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JOJO的奇妙冒險 The Book》 · 乙一 · 4.4萬 字

Lacrimosa
Lacrimosa dies illa,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judicandus homo reus:
Huic ergo parce Deus,
pie Jesu,Domine,
Dona eis requiem. Amen
一
在一段時間裏,明裏既沒有哭,也沒有生氣。老鼠出來了,用爪子撥弄着她滿是泥污的身體,但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從樓頂上扔下來的三明治,滿是泥巴,已經變得很硬。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了。她已經不在牆壁上每天畫一道線了。手腳無法動彈。她其至已經忘記了怎樣去動。蒼蠅在眼前亂飛,時而停在臉上,在嘴脣上來回行走。就這樣死了算了,死了也不告訴那個男人藏錢的下落,這是她最後的尊嚴。
在視野一隅,地上有一條掛着黑玉的項鍊。那項鍊與垃圾混在一起,有一半已經埋入了地面以下。那是曾經在旅行時他送給她的。這種東西就應該扔在廁所旁邊的下水道里。
從樓頂自來水管裏流下來的水浸溼了牆壁。在被推下來之後,她曾經努力想要再爬上去。但指甲剝落,在牆上留下血跡,此刻已經變成了黑色。
如果自己沒有被囚禁在大樓夾縫裏的話,此刻會過着怎樣的人生呢?自己也許會很幸福吧?叫上父母一起參加自己的結婚儀式,接受親戚和朋友的祝福。
我一直活到現在,究竟是爲了什麼?母親將自己生出來,是一件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吧。父親辛辛苦苦將自己養大,也全都是無用的吧。現在,自己還活着,還思考着什麼,可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活着的時候看到的風景、聽到的聲音、感受到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會隨着肉體一起消失。然後,沒有自己的世界,繼續存在下去。無論身體裏埋藏着什麼樣的感情,都毫無影響。自己的存在,就相當於無。還是不要再想了,那樣會讓自己感到舒服一些。
此時,腹中的孩子開始活動了。一個不受自己意志控制的生命,正在自己體內活動。剛纔動的是腳,現在是手,踢着自己的肚子內側。他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大。那個嬰兒好像要對自己說什麼似的,讓她覺得不知如何是好。
頭頂傳來了那個男人的聲音。
【魔法的語言】。只要說出來,就能保住孩子的性命。
那個嬰兒抓着肚子裏的肌膚,想要到外面來,就和自己想逃離這個大樓夾縫一樣。
她立刻變得無法動彈。在那種認識緩緩滲入到體內之前,經過了相當一段漫長的時間。支離破碎的心,開始重新聚合起來。
此刻,對於她來說,不行和可以的兩種心情相互交錯着。【魔法的語言】。那至少應該能夠救出一個人。
她首先向手指凝聚力量。她命令自己的手指動起來,柔弱的手指顫抖着,驅走了停在臉上的蒼蠅。她向小火爐伸出於右手去,粘在身上的泥巴紛紛掉落。
「之前在圖書館學習的時候,你還記得一個女孩子和我說話嗎?」
「你從你的房間看不見嗎?」
「嗯。」
說到這裏,我想起了在圖書館裏說過話的那位像花莖般苗條的少女。對了,仗助君也說過,他在車站前面看到蓮見琢馬的時候,蓮見琢馬身旁還有一個女學生。那肯定就是雙葉千帆了。
他肯定也擁有特殊能力。雖然目前還看不出究竟是什麼能力,但剛纔椅子之所以會無端端地向旁邊滑開,肯定就是因爲他的這種能力。
由花子的聲音背後,仍舊響着某種東西燃燒的聲音。其中還夾雜着人的吵嚷聲,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最終讓我無法對此置之不理。在她說到一半的時候,我打斷了她,開口問道。
藏在上衣裏面的三把刀子,恐怕已經沒用了。爲了防止父親做出出人意料的舉動,他出門前帶上了這些刀子。僅憑皮革封面的書,應該就可以制服他吧。但這個能力有三個缺點。
我回到家中,和家人一起喫了晚飯。我們談論起今天造成很多麻煩的大雪,氣氛達到了高潮。從明天開始就是春假,我們還商量了要去哪裏旅行的事情。母親和姐姐臉上都露出了喜悅的表情。即使外面傳來汽年的聲音,姐姐也不再感到害怕。時間真是一位名醫啊,但前提是不發生新的災難。
「在【荊棘館】?你是說,他是你小學同學的男朋友?」
那是一個個子很高、肌肉結實的男高中生,他經常與東方仗助和廣瀨康一在一起。他雙手插在褲兜裏,一隻腳踩着椅子,目光向周圍望去。
·如果對方視力不好或看不見,則無法發揮效果。
「我們說的可能是同一個人,我認識那傢伙。雖然沒有和他說過話,但我見過他。」
「是那傢伙接住了飛刀嗎?」
我只想到了一個地方。據說,他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泡在圖書館裏的。是那個市立圖書館,通稱爲【荊棘館】。
雖然那隻不過是記憶,但琢馬的肉體和精神產生了錯覺,以爲那是真的。身體中產生了與那一擲時同樣的疲勞,手感和感覺也深深地刻在心裏。
如果父親拿出手槍來的話,就難辦了。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就需要使用刀子。他是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選擇刀子作爲武器的。當時,他悄悄潛入商店裏,偷了十多把刀子。他在夜裏溜出孤兒院,在無人的河邊,練習投擲刀子,也就是飛刀。他偷來的刀子,有摺疊式的,也有帶刀鞘的,形狀和長短也是各式各樣。根據種類的不同,有的比較容易投擲,有的則不容易投擲。
「他的眼神是不是很銳利?」
「做飯?你在說什麼?還有,你說的某個人是誰?」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有另外一個人站在那裏,彷彿與億泰的身體重疊在一起。但是,那傢伙肯定不是一個真正的人。雖然身高、體形和億泰極其相似,但是,通過頭部的形狀和皮膚來看,可以肯定它不是一個人類,簡直就像一個通過CG技術製作出來的模特一樣。
「……是這樣啊。那我打他手機吧。還有,祝賀您順利出院。」
「消防車已經趕過來了,正在放水滅火。這裏聚集了很多人,都是來看大火的。當然,我現在也在那裏。不過,這件事和我們剛纔談到的話題有關……」
億泰眯起了眼睛。他微微張開嘴巴,扭動了一下脖子,發出了咯的一聲。
「它還想切削呢,你能聽到嗎?【轟炸空間】(注12:轟炸空間,英文名爲The Hand,虹村億泰的人型替身,右手拳頭能夠削去空間,讓空間消失)的氣息。這一次,它會將你削掉。」
「真令人激動啊,什麼?」
就在剛纔,猛牛脖子上的鎖鏈解開了。幸好自己隨身帶着刀子。藏在上衣裏面的刀子,是半年前購買的新品,殺傷力很高。只要一刀扎到億泰的心臟上,就可以置他於死地吧。閱覽室裏只有椅子和桌子,根本沒有障礙物可以藏身。投擲飛刀也很方便。
我穿好衣服,在門口穿上鞋子。「你要去哪兒?」姐姐向我問道。「我去超市看漫畫。」我這樣回答着,走出了家門。
給仗助君打過電話後,我開始聯繫其他同伴。
他體驗了經過無數日夜,練習了上千回才成功的瞬間。那一擲的感覺,被累積在自己心中,他掌握了這種確定無疑的成功感覺,以及成功投擲飛刀的方法。
蓮見琢馬嘆了口氣。他覺得這幾個月發生的事,簡直抵得上自己的一生了。
「看來我是第一個來的嘛。」
「她叫雙葉千帆。我經常看見他和千帆在一起,可能正在交往吧。他們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泡在圖書館裏。」
「喂,你想坐上去嗎?我有件事想問你,那就是你的名字。你就是蓮見琢馬吧?啊,看來沒錯。你胸口的確彆着一支鋼筆。康一在電話裏說過了,說蓮見琢馬那傢伙胸口的口袋裏彆着一支鋼筆。」
「反正我們都已經耽誤兩個月了,現在就不必在下大雪的夜裏特意跑過去吧?明天白天去他家也行啊。」
「仗助君在家嗎?」
根據刀子的種類和距離的不同,需要修正投擲方法。每把刀子的重心位置都不同,從脫手後直到命中前的旋轉次數也不是固定的。藉助書的幫助,再經過反覆練習,方法最終得到了改善。不久以後,無論在什麼樣的姿勢下,他都能百發百中。不知不覺間,刀子這種道具.已經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像血肉、神經一樣。
她擰開開關,隨着釋放煤氣的聲音,小火爐騰起藍色火苗。她感受着熱度,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逐漸復甦。就這樣吧。如果這個嬰兒想要的話,我就將自己剩下來的所有時間都給他吧。如果有神的話,希望神能讓我堅持到最後。如果能夠平安無事結束的話,我願意付出一切。我的血、肉、骨頭、所有的一切都可以。
億泰齜牙咧嘴,露出一副惡犬嚇人時的表情。
刀子從手中飛出,扎入樹樁。過去的記憶被壓縮成了文字狀態。此刻開始在腦中展開。自身肌肉的活動、刀子的角度、力量的大小,一切都完美地重現,琢馬在腦中體驗了第二次成功。
我把剛纔聽到的內容傳達給了仗助君。
「對不起,由花子,我先掛斷一下電話。」
我拉開窗簾,只見由花子家方向有些微微發亮。雖然看不到大火,但天上的雲朵在火光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層橙色和灰色摻雜在一起的很可怕的顏色。
「是的,他比我們高一個年級,你認識他嗎?」
「現在着火的是雙葉千帆的家。」
我撥通了仗助君的手機。直到去年夏天,我們在外面的時候,一般都是使用公用電話的。但到了秋天,我們便都會隨身帶着手機了。
然後,我便向她解釋起來,關於我和仗助君在放學後去了兒童福利院,然後,在那裏發現一個叫蓮見琢馬的學生,很可能是殺害織笠花惠的【替身使者】。
我和仗助君從兒童福利院出來以後,收集了關於蓮見琢馬的一些資料。我們有些猶豫,不知道是否應該在今天就去拜訪他家。根據資料顯示,他獨居在杜王町東北部的一所房子裏,但我們想,即使今天不去見他應該也沒關係。
到了夜裏,那座建築物裏面亮着燈,從黑暗中脫穎而出,顯得格外顯眼。從爬滿藤蔓的鐵門到那個建築物之間是一條磚瓦路,登上石制的臺階,迎面是一扇厚重的大門。現在距離晚上十點的閉館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櫃檯處只有兩個圖書管理員,來圖書館的人,剛只有琢馬。
「我們收集了關於某個人的情報。對了,由花子,你是不是正在做飯?你在廚房裏嗎?」
琢馬向放在桌子上的小說原稿望去。
琢馬坐在一樓的習慣座位上,開始閱讀雙葉千帆給他的原稿。他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閱讀印在紙上的文字了。這部原稿,好像是以杜王町爲舞臺的戀愛小說,但他並不覺得它哪裏有趣。
「你是說火災嗎?那不是你的心理作用,現在,我家附近正在着火。」
·想要給對方植入記憶,讓對方看書的時候,必須在兩米距離內。
我給仗助君家裏打了一個電話。接聽電話的是他的母親。
我將手機貼在耳朵邊上。電話裏除了她的聲音以外,還能聽到某種東西燃燒的聲音。
「那個,由花子,我好像聽見某種東西燃燒的聲音,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就在飛刀消失的一瞬間,站在億泰身旁的那個人形生物移動右臂,用手掌撥開了飛刀。動作很簡單,簡直就像驅走了一隻討厭的蒼蠅一樣。本該命中的飛刀瞬間消失不見,彷彿被吸人手心一樣。飛刀被撥開後,既沒有跌落在地,也沒有被彈到遠處,而是無聲地消失在空中了。
說完,仗助君就與我道別,向自家方向走去。
他站在窗邊,向外面望去,能夠聽到外面傳來的警笛聲。他想着以前發生的事,以及今後將要發生的事,不經意間,腳步聲已經成離了他的意識。他轉過身來,打算坐回椅子上,就在他要抓住扶手的時候,椅子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住一樣,向旁邊滑開,遠離了琢馬。椅子滑出幾米遠後,站在書架後面的男人伸出一隻腳,用鞋底踩在椅子上,讓椅子停了下來。
「如果蓮見琢馬不在那裏的話,他還有什麼其他可以待的地方暱?」
「那個混蛋,好像還沒有回家暱。」
「有什麼事嗎?」
億泰將踩在椅子上的腳放了下來。二人之間的距離有十米左右。圖書館裏很靜,也很寒冷,暖氣好像毫無作用。琢馬看了看億泰的臉,再次感受到對方釋放出的壓力。億泰的表情很嚇人,露出爬蟲類般的可怕的目光。
他正走在覆蓋着積雪的道路上。和我預想的一樣,他去了蓮見琢馬的家,但好像蓮見琢馬還沒有回家。
我喫過晚飯後,回到自己屋中,山岸由花子給我手機打來了電話。我們剛纔從兒童福利院出來的時候,我給她打過電話,但當時沒有人接聽。由於手機中保存有電話通話記錄,所以她看到以後特意給我打了過來。
從朋友那裏借來的畢業相冊的復件就在我的房間裏,上面印着蓮見琢馬的照片。我稍微瞥了一眼,然後開口這麼回答道。
「啊,這麼說,雙葉千帆……」
「當然,我也可以完全無視你,繼續讀我的小說,但你就和小狗一樣,如果沒人陪你玩耍的話,就會在旁邊亂叫不已。好吧,我來和你玩玩。我這裏有你的資料。身高一米七八,體重八十公斤,星座是天秤座。我差點兒忘了,你已經把我的鋼筆踩碎了。對了,你還能升到二年級嗎?我知道你的考試分數,我不明白的是,你是怎麼考出那種分數的呢?連水溝裏的老鼠考的分數說不定都比你高。」
「喂,康一君嗎?」
「喂,你知道嗎?打斷別人看書可是重罪呢,虹村億泰君。」
「我剛纔還在想,住宅區那邊爲什麼那麼亮暱。不如過去看看吧?」
三
雙葉千帆家着火了。她好像是蓮見琢馬的女朋友。不知道這次着火,和仗助君之間是否有關呢。但是,他不可能去雙葉千帆家裏的啊,因爲他只知道蓮見琢馬家的住址。
琢馬從上衣裏取出刀子,然後投擲出去,這兩個動作一氣呵成。飛刀從他的右手擲出,旋轉着飛向億泰。那柄銀色的飛刀,從刀身到刀柄都是由同一種金屬製成的。由於重心在刀身上,所以在握住刀柄投擲出去的時候,可以輕易地提升速度。飛刀脫手的下一個瞬間,飛刀已經接近了億泰的鼻子尖。可是,飛刀並沒有命中億泰。就在刀尖扎在億泰臉上之前的一瞬間,飛刀卻突然消失了。億泰則紋絲不動,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馬上打開皮革封面的書,開始閱讀剛纔的記憶。
「他出去閒逛了,還沒有回來呢。」
在他讀到一半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亂。兩個圖書管理員也跑出去看熱鬧,所以,圖書館裏現在只剩下琢馬一個人。
掛斷了電話,望向窗外,我的心中思量起來。自己真是太愚蠢了。仗助君根本就沒有在想「明天去也可以」,他恐怕在與我道別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吧。他肯定打算儘快找到蓮見琢馬的家,然後殺了那傢伙。他打算一個人解決掉這件事。
咔嚓……、咔嚓……。
門廊裏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那種硬質鞋底踩在路面上的聲音,正在向一樓閱覽室接近。那不是圖書管理員的腳步聲。琢馬心想,在這種時間裏,竟然還有其他人來,真是少見。
「蓮見琢馬?」
琢馬向窗外望去,只見千帆家的方向顯得異常明亮,好像出了什麼事。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不管發生了什麼,他已經做完了該做的事,接下來要做的,便只有離開這座城鎮。回到自己家中後,要將換洗衣服塞進包中,還必須要摘下掛在牆上的明信片,把它塞在行李間的空隙裏。他打算向着印在明信片上那樣的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出發。
「看來你就是蓮見琢馬,沒錯。喂,你該坐的椅子不是這個吧。我看你應該去坐刑訊室裏的椅子,或者去坐電椅。」
「你可真夠冷靜的啊。」
人形生物正發出可怕的呼吸聲。它悠閒地站在那裏,令人感覺不出它的體重。它恐怕是和皮革封面的書一樣,普通人是無法看到的吧。它緊靠在億泰身旁,就像億泰的守護靈一樣。它面無表情,明顯與人類不同,那張臉與其說是像人的臉,反倒不如說是像昆蟲的臉,或者說是像鐵皮機器人的臉。沒有人知道它在想些什麼,就好像沒有人知道電腦在想些什麼一樣。
「要說眼神銳利,倒的確可以稱得上銳利。至於其他特徵……。按照仗助君的話來說,就是胸口處彆着一支鋼筆。」
由於山地車放在了學校裏,所以我是步行趕往【荊棘館】的。那裏和我家之間有一段距離,所以,到達那裏會花費一定的時間。我心裏想着,同伴當中,家離【荊棘館】最近的會是誰呢。
「我可不把這些話當作開玩笑,那我就不客氣地使用【切削】了。」
·無法令對方猝死。
「短短的頭髮,粗胖的脖子……,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個圖騰柱。這張臉,和小學運動場上的圖騰柱簡直一模一樣。小孩子們總是在上面撒尿。」
「仗助君,剛纔,由花子來電話了……」
「在哪裏?」
二
首先,他以立在河邊的樹樁爲靶子,練習飛刀。起初,即使在很近的距離也無法命中。但練習了上百次以後,終於命中了一次。脫手的飛刀,旋轉着扎入樹樁裏。這次成功只是偶然的,但有這一次就夠了。
「它的名字叫【轟炸空間】嗎?」
億泰沒有回答。琢馬的直覺告訴自己,如果靠近億泰的話,會很危險,所以他與億泰保持着一定距離。他向後退去,打算躲在書架之間。
【轟炸空間】再次開始行動。它向琢馬伸出右臂,張開手掌。它的手從上向下抖落,看上去就像在驅散空中看不見的灰塵一樣。由於琢馬和億泰之間的距離很遠,所以【轟炸空間】的手並沒有碰到琢馬。它的手,只不過是在遠處上下揮動。
可是,那一瞬間,異常的情況發生了。明明相隔很遠,但不知不覺中,琢馬感到自己和億泰的距離正在逐漸拉近。億泰並沒有向自己靠近。他站在剛纔的位置上,一步都沒有動過。在靠近他的是,本該會向後退去的自己。自己明明正在向後退,可自己的身體,此刻與億泰之間的距離不過兩米。
【轟炸空間】緊靠在億泰身邊,再次將手掌上下揮動。它的動作與剛纔一模一樣。一瞬間,琢馬的視野發生了變化。億泰的身體一下子變得無比巨大。自己明明一步都沒有動,可自己的身體卻向億泰靠近了好幾步。現在二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剛纔的一半。
這與剛纔的那把椅子是同樣的現象。人形幻影揮動手掌,自己的身體就被拉近到他所在的地方,就像剛纔滑開的椅子一樣。不知道這是否也與【切削】的能力有關。但是,自己必須遠離那隻可怕的手掌,不能像現在這樣繼續被拉過去。那傢伙的是後掌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線,線與線之間毫無間隙,畫出無數細小的花紋,就像地圖的等高線一樣。它散發出一陣可怕的氣息,如果仔細聽的話。還能聽見【轟炸空間】右手心裏彷彿傳來了無底洞般的聲音,那聲音聽上去宛如風在深邃的黑暗洞穴底部低聲吟唱一樣。
【轟炸空間】又要揮動手臂了。琢馬抓起身旁的一張椅子,狠狠地扔了過去。這種急中生智的舉動,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轟炸空間】用手撥開了椅子。椅子碰觸到手掌表面,木材開始逐漸消失。可是,手掌沒有削乾淨的部分,則化作碎片,飛向了億泰。
億泰一邊咂着嘴,一邊從褲兜裏拿出手,接住了碎片。
就在億泰的注意力離開琢馬的一瞬間,琢馬立刻逃離了擺放着桌椅的閱覽區,跳進了林立的書架中間。書架的高度足有兩米半,可以利用它們來躲開億泰。琢馬與億泰拉開距離後,開始站定,調整了一下呼吸。
看來,出現在億泰身邊的人形幻影【轟炸空間】可以根據他的意志自由行動。他知道了一個事實,【轟炸空閉】只能在他身體周圍幾米的範圍內行動。如果它可以伸出手臂攻擊很遠的目標話,它早就已經這麼做了。正因爲它無法做到,所以纔將對手拉近,然後展開攻擊。
皮革封面的書也同樣如此,不靠近的話,就無法發揮威力。要與這個幻影一決勝負的話,是必須要接近他的。但是,他這種切削的能力實在太危險了。如果靠近的話,失敗的多半會是自己。如果被吸過去的話,就會像剛纔的飛刀和椅子一樣,被徹底消滅。所以,絕對不能靠近【轟炸空間】的手掌。
上衣裏面還有兩把刀子。不知道是否可以用飛刀命中億泰,令他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呢。如果不能靠近他的話,就只能在遠處發出致命攻擊了。
此時,耳邊傳來了某種東西悄悄靠近的聲音。
「我聽說你的【替身】具有將記憶植入對手體內的能力。雖然我不知道它具體是怎樣戰鬥的,但它真的能讓對手覺得自己遇到了交通事故嗎?」
那個聲音,就在靠近自己的書架後面不遠處。琢馬感到一陣不安全的氣息,連忙在地面上翻滾着離開了原地。下一瞬間,身後的書架從中央被橫着削開,就像一把巨大的刻刀將書架和書籍一起剜開了一樣。斷面很平整,在被切斷的瞬間,並沒有木屑或紙片飛舞,隨後,億泰的臉出現在那個大洞的對面。他用爬蟲類般的目光俯視着琢馬。
兒童福利院的院長曾經對琢馬說過。那位院長是一位虔誠的基督教徒,按照她的話來說,這個世界上是有創世主的,創世主無時無刻不在俯視着地上的我們。犯下罪行的人,總有一天會受到懲罰。當時,一起生活的其他少年都相信院長的話,但琢馬開不相信。
隨着一陣巨響,書架倒塌了。書架的上半部分倒了下來,上面的書籍也紛紛掉落,被削開的大量書籍殘骸,散亂在書架立的通道上。
琢馬一陣奔跑,拉遠了與億泰之間的距離,然後召喚出了皮革封面的書。那本深褐色皮革封面的書,立刻從手心裏浮了上來,就像一艘浮出水面的潛水艇一般。億泰剛纔提到過【替身】,也許他指的就是那個幻影。琢馬翻開皮革封面的書,開始回過頭去閱讀自己剛纔的體驗。琢馬此前見到的【轟炸空間】的所有動作都記錄在了書裏。他重新分析了【轟炸空間】的手掌表面割開飛刀和書架的動作。
真是可怕的能力。畫有無數細小花紋的手掌,可以無視物質的強度,消滅所有的東西。那些東西既沒有被彈開,也沒有被接住,而是被吸人手心裏後消失不見,就像陷入沼澤中一樣。【轟炸空間】可以瞬間消滅生命,而不會讓它們感受到疼痛和恐懼。
飛刀消失這件事早就在琢馬的預料之中。
億泰的腳步聲,正在朝向圖書館的門廊大廳移動。琢馬側耳傾聽,只聽見鐵棒被扭彎般的聲音。可能他是在對圖書館大門做着手腳,讓大門無法打開吧。琢馬摒住呼吸,只聽見億泰說道。
琢馬開口挑釁着,億泰的太陽穴開始向上鼓起,好像岩漿從火山口湧出一樣。他口中邊大叫「我殺了你!」,邊向琢馬這邊跑過來,縮短着與琢馬之間的距離。他的跑動簡潔明快,呈一條直線,就像牛、豬等動物跑動時一樣。
「那你就把我當成一個冷酷的殺手吧。」
琢馬基本上已經明白了【轟炸空間】的能力。它令空間錯位滑動到自己身旁的能力是有規律性的——一定是它揮下的手臂前方直線上的空間纔會發生錯位。只要身體脫離這條直線,就不會被拽過去。【轟炸空間】的攻擊失敗,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空間被【轟炸空間】創造出的虛無軌跡推動着。宇宙承載看那把難以辨認的黑色飛刀,發生了錯位。
琢馬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億泰閉着眼睛,向琢馬所在的方向擊出一拳。只要他閉着眼睛,【The Book】就無法發揮威力。面對這個放棄了自己視野的男人,琢馬應該怎麼辦呢?
億泰低低的聲音在書架之間迴響。琢馬正藏身於日本作家文學角的輛架後面。他將後背緊緊地靠在按五十音圖順序排列作家姓名的書架上。那個地方的優點在於,腳下放有滅火器。
「你個混蛋,再說我哥哥一句壞話試試看!我會把你削得一乾二淨,連碎末都找不到。」
【轟炸空間】的手掌,仍然保持着剛纔揮動的狀態。億泰此刻睜大了眼睛。在第一把飛刀之後,琢馬已經悄無聲息地擲出了第二把黑色飛刀,億泰此刻終於看到了這把飛刀,但爲時已晚。
「喂,我本來不想問,你爲什麼要殺人?爲什麼要殺那個叫織笠花惠的女人。」
億泰開始向琢馬走去。他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二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六米了。【轟炸空間】幾乎就站在琢馬眼前。
琢馬將書舉起,準確無誤地擋在億泰的視線前。
琢馬以並排擺放的書架之間的間隔爲參照,目測着億泰與自己之間的距離。他輕輕地捏住刀柄。那是爲了投擲飛刀而特別製作的刀柄。比普通刀柄沉重,更容易剌入目標。因爲重心偏向於刀刃,所以適合於快速地拋出。這種飛刀與電影中經常看到的飛刀不同,不需要捏住刀身投擲。
3.去找一個能夠一擊致命的武器。(這種方法比較可行)
現在,飛刀已經擲光了,除了【The Book】外,已經沒有能夠在一瞬間給予敵人致命傷害的武器了。可是,爲了讓對手看清文字,將記憶植入對手體內,必須在兩米遠的距離範圍內。
「你不要提我哥哥!你的髒嘴讓我感到噁心。」
「喂,你爲什麼那麼在乎你哥哥?難道是因爲你們身上流着同樣的鮮血嗎?可是,你的哥哥真的很在乎你嗎?真的沒有把你當成一個累贅嗎?」
腳步聲越來越近。從聲音大小來判斷,大概有二十五米的距離。琢馬從上衣裏面掏出那兩把飛刀。其中一把是銀色的,另一把是碳鋼製的黑色刀子。如果將這兩把飛刀擲出以後,就沒有武器可用了。
自己扔出椅子後,【轟炸空間】將椅子削碎。沒有觸碰到手掌的部分,化作碎片,飛向億泰。
2.趁着億泰此刻閉上眼睛,悄悄溜到他身後攻擊。(如果一擊沒有令他氣絕身亡的話,恐怕就會遭受到他的還擊。可是,琢馬並不認爲自己擁有能夠一擊致命的臂力。)
滅火劑產生了一陣濃煙。琢馬很想借着這股濃煙,跑過去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把碳鋼製飛刀。如果自己現在手上還有飛刀的話,恐怕早就朝向億泰擲出去了。即使視野不清楚,琢馬也能夠通過聲音的位置,推算出距離和方向。只要有了這兩個信息,他就能讓飛刀以最合適的角度命中對手。可是,要移動到飛刀落地的地點,就必須從億泰身旁很近的地方穿過。在現在這個時候,琢馬只能放棄這麼做。
「這座城市裏有多少【替身使者】?」
「你是怎麼使用那本書的【替身】的?我看至少,你不靠近對手的話,那本書就不會發揮威力吧。」
「不好意思,你生氣了嗎?還真是個容易激動的傢伙啊。」
琢馬將手放在皮革封面的書的封面上。
「喂,億泰君,去年初復,你的哥哥好像掛了,難道也是被人殺死的嗎?看來,你的哥哥還真是招人恨啊。」
「那可不行。不過,你以忍耐一下,在監獄裏你愛讀多少就可以讀多少。」
在【轟炸空間】揮動過後,連空氣也被切削,被消滅了,周圍變成了真空狀態。空氣被推動,被吸入,所以物體也被拉走。他起初是這樣認爲的,但他馬上又重新思考起來。
「你打擾了我看書,我覺得你就像一隻煩人的小狗。不過,我把這當成一種畢業考試。到了明天早晨,母親的復仇結束後,我就能在真正的意義上,重新開始我的人生了。」
琢馬參考了【轟炸空間】的名字,他認爲,這樣的名字很簡單,卻很強有力。
【轟炸空間】的右手手掌切削的並不是物體。它的手掌消滅掉的,恐怕是更加哲學性的東西,是人類無法感知的東西。如果用語言來形容,那就是宇宙本身。是蘊含在形而上學思想中的宇宙本身被那隻手削碎了。那是絕對意義上的【削除】,不允許形成真空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宇宙被拽向億泰時,身體所處的是錯位的空間。他將對手拽入自己的射程範圍內,然後給予致命一擊。本來,琢馬的缺點,在於如果不足夠接近的話,就無法發揮作用,但他的這種戰術,可以說是正成功地彌補了這一缺陷吧。
距離十五米。琢馬是從腳步聲推測出來的。他必須時刻掌握與對手之間的距離。脫手的飛刀旋轉着飛了出去,刀柄和刀身在空中不斷交換着位置。在命中目標的一瞬間,必須是刀刃在前面。爲了讓刀刃命中目標,就需要測算與對手之間的距離。
琢馬開始向後方跑去,很近的地方就有武器。只要用它插入對手的心臟,戰鬥就會結束。要命中閉着眼睛的億泰,簡直比以木樁當靶子都更加容易。
「看來你的記憶力不太好啊。我剛纔已經說過了。不要再提我哥哥!」
飛刀命中,刺入了他的校服裏。但很明顯,億泰並沒有受到致命傷。他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向前衝去。刀刃並沒有刺人他的心臟。飛刀在接觸到億泰身體的一瞬間,立刻掉落下去,只是割破了億泰的校服和胸口的皮膚而已。
「如果是那種長距離攻擊類型的【替身】,你早就發動攻擊了,是吧?對了,康一曾經說過。你爲什麼要在殺人的時候脫掉上衣呢?你是隔着玻璃窗將交通事故的記憶植入受害人體內的吧?難道你是想讓受害人看到你手臂上的抓痕?通過這樣做,引起受害人的注意,讓她靠近你,對不對?」
1.就這佯逃亡。0;那不可能1;
琢馬站起身來,調整了呼吸。不管怎麼說,他是一個文科學生,所以並不擅長快速移動。
「你死掉的哥哥,也能使用【替身】嗎?」
億泰來到了距離琢馬只有四米遠的地方。琢馬也向前邁出一步,二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三米了。他能夠清楚地看見億泰的臉,感受到他的呼吸和身體散發出來的熱量。
億泰衝到了距離琢馬五米左右的地方。人形幻影出現在空中,就像從他的肉體裏浮現出來一樣。人形幻影用右手揮動出一道粗獷的弧線,做好了切削的準備。它的臉上毫無表情,就像一個粗暴的機械一樣。它會消滅掉所有存在而心中不會保有一絲感傷。【轟炸空間】揮下手臂,從距離上來看,無法觸及到琢馬。它只是想要吸走空間,將琢馬拽劍自己的攻擊範圍內,然後給予致命一擊。這是億泰和【轟炸空間】的基本戰術。
琢馬估算着億泰跑過來的速度,以及飛刀擊中他的距離,然後擲出了第一把飛刀。銀色的飛刀從琢馬手中飛出,準確地在經過3.5米後旋轉了一週,在7.0米的位置旋轉了第二週。在熒光燈的照射下,飛刀從書架之間破空而出,直接飛向億泰的心臟。
【轟炸空間】伸出手臂,但並沒有做出切削物體時的大幅度動作,而只是擺出那個姿勢,做好出擊的準備。一瞬間,【轟炸空間】的手指已經觸及了琢馬上衣口袋邊上,後退已經遲了。【轟炸空間】的腳高高踢出,帶起一道勁風。琢馬的上衣破撕裂,口袋也從接縫處開始破裂。【轟炸空間】的手指從琢馬脖子旁邊掠過,強大的風壓甚至割傷了他的皮膚。
身後傳來腳步聲。突然,億泰發動了攻擊。琢馬藏身的圓柱,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硬生生剜去。圓柱就像用熱度極高的刻刀劃過一樣,斷面異常平滑。琢馬在被擊中之前的一瞬間開始移動,離開了原地。在被剜走的圓柱對面,站着一個宛如熊一般的巨大身軀。琢馬開始沿着書架與閱覽區之間的邊界奔跑起來。
【轟炸空間】此刻已經無法對付那把飛刀了。黑色飛刀傾斜着刀身,已經進入了第三次旋轉,目標也沒有移動。在完全旋轉結束時,飛刀就會準確無誤地插入億泰的心臟。
琢馬開始摸索如何從遠處穿破億泰的防禦,將他置於死地。通過使用皮革封面的書,可以很容易地進行觀察。只要自己看到一次,視野中就可以再次準確地重現,甚至連很小的細節也不會漏下。不一會兒,就在他發現了【轟炸空間】的一些習慣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了他想對院長說的話。
「喂,別沉默不語啊,說話啊!」
琢馬向億泰邁出一步。二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兩米遠了。在這種距離下,雙方都能夠發動攻擊。
兩米。那也是在【轟炸空間】的攻擊範圍內。走入這個範圍內,自己就會像電腦裏的垃圾文件一樣,被對方按下刪除鍵徹底消滅。
說完,琢馬開始觀察億泰會做出何種反應。他會不會氣得掄胳膊暱?還是會保持頭腦冷靜呢?琢馬繼續說道。
億泰揮動手臂,他的身體頓時化爲兩重,那個人形幻影又出現了。【轟炸空間】的右手劃出一道粗獷的弧線,上下揮動着。銀色飛刀和隱藏在那個空間裏的所有物理法則一起消失了。飛刀消失以後,【轟炸空間】的手的軌跡上只留下了被消滅的空白。不,那裏甚至連空白都稱不上,還沒有什麼語言能夠形容。
周圍飛舞的灰塵,做着不可思議的運動。空氣就像被夾在透明玻璃板之間一樣,在一瞬間高速滑向億泰。自己的身體也同時被拽了過去,視野也發生了變化。
琢馬給織笠花惠看的不是抓痕,而是肩膀上的胎記。可是,億泰的猜測也並沒有錯。在【The Book】的三個特性中,他說中了一個。那就是必須在【近距離】讓對方看到書上的文字。
「你剛纔一隻手中拿着的那本舊書就是你的【替身】吧?別裝了,我剛纔已經看見了。」
【The Book】開始在琢馬右手中快速翻頁。琢馬僅在心中默唸,書便翻到了他想要的那一頁。一瞬間之後,便翻到了【禁止區域】中的文字。
「多謝你一直在我身旁觀察着我的人生,我也給你起個名字吧。」
琢馬已經確信勝利在握。這時,卻突然發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你的同伴沒來嗎?」
現在,自己手上一把飛刀都沒有,除了用【The Book】令億泰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以外,已經沒有任何能夠取勝的方法了。因此。需要避開【轟炸空間】的攻擊,直接撲入億泰懷中,然後將【The Book】穩穩地在他眼前打開。琢馬心中浮現出了明信片上的照片。是草原。草原廣闊無際,沒有任何的障礙。他的呼吸因此變得略微順暢起來。
琢馬再次和億泰面對面對峙,二人之間距離十米左右。看來馬上就要進入決戰了。琢馬也希望能夠儘快進入決戰。如果爲了與億泰保持距離而一直疲於奔命的話,自己的身體恐怕會首先被疲勞擊垮的。
「喂,飛刀可不是沒有天分的人能玩好的。」
「我的記憶力不好?我雖然很想反駁你,但算了。看來你的哥哥忍耐力很強啊。因爲他的弟弟不僅長得醜,腦子還不好使。」
第一把飛刀,就是用來吸引對手注意力的。第二把飛刀才灌注了琢馬全部的精神力量。琢馬已經考慮到了飛刀飛向億泰的速度,以及空間被切削的幅度。不這樣的話,飛刀的旋轉就不會準確,刀刃也不會在最合適的角度命中對手。琢馬很好地進行了調整。飛刀藉着空間錯位的勢頭,帶着加速度,更加快速地飛向億泰。
「他們會來的。你出來吧。我的【替身使者】朋友都在找你。你已經無法在這個城鎮裏生存了,不,你在其他地方也無法生存了。你殺了人,別以爲以後會有好日子過。」
琢馬緊緊地攥住刀柄,悄悄從書架後面探出身來。億泰正站在通道盡頭。他喘着粗氣,臉上的表情就像一頭猛牛。看到琢馬後,他大聲叫着「你個混蛋!」。
「我說了理由,你就會離開嗎?怎麼樣?我還想繼續讀書呢。」
「戰鬥即將開始了,【The Book】,你準備好了嗎?」
「哥哥對你來說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呢?我對此很感興趣啊。我也有一個妹妹,她的名字叫做千帆,幸好不是一個像你這樣的弟弟。如果我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弟弟的話,我將是多麼不幸啊。」
琢馬的胃中產生一種翻江倒海般的感覺。如果此刻毫不掩飾自己感情地閱讀【The Book】的話,肯定可以知道自己身體裏面此刻是怎樣一種狀態。通過【The Book】,便可以知道自己心中此刻充滿了恐懼,並且已經龐大到無法忽視的地步,連手腳都在不住的顫抖。但是,琢馬在內心深處決定,自己必須跨越億泰這個障礙。如果【The Book】裏有這種心理描寫的話,自己現在肯定就是那樣的。
琢馬退離原地,開始調整身體姿勢。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已經一把飛刀都沒有了。
「我剛纔進來的時候,和這裏的兩個圖書管理員擦肩而過,我現在讓他們進不來,這樣就不會進來搗亂了。不要忘了,不讓你逃走,也是有意義的。」
飛刀熟練的人,能夠準確地把握自己擲出的飛刀旋轉一週會經過多長距離。在投擲的時候,只要輕輕抖動手腕,旋轉次數就能夠固定。對於琢馬來說,飛刀旋轉一週,要經過3.5米的距離.飛刀在空中旋轉的時候,刀柄和刀身不停互換位置,要讓刀刃命中目標,就需要利用這個數字。由於琢馬投擲的飛刀旋轉一週需要經過3.5米的距離,所以當對手的距離是這個數字的倍數的時候,刀刃就一定會命中目標。這是飛刀的初步技巧。
能夠面向飛刀探出身體的男人,在這個世界上究竟能有多少個暱?琢馬並沒有要輕視億泰,但他心中也許的確有些輕視了億泰吧。所以億泰才能防住琢馬的攻擊。
「我有一個問題,你剛纔把大門堵上了嗎?」
琢馬付出了所有的意志力,驅使邁向億泰的腿向後退去。【轟炸空間】的攻擊就從他的鼻尖旁穿過。只要晚一步,琢馬就必死無疑了。
琢馬通過【The Book】檢索與億泰有關的事情時,找到了幾個線索。他哥哥的口碑很差。書架對面響起了億泰低沉的聲音。
滅火劑的白煙完全散去以後,書架、地面、櫃檯上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粉末。億泰不見了,他恐怕正在書架之間穿梭,搜尋自己的藏身之處吧。
「老實說,圖書館這種地方,和我的人生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雖然我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爲什麼世界上會有這麼多書呢?不是也有很多寫好以後沒人看的書嗎?」
在之前,億泰的臉色就已經很難看了。也許是因爲他至今仍很在乎死去的哥哥。所以,在琢馬說完這些話後,就好像戳破了鼓脹的膿包一樣,勾起了億泰的怒火。琢馬覺得這樣很好。如果億泰怒火纏身,變成一個只會直線猛衝的愚鈍怪物的話,就方便琢馬攻擊了。
億泰在白煙中揚聲說道。在林立的書架盡頭,有一塊空闊地帶,那裏立着一根宛如古代遺蹟般的圓柱,琢馬就躲在那根圓柱旁邊。在【轟炸空間】的攻擊下,牆壁等可以藏身的地方都變得不堪一擊,但即便如此,琢馬仍舊小心地躲在圓柱後面,向億泰所在的方向窺視着。
白煙逐漸散去,琢馬能夠看清書架和億泰的身影了。那個直立不動的身影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如果從垂直角度命中的話,億泰恐怕就會當場死亡吧。可是,飛刀命中的角度太淺了。當億泰探出身體加速的時候,他就已經脫離了琢馬設定好的攻擊角度。
億泰右手中正握着一把碳鋼製的黑色飛刀,那正是剛纔沒有刺入他胸口而掉落在地的飛刀。恐怕是他在書架之間移動的時候,順手撿起來的。
說完,琢馬立刻滾向了一旁。億泰扔過來一張一個人才能環抱起來的木製書桌,正砸在琢馬剛纔所在的位置,發出咔嚓一聲。只要晚一步,琢馬就會被砸在桌子底下。看來那個人形幻影並不僅僅會切削物體,它還擁有超越普通人的臂力。
通過【The Book】進行觀察,琢馬有所發現。【轟炸空間】的動作中有個習慣,那就是它的動作幅度很大。當它的手掌切削某樣東西的時候,它的手臂會劃出一道很大的弧線。在揮動一次以後,恢復到下一次的攻擊狀態就需要一定時間。這就是一個很小的破綻。此時它正在恢復足以消滅空間的破壞力。趁着這短暫的間隙,飛刀便從【轟炸空間】的手臂內側穿了過去。
也許通過同伴的描述,億泰也已經知道了另一個特性——【無法令對手立刻死去】。雖然琢馬不知道這些人是通過什麼途徑找到自己的,但他們好像已經領悟出了自己那種將記憶植入對方體內的能力,就像將文件拷貝到硬盤裏一樣。他們可能就是從這裏推測出自己的能力【無法令對手立刻死去】的。
可是,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在下一瞬間,琢馬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錯了。因爲億泰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舉動。他向着飛刀挺身,然後加速衝了過去。他主動朝向黑色飛刀衝了過去,簡直就像要自殺一樣。
琢馬翻開了【The Book】的封面。琢馬僅在心中默想,【The Book】便自動翻到了記載着攻擊性記憶的一頁,那上面的文字可以在一瞬間剝奪億泰的意識。可是那一頁現在還是合上的,因爲連琢馬自己也是不能看那一頁的文字的。
那是【禁止區域】。如果重新閱讀那段記憶的話,自己的精神和肉體都會體驗到過去的遭遇。他讓織笠花惠閱讀的就是【禁止區域】中的一頁。【轟炸空間】揮動手臂,開始發動攻擊。揮動手臂的幅度還是很大,如果有所偏離的話,就一定會出現小小的破綻的。琢馬必預穿過它的手臂,撲入億泰懷中,讓億泰看到【禁止區域】裏的記憶。只要億泰看了一眼,就能決出勝負了。
琢馬一邊與億泰交談,一邊重新閱讀了【The Book】。億泰使用【轟炸空間】切削椅子的場景,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這個過程就像在放映慢動作一樣,時間被拉長,他開始研究起來。現在,他有一個意識在體驗着過去,還有另外一個意識,在俯瞰着當前的情況。
問題在於剩下的一個特性。如果對方無法【辨認】書中的文字,【The Book】也就無法發揮效用。如果不在億泰領悟到這個特性前打敗他的話,事情就糟糕了。
攻擊開始了。首先,【轟炸空間】的手臂開始上下揮動,它的手夠不到琢馬,這種動作的目的是吸引空間,將琢馬拽入自己的攻擊範圍之內。琢馬一直站在原地不動,直到【轟炸空間】的手臂完全揮下的一瞬間,他才立刻跳到一旁。億泰臉上露出很難看的表情。琢馬感覺得到,自己剛纔所在的空聞已經滑到了億泰那邊,這種現象是無法通過肉眼來察覺的。【轟炸空問】創造出來的這條無形傳送帶什麼都沒有帶過去,攻擊落空。
「據說,你的哥哥是在電線上電死的?他在電線杆上幹什麼呢?難道有偷窺的癖好嗎?」
是億泰自己將那把碳鋼製的黑色飛刀扔過來的。他自己明明沒有命中的技術,卻故意將飛刀扔向琢馬。那把飛刀就掉在書架下面,那是一個放置有以前作家的舊書的書架。琢馬一邊向那裏飛奔,一邊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不安。
如果只是真空狀態,在周圍飛舞的被風吹動的灰塵。肯定會一片混亂的。可是,映在視野裏的情景是,只有一部分灰塵偏離了原來的位置,其他灰塵並沒有受到影響。也就是說,並沒有形成真空狀態。
在這十年時間裏,幾乎沒有什麼人會妨礙到琢馬。只要使用【The Book】,幾乎可以令所有對手在瞬間沉默。可是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這個男人卻不同。一不小心的話,自己的生命都有被奪去的危險。但是,他必須這樣,因爲這種恐怖中會有價值的。
億泰從一開始就打算閉着眼睛,靜靜等待時機到來。他可能是已經預計到琢馬會閃開最初的無形傳送帶的攻擊,打算找機會給琢馬一拳。只能說他體內寄居着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你還想跑嗎?」
億泰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對於這種不讓對方看到文字,就無法植入記憶的【The Book】來說,這種做法可以說是最好的防禦。億泰已經意識到了【The Book】這最後的一個特性。他是在什麼時候領悟出這一點的呢,也可以推測出來。就在剛纔,【轟炸空間】破壞掉滅火器,攻擊落空之後,億泰便馬上領悟到了這一點。因爲琢馬並沒有選擇近距離攻擊,而是選擇了向後撤退。滅火劑充斥着四周,是無法讓億泰【辨識】書上的文字的。在那種情況下,琢馬無法使用【The Book】進行攻擊,所以只能選擇向後退去。億泰肯定是在那時候想到,琢馬爲什麼沒有使用【替身】發動攻擊呢?從而找到了【閉上眼睛】這一答案。不知道這是因爲他對戰鬥的熟悉,還是由於他的本能令他發現了這一點。不管怎樣,他防住了琢馬的攻擊。
在琢馬的腳一下,放有一個滅火器。在空間被剜走的一瞬間,琢馬舉起滅火器,狠狠地扔了過去。【轟炸空間】正在切削的空間,剛好輕輕擦過圓柱形滅火器的側面。億泰咂了咂嘴巴,一陣白煙升起,一瞬間,周圍一片雪白。
億泰的聲音,從書架對面傳來。距離二十米。他正在向通道走近。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神的話,神就不會讓罪惡深重的人活下去。正因爲沒有神,所以只能自己努力走完自己的人生。結果,他並沒有將自己的想法告訴院長和朋友們。知道這種想法的,只有皮革封面的書,因爲它已經用文字記錄下了自己的內心。
億泰用力將飛刀擲了出去。通過他握飛刀的手法和投擲的方法來看,他並不擅長飛刀。當然,飛刀並沒有命中琢馬。飛刀飛向距離琢馬很遠的地方,然後撞在書架上,掉落在地。
剛纔,自己已經確信勝利在握了。可是,在那樣的瞬間,自己是最容易被算計的。億泰非常粗野,根本不是一個知性的人。可是,他真的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男人嗎?不是的。如果他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人物,自己早就已經奪取這場戰鬥的勝利了。
琢馬偷偷地確認了一下【The Book】。書飛速翻頁,一瞬間就翻到了琢馬想看的描寫。幾十秒前發生的事情已經變成了文字,被記錄了下來。那是億泰隨意擲出飛刀時的一瞬間。琢馬仔細地研究映入視野中的景象。不能讓憤怒支配自己的行動,通過體驗人生中的種種失敗,億泰肯定已經學會了這一點。琢馬突然發現了剛纔沒有注意到的事情——那就是億泰眼腈的動作。在他擲出飛刀的一瞬間,他的眼睛快速瞥向琢馬身後的書架。而並沒有注意琢馬。
果然,必須重新修正自己的認識。虹村億泰是一個值得對手尊敬的男人。他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那把飛刀命中琢馬。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命中對手的技術。他通過對自身能力的準確把握,判斷出自己應該做什麼,而不應該做什麼。億泰那樣做是佈下了一個陷阱,這樣一來,他閉着眼睛也知道琢馬會向哪裏去。
就在琢馬跑到書架前,打算撿起地上飛刀的時候,身後傳某了億泰的聲音。
「不出我所料,你果然來撿飛刀了。那是你的最後一把飛刀了吧?」
億泰站在琢馬身後五米遠的位置。他已經睜開了眼睛,牢牢地盯着琢馬,臉上露出一副萬事不出所料的表情。
「如果你還有其他飛刀的話,早就向我扔過來了。你之所以並沒有這樣做,也許正是因爲你已經沒有飛刀了。我的直覺這樣告訴我。」
億泰清楚地預測到了琢馬目前的處境,就像動物依靠本能找到了前進的道路一樣。【轟炸空間】在他身旁開始行動,就像進行嚴肅的處刑一樣。它的手心裏呈現出可怕的花紋,甚至一直延伸到指尖。它的手在空中划動,就像在畫畫一樣,手掌表面開始唰唰唰地切削空間。所有東西都被吞噬,消失不見,不知去往了何方。那簡直可以說是神的手掌,它削走了所有的想念、思想,甚至邏輯。
一個裝滿舊書的書架浮了起來。那不是一個小書架,而是需要幾個大人合力才能抬起來的巨大書架。那書架浮在空中,一瞬間靜止在那裏。對於【轟炸空間】來說,物體的重量已經無所謂了,因爲它甚至能讓周圍的空間一起發生錯位。
這就像一個捕鳥用的陷阱。是一個使用誘餌、木棒、籠子的簡單陷阱。當鳥兒啄食誘餌的時候,就拉動系在木棒上的線,木棒被抽走後,上面的籠子便會掉落下來,將鳥兒罩在裏面。那把飛刀就是爲了將鳥兒吸引到籠子下面來的誘餌。億泰閉着眼睛,已經想到琢馬會去撿那把飛刀。
浮在頭頂的書架遮擋住了熒光燈的燈光,琢馬周圍變得一片昏暗。具有絕對重量的書架在上空發生傾斜,掉落下來。巨大的重量壓在琢馬肩頭,讓他產生一種骨架散落般的感覺。舊書從書架上紛紛跌落,被衝擊力撞碎。紙頁像飛雪一樣散亂飛舞,落在四周。隨着一聲巨響,書架落地,甚至令地面發生了輕微的凹陷。
琢馬破壓在書架和地面之間,趴着不動,就像一隻被踩扁的青蛙一佯。被如此驚人的重量壓在身上,琢馬甚至連呼吸都感到十分困難。雖然他的右胸和脖子以上的部位都露在外面,沒有被書架壓住,但從天而降的大量書籍將他的腦袋埋了起來。破碎的書頁散落在周圍,就像發生了雪崩的雪山一樣。
完全被書架壓在下面之後,四周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億泰的腳步聲,以及書頁在空中瑟瑟飛舞的聲音。
琢馬感到十分幸運,自己並沒有就此掛掉。他不能從這個書架下面逃出去。爲了讓億泰以爲這一擊造成了致命效果,琢馬必須承受這一重量。琢馬事先便已經知道書架會掉落下來,所以他側開頭,避免被砸得意識不清。接下來,就希望億泰爲了勝利而沾沾自喜了。
億泰站在了距離琢馬五米遠的距離。他恐怕仍對【The Book】抱有警戒之心,所以與琢馬保持了一定距離。琢馬趴在地上,仰起頭來望向高大的億泰。億泰臉上露出舒暢的表情,開口說道。
「受到壓迫的感覺怎麼樣啊?你現在就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傢伙。你現在動都不能動,我閉着眼睛也能把你狠揍一頓。這次可是我佔了上風。我就想你可能會去撿飛刀,所以我才扔出去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在你從這裏爬出來之前,我就讓你睡一覺吧……」
一邊說着,億泰一邊將手放在嘴邊,咳嗽了一聲。
在寂靜的閱覽室內,那聲音顯得異常響亮。
「……億泰君,你感冒了嗎?」
僅僅是說話,就有一陣疼痛在渾身遊走,差點兒令琢馬昏厥過去。他想用尚能自由活動的右手舉起書架,可是一動都不能動。
琢馬開始向螺旋樓梯上面爬去。身體感覺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稍微一用力,受傷的部位就會發熱,甚至令琢馬無法呼吸。琢馬一邊仰頭向上望去,一邊在心中默唸「向上!向上……」,以免自己突然失去意識。爲了逃離這座荊棘牢籠,琢馬繼續向令他頭暈目眩的螺旋樓梯爬去。
琢馬收起千帆創作的小說原稿,塞入包中。他踉蹌着腳步,從櫃檯前面經過,穿過了門廳。雖然受傷的地方井沒有流血,但卻傳來一陣火熱的灼燒感
「這傢伙會將你的臉變成前衛藝術喲。」
億泰口中流下口水,他動了動嘴脣,好像在嘀咕着什麼。琢馬會閱讀別人的口型,所以他知道億泰在說什麼。
此刻的明裏只考慮自己腹中的孩子。她確信自己已經出不去了,可是,她對此並不介意。只要腹中的孩子能夠平安無事地降生,在安全的地方受到保護,自己就沒有出去的必要了。
「從1918年到1919年,某種疾病在世界上流行起來。感染人數有六億人,死亡人數超過四千萬。那就是西班牙感冒,現在稱爲流感。」
五
「【The Book】無法自己行動,因爲不管怎麼說,它只是一本書嘛。所以我一直用手拿着它。不過,那並不意味着它不能移動到遠處。如果在三十米的距離內,它即使離開我的手也不會消失。」
仗助開口說道。不知何時,他的身後已經站了一個男人。他後背挺得筆直,站姿看上去同仗助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他肯定就是仗助的影子,仗助的守護靈,仗助的靈魂本身。他總是悄悄地站在仗助身邊。
「喂,注意一下你的措詞。你剛纔說的話太難聽了,連印在書裏都不行。」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有足夠的理由讓我揍飛你,有很多理由,比如衣兜破了。」
到了正午,光線射入大樓夾縫。明裏掀起衣服,露出眼看就要漲裂的肚子,讓陽光照在既硬又緊的皮膚上,讓滲出的汗水在陽光下閃耀着光芒。在朦艨朧朧的意識中,一個想法在明裏腦海中浮現出來。
「那是因爲你們妨礙了我。
「【瘋狂鑽石】。」
「學長,你還是應該注意一下,不要讓你的衣兜再破了。這是一個忠告。你是剛纔與億泰交手的時候弄破衣兜的吧?現在可和剛纔大不相同了。」
「因爲你要殺死我母親。」
1.在當前這種情況下,仗助爲什麼要修復好自己的衣兜?
在書架掉下來之前,琢馬就將【The Book】翻開,放到地上,朝向億泰所在的方向。琢馬確信,億泰爲了低頭望着趴在地上的自己,肯定會在較遠的地方看着地面的。
起初,明裏還以爲不會再有更厲害的疼痛了,可這陣疼痛還沒有達到最高點。劇痛繼續如波浪般從腰間和小腹部位洶湧而來。自己的氣息彷彿要被那股波浪捲走一般,一定要進行呼吸,可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在疼痛到達最高點以後,再次緩緩散去。
那塊石頭本來應該是在空中呈一條直線飛過來的,但琢馬幾乎看不到它的軌跡。【瘋狂鑽石】輕輕地扔出如此巨大的石塊,看上去好像連半分力氣都沒使出來。
「學校已經放學了,讓我們玩得久一點吧,學長。」
站在仗助身後的【替身】擺出一副拳擊姿勢。【瘋狂鑽石】這個名字很符合他。他的樣子看上去就是一箇中世紀的戰士。他的身體看上去閃閃發光,那光彷彿是從體內發出來的一樣。手臂上和脖子周圍的肌肉勻稱結實,像石膏一樣光滑。【轟炸空間】的臉型就像一個鐵皮機器人,而【瘋狂鑽石】則比較接近於人類的臉型。琢馬曾經看到過他。在仗助治療自己母親的時候,琢馬曾從遠處的樹林裏用望遠鏡偷偷望過。
億泰向那本深棕色封面的書伸出手去,但已經遲了。流感奪走了他的體力,就在他的手觸碰到【The Book】之前,琢馬已經把它收走了。
那塊石頭從【瘋狂鑽石】手中飛出後,馬上便在琢馬腳下砸開了一個大洞。隨着一聲發射大炮股的巨響,衝擊力甚至晃動了整個屋頂。
「你很擅長這個嗎……?」
起初,被推落到這裏以後,陪伴明裏的只有孤獨。外面有很多人在走來走去,但並沒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這令她感到十分寂寞。可是如今,不管是在白天還是在夜裏,明裏都不會感到寂寞孤獨。可以說,與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相比,明裏都不孤獨。
明裏感到小腹內壁被人按住。她知道胎兒正在自己腹中爬來爬去。每一次,鼓脹的腹部都會變形。明裏試着用手撫摸腹部,感覺到腹部變得鼓脹堅硬。她感到身體很沉重,彷彿腰間掛了一個鉛塊一樣。
自從明裏被推入大樓夾縫裏,已經過去十個月了。只有在正午時分,當陽光非常充足的時候,纔會有十分微弱的光線射入大樓夾縫,但夜裏已經不再那麼冷了。
東方仗助從衣兜裏伸出手,認真地整理了一下發型。他用手指肚和手心表面仔細地整理着頭髮,動作非常小心,不讓頭髮出現一絲凌亂。照明燈光從他的臉下方照射上來,將他的身體輪廓在後面的牆壁上投出一道高大的影子。距離足有二十米。
宛如雕像般的身體開始在空中平滑地移動。琢馬觀察着【瘋狂鑽石】的舉動。他還不知道仗助打算做什麼。琢馬決定將首擊留給仗助。距離二十米。不管對方做什麼,自己都能夠輕鬆避開。
他的校服下襬被風颳得不住作響。在這種程度的風中,擲出的飛刀並不會被輕易吹飛。琢馬校服上衣裏面只有剛纔撿回來的那把黑色飛刀了。由於骨折的是左肩,所以他仍舊可以熟練地投擲飛刀。在照明燈的照射下,周圍很明亮。這樣一來,記錄在【The Book】上的文字也不會因黑暗而無法閱讀。如果自己逃走的話,對手肯定會追上來的。既然如此,就只能在這裏幹掉東方仗助了。
億泰用手抱着頭,團起身體,忍耐着惡寒,不久便保持蓄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了。他低着頭,手臂擋住了臉,所以不知道他現在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
「向上……。向上……」
突然颳起一陣大風。口中呼出的氣息變成一片白霧,在屋頂上飄起,然後消散在杜王町的上空。身後的屋頂咔咔作響,一個耳熟的聲音傳入了琢馬的耳中。
琢馬站到了屋頂上。外面的冷風裹緊他的身體。這是一種西洋特有的屋頂結構,傾斜的角度很大,在上面有近十個窗戶,琢馬就是從其中一個出來的。屋頂上還有積雪,那些積雪並沒有從如此傾斜的屋頂上滑落下去。
窗戶的設置很奇特,彷彿要從屋頂中間穿出去一樣。窗戶是向上推的那種類型,上面都生了鏽,一時無法打開,但琢馬集中力量,一下子便打開了窗戶,外面的寒冷空氣也一下子湧人屋內。和以前見過的一樣,窗戶上的鐵柵欄基本上都已經脫落了。琢馬試着抓住柵欄搖了搖,生鏽的螺絲斷裂了,他很輕鬆就把柵欄卸了下來。正當琢馬一隻腳踏上窗戶,準備爬上【荊棘館】屋頂的時候,他才發現一直拿在自己手中的包已經在中途不見了。他放棄了回去撿包的打算。包裏放着千帆創作的小說原稿,雖然他還沒有全部讀完,但已經沒有機會再次遇到千帆,將自己的感想告訴她了。
「剛纔……」
夢和現實之間的界限在此刻變得異常模糊,明裏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疼痛的間隔時間變成了十分鐘,不久又回到了五分鐘。自己的名字、過去、人類特有的思考都離她而去。最後所剩下的,只有生產的意志,自己的肉體就是爲了生產而存在的。明裏向肺中吸入氧氣,忍耐着令自己渾身欲裂般的劇痛。
如果說自己在人生中犯下了錯誤的話,那就是沒有殺死這個傢伙。琢馬抬頭望着東方仗助,心中想到。
記憶的體驗結束了。由於那隻發生在一瞬間,所以普通人甚至無法注意到自己的靈魂中已經寫入了他人的記憶。這種感覺和記憶幻覺很相似。
根據仗助治療母親時的觀察結果來看,【瘋狂鑽石】彷彿是通過用拳頭觸碰受損物體的動作,令時間發生倒流,從而達到修復效果的。比如,即使是瀕死的重傷,他也能令其恢復,甚至不留一絲痕跡。可是,【瘋狂鑽石】並沒有觸碰自己的上衣啊。
四
如果地上只放了一本書的話,億泰肯定會起警戒之心,可能會立刻閉上眼睛。但由於他弄例了書架,就完成了一個理想的狀態。那就是地上散落了無數的書籍。這種環境最適合將【The Book】放入其中,就像一顆地雷一樣。
可憐天下父母心,明裏沒有一天不在擔心腹中的胎兒會悄無聲息的流產。
明裏很想向母親求助。如果母親在這裏的話,肯定會消除明裏的不安。母親肯定會握着明裏的手說,我自己也經歷過生產,沒事的。
琢馬終於從書架下面掙脫出來。他站起身來,忍耐着疼痛,俯視着億泰。億泰已經橫躺在地上,看上去好像尚未完全喪失意識,但已經站不起來了。現在真正危險的並不是億泰,而是放在地上的【The Book】,打開的書頁正是【禁止區域】那一頁。如果一不小心看到它的話,琢馬自己也會陷入同億泰一樣的狀態。
「這裏真是太冷了,突然感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不過,我再告訴你一些事。我們之間已經分出勝負了。剛纔潛入你意識中的風景就是在你腦中膨脹的【過去的時間】。你的身體已經認爲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了。」
過不了多久,億泰的同伴們就會趕來。自己不能長時間待在這裏。琢馬開始試着閱讀【The Book】,檢索其中的記憶,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條出路。只有一個可能的地方從記憶中浮現了出來。
「我在十二歲的時候陷入了那種狀態,症狀是惡寒、發熱、頭痛、肌肉疼痛……。不到一分鐘,你就會失去意識。喂,你知道西班牙感冒嗎?」
雲朵在頭頂飄動。二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彷彿觸手可及。腳下就是人們生活着的城鎮。建築物看上去非常小,整個城鎮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模型。道路、樹木的栽種,所有一切都彷彿是由某人設計出來的盆景。保管着浩如煙海的書籍的圖書館屋頂接近天空,遠離地面。幾乎沒有人會到這裏來,能夠到這裏來的恐怕只有鳥兒和風。除了二人的呼吸聲以外,這裏聽不到其他聲音。
琢馬檢查了身上骨折的地方。左肩和右腳腳踝不幸中獎。幸運的是,別在胸前口袋裏的鋼筆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琢馬撿起地上的那把黑色飛刀,塞入校服上衣內。上衣右邊的口袋已經破開,有一部分已經不見了。琢馬回想起剛纔被【轟炸空間】的指尖掠過時的情景。剛纔真是危險啊,琢馬不禁嘆了口氣。
難道那傢伙只要觸碰到受損物體其中的某個碎片,就可以進行修復嗎?自己衣兜破碎的一部分應該在一樓的地面上。這樣說來,【瘋狂鑽石】就可以接觸到了。
「學長,那個女孩子今天不在這裏嗎?就是在車站前面遇到時,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
胎兒在她的腹中蠕動着,彷彿隨時都有可能降生。明裏一想到這個生命就要一直陪伴在自己左右,心情就變得難以言語。
高燒已經令億泰的意識變得模糊起來。不知不覺間,一直靠在他身旁的【轟炸空間】也已經消失不見。億泰跪倒在散亂的書籍中。淚水和鼻涕從臉上涔涔而下。
琢馬試着尋找其他出口,但所有地方都被做了手腳,根本無法打開。在一樓走廊裏有一個緊急出口,但是門框已經歪斜,紋絲不動。這些肯定也都是億泰的傑作。這下可麻煩了,沒有方法從【荊棘館】出去了。窗戶上也鑲嵌着黑色鑄鐵製造的柵欄,恐怕只有老鼠才能從縫隙間進出。
【瘋狂鑽石】單手抓起一塊人頭大小般的石頭,擺出投擲棒球時的姿勢,然後猛地擲了過去。他的動作毫無累贅,就像跳舞一樣優雅。
億泰彎下身體,反覆咳嗽了兩三次。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像已經察覺到自己身體內發生的變化。
琢馬一邊對仗助保持警戒,一邊用手摸了摸上衣的右邊衣兜。被【轟炸空間】從縫線部分弄破的衣兜已經復原了。
此刻,胎兒是否正在自己的腹中望着陽光呢?就算是眼睛還睜不開,但是透過皮膚,是能模模糊糊感到火紅的太陽的吧。她想告訴腹中的孩子——你以後要去的地方時時刻刻都能看到這種陽光。
這種陣痛宛如波浪一樣,很有節奏。起初間隔時間大約是一個小時,到了後來,間隔時間逐漸變短,疼痛程度卻越來越強。明裏知道這是胎兒在腹中掙扎所致,因爲自己肚子里正在不住蠕動。
琢馬右手撐住地面,打算從書架下面出來。可是,骨折的地方頓時傳來一陣劇痛,令他無法立刻從重壓中解脫出來,他只能幾釐米幾釐米地挪動身體。
琢馬回到大廳裏,仰頭望向螺旋樓梯。樓梯的木製扶手刻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盤旋上升,通向二樓和三樓。
【瘋狂鑽石】猛地擊出一拳,打在仗助身後的穹頂上。看上去並沒有多大力量,但馬上便發出了爆炸般的巨響,煙塵瀰漫,爬滿荊棘的磚牆開始坍塌。巨大的碎片滾落在屋頂上,【荊棘館】裏響起了大量磚塊落地的巨響。
「即使我被壓在書架下面,你還是和我保持了超過兩米的距離。不過。你要保持距離的對象並不是我,而是【The Book】纔對。剛纔,【The Book】已經進入到你的視野裏了。」
琢馬發出指示。【The Book】啊,合上封面吧。
圖書館的大門非常厚實,就像監獄裏的大門一樣。琢馬走近大門後,發現大門的樣子有些奇怪。門的把手上插着一根鐵棒,那根鐵棒已經被巨大的力量弄彎了。僅憑琢馬自己的力量是無法弄開的。那恐怕就是億泰剛纔的傑作。依靠【轟炸空問】的臂力,弄彎鐵棒是輕而易舉的。可是,自己和【The Book】可沒有這種力量。
視野一角里映出一片模糊的亮光。琢馬摒住呼吸,向那片濃煙望去,只見城鎮一角騰起紅色的火焰,那是在【荊棘館】的北方。那裏遍佈着很多人家,就像無數細小的管道一樣交織在一起,其中有一戶人家正在發光。周邊的人家和覆蓋着積雪的道路被映得一片血紅,就像在夕陽的映照下一樣。
億泰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冷汗從他的臉上涔涔而下,最終,他終於忍不住跪在了地上。他一邊對琢馬怒目而視,一邊張着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接連不斷的咳嗽令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好像正是上班時間,外面的馬路上傳來行人往來交織的腳步聲,正是這種聲音推動了杜王町經濟的進步。人們走進大樓,即將開始展開各自的業務。他們每天早晨都會這樣做,直到明天、後天……
一種疲倦支配了全身,明裏甚至忘了去擦擦眼淚。在一陣陣劇痛的折磨下,明裏的意識變得模糊起來,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睡覺,還是已經昏過去了。她剛以爲自己做了一個夢,下一波劇痛便又洶湧而來,令她不得不再次醒來。
只要仔細閱讀【The Book】,就可以知道自己對千帆抱有怎樣的一種感情。浮現在心中的感情毫無虛僞地被記錄了下來,就好像映在鏡子裏的情景一樣。與千帆在一起的時候,自己心中凝聚着各種各樣的感情。有憎恨,有詛咒,還有親人之情。對那個男人的血統的詛咒,對同自己流着同樣鮮血的妹妹的愛憐,這兩種互相矛盾的感情充斥在自己心中。對於自己的妹妹,琢馬心中抱有世界上所有詞典中能夠找到的人類所具有的所有感情。可遺憾的是,他心中並沒有絲毫她更希望得到的那種感情。那只是一種在這個世界上隨處可見的,純粹的感情。書店裏陳列着專門描寫這種感情的書籍,人們交相傳唱表達這種感情的歌曲。如果用語言來形容這種感情,會顯得非常愚蠢。自己到最後也沒有對【抱有這種感情。不管她如何期待,自己心中都不可能會產生這種感情。可即便如此,自己仍然一邊忍受着罪惡感和噁心,一邊完美地表演到了最後一刻。
一個小時以後.那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疼痛再次出現在明裏身上。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大神照彥和織笠花惠不到夜裏是不會過來的。一個人面臨生產,這可是非常危險的。臍帶搞不好會纏在胎兒的脖子上,將他勒死,自己也可能會因爲大出血而死掉。面對這種束手無策的情況,明裏只能放棄。
在【荊棘館】的屋頂很高的中央部位有一個八角形的穹頂,周圍設有七個尖塔和鐵製的鳥形裝飾。天空上雲層密佈,異常昏暗,但在街上的燈光和【荊棘館】的照明燈光的幫助下,可以清楚地看清周圍。
「由於我無法治療億泰的症狀,所以叫了救護車,但我忘記了一件事,所以只叫了一輛。看來這裏需要兩輛救護車,一個是億泰的,還有一個是學長你的。」
疼痛令她醒來。她仔細檢查毛毯,找到了出血的痕跡。通過從樓頂扔下來的書本,她已經背熟了關於生產的知識,她知道,這種現象意味着子宮口已經開裂了。她將水壺放在小火爐上,準備開水。
眼下就是無數住宅區人家窗中透出的燈光,看上去就像漫天星裏在眨着眼睛一樣。很遠的東方一片黑暗,看來那裏是廣闊的大海。在西北角上可以看到車站和旋轉廣場。無數道路以廣場爲中心向四周輻射開來,就像蜘蛛巢穴一樣。
經過了幾個小時的穩定狀態後,明裏突然感到一種用鐵棒勒緊尾椎骨般的疼痛擴散開來,甚至令自己無法呼吸。面臨生產,子宮正在重複收縮。明裏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她無法一直忍住不動。可是,她又不能站起來四處走動。過了不久,疼痛退去,恢復到了普通狀態,彷彿剛纔的疼痛只是明裏的心理作用一樣。
不良少年一副向打架對手挑釁時的口吻。他並沒有故意說得很大聲,只是靜靜地說着,話中卻藏有不容對手置疑的強烈意志。
「你爲什麼要干涉我的人生?」
「多虧了你,我才能獲得勝利。是你將勝利帶給我的。」
罪人的家中燃燒起了業火。父親看到那串項鍊以後,恐怕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他肯定和女兒採取了某種措施,那些光應該就是他們的傑作。也許他是出於良心上的譴責,才放火燒燬了自己的家。用不了多久,就能打聽到詳細情況了。如果父親死了的話,對於他本人來說也許是一種幸福。
修復損壞的東西,治癒受傷的人,這就是仗助的【替身】所擁有的能力。通過幾次觀察,琢馬推測出了他的能力。就像上次修復了鋼筆一樣,這次他修復好了破裂的衣兜。可是,琢馬感覺不到他是什麼時候做到的。
三個月前,琢馬曾和千帆一起來到三樓,在一個類似閣樓的房間裏尋找【發出低吟聲的書】。當時,琢馬看到了一扇窗格子斷裂的窗戶。也許能夠通過那扇窗戶,從閣樓裏出去。只要能到外面去,就可以抓住外面牆壁上爬滿的荊棘,慢慢地爬下去。對於琢馬受傷的身體來說,這樣做可是非常辛苦的體力活兒,但總比一直待在這裏要好很多。
「你是破壞大門後進來的嗎?」
就在億泰眼前的那本書自動合上了,好像不想讓任何人看一樣。書的封面是由皮革製成的,上面沒有書名。億泰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情,他並沒有注意到世界上最危險的書就藏在一大堆書中,而自己卻一不小心看到了它。
琢馬沿着螺旋樓梯向上爬去,口中下意識地念出聲來。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爬到了最上層。他從扶手向下望去,切實地感覺到自己已經從剛纔升到了空中。走廊裏沒有人,也沒有光。琢馬曾經和千帆一起進入過的幾個房間開着門。這裏和以前見到的景色一樣,房間裏放着爬滿了蜘蛛網的禿鷲標本,還有褪了色的地球儀。地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天花板和麪向外面的牆壁都有些歪斜。
2.明明沒有靠近自己,他是什麼時候辦到的?
在屋頂高處的八角形穹頂旁邊站着一個身穿黑色校服的男學生。與億泰一樣,一副不良少年的扮相。他的站姿很優雅,雖然只是雙手插在衣兜裏,隨隨便便地站着,但渾身卻欺發出一種優雅的氣息,彷彿藝術家雕刻出來的作品一般。
可是,他有兩個疑問。
在忍耐劇痛的過程中,明裏已經渾身是泥。兩邊的牆壁高高聳立,直入雲霄,彷彿要插入藍天一樣。淚水令明裏的視野變得模糊起來,看上去牆壁彷彿要向自己倒下來一樣。
「我現在已經沒有心情看書了。我要回去了喲。必須要做好準備呢。爲了明天離開這個城鎮。」
億泰一邊按住太陽穴,一邊環視四周。他甚至還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開始流鼻涕了。他臉上的表情開始恍惚。簡直就像在白日做夢一樣。
他是怎麼知道我在屋頂上的?

仗助點了點頭。不逃走的話就危險了。第一投沒有命中只能說是琢馬的運氣好。琢馬有一種預感,他接下來會調整距離和角度,然後準確命中自己。這時,【瘋徵鑽石】又投出了一塊大石。
琢馬立刻開始在非常順斜的屋頂上滑動。一陣衝擊傳來,自己剛纔所在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個大洞。如果不是勉強用骨折的腳離開那裏的話,肯定早就受了重傷了。
荊棘一直延伸到屋頂上。琢馬伸出手去抓住荊棘,阻住了自己下滑的勢頭。無數尖刺刺入手心,扎出血來。荊棘無法承受琢馬的體重,開始從牆上剝落。琢馬眼看着就要從屋頂滑落到空中了,但他總算沒有掉下去。他重新站起身來,連滾帶爬地躲進了附近尖塔的陰影裏。
屋頂上的七根尖塔都是巨大的四方形柱子,幾乎有三米多寬,全部都是由紅磚製成,表面爬滿帶刺的荊棘,頂部形成金字塔般的棱錐形。因此,從遠處望去,【荊棘館】的屋頂就像紮了七根針一樣。琢馬藏身的尖塔位於屋頂最北端,後面就沒有屋頂了。那裏就像斷崖一樣,他身後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下面就是地面。他無法逃到更遠的地方,便只能暫時以尖塔爲護盾,逃出仗助的視線。
「這個夜晚真冷啊,能把人活活凍死。」
遠處傳來了仗助的聲音。即使看不見他的身影,從聲音傳來的方向也能夠知道他的位置。他好像仍舊站在屋頂中央上部的八角形穹頂附近,並沒有過來。
「你想躲起來嗎?沒用的。因爲你呼出的氣息都已經變成白霧,向上浮起了。在你露出臉來的一瞬間,你的頭蓋骨會被砸爛,腦漿會在這屋頂上四濺。」
琢馬凝視着自己的手心。荊棘的尖刺在他手心裏刺出無數個小孔。他在心中默唸,那本深棕色皮革封面的【The Book】便從滿是鮮血的手心裏浮了出來。書的封面上到處都是劃傷和捲曲
的地方。【The Book】反映出了琢馬肉體受到的傷害,連書本身都變得破破爛爛了。
琢馬開始閱讀起【瘋狂鑽石】展開攻擊那一瞬間的記憶。那個時刻在他腦中展開,他開始分析映入視野中的情景。柔和的動作,揮動手臂的速度。琢馬試着通過飛來的牆壁碎片大小,推算出了它的重量,繼而算出將它向炮彈一樣發射出來的力量。他清楚地意識到。如果那一拳真的打在自己身上,身體恐怕就再也無法恢復原形了。如果剛纔那發炮彈命中的話,自己已經沒命了。即使沒有擊中致命的部位,也肯定會受到重傷。自己如今面對的可以說是破壞之力本身,完全無計可施。
琢馬靠在尖塔的牆上,仍舊藏在尖塔後面,向仗助說道。
「你是打算展示你那佔據絕對優勢的力量嗎?打算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從很遠的地方就把我殺死嗎?不,不是的。你暴露出了【瘋狂鑽石】的一個特性,那就是他根本無法走到太遠的地方。」
在【瘋狂鑽石】發動攻擊的時候,他並沒有過來,而是一直站在仗助身旁。恐怕【瘋狂鑽石】無法離開仗助的肉體太遠。這與【轟炸空間】一樣,在擁有強大力量的同時,移動範圍也非常窄小。所以。他只能砸碎牆壁,撿起石頭向自己攻擊。

「……不過,真是奇妙啊。破壞和再生?你居然同時擁有這兩種能力,真是危險的平衡。難道說這是因爲你的性格也是如此嗎?你的精神中有分裂的地方吧?我聽過傳言,說你平時很溫厚,但如果破嘲笑的話,態度就會在瞬間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有一點對自己很有利。那就是自己已經開始逐漸把握【瘋狂鑽石】的能力了,可仗助對自己的能力卻一無所知。也許仗助知道自己擁有植入記憶的能力,但他應該還不知道自己是通過讓對手看到【The Book】裏的文字來發動攻擊的。在與億泰交手的時候,億泰可以通過一些東西來推測出不能走進琢馬的視野。在滅火劑形成的煙霧中,琢馬並沒有發動攻擊,而是選擇了向後退去,這就是琢馬的行動。可是,仗助不知道這個事實,所以,他不會閉上眼睛來進行防禦。這樣的話,琢馬有機會在第一波攻擊中就確定勝利。
琢馬將手放在【The Book】的封面上,手心裏傳來一陣溫暖的感覺。
他從來沒有讓任何人進入過自己的內心。無論心情怎樣,自己都沒有哭過。可是,自己並沒有感到孤獨寂寞,因爲有這本書。這本書一直在自己身旁不離不棄,就像在守護自己一樣。自己不能示弱,連想都不能想,自己不能在這本書裏留下難堪的記憶。
通過屋頂傳來的咯吱咯吱聲,琢馬知道仗助開始向自己移動過來。仗助正在逐漸靠近琢馬的藏身之處。雖然隔着尖塔的直角形牆壁,雙方都看不見對方,但仗助已經準確把握了琢馬的位置。琢馬呼出的氣息化作白霧,暴露了他的位置,但他仍舊躲在尖塔的拐角裏。他不能漏掉仗助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不管是投擲飛刀也好,將【The Book】在他面前打開也好,琢馬都必須先準確計算出二人之間的距離。
突然,腦袋旁邊傳來了破壞的聲音。細小的磚頭碎片四處飛散,尖塔的一角被擊碎了。【瘋狂鑽石】擊碎了尖塔一角,讓磚頭碎片朝向琢馬藏身的地方飛去。那塊被砸碎的尖塔碎塊重量並不輕,普通人連舉起來都很困難。即使已經被削去尖角,它仍毫不停留地向前直飛,然後消失在虛空中。它恐怕會一直飛到幾公里外人跡罕至的田地裏,然後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吧。
「難道你打算伏擊我嗎?我早就說過了,我知道你藏在那裏。」
「如果沒有【他】,車子就無法開動。你就會在那一晚死掉。真是一個謎一般的人物啊……」
仗助不見了琢馬呼出的白霧以後,便停下腳步,向四周望去。他心中應該已經起了疑心,懷疑【敵人】是否已經離開了尖塔陰影。這一瞬間就是最好的攻擊機會。
琢馬向仗助說道。
仗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原因是二人之間的身高差距,還有,琢馬此刻正跪在地上。
遠處傳來「哐」的一聲輕響。【瘋狂鑽石】剛纔破壞掉的八角形穹頂牆壁至今仍開着一個大洞,剛纔那個聲音就是石塊準確嵌在大洞邊緣的聲音。碎塊重新成爲建築物的一部分,連斷裂的痕跡都消失不見。
仗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呼了出來。
琢馬最後擲出的飛刀並非毫無作用。僅僅從引出這樣一個信息來看,那把飛刀就有很高的價值了。琢馬的心情稍微變得輕鬆起來。仗助的【替身】並不是無敵的,這點很重要。
仗助令【瘋狂鑽石】擺出了攻擊的姿勢。同時,琢馬已經將【The Book】展開在了他的眼前。
助的眼睛,繼續說道。
一瞬間,琢馬在腦中重新回憶起來。現在的過程與億泰交手時一模一樣。琢馬立刻向後退去。
琢馬一咳嗽,受傷的部位就產生一陣劇痛。他收起右手裏的【The Book】,將右手放在骨折的左肩上。琢馬望着仗助的眼睛,開口說道。
稍不注意,滾落在腳下的大石塊已經消失不見。沒有人去碰它,好像也沒有從傾斜的屋頂上滾落下去。
仗助爲什麼要修復好琢馬的校服?
仗助的臉上露出難以弄懂琢馬本意的表情。這是一個好的徵兆。【疑問】就是在聽故事的時候產生的。仗助已經開始被這個故事吸引進去了。
他已經知道【The Book】的發動條件了。看來他已經從某處獲知了不能觀看【The Book】的情報。【The Book】發動的攻擊並未奏效。
「我想問的就是關於你的髮型……」
目標偏離。飛刀劃出一道紅線,消失在空中,並沒有擊中仗助。
「你不先治好你臉上的傷嗎?」
「我的能力名叫【The Book】,裏面不僅有我自己的記憶,它真正的使用方法要更簡單。書中記載的是一種自傳小說,是我過去的所見所聞。我可以在任何時候進行檢索查閱。比如,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我可以告訴他【我在幾年前的幾點幾分幾秒在街頭和你擦肩而過,你還記得嗎?】。這本皮革封面的書就是我的人生。在我的人生裏,進入我視線的一切都記錄在這本書裏。」
「所以,當你要讓我看到那本書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意識到了。那本書就是你的【替身】吧?我看你剛纔手裏是空的。」
在仗助感到精疲力竭的時候,他肯定是想到少年時代見到的那個男人,才一直堅強地活到了現在。琢馬感到這其中真是具有諷刺意味。自己和他,不管是誰都好像是在追尋着父親。對於自己來說,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是自己要消滅的對象;對於仗助來說,雖然二人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但對方卻值得他去尊敬。
「應該有的。肯定沒錯。」
「我確信自己記得當時所有高中生的臉。」
「我有些事情想問你。如果現在不問的話,恐怕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億泰倒在一樓的地上,他恐怕是想告訴我『不能看』吧。他用手指捅瞎了自己的雙眼,你聽好,是用兩根手指,捅瞎了自己的雙眼。那個傻瓜。他相信我能夠到這裏來,他相信我能夠修復他的雙眼。學長,你說那傢伙該有多傻。」
琢馬已經在腦中想好了故事的構架,故事的結局早已確定。
琢馬將【The Book】的封面展示給仗助看。仗助則一直在對書的翻開保持着警戒。可是,如果這是在剛纔,書要翻頁的話,仗助便會毫不猶豫地發動攻擊。但此刻的仗助卻大不相同,他的攻擊意識看起來要淡薄了許多。只是觀察着琢馬的動作。看來仗助很想知道關於【他】的信息。
琢馬瞥了一眼【瘋狂鑽石】。仗助並沒有對【瘋狂鑽石】說停止進攻,但琢馬明白,他已經答應了。
只要閱讀【The Book】中的記憶,應該就能找到【他】。而且,如果【他】和東方仗助梳同一種髮型的話,那就更好找了。只要那傢伙稍稍出現在琢馬的視野裏,就應該是救過東方仗助性命的那個男人。
據說,仗助的奇異髮型 就是模仿了小時候救過自己的【他】的髮型。構成了【東方仗助】這個人物的標誌性部分就起源於此。正因如此,這個故事才成了禁忌,絕對不能讓別人染指其中。
仗助瞥了一眼琢馬右手裏的皮革封面的書。【The Book】的封底和邊角比剛纔更加破爛不堪了。
琢馬當時坐在座位露天擺放的咖啡店裏,有許多中學生和高中生在自己面前走過。不管是乘坐電車或公交車,還是在車站前的商店街上稍作玩耍,回家的學生們是肯定會從車站前經過的。那是在琢馬第十幾次來到那家咖啡店的時候。他望着身穿校服的人從眼前走過,「第一次看到的臉」的數目爲零。後來他曾經看過資料,將自己記住的學生數目和學校在籍的學生數目進行了對照,發現結果一致。琢馬準確無誤地記住了那一年所有在籍學生的長相。
警笛聲已不再響起,但火併沒有被完全撲滅。到了明天早晨,父親和他女兒居住的屋子恐怕就會被燒成灰燼了。建造在【荊棘館】屋頂上的七座尖塔在勁風的吹動下,發出了高亢的聲音。屋頂上沒有滑落下去的積雪被颳起、吹散,然後從屋頂邊緣散落下去。
「繼續。」
他的【替身】果真能夠通過接觸一塊碎片,從而修復受損的東西。仗助在一樓撿起破碎的衣兜碎片,讓【瘋狂鑽石】用手觸碰,然後馬上便開始了【再生】。那塊黑布接在自己上衣的縫線處,就像被扔出去的牆壁碎塊會沿着一條直線飛回來一樣。破碎的衣兜碎片肯定是移動到屋頂上,在琢馬不注意的時候連接在上衣的縫線處,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修復的。
仗助的聲音異常低沉,聽上去彷彿正在壓抑心中的怒火。
仗助並沒有發動攻擊的跡象,他感到有些猶豫迷惑。他突然停止移動,環視四周,迫不得已地觀察起來。仗助在等待琢馬的呼吸化作白霧出現的一瞬間,他的移動就是以那白霧爲目標的。可是,此刻,那個目標已經不見了。
琢馬瞥了一眼站在仗助身旁的【瘋狂鑽石】。他的臉型很接近人類,但臉上毫無表情。他看起來毫無感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宛如一座雕像,只是用眼睛望向琢馬。仗助挑釁般地說道。
由於混雜着鮮血的唾液已經湧入咽喉,所以,琢馬只能一邊咳嗽一邊發出聲音。
仗助的聲音比剛纔距離琢馬更近了。
琢馬剛纔冷卻的口中又恢復了正常溫度。呼出的氣息化作白霧,在風中慢慢消散。構成杜王町的無數人家窗戶裏亮着燈光,照亮了很遠的地方。彷彿是在黑暗無比的大海中,彙集了所有的星星一樣。琢馬產生了錯覺,他覺得彷彿自己和仗助都站在了銀河上。
可是,琢馬還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就是他爲什麼會閉上眼睛暱?琢馬本打算好好想一想,但後背的撞擊令他無法集中精神思考。可能連內臟都受到了損傷,他感到有些噁心。
由於他將一捧雪塞入口中,因此嘴巴里面此刻非常涼,舌頭已經不聽使喚了。不能再說話了。不能讓仗助知道自己的行動。與他對峙的這種緊張感再過幾秒鐘就會消失。一切部結束以後,到了明天,自己就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了。始終憎恨着某個人的生活終於要結束了。
「五歲的我應該見過【他】。我幾乎記得這座城鎮裏所有人的臉,雖然在更加幼小的時候只有殘缺不全的記憶,但在五歲的時候,我肯定應該見過【他】。」
當億泰捂住臉一動不動的時候,琢馬真應該走過去確認一下。
琢馬立刻變得無法呼吸,感到身體裏面有幾根骨頭折了。
「原來你是通過書向對手發動攻擊啊,而且還必須在很近的距離。如果能夠在遠處攻擊的話,你早就發動攻擊了。喂,別動。在你打開那本書之前,我肯定會揍扁你的臉的。」
接下來,他只需要考慮如何令故事發展成那個結局就行。
【瘋狂鑽石】立刻發動了攻擊。他在一瞬間發出兩拳,從琢馬眼前掠過。琢馬臉上感受到了風的壓力。這是仗助閉着眼睛發動的攻擊,他並沒有確定目標。可是,如果琢馬不向後退去的話.肯定會受到致命傷害。
仗助的腳步聲在距離琢馬只有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他呼出的氣息.化作白霧,飄在空中,從琢馬眼前飄過。距離是如此之近,彷彿觸手可及。仗助就站在轉過尖塔拐角的地方。毫無疑問,這是【The Book】的有效攻擊範圍。
仗助板起了臉,【瘋徵鑽石】的手也握成了拳頭。雖然琢馬也曾聽過傳言,但髮型果然是仗助不可褻瀆的聖域。據說那髮型就是他生存的意義,是他的信仰。所以,他的髮型作爲打動他內心的故事素材是最爲合適的,但同時也是很危險的。只要稍微控制失誤,殘酷的國王就會施加處刑吧。
「我的髮型怎麼了?」
琢馬一邊按住自己的左肩,一邊繼續說道。爲了裝出一副疼痛難忍的樣子,他將身體微微向前彎了下去。仗助很高大。在當前距離下,如果自己再向前彎下身體的話,仗助就很難從這個角度看到自己的右手。
面一樣。同時,琢馬用食指和中指偷偷地夾住了別在胸前衣兜裏的鋼筆。他小心翼翼地做出這一系列舉動,令這些動作看上去並無不自然的地方。由於他的身體仍舊有些前屈,所以,高大的仗助肯定不會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胸口處的動作。
他對【瘋狂鑽石】的拳頭的速度擁有絕對的自信。如果琢馬打算翻開書的話,仗助確信他能夠立刻做出反應,搶先用拳頭擊中琢馬。
那是仗助幼小時的記憶。在一個下雪的夜晚,仗助和母親乘坐的汽車車輪陷入雪中,不住打滑,無法開動。突然出現了一個穿着立領校服的人,是他脫下校服上衣塞在車輪下面,才令汽車重新發動起來的。
「你少在那裏狂妄自大了。」
事情出人意料。仗助此刻正閉着眼睛。
仗助在琢馬眼前擦了擦臉上的鮮血。二人之間的距離非常近,觸手可及。在一輪攻防過後,仗助並沒有後退,而是在【The Book】的有效攻擊範圍內停了下來。同時,那也是【瘋狂鑽石】的攻擊範圍。
琢馬開始咳嗽起來,飛濺的唾液中夾雜着鮮血。
在冬天,由於人體內的溫度和外界溫度之間存在很大的溫差,所以人呼出的氣息中含有的水蒸氣會受冷凝結成水滴,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白霧。爲了防止這種現象的發生,只需要將雪放入口中就可以了。口中冷卻後,呼出來的氣息就和外界之間並沒有太大的溫差,也就不會生成水滴,呼出的氣體也就不會化作白霧。
當時,爲了接受關於無限記憶力的檢查,琢馬曾在福利院裏大人的帶領下,頻繁地出入於大學。大人們讓他在研究室裏記住位數衆多的數字。或是讓他解開迷宮。他非常喜歡在回到福利院之前,大人們在車站前的茶館裏給他買冰淇淋喫。
在《一千零一夜》中登場的少女每天晚上都會通過給國王講故事來避免受到刑罰。最終,國王通過少女講述的故事領悟到了寬容和邏輯觀。少女最後免於刑罰,更和國王結婚生子。故事具有使人生存、向前發展的力量。在向東方仗助發動反擊前,琢馬有一件事情必須要做,那就是講故事。他必須像《一千零一夜》裏的那位少女一樣,在講故事的時候搏上自己的性命。
「而且,你能治療傷勢,但好像無法治癒疾病。你剛纔說過,你無法治癒億泰的症狀。那生命暱?你能夠讓死者復活嗎?」
【The Book】在飛速地翻頁,下一瞬間,就翻到了記載着遭遇交通事故的地方。在【禁止區域】裏,這也是最具有破壞力的一頁。只要看到這些記載,就會在瞬間失去意識,無論是多麼結實的身體都沒用。
「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嗎?現在,你也許能夠在這裏瞭解到一些關於【他】的事情哦。只需要翻開【The Book】就可以了。」
琢馬的右手離開了自己的左肩,召喚出了【The Book】。那本皮革封面的書頓時從手心裏浮現出來,就像一艘潛水艇浮出水
「你是在四歲時遇到【他】的。我當時是五歲。我喜歡觀察行人的臉,還有往來經過的車輛的車牌號碼。我至今仍能夠想起當時的細節部分。那時的街道、天空顏色、流淌在空氣中的音樂……。我還記得你母親帶上只有四歲的你去買東西時的情景。其實,我們在這座城鎮裏曾經無數次擦肩而過,但我當時並不認識你。我只要在書中檢索一下現在的你和你母親的臉,就能夠清楚地知道我們曾經在哪裏擦肩而過。」
琢馬靠在尖塔牆壁上,盡力支撐着沒有倒下去。砸在後背上的拳頭大小的石塊從屋頂掉向地面,發出巨響。琢馬馬上就明白了,原來那石塊是從與仗助相反的方向飛過來的,正中琢馬後背。
仗助能夠發現正準備從【荊棘館】逃離的琢馬並非出於偶然。他是藉助那塊上衣碎片找到這裏來的。爲了知道琢馬的確切位置,他才修復好琢馬的上衣的吧。
「雖然我在調查你的過程中,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但我還不曾在【The Book】裏檢索過關於他的事情。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可以在這裏閱讀十三年前的記憶,你看怎麼樣?」
琢馬從尖塔陰影裏走了出來。正如他預想的一樣,走出尖塔拐角,便看見仗助站在那裏。距離只有兩米遠。【瘋狂鑽石】就站在仗助身旁。他的視線本來正望向其他方向,但他察覺到了對手的氣息,便轉過身米。仗助的反應速度比常人快出許多,但琢馬更快。
「學長,你是想說,你的書裏寫着那個人的事情嗎?」
琢馬開始在腦海中總結接下來該做的事。琢馬知道,【瘋狂鑽石】擁有強大的力量,絕對不能與他硬碰硬。可是,也並不是沒有通往勝利的道路。即使有一輛馬力強勁的好車,也得需要有人來駕駛。如果駕駛員的心裏產生動搖,在一瞬間就會被其他車輛超越。
如果現在馬上打開【The Book】的話,在獲得這種感觸前,人形一般的【瘋狂鑽石】恐怕就會一拳打在自己臉上。他現在處於一種異常的心理狀態,也就是認爲自己正在戰鬥。雙方之間的距離只有兩米,這就相當於對方【正用手槍指着自己的腦袋】。琢馬並不打算驗證究竟是書翻頁快,還是【瘋狂鑽石】出拳更快。在這種狀態下,對方是不可能出現一瞬間的破綻的。因此,琢馬就需要講故事。哪怕在一眨眼的時間裏,只要自己搶到首擊,就能獲勝。僅需如此,就很有可能會把仗助殺掉。
仗助的臉頰在不停地流血。他並沒有回答琢馬的提問。難道是因爲【瘋狂鑽石】無法治癒東方仗助自身的傷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對於琢馬來說還真是一個好消息,因爲這樣一來就不需要一擊定勝負了。傷害會在他體內積累,他體內折斷的骨頭,以及破裂的內臟都不會復原。
「我現在就召喚出【The Book】,但不是爲了攻擊你,而是爲了尋找你的恩人。所以,你不要使用那個不會說話的男人。」
「你到底想說什麼?」
「書翻頁的速度很快的。比起你這個討厭的男人出拳的速度要快得多。」
「也許我是在以閒聊拖延時間。但我曾經聽說過一些傳言,是關於你梳這樣一個髮型的理由的。那是在你四歲時的一個下大雪的夜晚吧?那一夜和現在一樣,世界變成了一片雪白。」
「那就讓我們來比一比吧。看看到底是我的拳頭快,還是你的書快。」
只要通過那些特定條件——身穿立領校服,與仗助梳同樣的髮型——就可以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內找到結果。只要找出關於【他】的記載,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可以通過見到【他】的時間、地點,以及他拿在手裏的東西來推測出他的長相。只要知道了準確的相貌,即使他的髮型已經改變,也可以找到現在的他。
仗助的臉上露出了比剛纔更加嚴峻的表情。琢馬則帶着確信繼續說道。
琢馬從上衣裏取出那把黑色飛刀。雖然這已經是最後一把飛刀了,但現在正是使用的時候。與億泰交手時不同的一點在於,自己現在手上有飛刀。仗助此刻正閉着眼睛,應該不會感覺到飛刀。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飛刀不會擲偏的。在通常情況下,琢馬的飛刀旋轉一週會經過3.5米遠的距離,在他與仗助之間的距離達到這一數字的時候,琢馬擲出了飛刀。可就在琢馬瞄準仗助的心臟,將要出手之前,他的後背受到了撞擊。
琢馬已經通過【The Book】調查過與仗助有關的事,然後深深記在腦海中。這些話都聯結着仗助的內心最深處,是它們在裏面支撐着【東方仗助】這個人物。
每次被否定髮型的時候,仗助的情緒都會變得非常不穩定,那是因爲【他】是仗助的精神支柱,而【他】的存在卻又那麼不穩定。可以很輕易地想象出來,對於沒有了父親的仗助來說,【他】的存在具有多麼重要的意義。【他】是仗助內心世界的真理,是語言,是法律,是邏輯觀。仗助模仿【他】的樣子,就像一個孩子模仿自己的父親一樣。關於【他】的消息,仗助是不會置之不理的。在仗助聽完這個故事之前,他是不會處刑的。琢馬望着仗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知道我爲什麼會閉上眼睛。」
琢馬很快便可以檢索到與【他】有關的記憶,但他從一開始就並沒有打算這麼做。
「任何人都會想要回到過去的狀態吧?也許牆壁和花瓶也會這麼想。」
【因爲書的存在,仗助死了】
「啊啊,是啊。你只需要打開你的【替身】就可以了。不過,如果這是你開的一個玩笑的話,我就不能保證你的性命了。因爲你這樣做是對【他】最大的侮辱。」
並不是那個少年助人爲樂的行爲打動了仗助的心,更重要的一點在於,那個少年犧牲了穿在身上的衣服,只是爲了能讓他們母子乘坐的汽車開動起來。仗助覺得這種行爲十分神聖,就像聖經某一頁中記載的一樣。
襯托出夜晚的【荊棘館】的照明燈此刻正照向他們,只見仗助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仗助仍舊無語。站在他身旁的【瘋徵鑽石】皮膚上毫無汗毛和污垢,美麗得簡直就像剛造好的陶器一樣。並不會讓人產生錯覺,除了身體重量以外,他還表現出確切無疑的存在感。可是,他的臉頰上出現了一道傷痕,位置與仗助臉上傷痕的位置相同。好像和琢馬與【The Book】之間的關係一樣,如果仗助受傷的話,【瘋狂鑽石】也同樣會受傷。
「【瘋狂鑽石】已經使其【再生】了。它會沿着一條直線,以最短的路線飛回來,所以,如果你站在尖塔拐角的話,肯定會被砸中的。」
大部分積雪部已經從十分傾斜的屋頂上滑落。但是,尖塔和屋頂連接的部位還多少有一些積雪,琢馬用手捧起那些雪,塞入口中。如果被剛纔的石塊命中的話,估計惱袋已經被轟掉了。一不小心,就會在一瞬間失去性命。如果判斷和時機估算錯誤的話,是沒有補救機會的,甚至連悔恨的機會都沒有。琢馬集中起全身的神經,感受着逐漸靠近的威脅。
「你是否認爲【他】現在仍居住在這座城鎮的某處?」
「對了,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你認爲【The Book】中究竟是否有關於【他】的記載呢……」
琢馬俯視着手中的【The Book】,開口問道。現在是將展開的故事收起來的時候了。
「你在耍我嗎?」
維繫着仗助理性的那根線開始嘎吱作響。對於仗助來說,髮型以及與【他】有關的事情都顯得異常敏感,一不小心,他的理性之線就會啪地一聲斷掉。
「這個故事從這裏開始才變得重要起來。你聽好了。如果我檢索過去,找到了【他】,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可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如果沒有找到【他】,事態會變得怎樣?我幾乎掌握了當時住在杜王町的所有人的長相,中學生和高中生的長相更是無一遺漏。你必須認可這個前提條件。即便如此,萬一【The Book】中並沒有關於【他】的記憶,那就不是我的錯了,雖然這甚至會令我都感到不可思議。爲什麼這樣說呢?因爲如果【The Book】中沒有這方面的記載,那就說明,那個男人當時並不住在杜王町,【他】只是在那個夜晚出現在你和你母親面前,僅此而已。」
「那不可能。」
「爲了向【他】道謝,你的母親肯定已經找過【他】了吧?可結果並沒有找到。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他】的髮型那麼那人注目,爲什麼會找不到呢……」
二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白色的顆粒從琢馬視野中飄過。呼出的氣息不斷旋轉,最終變成了小小的雪粒。伴隨着傷處的疼痛,汗水也涔涔而下。
「這本書中記載着無人能夠解答的永恆問題的答案。我現在就來調查關於【他】的記憶。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並非真實存在過暱?」
仗助的手緩緩地、用力地攥成了拳頭。他的目光中沒有一絲慈悲,簡直就是一張罪犯的臉。琢馬剛纔提出的話題只能在心裏想象,而不能說出來。
「你爲什麼這樣想呢?」
「你的母親肯定也去學校問過是否有那種髮型的學生了。可即使如此還是沒有發現,所以我當然會想到【他】很可能是【不存存】的。而且,【他】當時不是遍體鱗傷,就像和別人剛剛打過架一樣嗎?在下大雪的夜晚,【他】站在農田正中間做什麼呢?這傢伙簡直就像關於穿越時空的科幻小說裏的『伏筆』一樣。所以,我做了一個關於【他】的真實身份的假定。」
琢馬通過仗助的呼吸,推測他的精神狀態。吸入空氣的聲音。胸口的上下鼓動。空氣在他的嘴脣之間快速進出,呼吸的節奏比剛纔更加紊亂。可是,他還是攥着拳頭。現在就像一隻腳踩在地雷上一樣,還不能動。在由於恐懼而動腳的一瞬間,肯定就會發生爆炸。
「這只是想象……」
自己有必須要做的事。那就是將地雷深深地埋入地下,以免地雷爆炸。
「【他】會不會就是你自己呢?」
【荊棘館】傾斜的屋頂上響起「噼咔」一聲輕響,恐怕是由於仗助做出無法用肉眼看見的重心移動所造成的。仗助臉上一副詫異的表情,彷彿在問琢馬,你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緊攥的拳頭微微有些放鬆。在承受能力範圍內的拉力作用下,眼看就要斷掉的理性之線一下子變得鬆弛下來。這種情況下產生的現象稱爲【弛緩】。這不是自然發生的現象,而是琢馬通過意志力量在仗助身上造成的現象。
現在,只要將【The Book】遮在仗助眼前,就能分出勝負了。不,即使仗助此時處於【弛緩】狀態下,他閉上眼睛的動作還是會比書翻頁更快。要想獲得勝利,必須在不受到【瘋狂鑽石】攻擊的前提下,讓仗助睜着眼睛看到書中的文字。要做到這一點,必須經過一系列步驟。
琢馬毫無前兆地扔出了鋼筆。皮革封面的書失去了依靠,從空中向下墜落。
如果對手是一個不會使用【替身】的普通人,恐怕早就發現琢馬藏在右手裏的鋼筆了。能夠看到【替身】,就會忽略隱藏在【替身】後面的東西。那支鋼筆一直夾在【The Book】的封面內側和琢馬的右手手指之間。只要不翻開封面,仗助是不會發現鋼筆的。由於仗助能夠看到【替身】,所以便看不見被【The Book】遮擋的東西。
琢馬遭遇交通事故是在八歲的時候,要翻到那一頁還需要一段時間。因爲書頁要從現在一直翻到過去。所以,如果是五分鐘前或昨天的記錄,可以在一瞬間就翻到,但如果是很久以前的記錄,那就必須翻過更多的頁數。當然,對於普通人來說,那時間短暫得可以用【一瞬間】來形容,但琢馬此刻的對手是【瘋狂鑽石】,情況肯定就不同了。琢馬並沒有小看對手,反而對對手的能力感到相當的尊敬,但他拳頭的速度實在超出了琢馬的預想。
那年他十二歲。儘管之前也一直念念不忘,但直到十二歲他才鼓起勇氣來到那個地方。他半帶臆測地尋找着那兒可能有些什麼東西。他翻過防止人掉落的鐵欄杆,來到屋頂邊緣。曝露在風雨中的水泥牆壁上刻着大量傷痕。被兩面平整的牆壁夾住的空間裏蔓延着一片黑暗。他的雙腿在顫抖。這兒完全不是人能夠居住的地方。陰冷,昏暗,被上帝遺棄了的地方。
「我去撿回了媽媽的屍體……」
【The Book】以合攏的狀態出現在右手掌上。琢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浸滿了肺部。一定得在一方斷氣之前決一勝負。四周靜得甚至能聽到對方的呼吸。兩人面對面站着,連指尖都一動也不動。
耀眼的白光。
閉上眼睛的人接下來要做的,肯定就是睜開眼睛,環視四周,以確認自己的眼睛真的無事。這是人類的一種心理,也是一種反射性的舉動。
「……無論怎樣,都無所謂。」
在擊向自己的拳頭對面,是仗助那張被墨水弄髒的臉。他的眼睛好像有些微微張開。如果翻到交通事故那一頁,就可以擊敗仗助。或者,如果自己有足夠的運動能力能夠避開【瘋狂鑽石】的攻擊,就可以閃過他的拳頭,將【The Book】攤在仗助眼前,這樣就能結束這場戰鬥了。可是,【瘋狂鑽石】的速度並不是人類的運動神經能夠應付的。
正要翻的紙張都軟軟地變成了碎片,飛散在空中。琢馬看到自己的鮮血灑落開來。還沒感覺到疼痛時,自己的腹部又喫了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瘋狂鑽石】不停地出拳毆打過來。
「你的傷勢不快點去醫院的話會失血過多而死的。」
粉碎的鋼筆碎片從身邊掉落。琢馬踩着它站了起來。一放鬆下來膝蓋就像要折斷一樣,但應該還能戰鬥一兩分鐘。
仗助睜開眼睛,眼球暴露在外面。那一瞬間,他的肋骨發出一聲脆響。仗助的臉上和脖子上出現了無數擦傷,拳頭一邊發出折斷樹枝般的聲音,一邊嚴重變形。琢馬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身體受到了怎樣的傷害。肋骨斷了三根,指骨斷了兩根,還有膝蓋的韌帶。仗助在一瞬間身受重傷。
【瘋狂鑽石】握緊了拳頭,全身佈滿了無數傷痕,但一點也沒有動搖鬥志。受傷的【替身】身上甚至湧起了閃耀而神聖的光輝。
從生下來到現在遇到過很多人,說過無數話,獨自生活時也在心裏自言自語。記住這些真的有意義嗎?自己離開人世時,所有的記憶都會消失,心裏湧出感情也找不到任何歸處,一切只會煙消雲散,像滲入地面的水滴一般。所以,那名少女纔想寫小說嗎?
琢馬的臉頰受到一股強烈的撞擊。即使負傷令拳頭的威力大減,但那一拳仍像一塊巨巖般沉重。琢馬臉上的骨頭頓時碎裂,他甚至感覺到頸骨都要斷了。腦袋受到這麼強烈的撞擊,琢馬在一瞬間就失去了意識。他被一拳轟出,狠狠地撞在尖塔的牆壁上,彷彿臉上發生了一個小型爆炸一樣。【瘋狂鑽石】終於直伸右臂,完成了這一拳。
【瘋狂鑽石】負傷後,拳頭也從內部開始崩潰,發生歪斜。可是,仗助並沒有停止攻擊。等到琢馬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瘋狂鑽石】的拳頭已經近在眼前了。
溫熱的水從體內溢出。液體沿着大腿流下,滲入到地面的泥中。包裹着胎兒的胎衣已經破裂,羊水汩汩流出。明裏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身體的變化。這種感覺十分珍貴,有些人一輩子都沒有體驗過。
視野中蔓延着一片無邊無際的夜空。皎潔的月亮從雲間探出身影,無數雪花浮在身旁。琢馬已經分不清上下左右了,他將自己的身體放逐在飄渺的虛空之中。【The Book】掉落在自己的身邊,已經不能稱之爲書了,所有的紙張都變成了碎片。仗助從屋頂邊緣挺出身子,向自己伸出了手。
【瘋狂鑽石】也受到了同樣的傷害。他的負傷部位與仗助相同,傷勢令他發生了晃動,擊向琢馬的拳頭也打偏了。
柔軟的泥土下埋着頭髮。往外一扯,足足有一個人所有頭髮那麼多的長髮和泥土一塊被拉了出來,纏在琢馬的十隻手指上。他從未見過如此蓬亂的頭髮。
【The Book】。更快一些。加速的翻閱紙張。琢馬對着那本皮革封面的書在腦海中說道。比那一拳更快。我們必須要翻到【禁止區域】。
讓少女通過天文望遠鏡觀看了木星。沒能成爲恆星的那顆星球寂靜地漂盪在無盡的黑暗中。
頭上傳來鳥兒啪啦啪啦扇動翅膀的聲音。但那並不是鳥兒,而是從【The Book】上脫落的大量書頁被風吹動的聲音。那本皮革封面的書就在自己身旁。在剛纔的衝擊下,一些記憶彷彿已經從書上脫落了。脫落的書頁被風捲起,飛向城鎮上空,那光景宛如無數鳥兒在上空盤旋。
這段記憶的殺傷力不如交通事故,也不會令仗助失去意識,但如今,琢馬必須躲開【瘋狂鑽石】的攻擊。受傷的衝擊應該會令仗助停止攻擊。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些傷足以讓他無法站立。甚至疼痛到不能呼吸。仗助無法治癒自己身上的傷,只要不受到【瘋狂鑽石】的攻擊,琢馬很容易就可以殺死受傷後行動不便的仗助。
把那隻手伸上來,仗助一臉痛苦地說道。他的肉體好像也已經到達極限了。琢馬竭盡僅剩的一點力量,抬起耷拉無力的右臂。他手上的皮膚全被刺破,露出了斷裂的骨頭。他顫抖着沾滿血跡的手指,將校服上衣的金色釦子一粒粒的解開。
疼痛變得沒有間隔,而是伴隨着肉體一直存在。體內有一種自己無法控制的力量。雖然明裏感到有些害怕,但胎兒卻不給她喘口氣的時間。這就好像在重力作用下下落的物體是不會停在空中等你一樣。人類只能遵從這一原理。明裏感受到了胎兒要從自己身體裏面出來的強烈意志。伴隨着胎兒想要降生的努力,明裏也使出了全身力量,眼淚一直不停地流着。
是一個男孩子。
疼痛的感覺發生了變化。胎兒從胎衣中努力向外探頭,但是這種感覺馬上轉變成爲更加直接的劇烈疼痛。胎兒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就要降生了。爲了將胎兒生出來,明裏用盡了腹部肌肉的力量。
聽不到仗助的聲音。不,發出聲音的是【瘋狂鑽石】。那傢伙像個雕像一樣面無表情的張開嘴,發出吼聲。
【瘋狂鑽石】向前一步。同時,【The Book】的皮革封面也翻開了。兩人的起始動作速度不分上下。自己追溯的時間一張張飛速地翻開。大量紙張消失了,他的頭腦裏十分輕鬆。記憶深刻的場景一幕幕展現在眼前,很快又被另一張頁面覆蓋,消失無蹤。瞬間,無數場景湧上了腦海。
琢馬的腦海裏浮現出好幾個他想搭救自己的理由,也許他一開始就不想奪取自己的性命,或者是想問出些纏在【他】身上的永遠的謎團。
一股紅色粘液從琢馬鼻子裏面湧了出來,彷彿岩漿一般。起初,他渾身麻痹,毫無感覺,但臉上左側面的疼痛開始逐漸明顯起來。
琢馬耳中不住轟鳴,彷彿有一架噴氣式飛機在耳邊發動一樣。即便如此,仗助的聲音仍舊清晰地傳人了耳中。琢馬在昏暗的視野中看到了跪倒在傾斜屋頂上的仗助。大量鮮血正從他的脖子上汩汩湧出,疼痛令他的臉極度扭曲。他努力呼吸着,繼續說道。
東方仗助從屋頂邊緣挺出身子,抓住了琢馬的左手。準確地說,是用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攥住他校服上衣的長袖。他的出血量仍未減少,【瘋狂鑽石】也不見了身影。大概是毆打琢馬時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纔會不見了吧。
「但是,我比你快。」
「我要向父親復仇。這是我活到現在唯一的心願。」
每打一拳,那傢伙都大叫一聲「哆啦!」,像鋼筋水泥般堅不可摧的拳頭連續地落在琢馬的身體上。就像隨着那傢伙的吼叫,機關槍同時掃射過來一樣。
【因爲書的存在,仗助死了】
琢馬向他忠告說。由於牙齒折斷了幾顆,他的聲音有點含混不清。
烏雲消散,月上梢頭,隱約可見周圍的情景。空中飛舞的雪花在月光的籠罩下閃閃發亮,屋頂上的景色美得彷彿像遠離塵世的仙境。
如果仗助一直襬好姿勢的話,在感覺到琢馬行動的一瞬間,【瘋狂鑽石】的拳頭就會揮過來。鋼筆飛向仗助的臉,方向很準確。與目標之間的距離以及旋轉次數此刻都不重要了,因爲琢馬擲出鋼筆的目的並不在於命中對方。
琢馬終於意識到剛剛的戰鬥中有哪點不足了。敗因是【The Book】的頁數。自己活得太久了,因此過去堆積在一塊,增大了記述量,必須要翻上很多頁才能翻到目的的記憶。要對付以迅風疾雷般速度出拳的【瘋狂鑽石】,這一時間的浪費是致命的。
六
但琢馬永遠也翻不到那一頁了。
頭頂上那道細長的天空很藍。明裏覺得今天會是一個不錯的晴天。
爬滿荊棘的牆壁近在眼前,照明用的燈光映出了自己的身影,腳底空無一物,只能看到遙遠的下方是地面,自己的身體像掛在樹上的蘋果一樣左右搖晃。
【瘋狂鑽石】的拳頭穿過空中飛舞的墨水粒子和鋼筆碎片,快速接近琢馬的臉。琢馬將拳頭的速度和書翻頁的速度進行了比較,看來在書翻到交通事故那一頁之前,拳頭就會打在自己臉上。
鋼筆在飛到距離仗助鼻尖只有幾釐米的地方時,被【瘋狂鑽石】揮手擊落。他的【替身】的反應速度簡直令人瞠目結舌。可是,鋼筆的外殼無法承受如此大的衝擊力,在空中便破裂開來。鋼筆在仗助眼前破裂,裏面的墨水四下飛濺。他立刻閉上眼睛,低下頭去,防止墨水濺到自己的眼睛裏。
「學長喲,你做好準備吧,我等你。下一招見分曉。」
在空中裂開的鋼筆碎片仍舊落向二人身體連線的中點位置。藍色墨水化作無數小球,與雪粒交錯紛飛。
這兒到底是哪?是宇宙嗎?地上散落的燈火也好,空中浮動的雪花也好,都像星辰一般耀眼。
終於,紙張的縫隙間開始凝縮出閃閃發亮的小顆粒。不知道是因爲它和空氣摩擦發光,還是因爲自己的瞳孔張得過大產生了錯覺。【The Book】開始微微顫動,裝訂紙張的線也開始鬆懈。摸上去去很舒服的皮革封面也緊縮成了一團,產生了龜裂。
仗助的眼神開始發呆,這是他昏倒前一瞬間的表情。他右手的兩根手指非常奇怪地擰在一起。仗助緩緩舉起手臂,將手放在頭上。琢馬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只見他開始小心地整理頭髮。他脖子上流着血,可他最在意的還是自己的髮型。
他決定放下一根繩子爬下去。等到天快亮時,他終於開始沿着壁面往下爬。快降到底部時,周圍的空氣十分潮溼,一股腥味撲鼻迎來。下面橫七豎八地散落了大量毛毯和紙箱的殘骸,他踩在那些東西上落到了地面。那些東西吸進了不少雨水,琢馬的體重加在上面時,嘩的一聲污水濺散開來。角落裏堆滿了無數的空瓶子,一塊石頭壓住了疊放在一起的購物袋。十分淒涼的地方。他根本無法忍受獨自一個人在這兒待上很長時問。
哭聲在牆壁間響起。
仗助閉着眼睛發動了攻擊。【瘋狂鑽石】發動了渾身的肌肉。一瞬間,他看上去彷彿變大了不少。後背的肌肉塊塊隆起,就像一顆顆飽滿的果實一樣,同時,【瘋狂鑽石】已經重重地擊出右拳,以難以置信的速度。【The Book】每翻一頁,【瘋狂鑽石】的拳頭就變得更近更大。即使仗助閉着眼睛,他好像也大概掌握了琢馬所在的位置。琢馬的臉此刻正位於拳頭的延長線上。
「學長,不管你說什麼,我的生活方式都不會改變。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比這個髮型更帥的東西。」
【The Book】已經消失不見,像是從封面到封底,甚至連書脊都完全散架飄落了。無數的紙張飛舞在仗助的身後,多得彷彿能將整片夜空都遮掩住。紙張裏記滿了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自己在這座小城裏得到的語言足以埋沒整片夜空。
琢馬相信他不會被墨水傷害眼睛。如果墨水濺入仗助眼睛裏的話,琢馬就無法發揮【The Book】的能力了。仗助是一個優秀的戰士,所以他避開了四濺的墨水。仗助的行動都在琢馬編造的故事範圍內。他因躲避墨水而閉上眼睛,這就是他失敗的原因。
風吹樹動,吱嘎吱嘎的響聲嚇壞了孩子們。
東方仗助沉默不語。他一聲不吭地站起身來。兩人的距離還是兩米。看上去他和琢馬一樣已經接近極限了。大量血液從房頂上滴落下來,普通人如果流這麼多血的話早就已經昏厥了吧。
聽不到任何聲響。耳朵像是聾了。仗助俯視着琢馬,同時蠕動着嘴脣像是在說些什麼,但周圍籠罩在一片死一般的靜寂中。不過他知道仗助所說的內容,因爲他懂得脣語。他說把另一隻手伸過來。琢馬校服的左袖快承受不住他的體重了,肩部的接縫處開始破裂。
在學校裏與同學們進行着虛與委蛇的交談,還有與雙葉千帆一起在圖書館裏,這些記憶都在一瞬間翻過,被新的一頁取代。監視父親家庭時的記憶,還有在福利院裏度過的童年時的記憶都化作了文字,下一瞬間,這些書頁都已翻過,消失在龐大的記憶中。
全身彷彿折斷了一般,傳來骨頭碎裂的感覺,但拳頭仍沒有停下。第一肋骨到第十二肋骨全部粉碎,肩胛骨、鎖骨、上腕骨轟然破裂。大腿骨和腰骨的碎片掉進了身體內部。他感覺所有的血管都破裂開來,肌肉已經潰不成形,臉也被打得變形了。頭腦中父母的事都慢慢褪成了一片空白。
牆上留下了無數的傷痕。生鏽的小型火爐和水壺滾落在腳邊。破爛不堪而且已經發臭的書掉在地上。幾乎分辨不出原來顏色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疊在一旁。十多年來,沒有任何人來過這裏。
映入視野的景色、耳中聽到的聲音都化作了文字,排列在紙張表面上。書頁總是從現在翻向過去,簡直就像一個人在回憶從前一樣,從昨天到前天,從一週前到一個月前,從一年前到十年前,記憶的書頁不住回溯。書頁翻動的速度根本無法看清文字,但琢馬已經大致掌握哪一頁上都記載着什麼內容了。
在受到攻擊前,琢馬終於搶先讓仗助看到了【The Book】。但那並不是交通事故,而是能夠在【瘋狂鑽石】的拳頭到達之前就翻到的其他的【禁止區域】。
「不管那個人,是真的存在,還是不存在……。知道的時候都沒有意義。
「看來你無論如何都想要證明你的拳頭比較快吧。」
【The Book】一邊從空中向下墜落,一邊開始翻頁。琢馬只需要在心中默唸,記載着人生記憶的書頁便開始一頁一頁翻動。只要讓仗助看到關於交通事故的記載,便可以分出勝負。琢馬在空中接住了【The Book】。
封面的裂痕裏溢出了光芒,那光芒從琢馬指縫中泄露。
他把媽媽留在大樓夾縫間的所有東西都帶了回去,裏面有一根黑玉項鍊和一枚明信片。
「我想時間足夠決一勝負了。」
「某個晚上我爬上屋頂,俯看着大樓之間的夾縫……」
但剛剛被拳頭打到時書裏掉落了大量的紙張。被風吹走消失在城市上空。那些紙張已經回不來了。所以【The Book】比【瘋狂鑽石】的拳頭更快。頁數的減少則可以縮短到達過去頁面的時間。
解開一粒釦子都要花費很長時間。在解開最後一粒釦子時,他和仗肋對視了一眼。嘴裏早已血肉模糊,所以他什麼也說不出來。時間如無聲的匕首般滑落,地球彷彿停止了自轉一般,他能清楚地看到每一處細節。他的表情,一頁一頁的紙張。如果耳朵還能聽到聲音的話,恐怕還會聽到如翻閱書籍般的紙張的摩擦聲。
七
琢馬拭去嘴角滲出的鮮血,撿起掉落在地上的【The Book】。
爲了不會忘卻,他將其用語言說了出來。在記憶被風化剝離之前。
夕陽西下,照射着水池裏的樁子上插着的小刀。
一直掩面哭泣的少年不知何時起開始忍住淚水,身材也變得高高大大了。
琢馬做好了心理準備。那是決定改變當初計劃好的故事的心理準備。
是拳頭更快,還是翻書的速度更快。仗助好像想堂堂正正地用速度決一勝負。
只要再翻幾頁就能到交通事故的記述了。
琢馬的牙齒伴隨着帶血的唾液,一起從傾斜的屋頂滾落下去。琢馬試着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臉,沒想到自己的臉還保持着原來的形狀。琢馬抓住尖塔的牆壁,打算站起身來,但上下的方向感已經十分模糊,他有種自己會從十分傾斜的屋頂上滾落下去的感覺,沒能站起來。
也許是因爲出血過多頭腦有點昏沉,仗助瘦削的身體搖搖晃晃的。但他瞳孔的焦點毫無動搖,他對琢馬的話語嗤之以鼻。
在此之前,琢馬曾經有過兩次自殺未遂。第一次是採用剪刀刺傷自己的手臂,第二次是從醫院跳樓。植入仗助體內的是琢馬在十歲時從病房窗戶跳下去的記憶。當仗助看到這些記錄後,【感情移入】令他的靈魂以爲那些事情都是自己的真實體驗,產生錯覺的肉體纔會負傷。
琢馬試圖在醫院跳樓自殺時,樹叢的枝頭傷到了頭部的血管。當時幸虧醫生和護士飛奔而來自己才撿回了一條命。但是這兒沒有醫生。
琢馬還有自己剛出生的那一瞬間的記憶。幼年時的自己被其它的記憶所佔據一時想不起來了,但自從能夠使用【The Book】以來,他就能對記憶進行整理,隨時可以重讀上面的記述了。那天,自己從母親的體內出來,嘩啦一聲掉落到了泥水中。那兒是在大樓的夾縫間,泥濘的地面上灑滿了羊水和血液。肚臍還和母親連在一起的自己掉落到了那潭泥水中。那是自己人生最初的災難。寒冷,害怕,視野也不是太清楚,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久後母親抱起了自己,擦拭掉了自己身上的泥水。自已拼命地抱住了她的手臂,不可思議地安下心來。自己努力呼吸,將空氣吸入肺裏。把頭倚靠着母親的懷抱時,還能聽到她心臟跳動的聲音。在大樓夾縫間和母親生活了三天,自己一直在睡覺,偶爾醒來時,媽媽也在溫柔地注視着自己,手掌輕輕撫過自己的全身,向自己說話。當時自己不懂語言,只把媽媽的話當作聲響來聽。之後用【The Book】在腦海裏展現出過去的時候,他終於知道了媽媽發出的是什麼聲音。有音樂從遠方斷斷續續地飄來,之後他知道了那是莫扎特的曲子。自己用本能推測出媽媽的心願,自己獲得了【不會忘卻】的能力。
「下面是交通事故時的記憶。你會在這座房頂上全身骨頭都被撞碎。現在的傷勢再加上骨頭粉碎,不可能有救了。」
終於,【瘋狂鑽石】的吼聲停了下來。因爲被毆打的衝擊力,琢馬的身體被彈向了後方,而那裏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
地面上撒滿了白色的東西。或許是被老鼠啃食掉了,以前的原型已杳無蹤跡可尋。媽媽的骨頭變成了細小的碎片,湮沒在潮溼的地面中。他一邊拾起這些碎骨,一邊心想着媽媽將自己獻給了杜王町。一部分成爲了老鼠的食物,一部分被地面吸收,一部變成灰塵融在了空氣裏。
可是,他的算計有一處失誤的地方。那就是東方仗助的意志。他好像已經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讓這一拳一擊到底。
只差一點兒,這個故事就要講完了。
「看我不把你的書打得稀爛,再賣到舊書店去。扔在店前裝滿一百日元處理品的推車上,在太陽下曝曬得變色。」
自己的身體被地球所牽引着,從上衣中脫落。仗助所在的屋頂越來越遠,他沿着佈滿荊棘的紅磚牆壁往下墜落。覆蓋着八角形頂蓋和七座尖塔的【荊棘館】的上空刮過一陣大風,大量紙張漫天飛舞。最後,他看到紙張如掠翔在空中的鳥羣一樣,消失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