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年後的,那首歌
《白色相簿2 忘記唱歌的偶像》 · 丸戶史明 · 1.8萬 字
「對、對不起。我現在很趕」
「別這麼說嘛,不能重新考慮一下嗎小木曾?」
第四節講義剛結束,教室裏就充滿了剛從今天的事務中解放出來的學生們的喧囂。
在那大家都已放鬆了的環境中,想要馬上穿過人羣離開教室的雪菜,卻依然因爲一名男學生的糾纏而未能成功逃脫。
「但是,離峯城祭已經只有一個星期了…」
「只要一首歌就行了! 那樣的話,只要一起練習兩三次就沒問題了吧?」
「我可沒有聰明到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就準備好啊」
於是她只能露出那種面對難纏的男生時慣用的表情,在稍微傾斜着頭顯得有些爲難的同時,露出足以使鮮花綻放的微笑。
…其實,她正因爲視線無法捕捉到早已離開了教室的「他」的背影而焦急,但臉上表情依然沒有絲毫破綻。
「沒關係的,你選你能唱的歌就行了,我們來配合你」
「不行,這樣還是會給你們添麻煩的,對不起…」
然後,她再次一邊露出溫柔的笑容,一邊輕輕地搖着雙手,用身體語言表示『十分抱歉,我只能拒絕』。
進入大學以後已經差不多過了半年了,然而雪菜的這種表情幾乎從來沒有走形過。
也就是說,這是她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會被各種男人以不同的理由搭訕的證據,但是如果要再加上一條的話,這也是她在這半年的時間裏從來都沒有露出過「本性」的證據。
「那麼,去年你在附屬祭唱的『White Album』如何?」
「哎…」
但是,雖然剛剛纔如此介紹過…
雪菜的聲音突然有些嘶啞了,她那一如既往的溫柔謙遜的態度出現了裂痕。
「或者『Sound of Destiny』也行。這兩首我們都馬上就能彈」
「………」
「哎~,我如果參加普通考試的話絕對考不上
啊」
「沒有,這一個月左右完全沒說過話」
「雪菜…」
這就是對於在所有學年的男生女生中都有着極大人氣的雪菜來說,最小、但也是最重要的社交集團『四人組』中的兩人。
然後現在,戰場又轉移到了下週馬上就要開始了的大學祭演唱會的主唱爭奪上。
「………」
…順帶一提,同時期進行的峯城小姐競選正賽,也因爲『聲明不參加的小木曾雪菜的錯』而缺乏看點,導致評價十分慘淡。
「是嗎,這樣啊…真是像春希君的作風啊」
「哎? 啊,那個…我是說我根本沒想參加,所以前提上就不可能…」
即使如此…
在剛入學的時候,就接連不斷地有人闖入還在進行新生指南的教室中勸說她加入自己的社團活動,短短几天之內她的名聲就已經超越學生們的圈子傳到了職員們的耳中。
「什…」
在同一個政經學部同是一年級的兩人,不要說短信和電話,如果真的想的話,每天面對面談話都是可以的。
「不過,即使如此依然不會被同性討厭的雪菜也真是了不起啊。和某個學妹真是有天壤之別」
「啊哈哈,你們另個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和你們一起總覺得好安心」
「我說你啊,這種話…」
「這已經是第五隊人了吧? 你都已經收到半數參加表演的樂隊的邀請了啊」
「嗯嗯,我明白我明白。我剛纔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不只是聲音,連那曖昧的微笑也開始逐漸地崩潰,但是眼前那一心只想攻陷她的男生卻一點都沒有注意到。
在終於擺脫了關於參加預賽的糾纏之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有不少樂隊開始爲了在暑假第一天進行的野外演奏會而圍繞着她展開了主唱爭奪戰。
所以他也沒有注意到,在那個瞬間,覆蓋在她臉上的假面已經開始一塊一塊地脫落…
「那是…」
即使不用看雪菜現在的表情,他們也知道她對「那個人」的話題是多麼的飢渴。
那本應是頑固的班長的他做出的事情,讓這個表面上是偶像其實非常家庭化而且喜歡惡作劇的她的心受到了重創。
半年前,春希…
「啊,那傢伙啊,他又有新的臨時工作了」
現在不在這裏的她已經消失不見,這種觀點她無法認同。
「就是你在附屬祭最後唱的,那首原創的…」
「每次都麻煩你們真是抱歉啊,武也君、依緒」
「這已經是第幾份臨時工了? 還有餐廳和便利店吧?」
在這些騷動剛剛平靜下來之後,等到黃金週一結束,馬上就有峯城小姐競選的實行委員們爲了在六月進行的第一次預賽而每天都來當說客。
「我說雪菜啊」
他有着讓女生都自愧不如的纖細體型,以及茶色的碎髮。而那符合他輕浮外表的惡評,也比附屬時代更上一層樓了。
「電話呢? 短信也沒發? 春希也不發給你?」
「這、這樣啊…」
「也就是說,到頭來雪菜你一點都沒有前進嗎。就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一邊往紅茶裏倒着牛奶的飯塚武也,露出了與其他女孩子在一起時不一樣的表情,略有些無奈地稱讚着又更新了的小木曾雪菜傳說。
「不過你那爆棚的人氣還真是一點沒減退啊。只可惜這情況一點都讓人羨慕不起來」
「那麼隨便地跟不認識的女孩子搭話可是會被討厭的哦,學長?」
「…我也搞不懂啊,真的」
但是在那個瞬間,由於十分了解她的二人組的及時介入,他一直到最後,也沒有察覺到她的突變。
話雖如此,對於連春希的電話號碼都不敢去碰的現在的雪菜來說,就算他坐在自己身邊,自己向他搭話,接下來的展開,她能否想象得出都成問題。
至於咖啡店爲何會選定這個主題,大家也一致認爲是她(們)在去年附屬祭的功績,或者說功罪,實在是太驚人了。
「一年級的時候就可以輕鬆摘下真正的峯城小姐稱號了啊…如果你參加的話」
…所以,只在他們兩人面前,她纔會情不自禁地吐露出這樣有些昏暗的真心話。
「你們最近有聊過嗎?」
「好~了到此爲止~」
「別欺負她了,依緒。即使她那自以爲有所顧慮的謙虛在其他女孩子聽來完全就是挖苦,但是雪菜妹子自己還是有一半是認真的。雖然這反而很惡劣」
「啊…」
對,就算算上家人也一樣…
雪菜依然不認同他們兩人對春希的批判。
「是我把春希君逼入絕境的。是我讓和紗走投無路的」
「還有網絡咖啡店,所以是四份。基本從傍晚一直忙到深夜」
兩人的挖苦也實在無可厚非,畢竟在成爲大學生以後,雪菜的人氣從來就沒有下降過。
「那本來就只有誠實是優點的春希,現在連那份誠實都扔掉了,這樣的他還有什麼價值…」
「…這樣啊?」
「所以他最近一聽完講義馬上就回去了吧? 他好像每次都比補習班的所有學生都到得早啊」
而且,她也無法原諒自己。
於是,武也略顯唐突地改變了話題。
「是我把他們兩人拆散了」
「不可能的啊,像我這樣的…」
「我、我唯獨不想揹你這麼說啊飯塚!」
「一碰到跟自己有關的事情就華麗地隨口帶過嗎,真是灑脫啊你」
「沒可能那麼快啊。依緒你也明白的吧」
即使因爲事情無法改變而嘆息,她也無法選擇忘卻。
「那傢伙怎麼就這麼喜歡給自己找麻煩呢。而且他肯定也沒有放鬆課業,依然花了很多時間在學習上吧?」
「那…」
「某樂隊成員童鞋不都已經隨口帶過兩次了嗎?」
「這次是補習班老師啊。而且還是那種爲了進峯城大而設立的」
幾分鐘後,在政經學部附近的咖啡店裏,雪菜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對制止了那名男學生,或者說自己的暴走的兩位友人表示感謝。
「那,那個…我覺得武也君也完全是在欺負我啊」
「…」
「因爲…我們是摯友吧?」
「那首歌………是指」
「嗯,這個說法還算可以接受」
「沒有啊…不,不可能做得到啊,我們兩個都一樣」
「是我不對」
「畢竟你的防守實在太堅固了,連誤會的機會都不給別人啊。和某個把樂團所有成員都騙到手的女主唱真是太不一樣了」
「真是的,打工都要突然就找這麼難的」
「…我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啊依緒」
「我知道的。這種事情,我還是明白的…」
那次背叛,無論是對於他的朋友,還是她的朋友…或者是對於現在已經不在這裏了的她的朋友來說,都是無法原諒的事情。
「我也還是和以前一樣…真的,一點都沒有變。我就是無法改變」
那份表情,不同於剛纔在教室裏展示的對外的笑容,是打從心底裏感到安心而自然流露出來的。
「那你不如放棄吧? 不要再去追他了」
「但是,還是謝謝你們兩個。能爲這樣畏畏縮縮的我擔心」
「在此之上講義從不缺席報告從不欠繳考試全都過關…他到底什麼時候睡覺啊?」
成爲大學生以後,雖然雪菜的交友面比附屬時代更廣了,但是直到現在,她依然只會對他們兩人露出這種表情。
「果然連續三年斬獲峯城附屬小姐的金字招牌依然健在啊。當然不止是招牌,魅力也健在」
聽着他們兩人那毫不客氣到了讓人絲毫不覺得這是在男女之間進行的對話,雪菜不禁露出了微笑。
但是依緒她也明白,這並不是單純的話題轉換,武也是別有用心的。
「…但是,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我其實更想讓你唱那首歌」
「………」
「所以說呢,因爲這些,那傢伙真的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他並不是在避開雪菜你…」
「話說回來,政經的大正浪漫咖啡店怎麼辦啊? 舞子她們好像依然沒有放棄啊…依然想要拉「某兩人」加入」
雪菜至今依然彷徨在那絲毫沒有希望找到出口的迷宮裏。
因爲他們知道,就在剛纔,雪菜正打算拼命去追趕迅速離開了教室的春希的背影。
「其實,在你當時演唱的時候,我還丟下了自己的店子,特意跑去看了啊」
水澤依緒一邊小口喝着冰咖啡,一邊用自己一如既往的態度將雪菜的話題從道歉上拉開。
她那與短髮十分相襯的,連男生都相形見絀的直爽豪放的態度,依然和附屬時代一模一樣。
「雪菜,你那叫傲慢」
「是吧?」
「真是抱歉…」
那份溫柔,其實也讓雪菜感到一絲心痛。
因爲,雪菜內心真正當作摯友的,其實只有一個人。
直到去年爲止,無論是依緒還是武也,在她心中,都比『三人』要低一個等級。
但是他們連雪菜這樣的傲慢也包容於心,依然像這樣和她在一起。
即使在『三人』中的兩人已經失去了的現在,也依然像這樣和她在一起。
「對我來說,已經只剩下你們了」
對於雪菜來說,他們是已經勝過了朋友的存在。
「呃,嗯,能被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啊,不過,雪菜你也應該再多交一些能說真心話的朋友吧?」
「說的是啊,女生的朋友只有依緒的話那真是噩夢啊。我一直在擔心這傢伙的毒舌會不會傳染給你」
而正因爲他們是勝過朋友的存在,所以他們才明白。
「你性格還真是好啊…一直賣乖掩蓋着這性格真是太可惜了」
「我也很擔心這個一邊滿懷笑容地說話一邊毫不在意地在桌子底下踢人的壞習慣是不是會傳染給雪菜妹子啊」
他們明白,現在的雪菜並不幸福。
爲了支撐現在的雪菜,自己必須要比朋友更進一步纔行。
「如果雪菜你能敞開心扉的話…肯定會交到能夠真心歡笑,真心爭吵的朋友啊?」
「是啊是啊,就算是女孩子也有很多想和雪菜你變得更要好…」
「不行的。這樣的我是不行的」
而他們也明白…
…因爲,雪菜也是真真正正地覺得開心。
孝宏的手依然沒有離開遊戲手柄,大概,他只有不到一半的意識是在這個對話上。
「難道不是嗎,水澤學姐和飯塚學長……那不就是掩蓋北原學長的僞裝而已嘛」
「歡迎回家~,今天很晚啊」
聽到雪菜的話,母親露出了放心的表情,並不是對着雪菜,而是對着自己身後。
在講義結束以後,他們談話的地點從大學的咖啡店轉移到了餐館,然後又被依緒他們接連帶到了酒館以及酒吧,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最後一班電車已經走了。
彷彿比起自己放心,她更希望讓別人放心一樣…
那可不行,對於雪菜來說,她無論如何都想要結束這個對話。
「是嗎,那我也洗洗睡…」
春希,已經變了。
「回來的真是晚啊」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真不應該參加學園祭的演唱」
「怎麼可…」
「等等,雪菜」
「現在,幾點了?」
「~!」
現在的她,不停地在偶像般的少女,和演員一般的女性之間切換,在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情況下將對方玩弄於鼓掌之間。
「我真不應該去屋頂的」
即使已經如此努力了,但是自己還是不足以取回雪菜那發自內心的微笑。
「這樣啊,和那兩個孩子在一起啊。那樣的話…」
雪菜,已經變了。
「簡直就像接客的店員一樣」
那並不僅僅是因爲討厭接下來要開始的說教,更是因爲她想要保持現在這份愉悅的感覺。
何止是理性,他根本連碰都沒有碰過我。
這都是假的,春希沒有理由被責備的。
這個藉口,也完全不是謊話。
因爲春希他已經變了…和雪菜一樣。
「不論是真心的笑,還是真心的生氣,都做不到。我只是個膽小的騙子」
「真不應該,去聽White Album的啊」
「真是的,父親你也真是不懂風趣啊。你也稍敏銳一點啊」
「因爲久違地和依緒還有武也君去喝了一頓」
「……是我說的」
而這也正是想要不起眼的埋沒於人羣之中的雪菜,反而比附屬時代更引人注目的理由。
但是,雪菜卻因爲這種隨口說說的猜測,而動搖到了緊咬嘴脣,逐漸失去了冷靜的地步。
「…」
因爲,和春希已經幾乎一個月沒有說過話了。
如果不知道雪菜本質的人,跟她有近距離接觸的話…
卻由於這個原因,變得更美了,美得讓人毛骨悚然。
無論對雪菜來說。
「我回來了…」
但是,雪菜…
怎麼可能是真的。
但是到頭來,這個計劃還是落空了,父親那嚴厲的視線依然注視着雪菜。
今年年初,那隻花了兩個月就一舉取得希望極其低微的峯城大附屬錄取資格的努力和才能的閃光,早就消失不見,只剩下了這個從入學到現在都一天玩到晚的身影。
「那是因爲…只是忘記了而已啊」
「明明是姐姐瞞着重要的話不說啊。事到如今了還害什麼羞啊」
在半年前,那飄雪的機場裏,她變了,變得甚至讓人感到悲哀。
「啊…」
「雪菜…」
「那個時候本來是打算喫完飯就回來的,但是聊得太開心了…然後就順勢說好了接下來再去喝一頓…」
「什麼?」
「是我對春希君說的,要他絕對不要和你們聯繫」
在雪菜單方面結束對話剛準備逃離走廊的時候,弟弟在這嫌晚不晚的時候開始了援護射擊。
他們的視線,就和雪菜在到家前所害怕的一樣,混雜着擔憂和責備和安心,讓雪菜如坐鍼氈…
只有這一點,既不是謊話也不是藉口。
因爲,那份快樂實在是久違了。真的已經快樂到忘了時間的地步。
「晚安」
「雪菜,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直到剛纔爲止,三個人一起度過的幾個小時,雪菜相信,他們兩人也是打從心底裏感到開心。
「雖然他也有些擔心,說要跟你們聯繫,但是我知道父親肯定會反對的…」
「媽媽他們呢? 已經睡了?」
還是對雪菜周圍的人來說,這都只能用不幸來形容。
雪菜就像是要擋開那視線一樣,在被提問之前就開始羅列藉口。
「所以說,不是那樣…」
「父親! 我已經是大學生了啊? 每次稍微回來晚一點就要徵求父母的許可也太不像話了啊!」
「下次我會注意的。沒問題了吧?」
「我覺得,北原君在這方面應該是很理性,很靠得住的人才對啊」
但是這種行爲,就像自己已經認同了自己不對一樣…
無論是依緒還是武也,也許只是因爲擔心雪菜太消沉而邀請了她。
「…」
在聽到孝宏的話而剛剛放心的瞬間,昏暗的廚房裏突然亮起了燈,同時出現的是穿着睡衣的父母的身影。
「最近沒怎麼見過他,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是不是成了大學生以後有些變了」
「你在說什麼啊,那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嗎」
「總是掛着虛僞的笑容,無論對誰都不說真心話」
「雪菜」
「是真的嗎? 雪菜」
「帶着年輕的女孩子玩到那麼晚…」
「我有聯繫過你們吧? 我說過不用爲我準備晚飯了吧?」
快樂是會傳染的。
「怎麼能這麼…」
但是,這名爲援護射擊的行爲,其實卻是將雪菜捲入其中的地雷。
已經變了…
這個藉口完全不是謊話。
也就是說,她早就已經認識到了,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了。
兩個人單獨度過,這種要求,他絕對不會對我說的…
我到底都在幹些什麼啊…
「大家一起去喝一頓什麼的只是幌子而已啊。肯定喝到一半就兩個人溜出去卿卿我我去了」
「傍晚你給你母親通電話的時候,好象是說的九點回來吧」
雪菜打開客廳的門,就聽到了最近熟悉的,由弟弟孝宏那散漫的聲音和格鬥遊戲誇張的效果音組成的合奏對她表示迎接。
「…十二點半」
「給我等等,雪菜。話還沒有說完」
「這樣的我,大家到底會喜歡我哪一點呢」
「計劃有變的時候就要聯繫我們啊。大家都很擔心你啊」
「孝宏!? 」
「老公…」
――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要說多餘的話!」
「連我自己都很討厭的,這樣的自己…」
雪菜,她變了。
她那不時流露出的略帶哀愁的表情,不要說身爲男性的武也,就連同性的依緒也幾乎被她散發出的妖豔而魅惑。
「嗯~,剛纔好像往臥室那邊去了…」
「一點都不普通啊,我問過其他的女孩子了,像你們這樣羅嗦的父母根本就沒有其他人啊?」
「別人家是別人家,我們家是我們家」
「你說的話很奇怪啊。先說這很普通,又不許我和別人家比,太矛盾了吧! 那到底是跟什麼比很普通啊!」
――這種事情,沒有任何意義。
我沒有理由要反抗父親。我沒有理由要這樣任意妄爲。
「雪菜! 不要想用這種歪理來瞞混過關…」
「總之!」
「什…」
「我們都已經是大人了,我會對自己的事情負責任的!」
――因爲,這明明是騙人的。
什麼和他在一起,什麼兩人獨處,那種現實,明明不可能存在。
「那個,也就是說,你們之間已經是大人之間的關係了?」
不知何時,孝宏的目光已經離開了遊戲,以動搖的眼神看着雪菜。
「是啊! 但是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我們兩人都不是在玩,都是認真的,所以沒理由被你們擔心也沒有理由被你們反對啊!」
「…那個,你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做弟弟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纔好啊…」
――爲什麼你們會相信?
這單純只是隨口說出來的,不可能實現的「夢」。
這只是半年前在心中描繪的,成爲了不孝順的壞女孩的我的妄想。
爲什麼,你們要相信呢…?
「真是的,好不容易開開心心地回來了,現在全都白費了…我去洗澡了!」
「怎麼回事?」
隨着走廊上傳來的那帶着怒火的腳步聲,以及浴室門被猛地關上的巨大聲響,小木曾家的人終於被叫回了現實。
「但是我絕對不接客哦?」
在那快活吵鬧不拘禮節的氛圍中,比平時更開放的人們會以更親熱的態度來接待自己。
「好了」
而且,也因爲那謊話的內容。
在剛起牀的時候接到的電話,聽到的依緒的第一句話,就顯得她很激動,也顯得有點走投無路,還顯得不得要領。
「呼啊…」
這已經是極限了。
「母親,怎麼了? 那樣呆站着」
「…那還真是不可能啊」
自己用『那天有事…』而拒絕了邀請的人們,如果在現場碰面了,那該有多麼難堪。
「………」
「都親熱了一年了肯定會變成這樣啊…你也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吧? 父親」
還因爲,現在的自己,爲了保持自我,除了傷害自己以外,已經別無他法。
「那樣的話…算了,沒辦法啊」
「………」
「幾分?」
「瞭解。那待會見」
而且,學園祭…不,大學祭,會喚醒各種各樣的記憶。
「抱歉,辛苦你了依緒。但是要接客的話,我…」
「依緒!」
「已經過了六點了」
剛果九點半會合的時候,聽到的依緒的第一句話,顯得她很冷靜,一點都不慌張,但是依然不得要領。
「………」
在捏他來源的去年附屬祭的時候,在第一天和第二天被當作王牌而遭殃了的兩人,對於這種COSPLAY店員會被什麼樣的人以什麼樣的視線注視着這種事,已經充分切身體會到了不想再體會的地步。
盤旋在腦海之中的,僅僅只剩下自我厭惡而已。
在離開時候,眼角滑落的水珠的意義,現在還無從得知。
「我知道的啦~」
然後在確認了還有三個小時的空餘之後,她慢慢地從牀上爬起來,想去準備早飯而將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至於剛纔一直都在無言地看着雪菜的各種表情的母親…
「…現在,幾點?」
「
的大正浪漫咖啡店,直到今天早上依然處於準備非常不充分的狀態,完全沒有希望趕在十點開店啊」
那像夢幻一般,卻又像惡夢一般的回憶…
「所以說啊,本來不可能犯的錯誤都幾乎不可能一樣順利地解決了啊」
「等着你哦~」
「什麼覺悟啊!? 」
「………哈啊」
看着父親那悶悶不樂,卻又有些寂寞的表情,弟弟只能一邊苦笑一邊嘆息。
「如果自己社團有活動的人還是隻能放棄了,但是如果是私事的話就視情況強制召喚」
在以手頂着額頭的姿勢思考了一瞬間之後,馬上以秋風掃落葉之勢開始在梳妝檯中搜索了起來。
「…啊,啊哈,啊哈哈…」
「差不多十五分」
一星期後…
今天,是峯城祭的第一天。
「至於準備在家睡到中午的人就不用說二話了」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我知道的。我們兩個都不想再重複那個惡夢了啊」
「如果騙我的話,我絕對不原諒你哦?」
「我對天發誓。絕對不讓你COSPLAY!」
「騙子…我這個,騙子」
「啊,不,沒什麼」
然後,那種程度的人手的話只要依緒和另外一個人就已經完全足夠了,所以她們動員過來的人現在可以就此可喜可賀地解散了。
雪菜,又變回了一年前的雪菜。
「…別用那麼可怕的表情盯着我看啊。我不是在道歉嘛」
因爲,自己已經能夠想象到了。
「怎麼回事?」
其實,自己是一點都不想參加大學祭的,哪怕一天也是。
「別發出那麼厭煩的嘆息聲啊。你以爲打電話給你的我現在很高興嗎?」
沐浴在那足以讓身心都冰凍的冷水之中,在那雜音之中,雪菜終於得以將自己從那抑鬱的思緒中解放出來。
「所以說啊,幾個本不可能犯的錯誤以幾乎不可能的概率一起發生了啊」
「啊~真是抱歉啊雪菜。所以呢,你現在就自由了。辛苦了~」
不,和一年前稍微有一點不同。
「啊~啊,膽子已經越來越大了啊…」
要說爲什麼的話…
雖然不愉快的原因之中也有對於在休息日的早上被突然叫去做事這種不講理的氣憤,但更多的還是因爲想到接下來就要接觸到的節日的喧囂而感到的苦悶。
「謝謝,雪菜! 我會記恩的!」
「…你睡醒了嗎?」
「我們是後勤部,廚房,做點心的! 就算是這些雪菜也是貴重戰力哦? 所以代表哭着求我叫你了…」
「沒什麼…先當是這樣吧」
以雪菜的理解來總結一下她說的話,就是所謂完全沒有準備好趕不上十點開店的情況,只是人們在傳話的時候誇張出來的情報,其實只是『還想要一兩個人來幫忙』這種程度的麻煩而已。
再過了三小時後…
「…這樣」
「總之就是因爲是這種事態所以開始動員了。想到誰就叫過來。說着說把全員都叫過來」
雪菜打斷了對痛苦的記憶的回溯,再次把視線朝向了鬧鐘。
只是,她完全不相信依緒那無濟於事的解釋。
「…我知道了,什麼時候去比較好?」
「這樣」
變回了那個一直都處在衆人的中心,卻又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那個「小木曾同學」。
大學祭的期間也就意味着在學業上是休息日,所以在這個寒冷的早上,本應在溫暖的被窩中度過的雪菜,由於那還沒有完全清醒的頭腦以及突然在寒冷中顫抖的身體,只能做出那讓人不明所以的回覆。
以前,受到同學部的朋友三顧茅廬三次低頭邀請卻三次讓他們失望的雪菜,在大家都以爲沒有希望了的時候,卻還是顯得有些不情願地答應了。
雪菜慌忙地轉過身,保持着那蠻不講理亂髮脾氣的任性女兒的形象,逃進了浴室。
「………哈」
「炊事班大概在九點半左右才能做事,那個時候在六號館前集合」
「幾秒?」
雪菜並不是因爲依緒那錯誤的推測而導致的錯誤的行動在生氣。
不急不忙的掛斷了那喧鬧的電話之後,雪菜再次吐出了不愉快的嘆息。
「等等,給我站住,雪菜…」
那是因爲自己親手將那難得的快樂破壞了。
因爲自己已經對家人都可以輕易地說謊了。
現在的雪菜,已經無法忍受自己繼續當以前的自己,而不斷地憔悴,受傷,心也逐漸變得空洞。
「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武也!」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春希。意外災害沒有發生不是很好嘛」
到頭來,由於他們的錯誤理解而叫出來的人,包括自己在內只有兩個而已。
「問題不在這裏吧。你把我…」
「我沒有騙你,沒有騙你哦! 這只是個不幸的誤會」
「誰信你啊,那種事…」
從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那是即使面對老師也會毫不在意地據理力爭的不懂通融的聲音。
不論被拜託什麼都會任勞任怨,但是卻一定會埋怨的聲音。
即使因爲羞澀而轉過臉,也會從正面傳達自己心意的聲音。
「…」
所以雪菜,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無法轉身面對那個方向。
「…抱歉啊,雪菜? 但是除了這樣別無他法了」
「哎…」
依緒將嘴貼到雪菜耳邊,以那邊的男生們聽不到的聲音低語着說道。
「我知道,今天這個日子對你來說是一柄雙刃劍」
「依緒…」
面對從正面注視着自己的依緒,雪菜也回以同樣的視線。
準確的說,是對着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
「但是,這是必須要走一次的路啊? 如果總是逃避的話,那無論多久也不可能放下包袱,或是變回以往那樣啊?」
――春希君你纔是…
雪菜一直都想要和他說話。
證據就是,兩人說的臺詞,和十分鐘之前幾乎完全一樣。
在這熟悉的校園之中,如果按照往常的習慣走下去的話就必定會抵達的地點,出現在了兩人眼前。
「當然了,好不容易來了,隨便逛逛也是好的。畢竟是一年一度的學園祭哦?」
「那個!」
「畢竟,我們已經在大學祭的會場裏了啊」
「那麼,去哪裏轉呢? 第一天有什麼名人會來嗎」
但是,對方大概也不是那麼從容。
然後,「這邊」的兩人,對於那邊兩人無比默契的配合束手無策,最後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校舍前。
「喂…」
「………」
然而,這毫無意義的十一分鐘的最後一瞬間,卻在催促着兩人作出決定。
「嗯,還算…普通吧」
「………」
「是啊是啊,既可以按原計劃去打工,也可以回家睡回籠覺」
「………」
即使是那太過於形式化的,毫無任何不妥的回答,也依然能讓雪菜玩味許久。
武也和依緒慢慢地遠離着雪菜他們,倒退着朝六號館中逃去。
「啊…」
證據就是,他們兩人都在不斷重複着「視線相合,然後慌忙地轉過臉,之後又再次視線相合」這樣的醜態。
因爲她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每次都在快要追上的時候,又放慢了腳步。
「那,那個啊…雖然武也君他們是那樣說的…」
「最近過得好嗎…春希君?」
「…所以,放開賭一次吧?」
「今天是大學祭哦」
「那麼,那樣的話…」
「好久,不見」
「是嗎…說起來確實是啊」
尤其是在面對自己喜歡的對象的時候,肯定能發揮絕大的效果。
「啊,嗯…那再見了雪菜。還有春希」
在一年前能夠很自然地完成的,對春希撒嬌的方法,她已經忘卻了。
「這樣…啊」
…完全看不出他們之間是有着和「這邊」的兩人類似,卻比這邊更長更復雜的歷史。
「啊,嗯…」
「哎?」
在一年多以前認識,在差不多一年前相互確認了對方的心意,在半年多以前錯過,然後在差不多半年前漸行漸遠…
「對方」的名字,叫北原春希。
「嗯…」
只要不留下能夠說藉口的餘地就好了。
「好了,就是這麼回事,接下來就隨你們兩個喜歡吧」
「啊,今天有屋外演唱會哦,在主會場」
然後,她在那張臉上看到的,是不安、焦躁、孤獨、恐怖…
每當策劃這種事情的時候,他們兩人的配合總是天衣無縫。
雪菜之所以什麼都沒說,是因爲她的心思已經完全用在了別的事情上。
兼職,很忙的吧?
但是,該如何對待自己,她還是知道的。
只要從此再向前走一步的話,兩個人又會回到自己的日常之中。
但是今天,和平時的放學後並不一樣。
根本沒有空閒,去看大學祭吧…?
她終於知道了,到頭來,那和自己心中的感情,是完全一樣的。
「………」
「說的,也是啊」
「這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
「久違,了啊」
「總之之後的事情就交給你們判斷了,走吧依緒」
絕對,不能讓它變得和昨天一模一樣。
即使如此,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總是對別人說『不要給別人添麻煩』的男生,和總是『不想太顯眼』而嘗試埋沒於人羣中的女孩子,依然佔據了周圍那些又覺得好奇又嫌他們礙事的人的視線。
「我肚子有點餓了。今天沒喫早飯啊」
「雪菜你…」
「雪菜你,真的沒有什麼事情要做嗎?」
「不,還好…我每天都好好地來上課了啊」
「………」
那是因爲,爲了在不被他注意到的情況下注視着他的側臉,她已經費盡了全部的注意力。
看吧,就像這樣。
「要不要喫蘋果冰糖葫蘆?」
另外,還有些許的期待,以及…
「………」
於是雪菜在自己身後握緊了拳頭,堅定了決心。
那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沒有交匯,也不會有契機的,放學後的日常。
「我聽說你找了很多兼職啊。沒有勉強自己吧?」
那就是在今天已經被五彩繽紛的招牌覆蓋了的,正門。
「啊…」
「畢竟是大學祭啊」
「嗯,是這樣」
所以,她總是會拼命地想要追上離開教室的他。
因爲他們雖然每天都在同一間教室裏聽課,兩人的關係卻已經斷絕到了連這種社交詞句都很適合的地步了。
「………沒有,我很閒」
和兩個小時前定下的作戰計劃完全一樣。
「啊,嗯…」
「………」
之後,在學園祭之前充滿了高揚感的喧囂的校內漫步的十分鐘,對於兩人來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時間。
因爲,實在是『久違』了。
「呃…那我就先」
「…」
但是,對話會像這樣馬上就中斷,也是她意料之中的。
那是因爲,『好,就是明天』和『好,就是明年』之間,可是有着三百六十四天的差距。
但是對於雪菜來說,他至今依然是特別的男生。
預演練習,早就已經完成了。
在下定決心開口之後,趁着這個勢頭,雪菜終於可以正面注視着春希的臉了。
在那張臉上浮現出的表情,是強烈的不安、焦躁、孤獨、以及恐怖。
四人變成了兩人,持續到剛纔的喧囂突然中斷,他們也終於意識到了,那個地方並不只屬於他們,而是公共場合
在正常開場時間的三十分鐘前,爲了各種準備而奔走進去的學生們之中,在入口附近呆呆站着的兩人毫無疑問地成爲了大家注目的焦點。
「嗯…」
「還是拉麪比較好啊」
在接到依緒的電話的時候,就已經有點察覺到了。
在依緒的詭辯和掛慮之中,她已經隱約地有了這種感覺。
她確信,他們一定會把春希帶來的。
「這種地方的拉麪很難喫的哦?」
「我知道啊?」
所以她纔會花時間去打扮。
既不太花哨,也不太平凡。
而且儘量不吸引周圍的人的注意力。
「…去年的拉麪,也很難喫啊」
「…確實是啊」
但是,卻依然只想要被他說「可愛」。
所以,她纔會一邊抱着頭煩惱,一邊費盡心思地挑選着衣服和飾品…
「小姐,要什麼調料? 芝麻,紅姜配大蒜怎麼樣!」
「啊,不…不用了」
「就當被我騙一次,放大蒜進去試試吧! 會一下子把味道都變鮮美的!」
「喂淺井,你不要一大早的就勸女孩子喫大蒜啊」
「啊,啊哈哈…」
在剛開店的徒步旅行部的拉麪店裏,被圍繞在那幾乎是客人幾倍的店員的充滿氣勢的喊聲中,實在不能說坐着很舒服。
但是對於現在的雪菜來說,這種程度的不舒服纔剛剛好。
『今天依緒應該也在那哦? 稍微去捉弄她一下吧?』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徒步拉麪絕贊營業中~!」
「但是,我已經不能再多喫了啊…」
『呀啊啊啊啊啊~! 春希君,好可怕啊!』
『殭屍不要一邊流露感想一邊襲擊人啊~! 你們是死人啊喂~!』
『原來你在喫拉麪的時候,是這樣做的啊』
『對,對不起』
那是兩人在成爲了公認的戀人之後,第一次出現在公衆場合。
正如春希說的那樣,在點單之後不到三分鐘就端出來的豬骨拉麪,其味道,實在只能用「大學祭的拉麪」來形容。
「啊,不…沒什麼」
『我都搞不懂你到底是在褒還是在貶了』
『雪,雪菜…!? 』
在那樣的喧囂之中,因爲不用擔心自己的舉動和對話會被注目而感到安心的雪菜,坐在他身旁喫着拉麪,喝着湯,然後…
「現在不用排隊也有座位哦~,大哥你意下如何? 那待會再見~!」
『這樣…? 啊,你是說在頭後面用手抓着頭髮的事情?』
「…你不是剛剛還在因爲喫完了一整碗拉麪而後悔嗎?」
『雪,雪菜…你真的想去嗎…? 大正浪漫咖啡店』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在事先說了「不懂風趣又失禮」的前提下問了那個問題。
『真,真的很可怕啊…E班的鬼屋』
『嗚嗚哇哇~,竟敢在大庭廣衆之下跟小木曾卿卿我我的~!』
雪菜也忍着鼻子裏的刺痛,露出了笑容。
『哇…明明是最後一天還有這麼長的隊啊~』
『呵呵…好了,喫吧喫吧? 再不快點喫的話面會越泡越長了哦?』
『所以啊! 進自己班還要排隊實在太愚蠢了吧? 所以…』
「要不要去政經的店? 也許武也君也依緒也在哦?」
「章魚燒…」
「嗯…你還是沒變啊」
這些都讓她有了能向他內心更近一步的體力。
「那樣的話就不要讓別人再多送了啊」
這明明是和自己期望已久的對象一起度過的時間。
「我很在意啊,不要瞞着不說啊」
『雪、雪菜…』
『…不過,不管是哪種意思我都會覺得高興,所以沒關係了』
『嗚啊啊啊~,而且還直呼雪菜的名字~,這個叛徒啊啊啊~!』
『不,會被捉弄的肯定是…』
『抱歉雪菜,那大概是我的錯』
那無視客人感受的登山迷的怒號依然在持續。
『是嗎…大家會這麼認真地去嚇人,也是春希君的指示啊』
「…什麼?」
但是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難堪並不一樣,所以雪菜也感到安心了。
『哎~,今天可是他們的最後一天了啊? 春希君你還沒來過我們班吧?』
「那個,因爲這事情如果挑明瞭的話可能會說出失禮的話啊」
「這種習慣,沒那麼容易改的啊」
『雪菜你也很可愛啊』
「僅僅一年,什麼都改變不了的啊…」
因爲她知道,這並不意味着對話無法繼續,只是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嗯,那個…我沒想到你會一直都用手抓着』
「來,春希君,請吧? 我要店主多送了兩份哦」
「哎…但是這樣不是很賺嗎?」
「拜託你丟掉那種家庭主婦的思考模式…」
『因爲我的髮型大一開始就有兩條辮子了吧? 這樣的話,再扎一條就會變得很奇怪了』
盤問起了,他的視線的含義。
『等等! 你也考慮一下被那隊裏的人圍着的我的安全問題啊~!』
『雖然要紮起來是很簡單啦,但是我的話,那樣會很不好看的』
「不,只有那裏我實在不想去」
『嗚嗚哇哇哇哇哇哇哇~!』
『哎…』
『所以說不是那麼回事啊…他們襲擊得那麼兇是有別的原因的…』
看着她那樣的反應,春希顯得有些不知如何應對,卻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啊,難道是…這個?」
『啊,不…我是說這種會在微不足道的地方也要努力的特點還是和平常一樣很像普通小市民,很可愛啊』
但是,雪菜的記憶和意識,都已經將現在正在體驗的感覺,和過去的記憶混在一起,猶如在雲端漫步一樣。
『有這麼回事嗎…』
但是,也許正是因爲共同經歷了這份失敗而緩解了緊張,在沉默地喫着拉麪的兩人之間的氛圍,就如同店內的熱氣一樣溫暖。
「這一點…是指什麼?」
『真不愧是前任班長。即使隱退了,影響力也依然巨大啊,嗯』
「嗯,所以我只要喫兩個就好了。之後的全部交給你了」
那個時候,也是在學園祭的拉麪店裏。
「嗯,因爲聞起來實在太香了所以忍不住就買了」
因爲不僅是身體,連內心也溫暖起來了。
『沒關係的,只要邊說話邊等就不會無聊了。走吧走吧?』
『不,你也知道第一天開店前…』
因爲她知道,現在的春希,已經接受了現在的雪菜。
「嗯,就是這樣」
這明明是自己期望已久的時間。
「雪菜你這一點,還真是不管過了多久都不會變啊」
在那之後,直到日落爲止的幾小時裏發生的事情…
聽到了雪菜那稍帶一絲嬌蠻的結論,春希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嗎?』
「…是嗎」
「不,等等,給我等一下…我剛纔也和你喫了一碗一樣的拉麪啊」
兩人在喫了一口面之後,都懷着苦笑看着對方的臉。
所以,雪菜就像是在享受那並不難堪的沉默一樣,慢慢地把拉麪喫到連湯都不剩…而在那之後,她又馬上因爲攝取過量了的鹽分和卡路里而慌張了起來。
雪菜並沒有能讓它們清晰地留在自己的記憶裏。
「是嗎」
「爲什麼?」
『啊,不,那個…』
這種會在意其他事情,而不能只關心對方的感覺,纔是最好的。
在察覺到春希的視線從自己側臉靠後的部位移開了之後,雪菜稍微動了一下放在那裏的左手。
於是,左手抓住的頭髮也跟着跳了一下。
『就是這麼回事啊。如果是冬馬同學那樣的直髮的話,只扎一條辮子也會很可愛的』
「比如說別人是怎麼看你自己的,比如說別人會不會產生誤解之類的」
「我有在意哦?」
「是嗎?」
「嗯,幾乎已經到了自我意識過剩的地步。我非常在意別人的視線」
「那樣的話你現在也該在意啊…如果和我一起出現的話」
「這算是,誤會嗎?」
「哎?」
「………」
「雪菜…」
「不,沒什麼」
過去和現在,夢與現實,追憶與希望。
這些無論時間還是場所都四分五裂的情報逐漸侵蝕着雪菜的內心,搖盪着她的感情。
「差不多到了正門要關門的時間了啊…」
「哎,已經這時候了?」
「嗯,還有十五分鐘就七點了」
「是嗎,今天沒有後夜祭啊」
「畢竟纔是第一天啊」
「民俗舞…也沒有啊」
「…嗯」
「是嗎…這樣啊」
『那就…』
那不知道是對現在的感想,還是對一年前的感想,但唯一可以確認的是,這是雪菜最近不曾體會過的發自內心的快樂。
『………』
雖然不如一年前那麼歡暢,但是其中確實蘊含着向前邁進的意志。
『但是,乾的不是喉嚨…』
「抱歉,忘了我剛說的…」
『雪菜…』
『嗯?』
「不冷嗎? 雪菜」
「拜託你也想象一下去了以後會是什麼慘狀啊」
『………嗯,我知道了』
「春希君…」
「不是很好嗎…那個極端的藝術變形」
在燈光已經淡去,人氣已經消散了的教室裏,迴響着的是比白天稍顯安靜的喧囂聲,以及不知從哪裏流傳過來的廣播聲。
高揚的心情已經無法抑制,雪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朝向窗外的視線移回了室內…
――不行,不行,不行…
『好痛』
「啊,不…可不可以讓我送你? 請一定要答應」
在第二音樂室裏,然後在校園裏的樹下…
『………』
「我也很開心啊,雪菜」
『…噗』
『這沒什麼好笑的吧,而且你還是元兇啊』
『稍微…休息一下吧?』
「哎…」
夜幕,降臨了。
「雖然是第一次去漫研但是也很有趣啊。雖然那個臉型素描讓我稍~微有點不能接受」
「…」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吶…』
在現在這個通過網絡就能簡單地向全世界傳達信息的時代,還要執意用這種只能在學校裏能聽到的方式來傳達信息的落後於時代的社團,反而因爲其封閉性以及同樣落後於時代的節目編制,而獲得了很高的人氣。
「………」
「稍微…休息一下吧?」
『哎?』
『樹下,比較好啊…』
「吶…」
『你看,那邊有一羣沒有跳舞的人吧? 其實從剛纔起已經被他們踩了好多次了』
「自由市場裏也很開心啊~有那麼多東西真是讓人眼花啊」
『不,那邊的樹下比較好』
而她也終於想起了,爲什麼自己一直在看着窗外的理由。
「大正浪漫咖啡店倒是由於某人的錯沒去成~」
「就算這樣,就算這樣…真的,真的很開心啊~!」
「那個…要不要我送你?」
「啊,不,那個…」
『啊,抱歉…我沉醉其中了』
「………」
「不,沒事」
雪菜的心臟強烈地奏響着警鐘。
不知不覺之間,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
「喫了拉麪,又喫了章魚燒,又喫了蘋果冰糖葫蘆,又喫了法式薄餅…」
『呵呵…呵呵呵』
然後,她將那吸進來的一大口氣,直接嚥了下去。
那是兩人相互確認了對方心意的,學園祭的夜晚。
「現在胃還很撐啊」
「嗯,確實很開心啊」
「根據實行委員會的說法,第一天的普通入場人數比去年的五百人還要多,輕鬆刷新了過去的最高紀錄…」
『…腳被別人踩了』
『但是春希君,你和我約好了,會連這些一起全都承受吧?』
「嗯?」
在廣播裏傳來的混雜着歡呼的熱血咆哮聲中,兩人靜靜地,注視着和和平時有所不同的景色。
『啊,啊哈哈…但是』
他那又高興又有些害羞的表情。
「我也好想看的啊~劇團瓦託斯的夏日公演! 誰說說感想給我聽也好啊~」
「你到底要砍價到什麼程度才甘心啊」
『幹了』
「好了,這就是峯城祭第一天,大家過得如何~?」
『怎麼了?』
『真是的…雪菜,你還真是好騙啊』
…所以,春希那時候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眼裏。
「我,我啊…」
「嗯?」
『…我說這種連自己都會害羞的話的時候,拜託你能不能不要沉默啊?』
「…好了,光在這裏抱怨也不是辦法啊,我們還是來聽聽這以從早上開始就只喫便利店的飯糰的努力換來的成果…喂還是在抱怨啊! 那麼第一首歌是…」
「春希、君…」
『但是,你喉嚨幹了吧?』
「順帶一提,我們部門的工作人員一直在爲了收錄野外演唱會而到處奔走啊」
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黑了下來。
在用手按住被寒風吹起的頭髮的同時,雪菜流露出了自己內心的聲音。
那並不是因爲期待落空了,而是因爲期待成真了…
『雪菜…』
『嘴脣,好乾』
「嗯…我也是」
『不,不是雪菜你而是周圍的男生們踩的』
敞開的窗戶中,晚秋時節那隨夜色而寒冷的夜風流淌了進來。
『…啊』
『雖然我也想到過會有這種事情,但是沒想到會這麼嚴重…雪菜你人氣高過頭了』
『哎…』
那是在峯城大學內唯一擁有廣播站的峯城FM現場直播。
「那,那個啊」
『我只想去那邊的樹下』
「真是開心啊」
『說的也是啊,那就去自動售貨機那邊吧』
這半年間,從來沒有給自己看過的表情。
而且,春希的回答,也足以讓雪菜感到十分滿足。
「雪菜…」
…在那個冬天結束爲止,每天都會給自己看的表情。
『啊,對不起,我打小學以來就再沒有跳過民俗舞了…』
『那當然會承受啊? 這既是義務也是特權啊…那個…男朋友的特權』
所以,不行的。
這樣下去的話,高揚感只會失控。
自己又會變成那個讓春希困擾、苦惱的自己。
「這麼快樂的日子,在進大學以來還從來沒有過啊!」
「哎…」
明明不可以這樣的…
即使如此,雪菜還是無法讓自己那帶着嗚咽的聲音停下來。
「好開心啊…今天真的是太高興了…」
「雪菜…」
雪菜所恐懼的事態,已經無可制止地發生了。
「爲什麼,爲什麼…」
春希的臉上,也逐漸浮現出了那充滿了罪惡感、後悔、還有悲哀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爲什麼,你還要說這種話呢…」
大概,他的表情,正在逐漸的變得和現在自己的表情一模一樣。
「這樣的經歷,對雪菜來說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春希君你不也說了你很開心嗎,你不也說了很感謝我嗎!」
「現在不是在說我,是在說雪菜啊…」
取得的成果超乎意料。
說了很多很多話。一起走着。一起笑着。
說實話,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能這麼順利。
「不可能的,那種事」
再次相合了。
「系裏的所有人,還有外系的人,不論男女,大家都很在乎雪菜你。都很想和你打好關係」
那些責備之言,既嚴厲,又羅嗦。
「雪菜…?」
也是發自肺腑,真心誠意的。
「其實,這首歌並不是今天的,而是去年演唱會上的歌」
「拘泥於我這樣的人,對你自己不會有任何好處啊…」
「由峯城大附屬輕音樂同好會帶來的『傳達不到的愛』」
肯定,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雪菜的左手,已經和春希的右手緊密相合。
抱在一起的身體開始僵硬,合在一起的雙手失去了力量…
「所以呢,那又如何?」
「…」
「前幾天,由於機緣巧合偶然得到了音源,於是這首歌終於在時隔一年之後可喜可賀地復活了」
只差一點點了。
「我已經把雪菜你傷得那麼深了啊?」
――我喜歡你…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一直都喜歡你啊,春希君。
所以之後,只需要讓心靈也相觸在一起。
「如果像這樣,就因爲輸給了一時的寂寞而恢復原狀,我可能又會傷害到雪菜你啊?」
是被絕望所裝飾的,連春希都不曾見過的,已經完全變了的雪菜。
因爲,他會把自己曾經傷害雪菜的罪,和如果現在傷害雪菜的罪進行比較…
「因爲,我,我…」
雪菜的耳中,卻聽不見自己的歌聲。
「因爲我…我很任性啊! 我其實是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啊!」
「邀請我加入社團的,要我參加峯城小姐競選的,要我擔當演唱會的主唱的…一個一個動機都很不純,都很煩人」
現在,已經只能繼續向前進了。
因爲那快哭出來的春希,絕對不會放下快哭的雪菜不管。
「而且不是峯城祭而是附屬祭…是後輩們演奏的原創曲目」
「那些,那些都…只在特別的男生面前,纔會表現出來啊…!」
「不行啊,雪菜…」
「春希君…」
「完全沒有別的意圖,僅僅只是因爲關心而管我的閒事的人,至今爲止只有一個人…」
最後剩下的,是誰都沒有見過的,真正的雪菜。
「………哎?」
「所以說…你只要稍微把眼界放開一點,肯定和誰都能馬上…」
不是價值難以估量,而是本質極其難以捉摸的,難以應付的公主大人。
「爲什麼…」
「啊,啊,啊…」
「爲什麼…」
而且,他已經充分體會過了,犯下新的罪過是多麼愚蠢。
十根手指都緊緊地纏在了一起,彷彿想要將他的手包在自己柔軟的手心一樣。
這位公主大人想要的,並不是王子的吻。
雪菜的右手,和春希的左手…
「那種事情該由我來決定啊!」
所以,她已經只能把真正的自己顯露出來了。
但是…
將緊握的雙手放在胸前。
只能將一切都賭在這沒有任何準備的,只能聽天由命的嘗試了。
「當時的演唱會真是不得了啊,連本來是來參加峯城祭的客人都全搶走了,導致體育館人滿爲患,直到現在還依然被大家當作談資…」
「那些都不是真的啊…真正的雪菜,和表面完全不一樣,很庶民,很家庭化,雖然稍微有點喜歡惡作劇…但是內心真的很溫柔,肯定誰都會喜歡上的…」
但是…
「我可是被他們稱作「那個小木曾雪菜」的女生啊?」
也聽不見春希的吉他聲。
「好了,今天最後的一首歌…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這首歌呢~」
一切,都開始倒退了。
卻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開。
讓自己的額頭,緊貼在春希胸口。
「就像春希君說的那樣,我被很多人搭過話了。被很多人邀請過了」
公衆大人真正想要的,其實是大臣的責備。
『傳達不到的愛』,在沉默又昏暗的教室裏響起。
「是那個被大家擅自捧上雲端的,虛假的偶像啊?」
但是,雪菜卻沒能把握好,在順利的時候還想要更進一步的自己的貪婪。
讓在雪菜心中刻下的刀傷,再次炙熱地疼了起來。
那錯綜複雜的命運之線…
「雪菜…」
「只要你肯贖罪就好了…從現在開始,花上比半年更長的時間」
身體,已經接觸到了。
「雪菜…」
一直埋在心底的願望,只差一點就能達成了。
「…」
「我不是值得雪菜你原諒的人」
在黑暗之中…
「啊,啊…」
「但是他們都完全沒有想過要了解我! 也沒有想要關心我! 完全沒有想要進入我的內心!」
「雪菜,我,我…我…」
雪菜那溫暖的吐息,和被些許的光線照亮的瞳孔,春希都能感受得到。
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公主的一面。
「那種事情,不嘗試怎麼知道」
「春希、君…」
「我想怎麼做是我的自由啊? 不要擅自給我做決定啊」
然後,雪菜下定了決心,再次向前進了一步。
「春希…君…」
「就因爲我,你纔會在這半年裏一直孤獨啊?」
只有那像是擁抱着兩人的旋律一般溫柔地引導着兩人的鍵盤…
公主和僕人那身份不符的戀情…
所以,即使今天就此別過,也應該已經足夠了。
以及冬馬和紗這個名字…
「我不也勸過你參加競選嗎…動機也不純啊,也很煩人啊」
「那樣的我,怎麼可能答應那些別有用心的邀請啊! 怎麼可能被那些心懷鬼胎的關心所打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