檐可供踏足休息。

「就是啊,我們要不要去屋頂上一趟呢?」

「……咦?」

「幹什麼呆站在那裏?坐下來又不會怎樣。」

將近兩個鐘頭的工作以徒勞無功收場,造成的精神疲勞也很大,大家在幾分失意感中走出事務室。

印南連連點了好幾次頭,使得冰魚表情訝異。

我戰戰兢兢地把頭探出矮牆外,再次觀察起水管。

「咦?」

「因爲我佈下了『結界』啊。」

搭地下鐵到宮古站以後,我就和大家分開,一個人魂不守舍地走在站前的馬路上,漫無目的地散步着。不過因爲感覺到肚子餓了,所以決定先找個地方用餐之後再回去。

千里的發言令冰魚有些感興趣的樣子。

冰魚面帶怒容轉向理惠。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開開玩笑都不配合。

「呃,不,沒事。」

手鞠坂帶我前去的座位上已經坐着老師了,看來手鞠坂可能以爲我和老師是約好的吧。

理惠的說法使得千里嘴中唔唔有聲,而冰魚也毫不留情地嘆着氣。

在氣氛開始變僵時,千里連忙出面打圓場。但是兩位當事人都別過臉去,在那之後就沒有再說過話了。

「……說的也是。在這麼無懈可擊的密室狀況下,把那種可能性也列入選項也許會比較妥當吧。」

她口氣很衝地說道,我又重複了一次「抱歉」。

「啊……嗯,好啊。」

「哈!隨便你怎麼說啦。因爲再怎麼樣,也比某個什麼都想不到,卻自以爲了不起的人好上一百倍嘛!」

「唔——密道嗎?」理惠手架在下巴上:「在推理小說中,密道既是一種公式,不過同時也是最後手段噯——不過要說的話,就那個了吧,眼前最有可能形成密道的,就是利用這個大樓外牆上的水管爬上爬下了吧?」

手鞠坂瞪着我,不過因爲察覺到來自櫃檯後面的銳利視線,所以馬上縮回原本已伸出的手。視線的主人是店長,那惡狠狠的眼神像是在說(在這麼忙的時候還玩什麼——)這樣的話。

「呃——老師是問過我能不能藉由外壁上的水管爬上爬下。」

「那個……」我也加入她們三人的議論之中:「法術真的是不可能的嗎?」

「哪有可能會有那種事啊,反過來纔對吧?是有人專挑我來打工的時候上門吧。」

……啊?

「要不要去屋頂上呢?有個公式是兇手通常都會再回現場去的嘛。」

「歡迎光臨!」照舊又是手鞠坂從裏面走了出來:「……怎麼,是周啊。」

「消失了蹤影?那個,您的意思該不會是指……」我回想着從老師那裏聽來的說法:「把屋子連同護衛一起炸掉以後,就失蹤的那件事……?」

「但是——」理事長說道:「當三嘉村同學在屋頂上遭到傷害以後,我的這個懷疑就自然消失了。」

「印南,你說呢?」

但是——

「哎,這……還真是很有佐杏老師風格的大膽推論呢。」理事長手掩着嘴角優雅一笑。

「…………」

「但是這樣一來,兇手到底是怎樣往來於屋頂之上的呢?」

「那是因爲即使使用法術,要在不被監視器拍到的狀況下去傷害到在屋頂上的人,也是不可能的緣故吧。」

「天乃原周同學?」理事長微笑:「挺不錯的名字呢。」

「是的話又怎樣?」

理事長站了起來。

「……嘖,有人運氣就是不錯,可撿回一條命啦,周。」

「……臭傢伙!」

「佐杏老師有沒有說些什麼呢?她至少也會有一、兩個推理吧?」

……話說回來了,完全沒有加入對話的印南怎麼了呢?她有沒有在觀察現場時浮現什麼新的推理呢?

理事長點點頭,我感到眼前一花,看來老師在解釋時把最重要的部分省略了。克勞利三世是在被老師阻止殺人以後才從奧茲消失?這代表了什麼意思?這樣說來,這次的事該不會是——

「什、什麼?」

「怎麼了嗎?有什麼令你在意的事?」

「不怎麼樣。只是程度會低到這個地步,也挺叫人出乎意料之外的就是了。」

千里這樣提議。雖然屋頂上已經經過警方的徹底搜查——但是這也是少數幾件我們有能力去做的事了,反正在這邊發呆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好了好了,小冰子,你也不必這麼兇吧。」像是看不下去的理惠打橫插進我和冰魚之間:「而且話說回來了,小冰子你也沒資格怪別人吧?誰叫你自己什麼都不說,只會給別人的推理潑冷水而已。」

但是正因爲如此,所以才更有機會存在着某種可能性的吧?一個足以用來突破那個盲點的可能性。我是這樣認爲的。

——最後我們在現場蒐證方面,也沒有得到令人振奮的結果。

「啊,是,那打擾了。」

這一天我們就此放棄搜查,各自回家去了。

「這個可能性應該在昨天就被否定了吧。靠法術不可能在不被監視器拍到的狀況下,殺傷在這裏的人。不,如果只是殺傷或許還有可能,但是那種手法是絕對不可能的。」

「啊?這是說還是懷疑克勞利大人就是兇手羅?」

從常識面來推想,這依然是個可能性極小的推理。

明天是星期六,學校放假,所以我們約好下午一點在見克聚會,舉辦推理會議。

話說這裏不愧是最靠近大學的車站,站前並列着許多瞄準學生這個顧客羣而開設的飲食店。我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該去哪一間,最後還是選擇最熟悉的地方落腳。那也不用多說,當然就是貝克了。雖然店內的氛圍曖昧不正經,但是好在料理的味道還算不錯。

「……在這種時候最好正經點。」

「所以我是在說,不要去現場啦。大家都去過案發現場了吧?在真、扇谷、酒匂、午沼她們也都一起去了。」

「幸二……還真的是每次來你都在咧。」我有幾分楞住:「你該不會是以打工的名義在這裏住下來了吧?」

冰魚向印南做確認。

「因爲啊~已經只剩下這個可能性了吧?一定是有梯子或是類似那種東西的密道存在的啦,肯定是。」

結果我們並沒有從監視器錄下來的片子上得到任何線索。

到底是怎麼做的?真會有那種把戲存在嗎?

因爲正好是晚餐時間了,所以貝克店內的人還不少。

我找着印南,發現她沿着屋頂邊緣的矮牆移動。不過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觀察什麼的樣子,只給人一種六神無主般的印象,像是在同一個地方漫無目的兜着圈子而已。話說她從剛剛起就一直怪怪的了,到底是怎麼了呢……?

2.

「不,那倒也不見得。只是我覺得要破解這個密室之謎,與其朝物理性魔術手法的方向去破解,還不如從法術方面去設想比較自然。」

「那你又怎麼樣了,理惠?你該不會真的蠢到以爲兇手會爬水管吧?」

「呃——嗯,抱歉。」

「不,這是我該說的話。」我鞠了一躬。

「直覺?」冰魚很明顯想罵人的樣子,眼神凌厲。

「啊,話說回來——」理事長有些慌張似的以手掩口:「真不好意思,還沒請教過同學的名字呢。」

既然老師都這樣說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在老師對面的位子上坐下來,向手鞠坂點了蒸餾咖啡和拿坡里茄汁義大利麪。

「啊,呃——那個……是的,我們是去過了。去是去過了,不過……」我回問:「請問,您怎麼會知道的呢?」

既然用法術不可能犯下這種案子,那犯案的就不是法術師了。會這樣想是很自然的吧。

「——噯,那接下來該怎麼辦?」理惠扭頭過來大聲說道,像是要驅走消沉的氣氛般。

「我說啊——」在手鞠坂走回吧檯後面以後,老師緩緩開口:「別隨便去現場啦。」

我回想起警部們在醫院時商議的內容,就是兇手一直在我們到來前,都還待在這裏的那件事。那就是說,兇手是在察覺到我們接近的一瞬間,就像一股煙般從這裏消失羅?

「嗯~要出入屋頂啊~~真的是隻能走那條樓梯嗎?」

我們搭電梯前往七樓,再從那裏爬樓梯上屋頂。樓梯前當然還是拉着「禁止進入」的膠帶,但是我們當成沒看到。反正我和冰魚已經無視過它一次了,而且那時候也等於已經得到了警部們的同意(雖然那是因爲和老師在一起的緣故就是了)。

在狠狠撂下這種話以後,手鞠坂切換成營業模式帶我入座。我有些疑惑地歪着頭,我不用排隊嗎?不過那個疑問也馬上就消除了。

「怎麼了?難道有什麼理由足以使阿周認爲兇手用的是法術嗎?」千里幫我說話。

「不然還有其他途徑嗎?」

「你們倆別這樣了啦!」

「啊!」真的耶,該不好意思的人是我纔對吧。我向理事長道過歉,自我介紹:「我叫天乃原周。」

報仇。

「……不知不覺就聊了這麼久呢,我也差不多該回總務大樓了。這是一段很有意義的時間,謝謝。」

印南慌張地搖手。

(……老師也說過同樣的話。)

「咦,老師?」

「結界?」

「是我昨天去屋頂時佈下的。」

「昨天……?」

是指我和冰魚也一起跟去現場蒐證的那次吧,那時候在屋頂上佈下了結界?

這樣一提,記得老師當時確實曾經蹲在屋頂四個角落,像是在專心調查些什麼似的。原來那並不是在調查些什麼,只是用來佈下結界的動作嗎?

「可是我們上了屋頂也沒發生什麼事啊。」

「我布的那個雖說是『結界』,不過並不是像地雷一樣會阻止或攻擊外敵入侵的類型。要在那麼大的面積佈下那麼強力的結界,必須要有能夠放大百倍的放大器纔可能辦得到。我佈下的呢,只是簡單的類型,會在有人入侵結界內的時候通知演術者那是誰而已,算是所謂的驚笛吧。」

……我猜那應該是警笛的意思吧,不過我也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喔……不過爲什麼要佈下那種東西呢?」

「喂喂,別問這種問題好嗎?當然是用來抓兇手的啊。」老師若無其事地答道:「其實我是很想馬上把人抓起來,但是沒有足以證明那傢伙殺人未遂的證據,所以只好設下陷阱等對方自投羅網了。」

「…………?」

我不解地歪着頭。老師的言下之意彷彿是「只要有證據就隨時可以把兇手抓起來」似的。千里也說過「兇手會回現場」的話,那就是說兇手果然待在我們身邊嗎……咦?不對,等一下,這番話中最大的重點在於——

「呃……」我半信半疑地問道:「難道老師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當然。」

因爲老師的態度太過於平靜,使得我一時之間領會不了她話中的意思。

衝擊在三秒後到來。

「…………咦?請、請等一下!您知道?您知道兇手是誰?您剛剛這樣說了嗎?」

「是說了啊?」

「那屋頂的密室之謎也是?」

「對啊,已經解開了。」

這句話不是別人說的,就是福爾摩斯的知名臺詞。老師也是用消去法找出案件真相的嗎?所以纔會沒有證據?

我們才一進入病房,坐在牀上看書的凜凜子就抬起頭來。

「——阿周!」

「那陪我去醫院一下。」

凜凜子禮貌的致意,換來老師「嗯」一聲傲慢無禮地點點頭。真是個不懂得謙虛的人。

「爲什麼會這樣想?」

「沒有,因爲根據我之前從藥歌理事長那邊聽來的事……」

「……啊,嗯,原來如此。」

「問什麼?」

「呃,那咖啡……啊!不、不用了,我來就好。」

「啊?怎麼?是這樣的喔?」

我不自覺地想像着老師說起那種話時的神態。

「還專程來探我的病……謝謝。」

「喔喔?」兩位法術師與藥歌理事長,簡直就是夢幻陣容了嘛。「三位說了些什麼?」

「只有『角』字是一樣的吧?別讓我做這種無聊的吐槽!」老師生氣了,失策。「所謂的『歐洲大六角』是指君臨於歐洲財經界的六大企業集團——背後的六個名門世家的通稱。像是義大利的梅迪奇家族、法國的路希家族、德國的羅森巴拉德家族之類的。甚至有種說法是這樣:幸好他們現在互有不合,不然要是他們團結起來以集團政策大軍壓境,因爲不景氣而衰弱化的亞洲經濟就只有等着崩潰的份了。」

「凜凜子,你要多少奶精和砂糖?」

「哦……在那場宴會中,理事長也在場啊?」

說着老師啜飲起咖啡。看來聊起克勞利三世的往事會令她心情欠佳的樣子,看她的態度就知道了。

凜凜子合上她原本在看的文庫版小說,請我和老師坐下。順帶一提,她在看的那本小說書名是《四個簽名》……總覺得挺刻意的。

「阿周的右手怎麼了?」

「要不要緊啊?」

「老師的工作也真辛苦呢。」

3.

「那個,請多留一下嘛,老師。您纔剛到而已吧?」

「嗯,在那邊的櫃子裏……啊!」

拿坡里茄汁義大利麪的盤子與蒸餾咖啡的杯子被整齊地排放在桌面上,我合掌說了聲「開動了」以後,就拿起一併送上的叉子捲起義大利麪送進口中。

我舉起雙手離開櫃子,繞到右邊面對着入口,聽到在我身後的櫃子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我在得到凜凜子的允許後,才又回頭走到牀邊,把沖泡式咖啡包撕開倒入準備好的紙杯中,再拿起水壺往杯中注入熱水。

「……你這樣說我就安心了,下次絕對會帶禮物來。」

「嗯。啊,不過你可以放心,我會把周留給你的。」

「咦?你已經可以說話了喔?」明明兩天前都還要靠筆談的。

「好啦,反正都看過三嘉村,三嘉村精神也不錯的樣子,一直待在這裏也沒用,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我可什麼都沒說,而克勞利那傢伙對還是個少女的理事長說了些什麼『好名字』之類的場面話而已,真是個裝模做樣的討厭鬼!」

「所以說羅,我的工作可是堆積如山呢。抱歉啦,三嘉村。」

「嗯,還不能大聲說話,但是正常說話已經沒問題了。」

「怎麼了?」

「怎麼可能,自己去想!」

我一許下承諾,凜凜子就開心地點點頭:「那我就等着嘍。」

「瞭解,有杯子之類的嗎?」

我說不出話來了。

「洛亞家族?是那個洛亞家族嗎?『歐洲大六角』之一?」

我站起來制止把手伸向餐具架上水壺的凜凜子。雖然我怎麼也當不了足以成爲社會楷模的那種人,但是也無意成爲要住院患者幫我倒茶的冷血動物。

老師倒像是頗感意外似的挑起一邊的眉毛:「怎麼?周,還不知道謎底嗎?」

在我的心緒還亂成一團的時候,老師開口了:

「大六角?和五角大廈有關聯嗎?」我聯想到這個。

「嗯,啊!」我點了點頭以後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抱歉兩手空空的就跑來了。」

我就知道她會這樣說,所以纔沒問。老師絕對不會直接說出答案,她只會叫人自己想辦法解決,這就是她一直以來表現出來的作風。

我渾身寒毛直豎,然後到現在才爲時已晚的察覺到,老師昨天到底是爲了什麼去現場蒐證。老師真正的目的其實就是去佈下那個結界吧?既然如此,就代表老師在去屋頂以前,便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這件事的真相已經在眼前的法術師腦袋裏了,但是我並不打算問。因爲——

「喂,不問問我嗎?」

老師沉默了好一會,像是正在回顧往事。

「其實我也是很想多留一下啦,不過怎麼說我也是個大學教授的身分嘛,很忙的耶。」

「所以我在猜這次的事,會不會是因爲克勞利三世來找老師報仇而做的。」

「那個,阿周,還是我來好了。」

凜凜子在指着牆邊的櫃子時把話吞了回去。

「如果我問了,您就會告訴我嗎?」

「老師……」

「這、這個,別說是我了,我想根本就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其中洛亞家族在奧茲的面子最大嘛,那就難怪——啊,我想起來了!藥歌玲、洛亞……『藥歌·玲·洛亞』是嗎?嗯,她當時確實在場,有來向我打招呼。對了,記得那時候克勞利那傢伙還跑來插嘴。」

因爲手鞠坂把料理送過來了,所以我們的交談暫時中斷。

絕對是謊言。我先前到研究室的時候,她明明就對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搬進去的電視機和遊樂器在玩RPG(注:角色扮演遊戲)!

老師「喔~」了一聲:「這個有趣。」

「啊?」因爲老師突然說出這種話,我不知所措起來:「老、老師?」

我把從理事長那邊聽來的事也向老師說了一遍。老師加入奧茲時發生的事、克勞利三世的冷血謀殺、與老師的衝突、還有克勞利三世就此從奧茲消失的事。

老師的最後一句話是湊在我耳邊小聲說的。她往我肩頭一拍,跟着就走出病房了。

「啊,奶精不必了,砂糖放兩條好嗎?」她微笑着說道:「嘿嘿,我口味偏甜嘛。」

我怔怔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思付着。

「你看起來還不錯喔,三嘉村。這樣就好。」在我旁邊的老師說道。

——不管使用任何鑰匙都打不開的密室,那毫無疑問就是老師的腦袋了吧?所有的解答都與混沌一起被塞進法術師的密室,就算狂敲猛搖也紋風不動。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只能夠依靠法術師偶爾大發慈悲丟出來的寥寥情報,一點一點地建立假設,一步一腳印地揭開事實全貌罷了。

凜凜子搖頭:「別把那種事放在心上。因爲只要阿周過來,我就很開心了。」

我該不會是……不,我根本就是被老師陷害了吧?

凜凜子直率直丫心地這樣說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最後只好不痛不癢地回了聲:「說的也是。」

我正要說明,老師卻打斷了我:

凜凜子在說的是我右手手腕上纏着繃帶的事。對了,這件事還沒向她解釋過。因爲這是我在她出事那天受的傷,所以一直都沒有機會告訴她。反正這是因爲怕遲到一時不小心燙傷的,並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理由,所以我就說了。

「謝謝,我也是咖啡就好。」

「聽起來真是可怕。」老實說因爲事情的規模大得太離譜了,反倒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因此在次日,也就是星期六的上午十點,我去了研究室,在那裏與老師會合,一起前往都立宮古醫院。

「…………」看來老師連記憶都會放在有趣或不有趣的天秤上來評估。

「哎,也可以算是啦……我只是要去完成我答應過在真的事而已。」

「阿周,要不要喝些什麼?不過這裏只有沖泡式的咖啡和紅茶就是了。」

「就這樣,我先回去了——嘿嘿嘿,祝兩位順利羅。」

「啊啊!」她總算一擊掌:「對喔對喔,是有過這回事。因爲是件太無聊的事,所以我早忘光了。」

「兇手是亞歷斯特·克勞利三世嗎?」我試着撼動一下那間密室,說不定可以抖落一點東西下來。

凜凜子開口留人,但是老師卻故意端出一臉困擾的表情。

「那個,凜凜子,其實我們今天是來——」

「……那個,您不記得了嗎?」

不過老師今天的態度就算再自大,也是值得原諒的吧,因爲她帶來了對凜凜子而言,最佳的禮物。

我本來還以爲之前談起克勞利三世的事時,老師是故意不提起這件事的,不過現在看來,她似乎是根本就忘了這回事。

我依言把放了兩條糖包的咖啡拿給她,我自己則是喝無糖的。

「呃,這個啊,不小心燙到了。」不過我還是避重就輕了。

「案件的真相羅。」說着老師點着自己的太陽穴:「這件事的一切已經都在這裏面了喔。」

「應該是的。因爲理事長是洛亞家族的人,她是靠那個關係進去,這是她自己說的。」

她好像怕燙,所以拚命地吹着咖啡,然後一面喝着咖啡一面用愣愣的表情問我:

「是要去探望凜凜子嗎?」

「咦?那就是說……」

「呃,明天啊?」因爲和大家約在貝克開的推理會議是從下午一點開始,所以在那之前應該是沒問題的:「上午有空。」

「怎麼了?是在這裏面吧。」

「是,託大家的福,也謝謝老師專程來探病。」

「對啊。」老師把咖啡一飲而盡:「也差不多該讓三嘉村的臉復原了嘛。」

「不、不敢當。」凜凜子不好意思地說:「真的很感謝老師在百忙之中還專程過來探病。」

「理事長還說,就是因爲老師那時候的英姿,使得她決定總有一天要聘請老師來魔學系的喔。」

「有句老話是這樣說的:『當消去所有可能性之後,剩下的那個可能性即使再令人感到難以置信,也必然就是真相』。」

「原來如此,是從動機的方向來推出兇手的啊。不過……」老師雙臂環抱在胸前,一臉怪異的表情:「在那場宴會上出過那種事?」

「對了,周,明天有空嗎?」

雖然臉上纏着繃帶,然而她那開朗的話聲和出事前沒什麼兩樣,令我安心下來。

「啊!等一下、等一下!」凜凜子連忙叫住正往櫃子走去的我,有些臉紅地小聲說道:「因爲櫃子裏放了內衣之類的,所以……」

「沒事的啦,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起來也是,那就好。」

凜凜子微笑着,津津有味地喝着溫度總算已經適合入口的咖啡。

……這顛倒過來了吧?怎麼變成凜凜子在擔心我了?

「凜凜子,與其擔心我,你更應該保重自己纔對。大家都很擔心你的。」

「大家?真的?」

「真的。冰魚、印南、理惠、千里,大家都是。」

若非如此,她們就不會想要親手逮捕兇手了吧。

凜凜子低下頭,一臉認真的表情,同時抬眼望着我這邊。

「阿周也是?」

「咦?」

「阿周也會擔心我嗎?」

「這……當然。」

我一這樣回答,凜凜子就笑顏逐開,即使隔着繃帶也可以明白到這點。她改用雙手捧起紙杯喝着咖啡:「這樣啊。嘻嘻,謝啦。」

「……嗯。」因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也啜飲着咖啡。

「阿周爲什麼會來唸魔學系呢?」凜凜子問我。

「這個,總之有很多原因羅。」

「阿周原本應該是要念醫學系的吧?那會推掉那邊來唸魔學系,就代表阿周很喜歡魔學羅?」

「還好啦。那你呢,你爲什麼會來唸魔學系?」

「完全沒有爲什麼。」她微微苦笑着搖搖手:「只是因爲大家——冰魚、印南、理惠、千里——都說要念魔學系,所以我也跟着來了。我並不像大家一樣有着『想在魔學系做這個』的目的,只是不想和大家分開而已。」

「大家?」

但是——

看到低下頭去的凜凜子,我後悔了起來。自己也搞不清楚幹什麼要說這些。明明就很清楚這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嗯。他們從人質中選上我的母親,拿槍頂在她背後,叫她站到自動門前面去。即使如此,爲了使我安心,母親還是笑着對我說,只要她不反抗就不會有事——可是,就算是這樣,母親還是中槍了。」

「笨蛋,不是那麼悠哉的時候了好嗎!周的那些女生朋友不知道在吵什麼吵得好厲害,快去制止她們啦!」

「不過那時候真是快樂啊。在分不清東西南北的城市中,就只有我們手牽着手走在一起。雖然周圍都是些不認識的大人,但是我們卻有種非常安心的感覺,只要我們像這樣在一起,就絕對沒問題的。」

凜凜子在說這番話時眼神有些迷濛,像在看着遠方。然後才又像是回到現實般看着我。

(但是,那真正的凜凜子到底在哪裏呢?)

「那個啊,她們神經啦!」凜凜子掩嘴溫柔一笑:「她們綁架了我喔。」

「咦?」

凜凜子悠悠地說着:「那是在我四年級的時候……那時候我因爲這個原因,自閉了一陣子,有好幾天都窩在家裏不去上學。因爲我爸爸媽媽只要一見面就吵架,我很怕看到他們倆那樣,所以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坐着,一動也不動。」

爲了不來上學的凜凜子,年幼的冰魚、印南、理惠、千里想必是絞盡了腦汁拚命想辦法的吧,然後她們決定自導自演一出綁架案。在沒有父母庇護的遠方,她們五個人心中是怎麼想的呢?那必然是一段充滿了刺激波折,卻又無可比擬的幸福時間吧。

4.

我的聲音斷了一下才接上:

「…………」

是的。

「——中槍。」

「……魔法師?」

「對了,我現在可以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有來唸魔學系了喔。」凜凜子恢復成一貫的開朗模樣說道:「因爲這樣我纔會和阿周變成朋友嘛。」

我看向印南。她在最裏面的位子上縮成一團,放在膝頭上的雙手緊握着拳頭,拚命忍着眼淚。原來她昨天之所以會不太對勁,是因爲她那時候就已經做出這個推理了啊。

理惠猛然站起,而冰魚冷靜地反駁她,雙方互不相讓。

「……印南她啊,提出了一個推理。我們對這個推理意見分岐,所以說話的聲音就大了點。」

「……阿周。」

「對、對不起,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抱歉,我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你們在說的到底是什麼?」

「這樣啊。」

「所以那是錯誤的啦!」原本默不作聲的理惠以很衝的口氣大聲說道:「事情不可能那樣!如果那是真的,小凜子就——」

「喂,周!怎麼這麼晚纔到!」

「但是在她剛纔的推理中找不到矛盾。以邏輯性而言,不得不承認是合理的——」

凜凜子默默地搖搖頭。

手鞠坂說的並不是假話。冰魚、印南、理惠、千里四個人都已經衆在包廂中,你一口我一語的不知道在爭論些什麼。

「我的母親在那段時間中一直這樣告訴我——『魔法師會來救人的』、『所以別怕』。」

「會有那種可能性纔怪!還是說千里跟小冰子,你們都覺得她剛纔的推理合理嗎?」

「……對不起,因爲我腦筋不好,所以不知道在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她微微抬起視線:「但是,阿周連這樣的事都肯告訴我,讓我有種好開心的感覺——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了吧。但是,那個……我真的是這樣想的。」

「……有道理。」如果用這個推理解釋,屋頂密室之謎就迎刀而解了。「兇手完美地化身成凜凜子,大搖大擺經過監視器前面走上屋頂。然後在屋頂上割爛自己的臉,並等待被人發現——在這個案例中,當然就是我們——就那樣被擡出現場。」

「嗯,對。」凜凜子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的想法:「她們是爲了我才這樣做的。因爲她們想,要是我被綁架,我爸媽就不會再吵架,也不會再鬧離婚了。」

「我有點事嘛。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別這樣,理惠。事情又還沒有肯定是那樣的吧?」

自窗口射入的陽光照在凜凜子的身子上,使得她整個人顯得好小、好虛幻,甚至令我湧出一種想法,她看起來就像彷彿即將溶入光中消散,或是像人魚公主一樣化爲泡沫似的。

「我母親中槍,在我五歲的時候。」

理惠「哼」一聲嗤之以鼻,印南一顫,身子僵住。

「我的父母呢,在我國小時就離婚了。」

「嗯,冰魚、印南、理惠、千里她們。」

「我之前提過我老家吧,在島根縣松江市。因爲算是個窮鄉僻壤,所以很少出什麼大事,不過那時候很轟動喔。」

當我搭地下鐵回到車站前的時候,已經是一點過幾分了。我連忙趕往推理會議會場的所在地貝克。

「我也猜八成是這樣。」

昏暗的房間與精神外殼——年幼的她可以說是被困在雙重密室之中。連着好幾天徘徊在思考的迷宮中原地踏步,想必很痛苦吧。

凜凜子對着反問的我點點頭,繼續說道:「她們才一進我房間,就拉着我出門。我問她們話,她們也不回答我,就那樣帶着我搭電車到橫濱去了——是橫濱喔,橫濱——到了那裏,大家纔開口說話。說『凜凜子被我們綁架了』,我嚇了一跳,問她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但是她們都不告訴我爲什麼,甚至還打公共電話到我家說『你女兒在我手中』、『想要回女兒就準備一億日圓』之類的瘋言瘋語。我那時候連什麼是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喔喔……」我回想起聽說她們從國小起就是好朋友那件事:「那時候她們也是很擔心吧。」

「嗯。」我像是受到鼓勵般,生硬而結巴地繼續說下去:「呃,因爲在我小時候就過去了。不過跟那個沒關係……啊,不,倒也不是沒關係的啦。」

「理惠,你說得太過分了!」

「……嗯。」

「是的,這也可以完美地解釋殺人案爲何會以未遂的形式收場。兇手不是沒有殺死被害者,而是不能殺死,因爲兇手本身就是被害者。當然,如果這個推理爲真,那兇手自然就是亞歷斯特·克勞利三世了——」

「如果這樣設想,屋頂密室的魔術手法就全都可以解開了。」接續解釋下去的是冰魚:「監視器只有拍到上屋頂的凜凜子。如果坦然接受這個結果,就代表只有凜凜子一個人去過屋頂而已。但因爲凜凜子是被害者,所以應該還會有另一個曾經去過屋頂的加害者存在纔對——然而矛盾就是從這個推理中誕生的。可是,如果凜凜子既是被害者、同時也是加害者,矛盾就會自然消失了。」

「耶……」一般是把這種綁架叫做自導自演。至於當時還年幼的她們爲什麼要這樣做,我也可以理解。一定是因爲不能放着憂鬱的好友不管吧。

「小冰子!」

「…………」我用沉默回應她突如其來的告白。

意象如同閃電般掠過——黃昏——慘叫——

「對,魔法師。那時候我看的故事書上有魔法師登場,會去幫忙有困難的人,就是那種給小孩子看的書上會出現的典型魔法師,所以我猜母親纔會用這樣的話來安撫我吧。」

「是啊,印南只是在談可能性而已吧?在現今的狀況下,我認爲即使是再小的可能性,也都有拿出來討論的價值。」

「——」凜凜子像呼吸都停止般地沉默了下來。

「我說噯,你腦袋正常嗎,印南?我絕對不會同意那種可笑的推理!」

「……我父母后來還是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離婚了。我跟着媽媽,與爸爸分開,一家人各奔東西……不過那時候我已經可以照舊去上學了。」

我儘可能放緩語氣,以避免刺激到大家正處於敏感狀態下的神經:「到底是怎麼了呢?」

如果兇手(克勞利三世?)化身成凜凜子——然後直到現在都化身成凜凜子待在醫院——那真正的凜凜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呢?如果真正的凜凜子被找到,這個魔術手法就會馬上露餡。所以要使用這個魔術手法的絕對條件,就是得將她藏好。也就是說——

「誰知道!」理惠賭氣地放話,「碰」地一聲粗魯坐回椅子上。另外三個人也臉色難看地默不作聲,先前被理惠抨擊的印南垂下頭噙着眼淚。

手鞠坂看起來有些慌亂的樣子。不過因爲他有小題大作的壞毛病,所以眼前還沒有杞人憂天的必要。事實上這時候店內也絲毫沒有什麼令人擔憂的狀況正在進行中的跡象。

「結果那樁綁架案本身呢,也在我們晚上在街上游蕩時,被警察叫住,然後被帶到附近的派出所以後就結束了。因爲那時候我們也已經差不多知道怕了,所以緊張感一解除就異口同聲哇哇大哭出來。後來回家以後,大家都被父母親罵得好慘。」

我才一穿過入口進去裏面時,手鞠坂就咻一下衝了過來。

最後是一道彷佛疲憊不堪的嘆息聲打破了這片沉默,是千里。

「什麼樣的推理?」

在手鞠坂的帶位下,我往店內唯一的包廂走去。

「總而言之,現在並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兇手用的是這個魔術手法吧?全都是臆測啦!兇手爲何要自己割爛自己的臉?白癡嗎?搞笑啊?兇手不惜動用這種魔術手法也要搞出這麼個密室的意義何在?」

千里擺出像是在斥責理惠般的態度:

「……是搶劫銀行,搶匪大概五個人吧,全都戴着只有在眼睛嘴巴開洞的頭套,拿着很大把的散彈槍,指着銀行職員說『交出錢來』。銀行裏的人全都變成人質,被命令趴在大廳的地板上。當時我和母親也在場。」

「嗯,那個,抱歉,我果然還是不該提這種事吧。」

我暍了口咖啡才又開口:

「……實際上搶匪原本也只是打算裝裝樣子,逼警方快下決定吧。所以搶匪們自己也慌了,警方趁着這個機會一面繼續招降一面從後門攻堅,就這樣把搶匪一網打盡,破了這個案子。」

「——現在在醫院的凜凜子,並不是真正的凜凜子。」

「大、大家冷靜點啦。」我忍不住插口,因爲她們看起來好像快扭打起來的樣子。這本來明明應該只是個大家拿出各自推理來討論的會議而已,爲什麼會演變成這麼火爆的局面呢?

看到我前言不對後語的樣子,凜凜子噗哧一笑。

「…………」

「那你是啥意思?是啥意思纔會得出這麼不像話的想法?拜託也教教我,讓我學一下吧!」

「我哪知道啊,總之快過去啦!」

凜凜子說完,暍了咖啡。

「吵?她們在吵架嗎?爲什麼?」

我看着那樣的她——在自己也沒發現到的時候——已經開始說起話來:「……我也有過單親家庭的童年。」

(——如果兇手真是採用這個魔術手法,那真正的凜凜子多半已經不在人世了……)

「如果兇手動用的真是這個魔術手法,那麼兇手必定就是克勞利三世——那可是個法術師喔,從那個古怪廣播的風格來看,也難保對方不會採取這種做法。」

「綁架?」

「咦?」

大家都明白這點,所以纔會這樣感情用事。

片段的意象亂七八糟地交錯飛過——散彈槍——血海——倒臥在地上的母親——

也許是因爲那時候的事,從此就一直擱在我心裏的關係吧。我這樣表示。

「該不會……」

我也點點頭。這個推理確實可以把案情之謎、兇手、還有其他一切問題都解釋得通,全都說得通了。

手鞠坂壓低聲音迅速說道:

「結果魔法師並沒有來救我的母親。爲什麼魔法師沒有來救人呢?當時我一直想着這個問題。當然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也許就是因爲我心中有了這樣一個疙瘩,所以我纔會推掉醫學系的推薦入學,來唸魔學系的吧……所以,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是爲什麼來魔學系。」

「這、這個~其實我也覺得她剛纔的推理有點那個啦。因爲,如果印南說中了,那凜凜子就已經……」

凜凜子拾起頭,以柔和的眼神對着我點點頭:「這樣啊。」

「就在那時候呢,大家來我家了。」

「之後我一直都跟她們在一起。所以當她們說要來唸魔學系的時候,我也理所當然地跑來唸魔學系了。我怕跟她們分開——所以我就來魔學系了。」

「嗯,不過實際上並沒有魔法師來救人就是了。」我說道:「警方很快就趕到,包圍在建築物周圍。不過因爲搶匪手上有槍又有人質,警方也不敢輕舉妄動,雙方僵持了好幾個小時。警匪雙方不斷重複着招降與開條件的動作,但是一直談不攏……後來搶匪這邊急了,他們的首領說了『如果拿槍指着人質,警方也會識相點了』這種話。」

「…………」

但是——

「你的邏輯真叫人目瞪口呆呀。因爲是法術師?所以又怎樣了?你只是在把說不通的事統統推到法術師身上而已吧!只是想讓自己的推理合理化而已!」

「但是這個推理,甚至還可以一併解釋兇器上的指紋問題。兇器上面爲什麼只有被害者凜凜子的指紋?這點也可以用凜凜子——不,化身成凜凜子的兇手,既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的觀點輕易解釋——」

「……去!你有完沒完啊!」理惠終於怒不可遏地往桌子一捶:「你現在是怎樣!所以我都說過事情不可能是那樣了!你還越說越起勁是怎樣!你、你就那麼希望小凜子死嗎……」

「別再說了……!」

突然,一道淒厲的叫聲劃破空氣,打斷理惠激昂的話聲。在剎那的寂靜過後,泄出經過壓抑般的哽咽聲。

是印南。

她雙頰上滿是淚水,抽抽噎噎泣不成聲地說道:

「……拜託,不要再吵了……是我不對,都是因爲我……做出這種推理……所以,不、不要再、再吵了……」

理惠呆站着,像被利箭穿胸般的閉上嘴巴,跟着咬緊了牙關,冰魚也神色黯然地垂下頭去。千里輕撫着印南的背安慰她,但是印南依舊淚流不止,只是一再喃喃說着「對不起」。大家像是身心都被撕裂般憔悴不堪。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三嘉村凜凜子、在真冰魚、扇谷印南、酒匂理惠、午沼千里——這五個人原本應該直一的是感情很好的好朋友,但是她們的關係現在卻因爲一個事件而輕易崩壞了。因爲好友受傷而造成的精神衝擊、自己無能爲力的焦躁感,還有最重要的,就是五個人中缺了一角的缺陷。這一切都侵蝕着她們,令她們發生衝突,逐漸到達崩潰邊緣。在她們五個人之中,少了任何一個人都會使她們的世界不完整.所以連想要停止爭論都無能爲力。她們的世界正在龜裂,逐漸碎去……

我回想起不久前在醫院與凜凜子的互動。在凜凜子訴說着與她們之間無可取代的回憶時,眼神是無比的溫柔,那個凜凜子會是冒牌貨?

在像是要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沉默中!|

「哪,阿周,拜託。」千里抬起頭對我說道:「去確認一下。」

「咦?」

「去醫院見見凜凜子,親自確認一下那個凜凜子是不是本人好嗎?」

「我嗎?但是……」

「現在的我們怎麼樣也不可能平心靜氣地與她交談,所以只好拜託阿周了。好不好?」

我環視着她們,但是她們沒有一個人開口。

「……好吧。」我嘆着氣說道:「如果這樣可以讓大家心裏好過些,我試試看就是了。」

所以我心想,這樣我也有了向大家交代的藉口。對我來說,這樣的重責大任果然還是太過於沉重了,我擔當不起。反正過一段時間後,她們也會恢復冷靜了吧,到時候我再和大家一起過來應該也不遲。

「爲什麼?」

「嗯,謝謝,不過真的不要緊,因爲阿周對我很好嘛。而且——」凜凜子神情微微黯淡了下來:「那個,我現在不太想一個人待着。」

「……我的臉還沒治好。」

「不會忘的,因爲我是記憶力比較好的那種人。」

我們倆的視線突然對上。

「嗯?」她孩子氣地歪了歪頭。

「沒事吧?」

我又是驚訝又是心虛地回頭一看,看到凜凜子正在走廊上往這邊過來。

我的腦袋中像是有把錘子在亂敲似的,還伴隨着眼前景象失去焦距亂晃的暈眩。

因爲我在思考着這樣的事,所以雖然來到上午已經去過的都立宮古醫院,卻沒辦法下定決心走進病房。我一直在一樓大廳中來來去去,在長椅上坐下又站起,來來回回繼續想了大約有十五分鐘(這時候的我看起來很明顯就是個可疑人物),最後還是找不到答案。

她請我坐在椅子上,準備了兩人份的咖啡。因爲上午時才用過的,所以這時候紙杯和咖啡包全在餐具架上。我一直沉浸在應該如何對她開口的思緒中,甚至沒有心思幫她忙。

我忍不住有一種感覺,眼前正在畏懼着兇手陰影的凜凜子彷彿是個孩子。那時候——當銀行搶匪闖入銀行中的時候,我應該也像現在的她一樣發着抖吧。而那時候母親應該是爲了給我增添勇氣,纔會緊緊抱住我吧。

雖然我試着亡羊補牢,不過畢竟是爲時已晚了。因爲我太過於輕率的發問,使得我與凜凜子之間開始蘊釀出一種微妙的氣氛。

啊啊。

我緩緩坐直身子,頸際傳來一陣陣刺痛,但現在可不是在這種地方睡覺的時候,我得去救凜凜子纔行!

「……了啦。」

「那個……」我絞盡原本就不多的腦汁,總算擠出一個問題:「你什麼時候出院呢?」

她雙手環抱着自己縮成一團。

代之以躺在牀上的,是一具渾身是血的屍體。

——那具屍體幾乎已經不成人形。

(答應過。)

「不會,我說過完全沒那種事的吧。」凜凜子連忙搖頭:「阿周肯來,我超開心的呢!」

「知道了,回頭見。」

意識逐漸稀薄,遮在眼前的白霧正在擴大。

「這樣啊,那就好。」

須津警部探頭看着我。

「……阿周也會來救我嗎?」

(咦——?)

「……我會怕。」

「我差不多該走了。」

我在內心抱着頭。不行,我實在想不出可以突破這種窘境的方法。首先要想辦法打破的,就是這股微妙的氣氛。

就在我反射性要回過頭去的一瞬間——

「怕?」

在我已經無法做出有條理思考的腦袋一角,傳來了這樣的念頭。

「倒也不是那樣……」

「……嗯,我會努力的。」

沉重的痛楚直貫腦髓,我的膝蓋無力地彎下。

5.

我一回問,她就用蚊子叫般的聲音又答了一次:

我伸出手,把力量注入發顫的膝蓋。

——說是那樣說,但是我對那個提議實在是非常提不起勁來。因爲總覺得把「大家的代表」這種重責大任擺到我身上來,是某種錯誤似的。

但是正當我慌慌張張地準備離開那裏時——

「…………」

「……別怕。」我伸出手放在凜凜子頭上說道:「因爲在這種時候,似乎會有魔法師來救人的喔。」

凜凜子邀請行跡明顯可疑的我進病房。

所以我前去病房的心態與其說是終於下定決心,倒不如說有一半是豁出去了。因此當我發現凜凜子不在病房中的時候,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

「不會,不管阿周來多少次我都歡迎。」不過搖着頭的她看起來有些呆滯。這也難怪了,因爲很少有人會在一天內來探病好幾次嘛。

「咦?阿周?」

「如果可以,還是希望你說一下。」

一切都是在那時候發生。

——不,這是首先先從與事情本質沒有任何關聯的其他話題着手,然後逐漸朝向目標刨根問底的問法,也就是接近所謂戰略性後退的問話方式。就是這樣沒錯,絕對是這樣,絕對不是因爲怕得不敢問,要笑我孬種就笑吧。

我聽到兇手壓低了聲音發出的譏笑聲,那是有些耳熟的聲音……

……又是這樣嗎?我又——

「怎麼了嗎?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我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感到眼冒金星,全身在剎那間像是飄往半空中,隨即「碰」地一下,似乎撞上了硬物。我幾乎像是事不關己般,想着自己應該是倒地了吧。只是捱了一下而已,但就這麼一下,便足以讓我連站都站不起來。

首先,我到底該怎麼開口才好呢?你真的是三嘉村凜凜子嗎?是的話就拿出證據來——我能說這種話嗎?但是克勞利三世會使用「過去視」的法術。也就是說,就連真正的凜凜子才知道的事,克勞利三世也可以無所不知,所以這個問題毫無意義。那麼要怎麼做才能看穿她是本人還是冒牌貨?

「……真的很對不起,問了奇怪的事。」

「呃,聽說如果在明天的檢查中得到醫生同意,就可以出院了。」

從我身後傳來「喀咚」的聲音,同時凜凜子彷佛輕輕驚叫了一聲。

「所以說,人家去廁所了啦……」

「嗯,要再來喔。」

「沒有,那個……」我鼓起餘勇,板着臉抬起頭,一咬牙問了出口:「呃,對了,你剛纔到哪裏去了?」

——房間中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啊!等、等一下!」

(承諾。)

因爲我才一點頭,她就抱住了我,讓我嚇了一跳。

不過我還是說了聲「謝謝」表達最低限度的禮貌,收下溫熱的紙杯。

是的,這次一定沒問題。因爲會使用魔法的人——現實世界中的法術師就在附近了。

我答應過她的。

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之後我們天南地北聊了大概三十分鐘,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凜凜……子……?」

然而就像是在打擊那份意志般,我的後腦傳來第二下衝擊。

我這個人怎麼會這麼無可救藥呢?如果這裏有地洞,真想鑽進去,然後直接把它當成我的墳墓。不,還要勞駕別人動手也太不知恥了。如果是老師,應該會說「自己的墳墓自己挖」吧。

「這樣?那就好。不過如果真的會不舒服,還是要好好說出來比較好。」

「…………」

——不想在別人面前展露那張滿布傷痕的臉。即使不是十幾歲的女孩子,也必然會有着那樣的心情吧。雖然老師說過可以完全治好,事實上我今天上午原本也是爲了治療,才和老師一起到這裏來的。

所以說現在可不是在這種地方睡覺的時候。快起來,站起來!別趴在地上,站起來!

慘叫聲,我可以聽見凜凜子的慘叫聲。那是已經搞清楚狀況,因爲恐懼而爆發出的真正慘叫聲,而且其中還混雜着腳步聲。我感受着從臉頰上傳來的冰冷觸感,心底發寒。

「…………」

我一面啜飲着咖啡,一面偷偷往凜凜子那邊看去,卻看不出她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實在叫人難以想像現在在我眼前的凜凜子其實並不是凜凜子,而是設計了這個殺人遊戲的兇手。

我轉向門的方向。

這時候我已經無法認爲眼前的她是冒牌貨了。她是凜凜子本人,至少我這樣相信。我心中這樣認定了。

「呃,那個……有點事嘛。」凜凜子回答得吞吞吐吐。

我拍着她的背如此承諾,她淚眼汪汪地抬頭看我,總算展露出她一貫開朗的笑容。當然,這中間還隔着一層繃帶,但是她眼中的光輝如此表明。

「有點事?什麼事?」眼看着有點苗頭的樣子,我打鐵趁熱繼續追問。沒想到這麼快就挖到金礦了。

我無視於須津警部的阻止跑出房間。看來我是在同一層樓的其他房間中的樣子,我馬上就認出凜凜子的病房。

我強忍住快要嘔吐出來的感覺走近牀邊,然後我的思考停止了。

「呃,嗯,好久不見。」我心虛之下竟然亂說話:「那個,對不起,我又來了。」

「咦?」

我衝進房中,裏面有許多人,其中也有暮具警部和久遠警部。而在電視劇中曾經看過,身穿藍衣的刑事監定專家也在場。但是,到處都找不到凜凜子的身影。

「啊……」

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會不會像我這樣大搖大擺一再跑來病房看她的人,纔是最令凜凜子心中不快的存在呢?

「怎麼了嗎?」

6.

「絕對喔……要是阿周忘掉,我會生氣喔。」

我把心中的想法問了出來。

我的頸際傳來強烈的衝擊。

「不、不說不行嗎?」

——是的,凜凜子並不在病房中,病牀也是空的。

但是這個只能算是前哨戰的問題卻惹來她出乎意料的反應,使得我有種「咦?」的感覺。

「嗯,但是……」凜凜子的神情驟然黯淡了下來。

「我怕……兇手不知道會不會……跑來殺我……」

然後當我醒來時,人在白色病房的牀上。

首先是手指頭一根不留,從第二指節附近被殘酷地切除。

接着是臉,原本包住傷口的白色繃帶全被拆開,皮膚被切割得零零碎碎。

還有牙齒,從曝露於外的牙齦可以看到牙齒被連根拔起的痕跡。

最後是眼睛,在雙眼的地方毫不留情地開了兩個像是裝滿了污濁的昏暗大洞。

……被砍掉所有手指、毀容無法辨認長相、牙齒拔光、眼睛戳爛的屍體。被破壞得體無完膚慘不忍睹的屍體。飽受暴力摧殘、蹂躪的屍體。被剝奪了人之所以爲人的一切之後,所留下的殘渣般的屍體。屍體、屍體、屍體——

啪擦,自照相機閃光燈中亮起的閃光深深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一閃又一閃。

我腳一軟,坐倒在地上。

暮具警部和久遠警部帶我離開房間,把我安置在走廊的長椅上。追過來的須津警部對我說:

「……是來量體溫的護士在病房中發現有人倒在地上,還有牀上的遺體。才一個小時前的事而已。」

「有沒有看到兇手?」

我在無言中搖搖頭。好想吐,屍體的畫面沉澱在眼球深處。

「可以麻煩說明一下發生了什麼狀況嗎?」

我宛如事不關己般的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但是我也不太記得自己說過些什麼,只記得沒完沒了的思心感。

又過了一陣子之後,冰魚、印南、理惠、千里四個人到了。當我目睹到她們蒼白的表情時,在那一瞬間我真想索性自殺算了。

「……對不起。」

我只說了這三個字,也只能說出這三個字。

印南哭了。理惠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受到刺激,對她破口大罵。冰魚從旁甩了理惠一巴掌,千里連忙擠入兩人之間,但是她白費力氣了,因爲冰魚與理惠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毫無收斂跡象。阻止不了,已經沒有人可以冷靜得下來,只能無能爲力地坐視着彼此之間的關係逐漸決裂。

有某種決定性的東西已經結束了,大家都可以在心底的某個地方切實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然後……

又過了五分鐘以後,法術師在醫院中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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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學詭術士 tricksterS

  1. 01插圖
  2. 02預習課程
  3. 03第一堂課 魔學系入學說明會
  4. 04第二堂課 法術師殺人遊戲
  5. 05第三堂課 ——停課——(基礎英語與第二外語)
  6. 06第四堂課 以魔學觀點探討密室殺人
  7. 07第五堂課 課外研討·佐杏組的搜查與推理正在閱讀
  8. 08第六堂課 魔術師的答辯
  9. 09補充課程
  10. 10~後記~

第二卷魔學詭術士 tricksters L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天】(1) Case of closed
  4. 04【第一天】(2) Case of rebirth 密室法術實驗
  5. 05【第二天】(1)Case of replace 迷刑警上場,名偵探退場
  6. 06【第二天】(2)Case of investigation&reasoning
  7. 07【第二天】(3) Case of solution 暴風雨山莊結束之夜
  8. 08【第三天】(1)Case of L

第三卷魔學詭術士 tricksters D

  1. 01插圖
  2. 02~「D」的前幕~
  3. 03第一幕 in the 「D」aylight
  4. 04第三幕 in the 「D」ark
  5. 05第四幕 in the 「D」ark 2
  6. 06第五幕 in the 「D」ark 3
  7. 07第六幕 in the 「D」ark 4
  8. 08第七幕 in the 「D」ark 5
  9. 09第八幕 in the 「D」ark 6
  10. 10第九幕 in the 「D」aylight 3
  11. 11~後記~

第四卷魔學詭術士 tricksters M

  1. 01插圖
  2. 02~「M」前幕~
  3. 03【第一部】 法術師師徒對作夢一事的研討
  4. 04【第二部】 畫具舞會揭幕!
  5. 05【第三部】名偵探的條件
  6. 06【第四部】她爲何尋死?
  7. 07【第五部】閉幕,以及未來
  8. 08~「M」落幕後~
  9. 09~後記~

第五卷魔學詭術士 tricksters C PART1

  1. 01插圖
  2. 02~「C」前幕 ~
  3. 03◆來自法術師的挑戰書◆
  4. 04第一章ACTⅠincluding
  5. 05第二章ACTⅡincluding
  6. 06第四章ACT Ⅳ including
  7. 07第五章ACT Ⅴ including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學詭術士 tricksters C PART2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Act Ⅵ including
  3. 03【第七章】ActⅦ including
  4. 04【第八章】Act Ⅷ including
  5. 05~「C·close」落幕後/「C·continue」開幕前~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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