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JOJO的奇妙冒險 The Book》 · 乙一 · 3.1萬 字

Confutatis
Confutatis Confutatis maledictis,
flammis acribus addictis,
voca me cum benedictis.
Oro supplex et acclinis,
Cor contritum quasi cinis:
gere curam mei finis.
一
杜王町的商店街上有一間小型的舊書店。剛纔,我看見一個同年級的朋友進了書店,我便也跟着走了進去。我裝作偶然遇見他的樣子,兩個人開始漫無邊際地閒聊起來,甚至聊到了大掃除值日等等。通過交際,我發現他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少年,與仗助君和億泰君不同。他的身高和體型都與我差不多,並沒有參加學校裏的任何社團活動。現在,書店裏只有我們二人,店主大叔一個人悶在收銀臺後面的小屋裏。「差不多該回去了吧。」——他剛說完,外面就傳來了雨聲,而我們二人都沒有帶傘。
「再在店裏等等吧,雨肯定馬上就會停的。」
我向他說道。我們一邊在書店裏等待雨停,一邊興致勃勃地聊起了漫畫。
「廣瀨君,你看小說嗎?」
他一邊瀏覽着陳列在書架上的袖珍本舊書,一邊向我問道。
「偶爾會看,但沒有漫畫看得多,而且我只看我喜歡的漫畫的小說版。」
「漫畫的小說版?你是指把漫畫裏的內容直接改寫成文章嗎?」
「出場人物是相同的,但內容上會有所創新。」
「這和同人志好像沒什麼區別吧?」
外面的雨聲仍舊嘩啦嘩啦地響個不停,書店的店門早已關了起來。那個同年級的少年從書架的高處取下了一本袖珍本圖書,開始翻閱起來,而我的目光則集中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校服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紅色抓痕。我若無其事般地向他問道:
「喂,我看到你的手臂上有一道紅線,那是抓痕吧?是被誰抓傷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傷後留下的傷痕。」
岸邊露伴有話沒話地向我問道。
「也許他不想讓血濺到自己的衣服上……」
「確實這麼做比較好。雖然仗助那傢伙不會領情。那麼,我們這就回去吧。」
「還有,你剛纔提到了【編造記憶的能力】,準確的說,這種表達方法並不正確。犯人恐怕並不能隨心所欲地編造記憶。」
「真奇怪啊,手臂明明被抓傷了,可自己卻忘了是怎麼回事……」
「這樣一來,不好的記憶就會消失,只是不知道他手臂上的抓痕是否也會消失。」
「不可能所有人都在同一天被抓傷手臂,也不可能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被抓傷。因爲現在是冬天,所有人都穿着長袖衣服,即使是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被抓住手臂,也不可能隔着衣服抓出這種傷痕的。而且,我在上課時確認過所有同學的手臂,他的手臂在那時還沒有抓痕。」
「那空中飛車的事件又怎麼解釋?織笠花惠身上被保險桿撞擊的傷痕位置很高,通常根本無法想象,簡直就像被浮在空中的車撞了一樣。」
「這種現象應該也是那傢伙的【替身】的能力吧。」
「醒來的時候他會什麼都不記得,在舊書店的時候一直只有自己一個人。」
據說,仗助君的母親打開信封后手臂馬上就開始出血,昏倒在地。可是,信封裏卻空空如也。信封本身是市面上的常見貨,從中找不出任何線索,也無法通過寫在信封上面的【至東方仗助】的字樣來確定犯人。
「我突然用剪刀刺傷了自己。」
我隱約意識到了犯人的【替身】的真面目。如果他說得沒錯,織笠花惠肯定是被人植入了交通事故的記憶,這令她的肉體產生了被車撞飛的錯覺,所以,她纔會在家中受到那麼嚴重的傷,彷彿遇到交通事故一樣,而寢室裏的傢俱卻完好無損。
雖然有些對不住那位同年級的朋友,但除此以外我們沒有其他辦法了。那位同學的臉像紙一樣捲曲着,岸邊露伴翻弄着他的臉,就像在看雜誌一樣。我們一同閱讀起那位同學被文字化的記憶。
「對了,你知道岸邊露伴這位漫畫家嗎?」
「請不要只注意這些。」
站在我身後的正是岸邊露伴。那個同年級的少年已經昏了過去,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漫畫家的話。因爲他倒在地上時受到的衝擊,他手上和臉上皮膚開始一片片的剝離。一塊塊薄薄的皮膚翻卷着,宛如雜誌的一頁頁紙張,無法想象那是肉體的一部分。皮膚表面排列着一行行的文字,那是他自己的記憶和心理。
一條蜥蜴般的尾巴從我們面前橫穿而過,那是我的【替身】——名叫【迴音】。
「不知道犯人的【替身】是什麼形狀,叫什麼名字。」
仗助君的母親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時候,醫生問起她是怎麼受傷的,她的母親做出瞭如下的回答——
「仗助那傢伙怎麼樣了?」
岸邊露伴指着那位同學的臉的內側向我說道。他的記憶已經被文字化井顯示在皮膚上,但有一個地方很奇怪,只有那裏的文字密度是最高的。在一行行的文字之間,還額外排列着一些細小的文字,這些文字被硬生生地擠進了這塊狹小的空間。這些文字的字體與其他部分的不同,給人一種彷彿是正文後的補記一樣的印象。
說着,他仍不停地翻着手中的書。而且他並沒有注意到,手中的書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他翻過底頁後,連封底也翻了過去,接下來,他竟然無意識地把書翻到了自己拿書的左手上。就在他回過神來,臉上露出驚訝表情的時候,從我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咔、咔、咔、咔、咔……。我的頭彷彿要裂開了。必須用指甲在手臂上抓撓,咔、咔、咔,皮膚剝離,夾在指甲縫裏。必須在身體上打穿一個大洞,讓空氣從中通過,否則腦袋就保不住了。大家的聲音都那麼討厭,讓我感到越來越難過。聲音從窗外的鞦韆和滑梯處傳來,他們玩得那麼悠閒。混蛋!我想去揍他們。立在廣場上的時鐘指針一動不動,不知道這種狀態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我的腦袋彷彿要裂開了。必須在身體上打穿一個大洞,讓空氣從中通過。必須抓傷手臂,讓熱度和空氣從中通過,這樣我的頭纔不會裂開。咔、咔、咔……】
「你這麼說的話確實沒錯……。不過,我的確記得自己看到了。難道是我看花眼了嗎?爲什麼我的手臂會被抓傷呢……」
「因爲織笠花惠的死因是失血過多,而不是猝死。她是因爲受傷後長時間沒有得到處理才死去的,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爲什麼犯人沒有讓她猝死呢?如果犯人能夠隨心所欲地編造記憶,隨心所欲地令對方受傷的話,完全可以爲對方植入因心臟病發作而死去的記憶,而且,這樣做的風險還比較小。如果當時有人發現了受傷的她,那她就有可能獲救。這樣看來,犯人所植入的記憶恐怕是有一定限制的。」
二
書店內異常安靜,只能聽見外面的雨聲。我和岸邊露伴交換了一下眼神。
「在那件事發生後,他僅有一天沒去上學,不過,現在神經還繃得緊緊的呢。」
【我懷上你的孩子了。】
「我對宗教不是很瞭解。」
岸邊露伴嗤之以鼻。他和仗助君之間的關係很差,兩個人只要一見面,氣氛肯定就會變得十分惡劣。如今,除非在街上偶然擦肩而過,否則他們兩個人是不會見面的。
「他可是最棒的漫畫家,我認爲他的作品已經達到了藝術的境界。」
迴音解除了【嘩啦嘩啦】的雨聲後,周圍突然變得無比的安靜。
「感謝神,神賜予了你祝福。」
「謝謝,我自己也是這麼認爲的。」
岸邊露伴取出鋼筆,開始在那位同學的臉的內側寫字。
「開始思考文明的時候,宗教是不可避免的問題,因爲它牽涉到政治、藝術、科學等所有因素。喂,你看看這個。」
聽到我的詢問,他的臉上露出了極大的興趣。
「你沒寫完原稿就到這裏來,沒關係嗎?」
「這聲音是康一君弄出來的嗎?」
「趁着我們現在在舊書店裏,我就告訴你一些關於書的小知識吧。書的歷史和聖經之間存在很深的關係。只要查閱書是怎麼起源的,肯定就會涉及到聖經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爲了宣揚神的聖訓,教會便出版了聖經。因爲當時還沒有印刷機,所以是由修行僧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古騰堡(注9:第一位使書本得以大量生產的西方人,專門印刷聖經)就是爲了出版聖經才發明的印刷機。書的歷史就是宗教的歷史。神的聖訓被印刷機無數次地印刷出來,不久便遍佈全球了。」
「看來,他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少年,並不是【替身使者】。也就是說,他並不是我們正在搜尋的犯人。嗯,他的成績位於中上游,噢,這裏還寫着他喜歡的女孩子的名字。」
在步行的途中,我向他問道。
我們本來準備搜尋手臂上有抓痕的男生的,但看來犯人已經對我們的行動有所察覺了,所以纔會想出這種對策。那傢伙肯定是想通過增加與自己擁有相同特徵的人,來避開我們的搜尋。
我和岸邊露伴走出了舊書店。天空中萬里無雲,天邊亮起美麗的晚霞。正因如此,僅在舊書店周圍響起的雨聲聽上去才顯得那麼奇怪。當路上的行人通過時,腳下發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音。岸邊露伴聽着這聲音,偏頭問道:
「你還是那麼一本正經啊。嗯,他的愛好是看書,看來他一有時間就會去看書,最近看的書是創元社出版的《書的歷史》。說起來,你知道人類歷史上最暢銷最持久的是哪一部書嗎?」
直覺告訴我們,這部分的內容恐怕是其他人寫上去的,而並不是這位同年級少年自己的經歷。
「請你也清除犯人在仗助君母親身上植入的記憶吧。」
「看來,他以爲這段文字是自己過去的記憶呢。」
「真的嗎?」
「也許是他的髮型成爲了犯人的目標。」
那個朋友若無其事般地回答道。
說完,我們同時陷入了沉默。書店內充滿舊書的氣味,今人感到心情平靜,彷彿置身於寺院中。
「讓你久等了,因爲今天是截止日期。我接到電話的時候,還有十六頁完全處於白紙狀態呢。」
「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在讀到非常棒的漫畫或小說時,出場人物的痛苦彷彿就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這個少年身上發生的現象就讓我有這種感覺。我覺得,他記憶裏的這段經歷也許是真正存在過的,因爲它太過真實了,甚至令肉體都受到了影響。而且,心和身體是聯繫在一起的。在心裏寫入這樣一段話也能令身體受傷,這就如同【替身】受了傷,【替身使者】本人也會受傷的道理一樣。」
「什麼時候?在哪裏?」
他醒來後應該不會記得我的存在,也不會記得自己變成了書的狀態。接着,岸邊露伴用鋼筆將犯人寫下的文字畫上橫線,清除了這段記憶。
「難道犯人的【替身】擁有編造記憶的能力?可是,不管怎麼說,寫在上面的只是記憶而已,爲什麼手臂上會出現抓痕呢?」
「說到這裏,還有一些疑點無法弄清。例如,在犯人與織笠花惠隔着窗戶面對面的時候,他爲什麼要脫掉校服的上衣呢?」
「因爲露伴你遲遲不來,我不這樣做很難留住他啊。」
「我們來檢查一下,也許能像貓那時一樣發現抓痕出現的原因。」
「沒寫完?你在說什麼啊?我已經寫完了,剛剛纔送到出版社那裏。」
「應該是聖經吧?」
在上週的夜裏,仗助君的母親手臂出血,昏倒在地。幸運的是,第一個發現的人正是仗助君。藉助他【替身】的能力,他的母親很快就得到了治療,恢復得也很快,甚至沒有留下傷疤。可是,流失的鮮血是不會重新回到身體裏的。他的母親需要儘快輸血,仗助君就將她送去了醫院。五天後,他的母親已經平安出院了,但仗助君自己卻一直處於不穩定的狀態。
「滑梯和鞦韆?我們學校裏應該沒有這些東西啊。」
那位同年級的少年翻卷的身體已經恢復了正常,因爲岸邊露伴的能力【天堂之門】已經解除了。他仍在昏睡中,不久就會自己醒來,所以我們並沒有叫醒他。
「限制?」
無法想象仗助君聽到母親如此回答後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他一直閉口不語,我們也不知道對他說什麼好。不過,仗助君肯定不會放過犯人的。
異常的疲憊感偶爾會消除,但直覺告訴她,這種狀態並沒有那麼簡單。明裏在筆記本上寫道——
他用左後托住書,右手手指一頁一頁地翻着。嘩啦嘩啦,剩下的書頁越來越少。突然,雨聲在一瞬間變大,然後又恢復了正常,原來是有人打開店門走了進來。那位朋友向入口處瞥了一眼,然後又繼續將目光集中在書本上。
「名字?這種【替身】的名字有很多都取自於西方的音樂。」
「我們可以這樣猜測,事故的記憶存在於犯人的孩提時代,在發生事故的時候,犯人的身材還非常矮小。因此,保險桿的撞擊傷痕位於右腿的根部附近。在將這種經歷植入身高達到一米六九的織笠花惠的體內時,保險桿的撞擊傷痕也被刻印在了同一位置,所以纔會造成如此奇怪的現象,彷彿沒有一輛車會擁有這種高度一樣。犯人的【替身】只能植入【自己的記憶】,這樣想的話,就可以接受了吧?」
「按照我的想法,犯人恐怕只能爲對方植入【自己的記憶】。這樣一來,就可以解釋好幾個疑點,比如織笠花惠沒有猝死的理由。因爲犯人本人並沒有猝死的經歷,所以他無法爲對方植入猝死的記憶。」
「你不覺得奇怪嗎?在如此寒冷的冬天,有必要在戶外將手臂露出來嗎?」
「看來他還對文章進行了校正,硬生生地在這裏插了一段不同的場景。」
他並沒有垂下軟梯或繩索,她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祈求獲救的心情。
我在進入舊書店之前曾打電話把他叫到這裏來。我不知道這個我行我素的人是否會來,但我覺得他應該也對整個事件感興趣,因爲這些在將來都會成爲他創作漫畫的素材。
岸邊露伴低頭望向地上的一本書,那是那位同學剛纔拿在手裏的袖珍本圖書。
岸邊露伴低頭望向已經變成書本狀態的昏厥少年,口中說道。
他不停地翻着書,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手上的動作彷彿是完全出於下意識的行爲。
「就是最近,在學校的時候弄的。我在學校的某間教室裏望見了窗外的滑梯和鞦韆……」
「【替身】當時也許就隱藏在某件東西里,比如送到的信封裏……」
「還有更可怕的事情呢——他們所有人都相信手臂是被自己抓傷的……」
到了深夜,等到大神照彥來到樓頂時,她便發出聲音,喚起他的注意。她的喉嚨尚未完全恢復,只能發出嘶啞呻吟般的聲音。即便如此,對方好像仍舊明白了她的意思,從樓頂垂下釣線和魚鉤。她將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張鉤在了魚鉤上,然後拽了幾下釣線,他便用釣線將紙拉了上去。她非常期待他能將自己從樓層的夾縫間弄出去,但他並沒有那麼天真。
如果犯人不能隨心所欲地編造記憶的話,她身上是不會留下那種傷痕的。可是,岸邊露伴卻鎮靜地回答道:
「犯人竟然能夠操控記憶,這和你的【替身】簡直太像了……」
岸邊露伴彎下瘦瘦的身體,捲起那個同年級學生的袖子,確認着他皮膚上的紅色抓痕。隨着岸邊露伴抬起那個少年的手臂,皮膚如紙般紛紛散落。
「已經有近三十名學生的手臂上留下這種抓痕了,而且不僅僅是男生,還有女生,甚至還有老師……。中等部裏也出現了有抓痕的學生。」
「你是怎麼知道的?」
「只有這部分顯得比較混亂。」
「開玩笑的。」
「從結果來看不是很好嗎?正因爲他脫掉了上衣,我們才知道他手臂上有抓痕。如果不是她養的貓託莉尼特看到了那一幕,我們幾乎毫無線索。」
「織笠花惠和犯人之間隔着窗玻璃呢,血不可能濺到他身上。也許犯人的這一舉動正是我們查明他【替身】的最重要的一點。雖然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正確答案,但如果某天和犯人當面對峙的話,這些細微的疑點也許就會成爲決定勝負的關鍵。」
她發出的聲音還無法傳到外面,如果她此刻能夠大聲叫喊的話,恐怕早已衝着外面的道路大叫不已了。自己的身體里正在逐漸形成一個新的生命,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馬上逃出這裏,到醫院去接受手術。她想去墮胎,將繼承了那個男人遺傳基因的胎兒從這個世界上抹殺掉。
大神照彥扔下來幾本關於妊娠和生產的書籍,因爲他必須要照顧明裏的健康。根據書本的記載,在妊娠後的第十一週之前,可以通過簡單的方法進行墮胎手術。從第十二週開始,由於胎兒身體已經達到了一定的大小,只有通過分娩才能取出胎兒。
最初的小細胞不斷分裂,不斷膨脹,最後長成人形。肉團和人類之間的分界線究竟在哪裏呢?據說,過了第十二週以後,墮胎時必須提交死產免責書,也許是因爲從文件上已經能判斷出腹中的胎兒屬於一個生命體了。如果可以的話,她自己也希望能在那之前從這裏逃出去,到醫院去做手術,可是,她的願望並沒有實現。
炎熱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夜裏逐漸變得寒冷起來。大神照彥扔下了厚毛毯和冬天穿的衣服。十二週很快就過去了,那隻貓並沒有來。肚子已經不再脹大了,但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身體發生了各種各樣的變化。她經常會感到噁心,在下水道前嘔吐的次數也越來越頓繁。她翻閱關於妊娠的書籍,想找到緩解這種妊娠反應的療法,書上寫着【妊娠反應是受到心理因素左右的,請不要生活勞累】。看來沒有什麼有效的方法了,她生氣地將書向牆上扔去。
每當新的一天到來,她就在牆上劃一道線,當牆上的線超過一百道的時候,她開始考慮自殺。自殺有很多種方法,可以用掉落的玻璃碎片割破手腕,可以將衣物掛在管道上上吊,也可以絕食餓死。可是,一想到那隻描也許明天就會來了,她就想再多等一天。只要有一線生機,她也想要盡力去把握。就這樣,她一直拖延着沒有去死,勉強地活在牆縫裏,不久,妊娠反應消失了。她的身體終於安定下來,彷彿飛機的劇烈搖晃消失一般。
某天早晨,出現了一隻面目醜惡的老鼠,開始翻弄袋子中的食物。
遠處斷斷續續地傳來優美的音樂。
她忘記了從老鼠那裏逃開,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她在不久以前就感到了胎兒在肚子裏蠕動。
可是,此刻,她開始感覺到腹中麻酥酥的觸感。
有一個物體正在自己身體裏面爬動,卻不受自己的意識支配。
那並不是異物,反而可以說與異物完全對立。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可以比他與自己更親近的了。
這肯定是遍佈在地球上的奇蹟。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和其他動物就開始不斷地重複這種做法,藉以繁衍生息。
每次出現胎動時,一個人待在牆壁夾縫間的寂寞感就會變淡。她一整天都在數着腹中胎動的次數。她甚至知道胎兒什麼時候在睡覺,什麼時候又睜開眼睛,開始爬動。
她一邊望着明信片一邊落淚。站在草原上的兩匹馬看上去彷彿是母子。流在這個嬰兒身上的一半血液是那個男人的,這是自己絕對不能容忍的,一定要將這個嬰兒殺死。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她開始考慮怎樣把嬰兒生下來,而不是怎樣將嬰兒殺死。
在大神照彥扔下來的各種各樣的物資中,有很多妊娠用的衣服和營養價值很高的食品。已經進入冬天了,氣溫越來越低,她很擔心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是否能安全度過這個冬天。肆虐的寒風並沒有刮進夾縫裏,但夜裏非常的寒冷,簡直可以將人活活凍死,她在睡覺的時候要將大神扔下來的所有衣服和毛毯都裹在身上。自來水管道里的水沿着牆壁不停地滴落,並沒有上凍,但罐頭瓶裏的水卻已經開始結冰,無法再飲用了。她曾經在筆記本上多次要求大神扔下電熱毯和石油暖爐等取暖器具,雖然大神並沒有提供這些取暖設備,但他卻從樓頂扔下了小火爐和燃料煤氣,甚至還扔下了一個燒水壺。大神肯定是在經歷了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才決定爲她提供火源的,他應該會想到她可能會利用點火冒起的煙來求助,但他覺得必須降低她被凍死的危險性。
與《十五少年漂流記》(注10:《十五少年漂流記》,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所著。故事講了十五名少年在包風雨的襲擊下,漂流到無人的荒島上,憑着堅韌的意志力和過人的智慧,終於克服了惡劣環境,安全地返回了故鄉)中的少年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她的生命得到了保障。自從拿到小火爐後,她可以在任何時候燒開水,可以用冒着騰騰熱氣的開水洗澡。她望向鏡中,自己皮膚粗糙,毫無血色,嘴脣青紫。身上的氣味肯定也很難聞,雖然她自己感覺不出來。今後一定要讓自己變得更加清潔,因爲一旦生病的話,就會牽涉到腹中孩子的生命的。
她將包裝用的紙箱鋪在地上,睡覺時身上裹着層層的毛毯和衣服。由於衣服和毛毯之間並不能完全毫無縫隙,在下雪的時候就會積滿厚厚的雪。不久,外面傳來了聖誕節的音樂聲。每年,商業街在進行聖誕節促銷的時候都會播放「鈴兒響叮噹」或者「平安夜」這類的歌曲。街上此刻肯定已經人山人海,相當熱鬧了——她一邊想着,一邊將杯中的開水倒入口中。那個杯子是別人扔在這裏的,本身也並不是一個杯子,而是一個有裂紋的茶碗,她就把它拿來當作杯子使用。她身上披着好幾層毛毯,啜着杯中的開水,呼出的空氣變成一片白霧,雪花緩緩地落在牆壁上。
肚子已經圓鼓鼓的了,彷彿囫圇吞下了一個小西瓜。胎兒的活動也異常活躍。她用嘶啞的聲音對着自己的孩子說道:
在不斷流逝的景色中,突然出現了【鞦韆】和【滑梯】。它們從眼前劃過,消失在後方。突然看到這一幕的我,連忙將腦袋緊貼在車窗上,發出了「咣」的一聲。
「沒關係,我父親很平易近人的。」
那天晚上,杜王町下了一場有史以來最大的雪。很不走運,他母親的車輪陷在了農田道正中央的積雪裏,動彈不得。雖然纏上了防滑鏈條,但車輪還是不住地打滑,根本無法向前行駛。
千帆一邊踏在雪上,一邊向走在前面的蓮見學長問道。在從結業典禮返家的途中,雪越下越大,整個杜王町已經是一片雪白。停在道旁的汽車和自行車、店鋪的招牌和圍欄上都覆蓋了厚厚的一層雪。千帆已經有好幾次差點兒滑摔倒了,但蓮見學長則平穩悠閒地走在前頭。他看着雪景,並沒有產生任何感慨,恬淡得一如往常。千帆滑了一下,慌忙抓住路旁的樹,但是學長仍在繼續向前走去,二人之間拉開了一段距離。在一片白皚皚的雪景中,只有穿在學長身上的校服是黑色的。學長並沒有回頭,只是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冷冷說道。
「怎麼了?」
「只有和廣瀨君一起學習的時候纔會來這裏。」
仗助君的母親一邊在心中祈禱,一邊踩動油門。纏着防滑鏈條的輪胎咬住制服,車子終於開動起來。
「我不緊張。而是感到非常激動。」
停了片刻,仗助君繼續說遁。
學長從門外向庭院裏望去,花盆和花壇上也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雪。
「你家還養花啊?」
「不過,如果有機會讓我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的。」
但我們並沒有放棄搜尋【敵人】。我們分頭調查了杜王町的每個公園,調查那裏是否安設有【滑梯】和【鞦韆】等遊樂設施,調查哪裏立有【時鐘】。
由於尚未查明加害她母親的犯人,他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的。傷害她母親的人肯定就是殺害織笠花惠的犯人。根據岸邊露伴的【天堂之門】的調查結果來看,仗助君的母親也被植入了記憶。據說,仗助君的母親體內也被寫入了【用剪刀刺傷雙手,企圖自殺】的字樣,就像那位同年級的朋友一樣,文中並沒有包含可以確定犯人的信息。
纏着防滑鏈條的輪胎碾壓在路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仗助君利用窗玻璃的鏡子效果,整理了一下頭髮。
三
千帆不知道學長爲什麼能夠非常熟練地使用刀子。便向他問起,按照他的解釋,是因爲他曾經經常和福利院裏的朋友一起擲飛刀,把這當作一種消遣。二人開始交往後,千帆才從蓮見學長身上看到了很多以前無從得見的地方。他家牆上貼着一張印有草原照片的明信片。他的手臂和身體上有不少傷痕和淤青,據說是在少年時代的交通事故中留下的。按照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擁有超越常人的記憶力,所以經常會感到意識混亂,此時就會拼命抓撓手臂,纔會留下這些傷痕。二人一起去過他度過自己少年時代的福利院,千帆也看到了他和以前的老師、朋友交談。她與去了S市女子高中的好友在家庭餐館裏見面,並將蓮見學長的事情告訴了對方,對方非常爲她高興,並請她喫了晚飯。

「好像從我們小時候起,就沒有再下過這麼大的雪了。」
傷害仗助君母親的犯人最終仍舊沒有抓到,但過了近三個月的時間,他總算恢復了冷靜。我們一起上了一輛公交車,車內擠滿了葡萄丘高中回家的學生。車上沒有空座。我們只能抓住吊環站在車裏。公交車向前駛去,一邊隨着車子搖晃,我們一邊看着窗外不斷逝去的白色景象。
他的臉上露出不情願的表情,彷彿在責怪我剛纔所說的話。
「你平時騎的山地車去哪兒了?」
「公園?這種地方會有公園嗎?」
「老實說,我有些害怕見到他。我至今仍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和性格,但同時還感到有些害怕,因爲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願脫下穿在身上的衣服,只爲了幫助他人。【他】的這種行動已經深深地銘刻在仗助君的心裏。對於仗助君來說,【他】彷彿已經不僅僅是救命恩人,更像是一個父親般的存在。仗助君在成長的過程中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也許正是【他】的背影代替了仗助君的父親,爲他指明瞭前進的道路。
仗助君的臉色很差,看上去片刻都不能耽擱。他母親想向人求助,但當時的杜王町尚在開發之中,還不像現在這樣有如此多的住宅和車輛。周圍只有被雪覆蓋的廣闊田地,根本看不到人家。當時,幫助他母親的是一個男子高中生。
【咔、咔、咔……。我的頭彷彿要裂開了。必須用指甲在手臂上抓撓,咔、咔、咔……否則腦袋就保不住了。大家的聲音都那麼討厭,讓我感到越來越難過。聲音從窗外的鞦韆和滑梯處傳來,他們玩得耶麼悠閒。混蛋!我想去揍他們。立在廣場上的時鐘指針一動不動……】
在趕往學校參加畢業典禮的路上,雪開始越下越大。雪花足有校服上的紐扣那麼大,從緊閉的窗戶望出去,看到的除了雪還是雪。雪花從上空啪啦啪啦地掉落,彷彿要發生天地異變一般,一眨眼的功夫就將地面覆蓋得一片雪白。我在教室裏從老師手中接過通信簿,便離開了學校。雖然勢頭有所減弱,但雪還在不停地下着。地上的積雪足有二十釐米厚,所以我沒有騎自行車回家,而是選擇了乘坐公交車。穿過校門,一直走到車站前的公交車終點站,我渾身發抖地等待公交車的到來,卻偶然見到了仗助君。
順便一提,在漫畫連載時,當救了孩提時代的仗助君的背頭少年出現的時候,熱心的讀者產生了種種猜測,因爲大家覺得他可能是爲後文做鋪墊的一個伏筆人物。可是,在此之後,他一次都沒有出場,JOJO的第四部就直接結束了。在對這位少年產生的種種猜測中,最多的一種看法認爲——「他應該是被敵人的【替身】能力弄到了過去的仗助君本人」。大家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在漫畫的回想篇中出現的少年,無論從體型到服裝都酷似高中時代的仗助君。
在我們爲期末考試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岸邊露伴已經掌握了關於織笠花惠的一些情報。這幾年,有人向她的銀行戶頭裏存了一大筆錢,據說足夠她自己用一輩子的了。而且,她在一年前患上了子宮癌,雖然手術成功了,但已經喪失了生育能力。
我能夠想象得出煩躁不安的仗助君毆打桌椅時的情景。歪斜扭曲的桌椅原原本本地反映出了仗助君此刻的心境。在他煩躁不安的時候,被他【替身】破壞掉的東西經常會像這樣扭曲變形。
我們首先搜尋了符合條件的公園。在杜王町零星散佈着大約二十多個公園,有完全覆蓋着森林的大型公園,也有位於公寓之間的小型公園。其中,同時存在【鞦韆】、【滑梯】和【時鐘】的公園很少。
「放在學校裏了。」
在意識到犯人是明確的【敵人】後,我們曾在一起商量過對策。最後,我們決定裝出【放棄事件調查】的假象。【敵人】注意到我們插手這一系列事件後,應該會時刻監視我們的舉動的。如果我們大張旗鼓地搜尋手臂上有抓痕的少年,【敵人】可能就會發動攻擊。那樣一來,也許就會像仗助君的母親一樣,連自己的家人都會被捲入到危險中。這一點是必須迴避的。
四
仗助君正望着公交車終點站中央的圓形水池。他和我一樣沒有帶傘,肩上和頭髮上都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我看見它們是從仗助的班級裏搬出來的,應該是那傢伙的傑作吧。」
爲了幫助素不相識的人,將自己的衣服塞在車輪下面,普通人恐怕無法做出這種行爲。難道對於【他】來說,自己的制服就如此一文不值嗎?不,不會的。【他】這樣做完全是出自真正的善意。【他】的舉動改變了仗助君今後的人生和生活方式。至今,【他】仍是仗助君【憧憬】的人。
千帆拉住學長伸過來的手,在難行的道路上繼續前進,不久便進入了自家所在的住宅區。她一邊介紹着,一邊幾次偷偷望向蓮見學長的臉。
「我剛纔好像看見了一個公園……」
多虧由花子強迫我在圖書館學習,我順利地通過了期末考試。仗助君也勉強通過了,億泰君則沒能順利通過。億泰君毀滅性的考試結果在學校裏廣爲流傳。他本人展示了拿回來的試卷,上面的確是學校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不毛之地。就連其他班級素不相識的女同學在走廊裏和億泰君擦肩而過的時候,都會看着他竊竊私語。如果億泰君注意到她們的舉動而轉過身去,她們就會尖叫着跑開。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平易近人,但由於他總是板着一張臉,就像電影裏的不良少年一樣,所以有不少學生見到他都覺得他會危及到自己的生命。
千帆的父親曾經對她說過,如果交了男朋友的話就把他帶到家裏來看看。
由花子將我解釋成了她的戀人,那個女同學則再次向我施了一禮。
「想象不出你梳其他髮型是什麼樣子。」
這時,我們已經將杜王町的所有公園都調查完畢了。我們縮小範圍,將目標集中在【滑梯】、【鞦韆】和【時鐘】都具備的公園上,還搜尋了能看到這些東西的窗戶。符合條件的窗戶屈指可數,我們調查出現在住在那裏的人以及曾經住過那裏的人,但並沒有發現中高年級的少年。也許【敵人】記憶中描寫的廣場位於其他城鎮的公園裏,那樣的話就麻煩了。
我和仗助君在下一站下了車,公交車在一陣引擎聲中開走以後,周圍變得一片寂靜,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雪吸收了一樣。大氣很冷,我們哆哆嗦嗦地向來時的路走去。只見路旁零星散佈看一些人家,有一個角落被樹叢圍了起來,有孩子玩耍的聲音從那裏傳來。那並不是公園,而是一個被田地圍攏起來的兒童福利院。
父母離婚的原因在於父親的老情人。在一段時間內,千帆特別恨那個女人,但如今,她已經沒行任何感覺了。
公交車駛入了二杜隧道。窗外一下子變暗了,彷彿正行駛在黑夜裏一樣。仗助君凝視着自己映在窗上的臉。
千帆正帶着學長前往自己家中,他和父親還沒有見過面。
公交車駛出二杜隧道後,窗外再次出現一望無際的雪景。由於這裏已經遠離了市中心,所以只能看見樹木和農田。進入路旁分佈着人家的小路後,公文車會時不時地停下,讓乘客下車。由於我一直都是騎自行車上下學的,所以幾乎沒有機會乘坐公交車,窗外的風景對我來說也就顯得十分新鮮。
「能在你出生前離開這裏就好了。」
二○○○年三月十七日。
根據岸邊露伴的看法,寫在那位同年級少年身體裏的文章是【敵人】自身的經歷。如果他沒說錯的話,我們所要搜尋的人物應該住在可以從窗戶看見公園的地方,或者曾經住過,否則是無法從窗戶看見【鞦韆】和【滑梯】的。
那是在一九八七年的冬天。仗助君突然開始發高燒,而高燒的原因不明。仗助君的母親在深夜裏開車將他送往S市內的醫院。
她並沒有放棄逃跑。她總是將寫好的信放在身旁,準備等那隻貓來的時候系在它的項圈上。爲了不讓雨水打溼信上的文字,她用了好多塑料袋將那封信層層包裹起來。購物袋還是有很多的,大神在提供食品等生活物資時,都是裝在家美優超市的塑料袋裏一起扔下來的。
據說,仗助君的背頭就是模仿了【他】的髮型。當初他剛進高中的時候,不良學長們曾嘲笑過他的髮型。不過,在與仗助君說話之後,那位學長的鼻子形狀就有所變化了。平時的仗助君並不會過分的胡鬧,但如果有人嘲笑他的髮型,他的態度就會瞬間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據說,他認爲嘲笑他的髮型就是在侮辱小時候救過他的【他】。
我以前曾聽仗助君說過,他在四歲時的一個下大雪的晚上差點兒死去。
他們已經交往兩個月了。有一天,二人在意大利餐廳用餐的時候,千帆被一個男人騷擾了,這件事也讓二人之間的關係突飛猛進。騷擾她的男人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這件事並沒有成爲衆人議論的話題,好像只被當成了一次普通的吵架。
她鬆開手,那隻貓叼着香腸跑進了銀行和雜居公寓之間的窄縫裏。那道縫隙只有十五釐米左右的寬度,人是無法進去的。她一直望着那道縫隙,直到貓兒的背影消失不見。
對方並沒有回答,而是可愛地笑了起來。她的名字是雙葉千帆,就住在由花子家的附近。她們之間的關係看上去並不是特別親密,但見了面也會彼此打招呼。
可是,我們對這些公園的周邊居民進行了調查,感覺不到那個似乎是【敵人】的少年的存在。時間一天天流逝,我們毫無線索。
這天早晨,我正在做着美夢,感覺春天馬上就要來臨時,卻突然被鬧鐘叫醒了。被窩外面冷得令人絕望。我拉開窗簾,窗外雪花紛飛。那一天是我們葡萄丘高中舉行畢業典禮的日子。
「自從母親離開以後,這些花就沒有開過。」
一隻貓正站在遠處,脖子上戴着紅色的項圈,一身淡茶色的毛,正是以前來過這裏的那隻貓。她突然動了一下,那隻貓彷彿受到了驚嚇,但並沒有逃開。心臟的跳動開始加速。可能是察覺到了這一突發情況,腹中的孩子也毫不客氣地動了起來。她凝視着那隻貓的眼睛,慢慢地從袋中拿出昨天喫剩下的香腸。那隻貓彷彿起了興趣,來到了觸手可及的範圍。她戰戰兢兢地撫摸着貓的後背,那種溫暖的觸覺令她的心頭湧起一陣火熱。她想就這樣一直撫摸下去,但是,她還有該做的事情,她必須讓那隻貓將自己的【話】傳達給某人。
「學長,你緊張嗎?」
【他】毫不猶豫地脫掉校服上衣,塞在後車輪下面。【他】來到汽車後面,開始用兩隻手盡力推車。意識模糊的仗助君看到了【他】的樣子。
我們已經調查了杜王町所有的公園,剛纔那個地方不應該有公園的。
當時,仗助君的母親正在無法動彈的車內乾着急,突然從後視鏡裏看到一個人影。那是一個身穿校服的不良少年,梳着一個牢固的大背頭,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在下雪的夜晚裏站在農田道正中央。不良高中生向車中望去。【他】遍體鱗傷,好像剛剛打過架一樣,臉上殘留着淤青和傷痕,嘴脣也裂開了。仗助君的母親非常的警惕,但【他】望着蜷縮在副駕駛席上的四歲的仗助君,開口說道:
教學樓後面的垃圾場上扔着幾張椅子和桌子,所有的桌椅都變成了很奇怪的形狀。椅子靠背變成了螺旋狀,桌面上到處都是毛刺,桌椅的腿兒都各自纏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疹人。還有的椅子和桌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某種新的產物,甚至叫人弄不清楚一共有多少件這樣的作品。在聽過億泰君的說明以後,我才知道這些東西原來是椅子和桌子。
「頭髮有點兒不固定啊。」
之後,仗助君的母親曾經尋找過那個少年,但沒有找到。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個高中生是什麼人。
「快點兒踩油門啊,開動以後不要停下來……。否則輪胎又會陷到雪裏的。」
「你的鞋號和我父親一樣呢。」
「不,我覺得那天晚上的積雪要更厚一些。」
「你總是在意這些無聊的事。」
犯人住在公園旁邊,而且現在是葡萄丘學園高等部或中等部的在籍學生,手臂上有抓痕。只要找到這樣的少年就可以了。
說來話長,我們還是先來敘述一下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吧。
「哎?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將那封信夾在貓兒的項圈上,並且用繩子繫緊,以防掉落。繩子是她扯碎塑料袋做成的。
在已經聽不到「平安夜」的音樂聲的一天,她被孩子的活動弄醒了,她她掀開裹在身上的層層毛毯,小心的起身,不去碰翻裝滿開水的水壺。水壺裏的水在夜裏還是溫的,但到了早晨就會變涼。她想重新燒開水,便將水壺放在了小火爐上。她將手放在火上取暖,卻聽見一聲動物的叫聲。
仗助君向我問道。
「你好,我只聽說過你的名字。」
千帆用鑰匙打開家門,父親經常穿的皮鞋就放在地上。學長脫下的鞋子放在父親皮鞋旁邊,看起來尺寸幾乎相同。
仗助君平安無事地抵達了醫院,馬上接受了治療,然後住進了醫院。從那晚開始的五十天裏,他一直在生死邊緣徘徊。在模糊不清的意識中,他想起了那個幫助自己的少年。被輪胎上的防滑鏈條碾過後,【他】的制服肯定已經支離破碎了吧。仗助君想象着【他】頂着風雪回家的的背影,終於挺過了高燒的折磨。
說着,仗助君的臉上露出了爲難的表情,可我卻沒看出來他的頭髮哪裏亂了。
二○○○年二月下旬,期末考試開始了,我被山岸由花子拽到了市立圖書館裏。圖書館是仿照車站前面的商店街而建造的西洋式建築,由於牆壁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荊棘,所以被通稱爲【荊棘館】。我被按在一樓閱覽室的座位上,被迫做起了習題集。各位看過漫畫的讀者想必知道,我反抗的話會沒命的。當由花子逼迫我在【荊棘館】裏學習的時候,突然遇到了她的一位小學女同學,並交談了起來。由花子有着外國模特一般的體型,那個女同學則瘦得像根花莖一般。
「由花子,你也經常來這裏學習嗎?」
「這孩子生病了吧?我來推車。」
仗助君低聲說道。在我們四歲的時候,杜王町下了一場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雪。他恐怕就是指那次吧。
二人來到了一個三岔路口。以前,她總是在這裏和學長道別的,但今天,二人轉向了同一個方向。千帆和學長學長穿過住宅區,又向前走了一會兒,便看見了自己的家。那是一棟西洋風格的平房建築,是由千帆的父親自己設計的。
「如果我放棄這個髮型的話,那我就不是【東方仗助】,而是另外一個人了。」
「你現在還想見到他嗎?」
客廳里正播放着古典音樂。由於父親喜歡收集木製傢俱,所以連揚聲器都是木製的大傢伙。客廳旁邊就是廚房,從中飄出一陣燉牛肉的香味。父親正在做飯。每次父親先從公司回到家的時候,他就會負責做晚飯。千帆招呼了一聲,廚房裏響起了關水龍頭的聲音。父親一邊用圍裙擦着手,一邊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父親望着學長,緊皺着眉頭,臉上露出不滿意的表情。他盯着學長從頭到腳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用手指着學長說道:
「你這傢伙,真是個招人討厭的小鬼。你就是勾引我女兒的那個男人?你認爲我會同意嗎?」
學長一動不動。
「算了,我聽說你今天要來,我就做了燉牛肉,過來喫吧。」
父親親切地拍了拍學長的後背,原來他生氣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感覺還真像,無論是眼睛的形狀,還是臉的輪廓都像一個模子裏出來的一樣。
「先把書包放下吧。」
千帆看到學長一直緊緊攥着書包,便向他說道。他搖了搖頭,然後面向父親,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叫蓮見,請多關照。我想總有一天,我要和您好好聊聊的。」
五
明裏望向鏡中,確認自己的目光是否正常。她的心已經堅持了好久。如果沒有逃脫的希望,她在很久以前就會瘋掉的。過年了,人們可能正在休假吧。之前經常能夠聽見的上班族雜亂的腳步聲也消失了,在這個夾在混凝土巨大牆壁之間的夾縫裏,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整整一天都聽不到任何聲音。由於妊娠的緣故,她感到胸口很憋悶。她讀着早已經能夠背下來的與生孩子相關的書籍,望着印有草原照片的明信片,填着字謎,度過了一天。
到了夜裏,大神照彥仍舊會來到樓頂,將食品和補給物資扔下來,然後便走開。他們之間維持着奇怪的平衡,這種平衡很有可能會在某天崩潰。她覺得,那個男人沒有立即殺死自己,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努力維持這種關係的並不僅僅只有他。她自己的喉嚨壞掉了,無法大聲叫喊。可是,她本來可以通過敲水管的方法來喚起別人的注意的。當然,她無時無刻不在考慮這種方法的可行性。可最終,考慮到父母的安全,她就沒有這麼做。
還有一件很稀奇的事——除了大神以外,從來沒有人出現在樓頂上向下看。本來,無論是公司的大樓也好,還是雜居公寓也好,樓頂上都會圍起一圈防止跌落的護欄,如果不翻越護欄的話,是無法看到大樓夾縫底部的。公司裏很少有人會到樓頂上來,而且,如果放上一塊禁止進入的警示牌,也可以防止別人進入此地。也許大神就是通過這樣做來防止別人到樓頂上來的。
可是,即便他真的這樣做了,在這近半年的時間裏,竟然從來沒有一個人望向大樓之間的夾縫,這可能嗎……?
由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明裏只聽到過大神照彥的聲音,所以當雜居公寓的樓頂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時,明裏感到特別恐懼。
「那個……不好意思……」
那個聲音有些顫抖,好像感到很冷一樣。那是在一月上旬的一個黎明前。明裏已經無數次地想象過這個瞬間,她一邊在心中祈禱這不是夢境,也並非幻聽,一邊掀開了身上的毛毯。
「真的有人嗎……?」
一束手電筒的亮光從樓頂射入大樓夾縫裏。明裏眯起眼睛向上望去。通過身體輪廓和聲音來判斷,那是一個女人。
明裏有很多話想說。可是,那些話全都堵在胸口,令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她只能拼命地揮手,表示「我在這裏」。可是,她只能發出很小的聲音,無法傳到樓頂。但是,對方好像發現了她。因爲她感覺到對方好像大喫了一驚。那個女人看着明裏,口中說不出話來。但很快,那個女人便回過神來,開口說道:
我們向那位女性職員道謝後,便開始道別。這時,房門打開,剛纔那個借剪刀的少年走了進來。
「哈,這個我就搞不懂了。不,我指的不是你的興趣,而是這裏是否曾有時鐘……」
「請先看看,我感到很爲難……」
「那本來就不是什麼嚴重的傷,我是學校的保健委員,所以很熟悉這種治療。與此相比,我有更重要的事想問你,是關於時鐘的事。」
明裏強忍着不讓自己哭出來。他們正在上面用手電筒照着她,她不想露出哭泣的面容。
「請先聽我說。」
我一邊聽着她的話,一邊向放在櫃子上的小飾物瞥了一眼,那是一個懷抱嬰兒的陶製聖母像。此時,仗助君搖了搖頭。
那個少年對女性職員的說話語氣就像在和家人說話一樣。女性職員取出名冊,寫上了少年的名字。她還詢問了那個少年從什麼時候借到什麼時候,做什麼用途,並把它們一一記了下來。恐怕是因爲這裏還有不少很小的孩子,所以要小心注意刀類物品的使用。少年拿着剪刀走出房問,那位女性職員則說着「我馬上回來」後,也走出了房間。現在,這個好似辦公室的房間裏便只剩下了我和仗助君兩個人。
「她打算上演一幕將計就計的好戲,這可是會引發流血的悲慘事件啊。」
那是用橡皮筋捆起來的很多賬單。
「不過,我們要找的地方恐怕並不是這裏……」
必須離開這裏,走到有人的地方。只要周圍有很多人,就算自己已經毫無用處,對方也不會做出危險的事情來。
「我在這裏工作僅僅一年,以前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關於時鐘,我還是沒有弄清楚,我無法與在這裏工作過很長時間的人取得聯繫……」
在明裏將大神照彥叫到樓頂上來的那一天,她是帶着包過來的。起初,她打算亮出這一大筆錢,質問大神照彥這筆錢是從哪裏來的,還有織笠花惠那個女人在電話中所說的是否屬實。
明裏剛剛纔回憶起來。如果她的記憶力沒有被時間風化,早就應該想起那是半年前自己在電話裏聽過的聲音。那個女人就是織笠花惠。
接下來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那就是該怎樣告訴那個女人藏錢的地點。明裏一邊抓住繩梯向上爬,一邊暗自思索。自己爬到樓頂後,那個女人肯定會問自己藏錢的地點在哪裏,或者要求自己帶她去。可是,自己不能告訴她實話。如果這是一個圈套的話,大神肯定就悄無聲息地躲在附近的某處。
在系在貓項圈上的信中,明裏也寫了自己藏起大神照彥的錢的事。這恐怕也是他沒有殺死她的原因之一。
可是,當她在樓頂上等待大神照彥的時候,頭腦漸漸冷靜了下來。她覺得,自己尚未聽大神照彥的解釋,就擅自闖進他的家裏,並將他家裏翻了個底朝天,連天花板都不落下,自己的做法實在是有些過分。她覺得,如果將這些錢給他看的話,事情反而會變得更加複雜。在她開始想要將旅行包藏在某處的時候,手錶上的指針顯示,距離約定見面的時間只有五分鐘了。他很快就要來了。可是,樓頂上一片空曠,根本沒有藏東西的地方。
這些建築裏有一間屋子,好像是學校辦公室的迷你化。屋裏擺放着三張書桌,窗戶旁邊放着一套略顯破舊的沙發,供來賓使用。我和仗助君並肩坐在沙發上。暖爐上放着水壺,水壺口靜靜地冒着熱氣。
「據說這個孩子將水變成了葡萄酒,他會不會也是一個【替身使者】?」
剛纔,在仗助君治療那個小女孩手上傷勢的時候,其他孩子們都圍在周圍,驚訝得睜大了眼睛。當然,治療小女孩傷口的是【替身】的能力。
六
她馬上就執行了這個方案,結果卻失敗了。當時天上正下着細雨,雨水令她的手打滑了。失控的旅行包並沒能越過隔壁大樓頂上的鐵絲網,而是咣的一聲撞在鐵絲網上,激起一陣水霧後,掉在了大樓夾縫裏的管道間。
「……嗯,我一看到時鐘就覺得異常興奮。怎麼說呢,我能夠從時鐘的長指針和短指針中感受到一種浪漫,覺得它們就像一對戀人一樣。一個在不停追趕,一個被不停追趕。對了,這個廣場好多年前是不是也有一個時鐘暱……」
那個女人離開了樓頂,大樓夾縫裏又剩下了自己一個人。由於那個女人拿走了手電筒,所以周圍很黑。太好了,這樣一來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就可以見到家中的父母了。但在欣喜的同時,她也產生了懷疑。
自己可不能再上當了。她開始猜測,是否系在貓項圈上的信已經落人了大神照彥的手中。這並不是不可能的。這會不會是他讀到那封信以後採取的將計就計呢?爲了擺脫這種膠着狀態,他的確需要採取一些手段。如果剛纔那個女人是大神照彥設下的圈套,也可以理解她這麼做是在要求得到自己應得的那一份。她的目的就是將自己帶出去,然後讓自己把她帶到藏錢的地方,這樣她就能從大神照彥那裏拿到自己的那一份錢了。當然,一旦他們知道藏錢的地方,自己就再沒有任何用處了。
「用完了?」
「院長可能會知道,但正加我剛纔所說,由於大雪的緣故,院長還沒有從外面回來。我去問問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你們在這裏等我五分鐘。」
明裏爬了一段高度後,視野變得開闊起來,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喜悅,心想自己終於能夠從這裏出去了。她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但還是緊緊地抓住了繩梯。樓頂上的風讓她感覺十分舒服。大樓夾縫裏沒有一絲風,總是淤積着渾濁的空氣。
「你看看她的表情,她已經有所察覺了,她知道你並不是來救她的。」
「時鐘?」
房間裏只有她一個大人。
「起初還是一個一無所知、微不足道的單純小姑娘,不經意間卻已經產生了這麼重的疑心。」
孩子們在外面玩耍的聲音傳到了屋裏。向窗外望去,只見孩子們正用手團起地上的祕雪,互相打雪仗呢。從年齡來看,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小學生,但其中也有正在上幼兒園的小孩兒,還有中學生。這個兒童福利院和我以前上過的幼兒園很像。這裏有圍牆,有大門,有孩子們生活的建築,有廣場和玩具。
「太好了。那,請你先等一下。」
「那就沒辦法了。」
「即使把她弄到上面來,她也不會說出我想知道的話。她所說的話不會有一句是真的,而只會讓我更加迷茫。我們在這個狹窄封閉的劇院裏的公演以失敗告終了,她已經知道你是在演戲了。」
她雖然在信中寫道自己藏起了一大筆錢,但她隱瞞了具體數額。包中也許有幾百萬日元,也許有幾億日元。可是,那個女人剛纔說【即便你給我一半,剩下的錢還是足夠在杜王町買一所房子的】,聽上去簡直就好像她早已清楚地知道包中放了多少錢似的。
明裏一邊抓住繩梯向上爬,一邊在腦海中展開杜王町的地圖。哪裏最適合藏錢呢?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中充滿憐憫。明裏眯起眼睛,只見繩梯盡頭亮着兩束手電筒的燈光。
只要能從這裏逃出去,將所有的錢交出去都沒關係。明裏接受了那個女人的條件,但她無法用聲音告訴那個女人自己已經同意,便只好重重地點頭。那個女人則長出了一口氣。
明裏打破鏡子,從中挑選了一塊三角形的碎片,作爲武器,藏在了上衣裏面。
那位女性職員從少年手中接過剪刀,然後在名冊上蓋了印章,那個印章應該是用來表明借用已返還的。那個少年走出房間後,仗助君用食指撓着臉頰,開口問道:
突然,周圍變得異常耀眼。樓頂上發出一束光,直接照在了自己臉上。這種照射方法太直接了,就像在電影裏,警察盤尋嫌疑犯時的做法一樣。明裏被亮光晃得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好中斷攀爬,牢牢地抓緊繩梯。
她只想到了一個辦法,雖然那並不是什麼好辦法。公司旁邊建了一幢雜居公寓,那幢大樓的樓頂高度與公司大致相當。大樓與大樓之間只有不到一米的間隙。也許自己可以用力將旅行包扔到隔壁大樓的樓頂上。
他這句話就意味着,明裏爬到中途的蜘蛛絲馬上就會啪地一聲被割斷。在那一瞬間,明裏想無視他的話,繼續爬到樓頂上。她想用最快的速度到達他們的身邊,然後撕咬他們的身體。
仗助君的【替身】是一箇中世紀時代的武士形象,名字叫做【瘋狂鑽石】(注11:瘋狂鑽石(CRAZY DIAMOND),綜合型的人型替身,各方面的表現都很強,特殊能力是可以完全修復被破壞的物體(包括有機物和無機物))。他的力量很強大,足以破壞一切。如果被他的拳頭擊中,混凝土的牆壁也會在一瞬間化作粉末。而且。他還能修復受損的東西,可以在一瞬間治癒割傷或骨折。
「先把她弄出來吧,說不定她就會說出來了。」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治療手段?難道你真的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嗎?」
「首先是靈感,然後是觀察。你看,鏡子都已經碎在地上了。」
「她注意到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裏有人知道嗎?」
「最近被撤走了嗎?」
仗助君拍了拍我的肩膀。哎?要按照這種設定進行下去嗎?我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通知警察,但是警察不相信那封信上的話,所以我一個人先過來確認一下。」
自己不能把【魔法的語言】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必須說旅行包是放在山中,或是某個公共場所的儲物櫃裏,要由自己帶着她過去。在通過車輛或徒步移動到那裏的過程中,肯定會有機會逃跑的。
可是,如果這種推測屬於事實的話,那自己目前的處境豈不是相當危險?
「外面的風吹在她身上,會令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她也許會一邊哭泣,一邊乞求我的許諾,然後說出我希望知道的答案。可是,我不會這樣做,因爲她知道,即使那樣做,自己也不會獲救。這樣一來,她反倒可能發揮出超越自身的能力進行抵抗。而且我也不喜歡賭博,所以我不想知道她上來以後究竟是痛哭流涕,還是會進行悲壯的反抗。你把她放下去吧,讓她回到原來的地方。」
那個女人的聲音很大,遠遠散播開來。明裏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腹中的胎兒也在蠢蠢欲動。如果能從這裏逃出去的話,孩子就應該可以安全出生的。
房門打開,剛纔那位年輕的女性職員回來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喂,我想用一下剪刀,能借給我嗎?」
「嗯。」
房間裏裝飾着孩子們畫的畫。據說,這間福利院生活着大約十五個孩子,他們都因爲各種各樣的理由而無法與自己的父母居住在一起。據說這樣的福利院在全國範圍內超過五百所。仗助君從沙發中站起身來,望向裝飾在櫃子上的孩子們的畫,並向那個陶製的小聖母像伸出手去,用手指撥弄着聖母懷中的嬰兒,開口說道。
旅行包就在這裏。就在這禁閉了自己半年多的大樓夾縫裏,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過了不久,上面傳來了一陣動靜,一條繩梯從樓頂垂了下來。
在被大神照彥從樓頂上推落以後,她一邊生活在兩道巨大的牆壁之間,一邊趁着大神照彥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看護着管道深處。那裏塞滿了空瓶子和腐爛的紙張,黑色旅行包就掉在那些垃圾上面,從管道接縫處滲出來的水,以及雨水正滴落在旅行包上。那個旅行包是用防水布料做成的,而且裏面的東西都事先放在了塑料袋裏,所以即使浸在水裏也沒關係。她很擔心大神照彥某一天會發現旅行包,但他一直都沒有注意到,也許是因爲從樓頂上無法看見管道的角落,而且旅行包的黑色又非常不顯眼的緣故。
「這傢伙非常喜歡時鐘,不停地拍攝車站和公園裏的時鐘照片。」
那個女人沉默了片刻,不久便有些猶豫地說道。
當那位女性職員站起身來的時候,通往走廊裏的拉門被拽開,一個小學高年級左右大小的少年走進屋內。
重新向下爬也需要一定時間。望着自己逐漸遠離的樓頂,明裏感到十分惋惜,心中彷彿要滲出血來。等到明裏到達地面後,樓頂上的人開始將繩梯向上拉回。頭上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
「孩子們都開玩笑地說你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治好了那個小女孩的傷喲。」
我和仗助君互相望了一眼,同時點了點頭,決定回去。還是應該將搜尋的注意力放在杜王町裏的公園上。從事件發生後,時間逐漸流逝,我們都覺得罪犯彷彿離我們越來越遠,但我們還是束手無策。
「你不用把錢全部給我。只要給我一半就可以。即便你給我一半,剩下的錢還是足夠在杜王町買一所房子的。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救你。我的車子就停在大樓前面,後備箱裏放着繩梯,我可以馬上拿過來。」
破壞和再生是兩種互相對立的東西,爲什麼能夠毫不矛盾地聚在一起呢?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也許仗助君本身也帶有這種兩面性。說起來,我的確覺得仗助君頗有些雙重人格的昧道。他總是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印象,但如果被人嘲笑他的髮型,他就會在一瞬間毫不留情地將嘲笑他的人痛打一頓。
不久,兩個人便從樓頂上消失了,大樓夾縫裏再次充滿了深深的濃重黑暗。
「對不起哦。不過,我真的是那隻貓的主人,大神希望我能把貓借給他用一用,我本來並沒有想像剛纔那樣演戲。我特意讓那隻貓跑到大樓夾縫裏,是不想讓你喪失生存的希望。如果你的心崩潰,導致你無法說出藏錢的地方,那可就糟了。爲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我們要讓你看到【希望】。因爲只有【希望】能一直支撐你的心。喂,我們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們以前通過電話嗎?」
福利院裏的工作人員爲我們端來茶杯,並向裏面注滿了茶。那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性。她在我們對面坐了下來,同我們閒談起來。談到今天的天氣,她說,由於大雪的緣故,院長還沒有從外面回來。我們編造了一個謊言,說學校給我們留的作業就是參觀學習兒童福利院,然後請她介紹了一下這間福利院的概要和歷史。
明裏感到非常失落,彷彿全身都被灌滿了重鉛一樣。此刻,她渾身無力,只能盡力附着在繩梯上,不讓自己掉下去。
那是我們剛纔下車後,剛剛來到福利院後發生的事。一個在廣場上玩耍的小女孩不小心摔倒在地,雙手手心部在地面上擦傷了。那個小女孩擦傷雙手的地方是建築牆根突出的部分,那裏並沒有積雪覆蓋,凍得硬邦邦的地面突起出來,宛如一個製作蘿蔔泥用的擦子。因此,那個小女孩的雙手手心的皮膚被刮破,上面又是泥,又是血,慘不忍睹。就在小女孩不停哭泣,那位女性職員束手無策的時候,仗助君來到了她們身邊。他用兩隻大手捧起了小女孩的小手,下一瞬間,小女孩立刻停止了哭泣,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等到仗助君展開雙手的時候,小女孩手上的傷痕和難以忍耐的疼痛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不,不對。很遺憾,這並不是最壞的情況,反倒不如說這是一個機會。因爲自己已經意識到了,而對方卻並不知情。我何不裝作上當受騙的樣子,從這裏逃出去暱?我將藏錢的地方告訴那個女人,在她尋找藏錢地點的時候,也許就有逃走的機會。這個計劃成功的希望遠比一直留在這裏要大得多。
照在明裏臉上的光稍微偏了偏,照向大樓夾縫底部。
因爲,他想要知道的【魔法的語言】就是【大樓夾縫】。
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了下來。是一捆紙。
「請放心,我馬上就把你救出去。真是太慘了……。不過,等等……」
這裏現在沒有時鐘,但也許以前有。如果是那樣的話,這裏也應該被列入【敵人】記憶的候補場所。可是,那位女性職員並沒有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自己需要【移動】。需要能夠從【移動】轉變爲逃亡的時間。可是,如果自己老老實實地將裝滿錢的旅行包的所在地說出來,恐怕就一步都無法離開這裏了。
「以前竟然沒注意到這裏有這樣一個地方。」
「我先走了,我以後會經常和大神一起來看你的。對了,你知道嗎?他已經結婚了,但結婚對象並不是我,而是最近剛剛認識的一個人。反正這種事是無所謂了。」
有幾個小孩兒正在窗邊向屋裏張望。仗助君做出嚇唬人的動作,孩子們便一鬨而散。
「小心一點,不要掉下去。」
樓頂邊上亮起了手電筒的燈光。繩梯沿着牆壁,從樓頂一直垂到大樓夾縫的底部,其細長的樣子宛如一條蜘蛛絲。垂直高度大概有三十米左右。明裏一心想要出去,便馬上手抓繩梯,腳也蹬了上去。一加上明裏的體重,繩子馬上繃得緊緊的。
「她現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團不衛生的細菌,如果她上來以後反抗,被她咬傷的話,傷口會染上很多細菌,然後腐爛。仔細看看她,你能想象出她曾是一個人類嗎?所有人看到她都會百分之百地扭過頭去。我讓她苟延殘喘到今天,你知道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嗎?好了,請回到下面去吧,上面不是你應該待的地力。我重申一次,我可以在一瞬間割斷繩梯。只要你繼續向上爬一步,你就會和繩梯一起掉下去。如果從這個高度掉下去的話,你腹中的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吧。」
等到明裏習慣了耀眼的亮光後,她看到了一個人影正站在那個女人身旁。
不經意間,窗外擠滿了孩子們的臉孔。所有孩子都停止了打雪仗,全都帶着好奇的表情向屋裏張望。他們的目光主要都集中在仗助君的頭髮上。我很擔心,害怕小孩子用手指着他的頭髮說好奇怪啊。仗助君則扮出一副怪相,哇地一聲大叫,嚇唬着孩子們。孩子們全都笑着從窗邊跑來了。
我們向廣場望去。那裏有被積雪覆蓋的【鞦韆】和【滑梯】,但我們並沒有發現【時鐘】。杜王町裏有幾個公園裏同時具備這三樣東西,而這裏只具備兩個條件。與這裏相比,杜王町的那些公園更有可能是【敵人】記憶中的場所。
那位女性職員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我和仗助君則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說,只是借一把剪刀,你是不是太小心了,有必要特意爲此做一本名冊嗎?」
那位女性職員臉上露出爲難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
「這所設施比較特殊,據說以前有一個孩子用剪刀刺傷了自己的雙臂。」
打雪仗好像又重新開始了,外面傳來了孩子們喧鬧的聲音。房間裏則充滿了沉默。她臉上露出自責的表情,彷彿說了不應該對來客說的話。
「……你剛纔說什麼?」
仗助君重新問道。
「你剛纔是不是說,用剪刀刺傷雙臂?」
他的母親就是因爲被植入這種記憶,才用剪刀刺傷雙臂的。而根據岸邊露伴的推測,那種記憶正是出自【敵人】曾經體驗過的經歷。
「在福利院裏,以前有小孩子做過這種事嗎?」
仗助君繼續逼問,那位女性職員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不住向後退去。
我們費了好大勁纔打聽出來。由於規定不能將孩子們的事情告訴給不相干的人,那位女性職員並沒有說得很詳細。不久,這所設施的院長——一位中年女性終於從外面回來了。
「這裏以前有沒有一個遇到過交通事故的少年?那個少年是不是用剪刀刺傷了自己的雙臂?」
我向福利院的院長詢問道,院長則立刻換了一副表情。
「你們是葡萄丘高中的學生吧?你們是琢馬的朋友?」
院長口中說出了蓮見琢馬這個名字。我們本來還想問一些關於他的事情,但院長只肯告訴我們他的名字和年齡。
不過,她告訴了我們關於【時鐘】的事。廣場上以前好像的確有一個【時鐘】,但在七年前,【時鐘】發生嚴重老化,最後被撤走了。很明顯,我們這次找到了線索。
我們離開福利院後,聯繫了一些朋友,儘量收集了與蓮見琢馬有關的資料。一個朋友的哥哥還保留着葡萄丘學園中等部1997年畢業相冊,其中有一張蓮見琢馬身穿長袖上衣的照片。仗肋君看着這張照片,開口說道: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張臉,對了,一個月以前,我曾經在車站前的環島路上和他說過話。這個混蛋胸口彆着一支鋼筆,和一個女學生在一起。」

七
「這小傢伙的淤青,和你的一樣啊。」
「蓮見君,你覺得應該怎麼寫?」
「我總是不知道該在有很多人的聚會上說些什麼。所以,我還真是應該跟你學學你的幽默啊。」
琢馬花了五年時間去收集了那些名字。琢馬緊跟着雙葉照彥的車,然後通過觀察與他交談的人的表情,來推斷他的品性。在他與人祕談的時候,琢馬會通過觀察他的嘴脣動作,來推斷他們談話的內容。起初,琢馬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他知道了與雙葉照彥說過話的一個人是檢查機關的人,然後,他便開始了他的推測。他想,母親曾經被他虐待的那件事情,也許會和這件事情有着某些關聯。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再見了,小朋友。」
【百合形狀的金色胸針】好像在杜王町的一個小型雜貨店裏有售。那些胸針都是手工製作而成的,據說對外銷售的只有十個。在對這家雜貨店的老顧客進行調查的時候,琢馬找到了那個名叫織笠花惠的女人。
「也許你會感到很奇怪,但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蓮見放下湯匙,開口回答道。
「對於任何人來說,小說的結局都是令人頭痛的。雖然我不是小說家,但我想結局肯定很難處理的。所以,你一個小女孩會爲結局感到頭疼也是很IE常的。我有一個想法,你看看是否可以這樣來寫。最後,只有女主人公活了下來,她的男朋友則死掉了。」
「深夜裏,趴在地上,忍受着痛苦和寒冷,祈禱着黎明的來臨。然後,在那種能力的面前,這些困難都變得不算什麼。很久以前,由於工作的關係,使我陷入了一個困境,而那個時候,我眼看就要和千帆的母親結婚了。如果當時沒有幸運這種能力的話,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佯呢。」
雙葉照彥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他坐在沙發上,點着了一根菸。
「你知道她媽媽的事嗎?」
「你何不紿他看看呢?」
雙葉照彥顯出一副好像想問什麼的表情,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琢馬和他道別後,便離開了雙葉家。給他看那些文件,還有關於婚約的談話,都只是琢馬興之所至的做法。這些東西,與今後等待着自己的命運相比,根本沒有任何重要的意義。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想和雙葉照彥打聲招呼。如果不直接與他面對面交談的話,琢馬就會覺得心裏有些不舒服。
琢馬翻動着手中的書,雙葉照彥的目光也跟着移動。
父親大概已經看到了織笠花惠謎一般死亡的報道。千帆對這一事件也表現出了興趣。那個理由大概可以明白的。她發現了父親保管的關於織笠花惠的報道,覺得很奇怪。她甚至可能已經想到,死去的就是父親的老情人。
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他便可以隨心所欲地召喚出這本皮革封面的書,然後,馬上就可以查閱過去的事。通過閱讀以自己爲主人公的自傳小說,他知道了自己成長的過程。
父親一邊摸着鬍鬚,一邊眯起眼睛。
「我是指婚約。我已經和她談過這件事了。我沒有必要騙你。當然了,那並不是現在。而是今後的某一天……」
雙葉照彥彷彿把女兒當作了自己的精神支柱。琢馬已經基本掌握了他的交友關係,但只見過他對千帆露出過笑臉。如果她受傷,或是死去的話,他肯定會悲傷得無法重新站起來吧。
「……啊啊。對,他好像還有些事。」
這種能力會不會是父母遺傳給自己的呢?
雙葉照彥的臉上,露出了很意外的表情。
「你不相信嗎?我來給你看一個證據。肩膀上有一塊胎記,你靠近點兒,確認一下。」
爲什麼自己會有不同於常人的能力呢?
「我剛纔只是在開玩笑。請別在意。」
這是非計劃殺人。在知道她開始尋找嬰兒的下落後,他這麼做只是爲了不讓她最終找到自己。其實,他心裏並不清楚她尋找嬰兒是出於一種怎樣的動機。也許這同她生病後便無法生育的這件事情有關,但他對此不感興趣。
可是,不管她有沒有看見,重要的一點在於這種距離應該已經進入了她的視野。即使無法通過視覺進行認識,她的靈魂也察覺到了那本書的存在,審閱着書裏的文字,沒有人能夠拒絕那些文章。那些文章比當今世上任何小說家寫出的文字都要震撼人的靈魂。就這樣,她被深深吸引,體驗了琢馬自身大致的記憶和感情。
她的骨頭斷裂,粉碎。衣服上完全沒有任何傷痕,但她的身體卻如同被一輛幻影之車撞飛了一般。爲了將她完全置於死地,琢馬還帶來了一把刀子,但現在看來已經不必用了。只要扔下她不管,她就會因大量出血而死亡。琢馬事先就已經調查過,她和附近的居民之間根本沒有交流。
十多年前,這座城鎮需要建築物。伴隨着飛速的發展,人們開始需要確保自己的生活場所。當時,樓盤的買賣進入了一種異常狂亂狀態。當時,雙葉照彥從其他地方剛剛搬到這裏來,參加了一個宴會。他爲了矇騙錢財,做了不該做的事情。那是一個建築師和施工者之間背地裏達成一致,展開的一個常見的欺詐。
琢馬上衣裏面藏了三把刀子,但他此刻並不想使用它們。他儘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應付着。對於雙葉照彥的話,琢馬故意表現得很欽佩,然後從包裏取出幾張A4尺寸的紙。紙上印着幾個人名和公司名。他若無其事地對雙葉照彥說道:
她的身體倒在地上,流出的鮮血在地面上蔓延開來。躲到房屋一角的白貓,直勾勾地望着逐漸蔓延到眼皮底下的血泊。
父親的老情人,並沒有變老,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她一邊驚訝地望着琢馬布滿傷痕的手臂,一邊將視線移向他的肩膀。她看到了一塊馬形的胎記,便知道他就是那個嬰兒。她眯起眼睛,彷彿就要哭了出來。從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的恐懼和感激。可是,他對她的感慨以及此前的人生並無興趣。
琢馬望着趴在地上將要死去的織笠花惠,向她問道。對方並沒有回答。【感情移入】已經令她死亡了。她通過閱讀書裏的文字,被植入了記憶,體驗到了與琢馬相同的經歷。這就是皮革封面的書的能力。
「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牆上裝飾着現代美術畫。琢馬撫摸着這些畫,耳邊傳來了打印機的聲音。千帆好像開始在屋裏打印小說原稿了。雙葉照彥洗完餐具後,來到了琢馬身旁。
「原來你接近我女兒,是有所企圖的……」
當琢馬面向織笠花惠,隔着玻璃將皮革封面的書按在窗戶上的時候,她恐怕並沒有看到那本書。因爲普通人是無法用肉眼看到那本書的。
「如果你不向兒童福利院打聽我的事情的話,你也就不會死了。」
「衣袋能放好多東西呢,我也感到很驚訝。」
琢馬把這種現象稱爲【感情移入】。被記述下來的背景、空氣、天空的顏色、氣味,這些都極其逼真地滲入到她的意識中,令她產生出模擬性的體驗。織笠花惠深深確信,她自己剛纔被車撞了。由於她的靈魂深深確信這一點,所以肉體也是無法抵抗的。
雖然他裝作第一次到這裏來,但實際上,他已經無數次地偷偷拜訪過這裏。以前,他從窗戶向裏張望,看到了還小的妹妹被父母悉心呵護養育。雙葉千帆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她天生擁有琢馬所沒有的東西。那就是普通人所走過的平凡幸福的人生。如果琢馬不出現的話,她肯定會平靜地度過自己的一生。
「打印機那種噪音,聽起來是不是很像一個壞掉的小提琴發出的聲音?因爲那是個老式打印機了。下次,我想給她買一個新的,作爲慶祝她升學的禮物。」
二○○○年一月三日,織笠花惠被殺害的那天。琢馬脫掉了校服上衣,隔着玻璃窗說道。客廳裏的織笠花惠則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只有沙發上她養的那隻貓,目睹了這一場面。
那隻貓好像受到了驚嚇,跑進了房屋裏面。書的能力對動物是不起作用的。只有讓對方讀這本書,才能發揮這本書的效果,所以,對方必須能夠閱讀日語。比如,對於不識字的小孩兒、眼睛看不清的老人,以及不懂日語的外國人來說,這本書是不起作用的。
琢馬慢慢地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餐具櫃上放着今天的報紙。
「不看到原稿的話,我也不知道。」
父親只吸了一口煙,然後馬上就把煙掐滅了。此前的平和氣氛已經完全消失了,空氣中充滿了緊繃繃的緊張感。雙葉照彥看到印在紙上的名字,立刻變了臉色。他看了幾次紙面上的文字,好像是在確認自己有無看錯。他臉上的皺紋,變得更加扭曲,此前滔滔不絕的說話方式也消失不見了。
人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活着的呢?從出生到死亡,真的只有一瞬間。時間轉瞬即逝。如果人死去的話,那個人腦中積累的想法,感情都會隨之消失。人在一生中,究竟能做成多少事情呢?自己究竟是爲什麼被生下來的呢?很多人都會對此感到十分疑惑。但是,自己卻不同。在小學的時候,他就明白了自己出生的意義。雙葉照彥給了自己人生的意義,他是一個偉大的父親。
雙葉照彥指着琢馬手中的棕褐色皮革封面的書,開口問道。他並沒有隨便亂指,而是準確地指向那本書。
「我剛纔還以爲你所說的【藏了東西】是指你幹了什麼壞事呢。」
琢馬用手掌撫摸着木製沙發的扶手,畫着優美的曲線。他感到這曲線十分美麗。
「我認真地爲她着想過,也考慮過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我有一個夢想,那就是給孫子們變魔術,教他們畫畫。」
琢馬將那幾張A4尺寸的紙放在父親面前。然後退開一些距離,看着父親拿起那些紙,開始閱讀起來。
「當看到絕望、走投無路的時候,令人難以置信的幸運卻突然從天而降……」
「我父親怎麼了?」
「你怎麼總注意這些無聊的事呢?」
喫過飯後,千帆回到自己的房間,將原稿打印了出來。千帆走進房間後,雙葉照彥也開始在廚房的水龍頭下清洗餐具。琢馬一邊用手掌撫摸着屋內的木製傢俱,一邊在屋內走動。他以前都是從外面來偷看這些傢俱的,這還是他第一次親手觸碰它們。
「不過,因爲你是我女兒的男朋友,所以我覺得你這種開玩笑的方式有些不好啊。」
「……只是一個記事本。一直放在衣袋裏的。一直放在校服的內兜裏。」
那對男女的對話,被記錄在了皮革封面的書裏。自己現在仍舊像一個小孩兒本能地尋求母乳一樣,不帶有任何複雜的感情,寫在書裏的描寫也只是羅列着五感感受到的信息罷了。偶爾也會有感情描寫,但不是不安,就是開心,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她向琢馬問道。
「那本書是什麼?」
黑夜裏的住宅區外面亮着燈,照亮了一戶戶西洋風格的人家。空氣有些冷,觸碰到臉頰上彷彿刀割一般。琢馬穿好鞋子,走出雙葉家門口,鞋子踩在路面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出來送他的千帆,顫抖着纖弱的肩膀。她每次外出時,都會戴上圍巾,但此刻卻露出了一段雪白的脖子。
「我希望你能祝福我,希望你能把我當成你們家庭的一份子。」
「我希望儘量能夠寫出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沒什麼。我只是想,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對吧,父親?」
聽到父親的話,千帆點了點頭。
「我對你無所不知。」
那個女人把臉湊近。如果是距離很遠的東西的話,或許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大概輪廓,但如今只有幾十釐米的距離,所以是可以準確清楚地把握對方的容貌的。那個女子胸口上彆着一個【百合形狀的金色胸針】,而那個男人因爲並沒有把臉湊過來,所以只能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企圖?那還用說嗎……」
他開始掩飾自己的震驚。雙葉照彥竟然能夠看到皮革封面的書。某種可能性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雙葉照彥終於開口說道。不知從何時開始,音樂已經停了下來,木製的揚聲器陷入了沉默。他臉上的表情,宛如一個突然裂開的大洞。
雙葉照彥仍然坐在沙發上,然後向這邊點了點頭。在琢馬走出客廳的時候,他也沒有站起來。琢馬向他說道。
織笠花惠居住在新興住宅區的一所房屋裏,與一隻貓共同生活。她好像沒有家人,但每半年會同一個男人見一次面。有一次,琢馬假裝碰巧地去接近他們,聽到了那個男人的聲音。他確信,那個男人正是自己被放置在寺院裏時,與織笠花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
小說好像已經打印完了,千帆房間裏的打印機的聲音停止了。家中變得完全沒有聲音。雙葉照彥目不轉睛地盯着琢馬的臉。不一會兒,通往走廊裏的門被打開,千帆拿着一沓紙出現在門口。她正想走進屋內,卻突然停住了,好像感受到了房間裏沉重的氣氛。
「不可思議的力量?」
「什麼問題?」
「誰也沒有來。也就是說,我不希望誰來的地方,誰也沒有來。學校裏也有這樣的地方。比如通向樓頂的樓梯平臺,那是不良少年們偷偷吸菸的祕密場所。我在這種地方藏了某些東西。如果當時有人來的話,我就不會有現在的生活了。恐怕千帆也不會出生,也不會在這樣一間小小的房子裏,喫着溫暖的料理了。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人靠近那塊空間。簡直就像周圍的人都迷失了方向感一樣。就好像是,通往那裏的道路從所有人的視野中消失了一樣。從那裏傳來的聲音,也毫不停留地徑直穿過他們的耳膜,那裏完全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死衚衕。」
「她對我說過了。自從她的母親走後,你就對她過度保護起來了。」
「是一個像狗一樣的東西。是我在大樓的夾縫間偷偷飼養的。那個夾縫,就在公司大樓旁邊。只要它稍微叫喊兩聲,我就會被解僱的。是的,那是一條狗。我每天都會去餵它。那個小傢伙渾身都是泥,髒兮兮的。如果我沒有幸運的能力,肯定會有人注意到那條狗的氣息。可是,我卻一直很好地把它藏了起來。」
「你爲什麼要尋找以前拋棄的嬰兒?難道你想撫養他嗎?」
千帆房裏仍在傳出打印文字、輸出紙張的聲音。爲了重新確認對雙葉照彥的調查結果,琢馬開始閱讀皮革封面的書。他在心中默唸,書便浮現在了手心裏。
雙葉家屋裏的暖氣開着,窗玻璃上覆蓋上了一層雪白的霜。他一邊喫着桌上的料理,一邊傾聽雙葉照彥和雙葉千帆的對話。他們二人關係好像很好,經常像親密的朋友一樣相視而笑。他們談話的內容是關於千帆正在寫的小說。她正就小說的展開與父親商量。
那個女人說完便走遠了,然後,便一直沒有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裏。這就是自己被放置在寺院裏那一天,記錄在這本皮革封面書裏的事情。
讀到文章,當時的視野和皮膚感覺又重新在腦海中浮現。自己全身都裹着溫暖的毛毯,被關在籠子裏,籠子裏已經事先放有法式麪包和西紅柿什麼的。
琢馬用眼球接收了當時的所有信息,然後記錄在了書上。他用耳朵聽着父親越來越快的呼吸聲,肌膚感受着僵化的空氣,這些信息都永遠地保存在了書中。他在以後閱讀這些文字的時候,將會感到無比開心吧。
琢馬用湯匙舀起一勺紅色的、黏糊糊的燉牛肉,放入口中。口中立刻感受到了一種濃厚的肉味。他不知道是好喫還是難喫。但如果他不喫的話,在這種場合下,很容易會惹起別人的懷疑的。
「這是什幺意思?」
「你有沒有覺得一直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保護你?」
「蓮見君,你不覺得幸運本身就是一種能力嗎?」
而且,還有重要的點,那就是對方必須身處一個能夠讀書的環境裏。比如,如果視野不夠清晰的話,對方就無法看到書裏的文字,所以,如果在黑暗中,這本書也不會發揮效果。還有距離的限制,必須靠近到距離對方大約兩米的地方。如果距離比這遠的話,普通的視力是無法看清書上的文字的,也就無法被植入記憶,受到傷害。
琢馬穿上了上衣。他之所以脫掉上衣,讓織笠花惠看自己肩膀上的胎記,是有理由的。如果她一直待在客廳靠裏面的地方的話,那本書就不會發揮效果。爲了讓她能夠閱讀書上的文字,必須讓她靠近到距離自己兩米以內的地方。如果她不靠近的話,琢馬就會打破窗戶,用其他方法殺死她。
「好奇怪啊。你什麼時候帶着的?衣袋裏能放得下這麼大的東西啊。」
對於他來說,給女兒買東西好像是最大的喜悅。他看起來是一個很普通的男人。臉上也有不少皺紋,是一個給人以安穩感覺的大人。畫的旁邊是一張照片,上面照着站在海邊的一家三口。雙葉照彥注意到琢馬正在看這張全家照,臉上露出了很爲難的表情。
「怎麼了?」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幸運呢?」
「你說【藏了東西】,具體來說是什麼東西?」
「你想想看。就是知道了自己的獨生女有了男朋友的那種狀況。這部小說,你寫到哪裏了?」
「馬上就要到高潮了。」
琢馬從千帆手中接過那沓紙,塞入書包中。
「寫完這部小說後,你還寫其他作品嗎?」
「我接下來想寫童話般的幻想作品。」
「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呢?」
「浴缸跑了出去。就像車一樣,跑到街上去。」
「真的嗎?洗澡的時候?」
「是的。」
「那可真是不得了了。」
「嗯,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情。」
「對了,你能看見這個嗎?」
「哎?」
千帆感到有些不解。
「看來沒有遺傳給你。沒什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琢馬拿出了剛纔在和父親的談話中拿出的那本皮革封面的書,但千帆好像看不見這本書。突然,他產生一種想讓千帆也閱讀其中文字的衝動。比如,讓她閱讀自己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經歷,不知道會怎麼樣。那樣做就相當於將自己的人生原原本本地複製到了她的腦海中。在夜裏的河邊練習使用刀子的記憶也好,一直懷着對一個男人的仇恨生活着的記憶也好,她肯定會以爲那些都是自己的記憶。她能夠接受十七年前的過去嗎?如果有二十分鐘的話,她應該能夠接受的。因爲只要將所有記錄下來的文字展示在她的眼前就可以了。
在那前後,雙葉千帆將會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自己經歷的過去,會對她的性格、人性以及未來都留下影響吧。【過去】將會在她心中深深紮下根來,就好像生物的遺傳基因會傳給下一代一樣。
這種能力和生物的繁殖、宗教的傳播活動很像。增加自己的子孫,擴大活動範圍,有時淘汰其他種族,有時又與其他種族融合進化。那本書,本身就是記載了遺傳信息的染色體。將記憶植入他人體內,然後裝作若無其事。
封面合上,皮革封面的書漸漸沉入琢馬的手裏,消失不見了。
琢瑪從校服口袋裏取出一個項鍊。項鍊的一頭,掛着一塊黑色的晶瑩玉石,有小指頭般大小。千帆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最後一夜,琢馬決定在通稱【荊棘館】的市立圖書館裏度過。他想在離開這裏前,先將千帆寫的小說原稿讀完。
「這塊玉石叫做黑玉,也叫【黑色琥珀】。與其說是玉石,倒不如說它是一棵樹木。」
直到這時,父親才注意到了千帆脖子上的項鍊。千帆想要立刻藏起來,但父親抓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掰開了她的手掌。父親俯視着千帆手心裏的黑玉,陷入一陣沉默,彷彿時間在此刻停止了一般。周圍沒有任何聲音,無聲彷彿要將自己擠得粉碎。然後,父親開口說話了。他彷彿是在說,世界就要毀滅似的感覺。
「經過了幾萬年的時間,它已經變成了化石。通過摩擦,可以讓它帶電,所以,古人認爲其中蘊含着魔力。我經常把它戴在身上,藉以驅魔避邪。」
千帆回到家中,只見父親正站在客廳中央。他的目光望向空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浮在那裏一樣。
八
「這是一種植物嗎?」
復仇已經結束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離開這裏。父親和他的女兒,恐怕要到以後纔會明白自己的真意。至於要到以後多久,琢馬就不知道了。他殺死了織笠花惠,但並未奪走父親的生命。這並非由於他的慈悲,他只是想讓父親帶着後悔活下去。
琢馬來到千帆身後,打算給她戴在脖子上,她說好涼。足足用了十秒鐘纔將項鍊的鉤掛上。在這期間,兩人都摒着呼吸,只能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和踩在雪上的聲音。項鍊戴上後,琢馬向後退了一步,打量着她的全身。千帆的身材很苗條,手臂和脖子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細嫩。雖然穿着很厚的衣服,胸部和腰部都被衣服厚厚地裹着,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她的勻稱身材。項鍊戴在她的脖子上好像稍微有些長。千帆道了謝,二人接下來說了很多無聊的話,也說了一些戀人之間該說的話,最後終於相互道了別。輕輕揮手的時候,某種感情湧上琢馬心頭,但他已經不會再與她見面了。
「你最好還是不要再見那個少年了。即使你不願意,我也不會讓那個少年再次接近你。我是有這個能力的。這是特殊人士才具備的能力。不管那個少年多麼想見到你,他也絕對無法靠近你。我給這種能力起了一個名字——【黑色琥珀的記憶】。這個名字與曾經將我逼入絕路的某個人的想法很符合。」
「是黑暗……」
可能由於項鍊上的黑玉本來是植物的緣故,所以覺得出奇的輕。那黑色,彷彿將黑夜原原本本地凝縮在了其中,看上去就像是學長的眼睛。他在近處望向自己的眼睛,也像漆黑的宇宙一樣的黑色。森林裏的樹木要變成這種玉石,不知道究竟要經過多少時間。千帆緊緊攥住那塊玉石,覺得歷史長河彷彿就在自己手心裏洶湧奔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