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JOJO的奇妙冒險 The Book》 · 乙一 · 3.2萬 字

Dies iræ
Dies iræ, dies illa
Solvet sæclum in favilla;
teste David cum Sibylla
Quantus tremor est futurus,
Quando judex est venturus,
Cuncta stricte discussurus
一
「我明天就把你救出去。但今天晚上能不能請你別出聲?如果你現在呼救的話,我大概會自殺吧,畢竟是我想要殺人滅口的。被警察抓到的話,我的人生就完了。銷售違法建築的事也會被他們知道。如果事情發展成那樣,我就等於沒命了。在你呼救的那一刻,我就選擇死亡。但在我自殺之前,我會把你最重要的家人給殺了。誰讓你把我避入了絕路呢?報仇之後我會將子開往海邊,和車子一起沉入海底。你好好想想吧,有人聽到你的聲音後趕過來,聽你說完事情經過後把你救出來需要多長時間?二十分鐘左右吧。可能還會更久,也許一個小時。無論如何時間都足夠我離開這幢大樓,開車到你父母家了。我知道你父母住在哪。我會在你那還熟睡的父母的腦袋上用錘子敲三下,整整三下。如果你不想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今天晚上能不能就請你安靜點?」
漆黑的牆壁上映着一縷手電筒的光芒,像是看守手中的探照燈一樣。牆面被雨水浸溼了,光照射在上面白得耀眼。因爲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所以那明亮的光看起來就像尖針般刺眼。她微微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屋頂上那人的臉,但其實根本不需要什麼證實,那聲音毫無疑問正是大神照彥。
雷聲隆隆地響在遠方,夾在大樓間的夜空偶爾劃過一道閃亮。她感覺自己更像是身處深不可測的谷底,而不是在兩幢大樓之間的夾隙裏。
「求求你了,現在就救我出去吧。」
「你以前不是這麼任性的啊。今天不行。要等明天才能救你。首先得給我留下逃跑的時間。明天晚上,我逃到國外後再報警,讓他們來救你。在我逃跑的時候希望你能安靜點。」
到今天早上爲止,自己還相信會與這個人共度餘生。他總是那樣溫柔,從不會用粗暴的語氣說話。兩人吵架之後,用不了多久他就會一臉沉悶地承認是自己不對。但是這一切現在看來都只是僞裝而已。
「我想你可能還活着,就回來看看。看來我還沒釀成殺人悲劇,總算安心了。」
自己現在體驗到的背叛是真的嗎?或許只是他開的一個小小玩笑,或者只是做夢而已?但他藏起來的數千萬日元確實是真鈔。離開他的房屋時,她把裝滿錢的旅行包也一起帶了出來,可卻一時想不起自己把它放哪了。只記得用公用電話給他打電話時,走在通往屋頂的樓梯上時,都還一直提在手裏的。
想了一小會後,她終於回憶起了放包的地方。
「我給你帶了點喫的。你餓了吧?」
有什麼東西朝自己扔了下來。一個影子掠過手電筒光芒,摔到了泥坑上。是裝在紙箱裏的炸麪包圈,他常去的那家店裏賣的東西。
「喫點這個吧。不好好喫飯的話,會影響皮膚的。」
昏暗的大樓夾縫變得明晃晃的,陽光直射在明裏沾滿泥土的手臂上,皮膚終於有點溫暖的觸感了。第一次知道太陽的光芒竟是如此的體貼入微。明裏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自己一直都向往着城市生活。一點也不願意繼承農戶。父母一直都寬容地支持自己的生活方式。那還是在杜王町得到發展之前的事情了。她決定去城市讀大學時,他們一直在身後鼓勵着自己。找不到工作又回到杜王町時,他們也毫無怨言地接受了。自己一直都在給父母添麻煩,實在不想以後再讓他們操心了。
「就算你家人發生了什麼事,你困在這兒也無從知曉吧。真頭疼啊,我們都是爲了保護最重要的東西而一籌莫展啊。」
現在他在班級以外交往的人就只有雙葉千帆了。沒有疏遠她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爲有個關係比較近的女生朋友看上去會比較正常。雖然也有其它的理由,不過說出來的話,她肯定會生氣,所以就一直藏在了心底。
周圍開始發暗,也沒有人經過的動靜了。這時,一個家美優超市的包裝袋和盒裝的炸麪包圈從上面掉了下來。
「給我看看行嗎?」
恢復原狀後的鋼筆和以前沒有任何變化。琢馬用手帕將粘在鋼筆外的墨跡擦拭乾淨之後,把它插入到胸前的衣兜裏。鞋面上那口茶色的痰突然映入眼簾,他用手帕把那個也擦乾淨了。
矮個少年名叫廣瀨康一。最早發現織笠花惠的屍體並報警的就是他。用皮革封面的書檢索了一下他的名字,才發現自己曾和他在街上和學校裏好幾次擦身而過。在便利店裏翻閱雜誌時,他也曾從自己的身後經過。甚至還曾站在一起等待綠燈。但估計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吧。
「我不會向你求饒的。絕對不會!還有,我告訴你,你必須讓我活下去。因爲如果我死了的話,你藏在屋頂的東西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陽光射進大樓間的夾縫僅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很快,屋頂就遮住了太陽,周圍又陷入一片昏暗。明裏暗下決心,離開這兒之後就去看看父母。
琢馬伸手想撿起掉落的鋼筆。這種鋼筆隨處可見,一根黑色的筆管上裝飾着金環。可就在他撿起鋼筆之前,一隻腳踩在了上面,發出了筆管破裂的聲音。
廣瀨康一留下這句話後,也追着兩人離去了。學生們的喧鬧聲迴響在走廊裏。老師的訓斥聲,女生的歡笑聲融成了亂哄哄的一片。三人消失在一羣身穿校服的人中間。
她也無法穿過面朝大路的那些錯綜複雜的管道逃離。爬上兩米左右的高度後,就沒有可以抓住的傾斜管道了,上面只有像鐵柵欄一樣筆直地通往屋頂的管道。從管道的縫隙間也看不到大路,要麼就是空調室外機被豎放在前面,要麼就是被牆壁攔着,視線完全被擋住了。聲音的話外面肯定能聽到,但身體卻無論如何都擠不到對面去。
上學的途中,他去了一趟車站前的便利店。掃了眼報紙,翻了翻漫畫雜誌便離開了。花一分鐘左右就能記住所有的頁面,所以沒有必要購買。雖然那些書連讀都沒有讀,但是任何東西只要一映入眼簾,就會在皮革封面的書裏留下記錄。以後有空再去讀的時候,那些文章就能在頭腦中將紙面的各個角落都完整地展開。每天他都只是把那些書翻看一下就離開,所以店員都很討厭他。
考試開始五分鐘後,他召喚出了皮革封面的書。只要頭腦中一想到那本書,它就會像潛水艇上浮一樣出現在自己手中。他並不是用普通的紙張和印刷技術裝訂成的書。儘管頁數接近無限,但厚度和大小都跟擺放在書店中的單行本毫無兩樣。
「走了,億泰。」
【手臂 紅色 抓痕】
手錶因爲落下時的衝擊摔壞了。儘管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應該差不多到了大神照彥上班的時間了。兩側的牆壁中有一側是自己工作的公司。牆壁裏頭是辦公室,他應該在裏面畫畫設計圖,讓女職員幫忙衝杯咖啡喝喝。同時還一直注意着外面是不是有喧鬧的聲音,有沒有救護車來救一個女人。如果發生了騷動,他可能就會去傷害自己的父母。
「好吧。把那個炸麪包圈踩碎,用土蓋起來。我會給你準備其它食物的。」
「啊,這種類型的話不要緊的。稍微花點時間的話,馬上就能修好的。」
二
「你那條命就是依靠你那種愚蠢的執着才存活下來的。如果我認爲錢不要也罷的話,一開始你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不過這種棘手的狀況也不能持續太久。好了,在你說出【魔法的語言】之前,我會看着你不會讓你死的。沒辦法,除了食物,我還給你買了一些其它的東西,比如說藥什麼的。昨天一直在淋雨吧,注意點別讓感冒加重了。」
他那親暱的表情給人的感覺好像小狗一樣粘人。
「我不會喫的……」
塑料袋裏裝着感冒藥、溼巾、維生素和衛生巾,還有瓶裝水。幸運的是從屋頂丟下的瓶子並沒有摔裂。在翻看袋裏的東西時,明裏能明顯感覺到來自頭頂的視線,她不禁湧起一陣噁心。大神照彥像教育頑皮的小孩子一樣,繼續說道:
本來想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的。但就在這時,琢馬看見他的手臂瞬間閃過了兩個影子,就像出了故障的電視畫面一樣。不過眨了眨眼之後,視野就又恢復了正常。琢馬心想,這應該是錯覺。
他準備收拾東西回家時和三個同學聊了一會。聊到的話題中出現了自己沒讀過的漫畫,於是他召喚出皮革封面的書檢索了這一詞語後,才知道那是三年前在某漫畫雜誌上連載的惡搞漫畫。皮革封面的書上還記載了自己翻閱雜誌時的畫面,所以他一邊跟同學聊天,一邊在腦海內將當時的時間解凍,開始閱讀那部記錄在視覺映像一隅的作品。
翻開書頁,他開始檢索試題的答案。以前翻閱歷史教科書時自己的視野就將它文字化了。當琢馬正從【過去】收集解答時,老師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尋常的舉動,便向他走了過來。可能是以爲他在作弊吧,但老師看不到皮革封面的書,心想大概是錯覺,就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肯定沒錯。廣瀨康一提到的是織笠花惠事件。現在人們都把織笠花惠的死當成可疑的死亡事故,而非被人殺害,但他們卻用了犯人這個詞語。也就是說,他們找到了織笠花惠是被人殺害的證據,而且還知道手臂上的抓痕。
「反正我也在想,什麼時候就把它給扔了。」
「啊喲,不好意思。」
夜幕降臨後,完成工作的人們三三五五地離開了大樓。面朝大路的那邊傳來夕陽下疲憊的腳步聲。他們匆匆地過完了一天,完全想象不到有一個女人正被困在大樓與大樓之間。
琢馬低下頭去時,他吐了一口茶色痰,直接吐到了琢馬的鞋子上。他哼笑了一聲就走遠了。
「你回來不是爲了讓我活下去,而是想確認我有沒有斷氣吧?這個炸麪包圈裏也不知道有沒有下什麼危險的東西。儘管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東西,但你肯定有辦法得到它。你的交易對象中不是有極爲危險的人嗎?」
她想將水吐出,但是已經太遲了。不止是喉嚨,就連舌頭和嘴裏也都炙熱難耐。她張嘴想大叫,卻發不出聲;已經幾乎無法正常呼吸,更別說咳嗽了。她倒在地上痛苦地掙扎,使勁地扎着地上的泥土往嘴裏送。泥土冰冷的觸感稍稍緩解了一點焚燒般的熱氣。
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撞了過來,琢馬差點跌倒。他慌忙用手扶住走廊,此時夾在胸前衣兜裏的鋼筆掉到了地上。那是琢馬開始獨自生活時,一個外號叫【愛哭鬼】的朋友送給他的。那朋友現在被九州的親戚收養了,生活得很幸福。
她很懊惱之前沒有看出他的本性。
「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了。」
一羣女生歡笑着離開了學校。在這樣明快的氣氛裏,他們卻一臉的凝重。
到了學校後,教室上下都在討論着寒假是怎麼度過的。同學們發出的嘈雜人聲一股腦地往腦袋裏湧去。儘管他沒有刻意去分辨誰說了什麼話,但大腦就像錄音機一般,記錄下了所有的聲音。
大神的手電筒的燈光逐漸遠去,周圍又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明裏從超市的塑料袋裏摸出了瓶裝水。她的手在顫抖,不知是因爲恐怖,還是因爲憤怒。她對只能靠他扔下的東西來維持生命的現狀感到十分氣憤。
「恭喜啊,修復原狀了。」
外面已經開始了社會生活。人們絡繹不絕地湧入兩側的大樓,打完卡後便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自己被關在了市內最繁華的一塊地方,儘管夜晚的時候鮮有人跡,但平時的白天決不可能沒有人在。如果大聲呼喊求救的話,肯定會有人注意到的,但她卻踟躕不前。大神說要傷害自己父母的話語沉重地壓在心底。雖然他曾說過,只要自己一個晚上不出聲,等到他逃到國外後就會聯繫警察來救自己,但這一交易現在作廢了。明裏琢磨着,他拿到錢之前不會殺害自己,但也無法離開杜王町。
「你帶走的是我不惜以身犯法獲得的東西。你也許覺得那不過是五千萬日元而已,但對我來說那是勳章,是我生存的證明。我想用那筆錢爲孫子買滑梯和鞦韆。不過確實,一旦你說出藏錢的地方的話,你就失去了交涉的武器。我從昨天起就一直在考慮,想達成一個可以保證你人身安全的交易。明天我還會帶食物來的,還有毛毯和避雨工具,以及用來消磨時間的填字遊戲。」
穿上校服時,手臂上留下的幾道傷痕映入眼簾。指甲抓過的痕跡,還有用剪刀自殘的傷口都醒目地留在自己的身體上。那是身心狀態尚未安定的少年時代留下的創傷。校服的長袖正好可以用來遮蓋這些傷痕。葡萄丘學園夏天也允許學生穿長袖校服,所以他才能一年到頭都將手臂遮住。他在醫院製作了假病歷,需要換衣服的體育課就全部缺席,在學校決不脫下上衣。知道他手臂上有傷痕的人只有福利院裏的故友和職員。
他的聲音就像全能的神向人類降下神諭一般高高在上。
她面向大神宣言道。自己不會再被他欺騙了。什麼事能讓現在的大神最爲安心?沒錯,是自己的死。
和同學閒聊的內容輕輕地震動着耳膜,很快就消失了。雖然皮革封面的書裏會留下記錄,但琢馬卻完全心不在焉。同學的笑容也只是輕描在眼球的表面,很快就消逝不見了。眼前教室裏的風景也褪成了絲毫沒有現實感的虛幻空間,甚至讓人懷疑周圍的一切是否真實存在。
「存得還真多啊,應該有五千萬吧?要不是找藏錢的地方花了一些時間,我會更早的約你出來的。如果這個炸麪包圈裏有毒,而我死了的話,你的錢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永遠,再也不會。」
琢馬抬起頭來,是虹村億泰。踩碎鋼筆的人正是他。在他身邊的是廣瀨康一和東方仗助,兩人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好像在問「發生什麼事了?」
他心想,總有一天自己會逃離這裏,尋找遠方的風景。他想乘坐電車或者公交車離開這座城鎮,去那張明信片上印着的遠在地平線彼方的草原。
「如果我家人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我就立刻咬舌自盡。你一輩子也別想找到那些錢。」
和廣瀨康一說話的人是東方仗助和虹村億泰。兩個都是不良少年。廣瀨康一是個普通的高中生,看上去應該不會和不良少年混在一塊,但他卻經常和這兩人一起行動。特別是那個名叫東方仗助的學生,整個學校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原因是他的髮型。他的飛機頭有點像宇宙飛船,又有點像新幹線,還有點像軍艦。樣貌行爲都十分普通的廣瀨康一和髮型奇異的東方仗助站在一起時,總給人一種很不協調的感覺。
水穿過喉嚨時,她聞到一陣奇怪的氣味。正想着是不是水過期了的時候,突然感覺喉嚨間傳來一陣烈焰蒸騰般的疼痛。
緘默了一小會後,頭頂又傳來了他的聲音。
「微不足道的你是無法毀壞這面牆的,也無法超越它。你的靈魂需要一個關鍵詞才能逃離這裏。那是一個地名,一個場所的名字。當你說出它時,巨大的牆壁就會從你的人生中消失。那是讓你可以重獲自由的【魔法的語言】。快點歌誦出來吧,只要說一聲就行了。那些錢是我養老送終所必須的。爲了給孫兒們變魔術,爲了教他們怎麼畫畫。」
這種狀態應該不會持續多久了。到了今晚的話,他就應該會改變主意把自己放出去的。夏天雖不會凍死,但被雨淋過的身子卻已經開始發涼了。早上陽光也幾乎照不進大樓的夾縫中,她只能蹲在冰冷的泥濘之中。到了正午,夾在屋頂與屋頂之間的細長天空中終於有陽光灑落了下來。
她心想,這樣下去肯定不行,一定要逃離這兒,必須將那個男人繩之以法。
「對不起。」
第三學期的第一天,開學典禮後僅上了九十分鐘的課。內容是歷史和地理,但一開始上課時老師就發試卷,要進行臨時考試。同學們都連連叫苦,琢馬爲了不引人注目,也跟大家一塊愁眉苦臉地抱怨起來。
離開家之前,他打量了一下用圖釘按在牆上的明信片,其上印着草原照片,兩匹馬靠在一塊站在草原上。馬站在草原中央,照得很小,所以看不清它們的具體樣貌,但兩匹馬的黑毛都極具光澤。仔細打量,一瞬間看起來甚至有點像【黑色琥珀】。
東方仗助一邊對朋友說着,一邊開始向前走去。隨後虹村億泰和他並排走了。
東方仗助探下身子望着琢馬的手中。像鳥喙一樣的前面的頭髮壓在臉上,都快遮住眼睛了。他的臉龐輪廓十分清晰,不是很像日本人。他很受女生的歡迎,回家的路上總有女生會主動和他打招呼。而且根據傳聞,他的父親是歐美人。
【黑色琥珀】是古人稱呼某種礦物的名稱。用這個做自己能力的名字怎麼樣?把礦物的名稱當成能力名倒是個不錯的想法。能看到那東西也已經好幾年了,可到現在還沒有給暗棕色皮革封面的書取個合適的名字。
「你就這麼討厭現在的工作嗎?要改行的話,也該選個小偷以外的職業吧。」
明裏不想讓父母也成爲這一事件的受害者。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只能用不會引起他注意的方法偷偷溜出去。但真的有這種方法嗎?
「忍了一天都沒求救啊。如果我是你,早就大喊救命了。看來威脅你要傷害你父母還真有效啊。真是孝順的好孩子。」
琢馬把鋼筆碎片掃在一塊,然後鋪開手帕把碎片放上去。碎片上粘附的墨水滲入手帕,把它染成了深藍色。廣瀨康一和東方仗助也湊了過來,三個人把琢馬圍住了。他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漫長的沉默。其間天空閃亮了兩次,遠處傳來了低低的轟鳴聲。
虹村億泰抬起那隻腳,鋼筆已經從中間斷成兩截了。裏面的墨水從裂縫間滲了出來,流淌在細碎的碎片間。
和同學們的交流也需要注意。一個朋友都沒有的話會太引人注目,要有幾個可以說話的人,調整好和大家的距離感。既不能被班裏的人孤立,也不能太過活躍。他一般也就聊點電視裏看到的娛樂明星和對老師的牢騷之類的。
他向同學陳述了剛剛閱讀完畢的漫畫的感想。他們都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琢馬甚至能背出細節臺詞,就這樣持續了幾分鐘應酬似的不痛不癢的對話,真是無聊透頂的幾分鐘啊。
他一邊瞟了幾眼電視畫面,一邊忙着上學的準備。突然畫面驟然一變,伴着明快的音樂,電視裏開始播放天氣預報。二○○○年一月七日,星期五,杜王町一大清早就陽光明媚。今天是第三學期的第一天。
東方仗助驚歎不已地看着琢馬的手中。剛剛他手上捧着的還是被踩碎了的鋼筆碎片,但現在這些碎片已經組合在一起,修復成了原狀,黑色的筆管上甚至連裂痕都看不到。
【犯人 可能 在 這所 學校】
屋頂上一有個人影。那個男人好像並沒有回去,他只不過是將手電筒關掉而已,實際上一直躲在屋頂上觀察下面的動靜。眼淚漸漸模糊了視線,不久,腦子就一片昏沉。
他走向門口正準備回家時,突然注意到有三個男生湊在傘架旁竊竊私語着什麼。正午的陽光從教學樓的出口處傾入,照射在他們的校服上。三個人中有兩人個子很高,另一個少年則比一般的學生稍矮些。
難道鋼筆摔壞了是錯覺?但是,剛剛自己確實親手將碎片掃在一起的。鋼筆修復成原狀後,滲出的墨跡仍殘留在手帕上。不可思議的現象,現在就發生在自己的手中。
「別傻蹲在地上,小心我踢死你。」
撞到他的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前方。一個二年級的男生俯視着琢馬,他剃光了眉毛,穿着一條肥大的褲子,一雙三角眼還翻着白眼,看上去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磕藥。
烏雲散盡,夾在大樓之間的細長天空慢慢地開始變亮。從明裏那兒隱隱約約地可以聽到白領上班時的熙攘和汽車排放着尾氣奔馳的聲音。對杜王町來說,這只不過是司空見慣的一個早晨,但對明裏來說,這是她在大樓夾縫間度過的第一個早晨。雨水將臉上的妝容和泥土都沖洗乾淨了,但不快的感覺仍沒有減輕一點。
以前,琢馬曾在晚上潛入職員辦公室,翻閱了大量的文件。那裏記錄了全校所有學生的照片和家庭住址等資料。他將當時的經歷壓縮成了文字,記述在皮革封面的書裏。但即使不翻開那本書,他也知道這三人的名字。
虹村億泰一臉抱歉地說着。他的身體很健壯,頭髮剪得短短的,看上去就不是什麼好人。他給人感覺就是沒多少大腦的不良少年,實際上他也的確沒什麼大腦,傳言說他連兩位數的加法都不會。從近處打量着這張毫無智慧的臉孔,琢馬不由心想那傳聞肯定是真的。
絕不能輕易地告訴他。錢到手後,他的下一步行動肯定就是要永遠封住知情者的嘴。
廣瀨康一的嘴脣傳遞出這一信息。一時間他還以爲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但他一臉嚴肅的對東方仗助和虹村億泰繼續說着。
被兩面絕壁夾在中間的空間寬約一米,長約十五米。兩側的牆壁上都沒有窗戶,只看得到上面零散分佈着幾個換氣孔,一直到屋頂都是一個平面。有人從窗口伸出頭髮現明裏被困在這兒的可能性完全等於零。自己彷彿變成了只有幾釐米的螞蟻,被夾在書架上兩本百科全書的縫隙間無計可施。
記憶中過去的時間彷彿錄相帶一般在頭腦裏倒帶,再減速放映出來。他開始一頁一頁地確認當時一瞬就翻完的雜誌。漫畫的畫面轉換成了文章,就像電視影像和音樂轉換爲電子信號一樣。閱讀技術的文字情報時,他的腦海裏再次構造出了漫畫的各個分鏡頭。
「馬上就能修好是什麼意思?」
許多學生走過自己和他們之間。聽不到廣瀨康一發出的聲音,湧入耳中的只有大門處的嘈雜聲和走路聲。
早間新聞裏播放了關於違法建築的話題。好像是其他縣也發現了不少抗震度低於國家標準的公寓。此外,也有些公寓在申請上報時聲稱將第一層部分修成停車場,但完工後卻修建成了店面,還有一些建築物在頂樓建造了預製裝配式的房間,或是辦公樓可以租賃的總面積比申請上報時要多一些,這些都引起了人們的議論。據說是在施工結束,由檢查機關判定爲【合格】之後,這些大樓又都擅自進行了增建或改建。在日本存在大量這種違法建築,其背後都是金錢在搗鬼。杜王町也不例外,高速發展的杜王町是一個新生城鎮,儘管這些暗中交易尚未浮出水面,但無疑鎮內也建了不少違法建築。
接着,包括廣瀨康一在內的三人組開始行動。他們沒有走出校門,離開傘架後就朝一年級的教室走去。按那條路線,三十秒後他們就會經過蹲在走廊上的琢馬的身邊。琢馬摒住呼吸,一邊繫鞋帶一邊等着他們走過來。
上方傳來了他充滿驚訝的聲音。果然,他還沒有發現房子裏的錢已經被偷走了。
「錢算是最重要的東西嗎?」
本來是想直接離開學校的,但他很快改變了主意,朝三樓走去。他在二年級教室的走廊上看到了剛剛往自己鞋子上吐痰的男生。那男生正朝冷清無人的樓梯平臺走去。那兒是不良少年聚集在一起吸菸的地方。沒有學生的喧鬧聲,周圍很靜。當他走到階梯舞臺時,感覺有人在跟蹤自己,於是便回過頭來,皺起了他那早已剃光的眉頭。「你要幹什麼!」他怒氣衝衝地吼道。琢馬躲在書包後面,注意着周圍的動靜。這兒只有他們兩個人。不良少年的聲音消失後,校園又恢復了平靜。
手電筒的光芒從屋頂上照射下來。大神跨過防墜落的護欄,從屋頂邊緣探出了臉,距離太遠看不清他的表情。明裏狠狠地向公司牆壁打了一拳,鋼筋水泥堅硬得讓人絕望,手指骨傳來陣陣刺痛。
琢馬有些好奇發現屍體的廣瀨康一現在在想些什麼,於是一邊裝作繫鞋帶一邊遠遠地觀察他的嘴型。只要嘴脣的動作進入視野裏就夠了,他以前曾訓練過從嘴型動作來判斷人所說的話的能力。因爲過去的視覺信息能精確地再現每一個細節,所以在這一能力的幫助下讀脣術十分有效。他和他們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離,將包放在走廊的一角,慢吞吞地繫着鞋帶。
返回正門前,琢馬召喚出了皮革封面的書,閱讀了裏面記述的過去。鋼筆被踩碎時,「咔嚓」一聲的破碎音轉換成了文字信息列在書上。
上面還記錄了東方仗助靠過來,俯視鋼筆碎片時的畫面。果然,他的手臂變成了雙重並非是自己的錯覺。校服下的右臂像靈魂出竅一般,浮起了另一隻手臂。就像皮革封面的書從琢馬的手掌中出現一樣。浮起的手臂以驚人的速度移動,攥緊拳頭碰觸了一下琢馬託在手中的東西。一瞬之後,那隻手臂再次與仗助的手臂重合,消失在眼前。一般來說,眼睛根本追不上那麼快的速度,琢馬也是將書上的記述內容反覆讀了好幾遍後才豁然開朗的。
東方仗助的第三隻手臂究竟是什麼,現在還不知道它的真實面目。但琢馬琢磨着,鋼筆能恢復成原狀大概也是因爲這隻手臂。可惜的是,碎片修復的瞬間沒有進入自己的視野,所以書上也就沒有留下記述。東方仗助像熟練的魔術師一樣,巧妙地用手掌遮住了琢馬的視線。他的手掌蓋在碎片上,晃過去的一瞬間,鋼筆就恢復了原狀。
關於那隻手臂,有一點是琢馬可以確認的。那就是它和皮革封面的書一樣可以隨時召喚出來,普通人看不到它,同時還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這是琢馬第一次遇到除了自己以外擁有這種特殊能力的人。說不定除了東方仗助,廣瀨康一和虹村億泰也擁有相同的能力,所以他們才能掌握到織笠花惠屍體的一些信息,並彼此交換這些信息。
琢馬在教學樓的大門前和一羣一年級的女生擦身而過。她們十幾個人聚在走廊上,全都做好了回家的準備。現在好像是在討論接下去一起去卡拉OK什麼的,氣氛十分愉快。
雙葉千帆也在那羣女生當中。琢馬在校內經常看到千帆,也好幾次和她擦身而過。但她總被一大堆朋友圍在中間,極少看到她一個人走在走廊上。她把書包懶懶地搭在身上,和朋友們嘻笑成一團。她們吵得太厲害了,以致於老師出來訓斥了她們。
這羣女生經過琢馬身邊時,雙葉千帆向他望了過來。她舉起一隻手向琢馬打招呼,但琢馬假裝沒看見,停也不停地徑直往前走去。現在沒時間搭理她了。
走出教學樓後,正月裏冰冷的寒風從校服灌進了身體,刺骨的涼。不過琢馬並不太怕冬寒夏熱,所以他也沒怎麼在意。朝校門走去時,他感到身後有人靠近自己。從鞋跟踩在路面的聲音就能聽出是她。
「你留下來學習嗎?怎麼這麼晚還在學校裏。」
千帆的喘息聲稍稍平靜了點,走到了琢馬身邊。像平時一樣,她將繡有簡單的白色花紋的圍巾蒙到了嘴角邊,戴着厚厚手套的手提着書包。
「你纔是,做什麼呢,早就可以回家了吧。」
「在教室裏和朋友聊天來着。聊了會兒除夕的紅白歌會啊,想抄一下她的寒假作業啊之類的。」
「那你肯定累了吧。」
「不,心情很舒暢呢。」
「你還真是認真啊。」
她偶爾回夠頭去看看。可能是擔心朋友們出來後看到自己和琢馬在一起吧。
「學長做什麼去了?」
「掃除。掃掉骯髒的垃圾。」
出校門時,他們看到一輛救護車鳴着汽笛停在了教學樓的門口。千帆回頭喃喃道:
「發生什麼事了呢……」
「不過沒關係的,最近推出的手錶大多是防水的,就算出了故障我也能修好,修理出故障的機械我很拿手的。」
到了中午也沒發現有嫌疑的男生,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高中部和初中部的男生加起來超過一千人。我並不奢求在一天之內就能找出有抓痕的少年,這一工作應該要花費好些天。但如果那個少年和我們一樣擁有【替身】能力的話,總有一天會遇到他的。因爲有句格言說,【替身使者會被替身使者所吸引】,就像星球因爲引力而互相吸引一樣。我們堅信,就算自己不願意,不久後我們也會遇到那名有抓痕的少年的。
「洗了,相信我吧,我向上帝發誓。」
「也是呢,要殺人也要找個沒人的地方殺。」
「我還在期待學長會不會有什麼有意思的想法呢。」
酥油的窗戶插銷上都纏滿了頭髮。無數的黑色長髮。男生們想要把這些頭髮清理乾淨,但它們就像帶有什麼怨念似的,怎麼也解不開。肯定不是飄在空中的頭髮偶然纏到了插銷上。我回頭看着一個名叫山岸由花子的女生。由花子完全不理會教室裏的喧譁聲,仍在靜靜地低頭看書。她是一個讓人聯想到獅子之類的肉食動物的美女,性格很嚴厲,所以大家都有點怕她。她攏起自己引以自傲的長髮,面不改色地坐在座位上。
千帆有點緊張起來。自從小學的時候遇到過那次危險以後,她就很害怕打扮得像小混混一樣的人。東方仗助穿着肥肥大大的褲子,書包也空蕩蕩的,這樣還不算小混混的話,恐怕這世上就沒有小混混了吧。
【天堂之門】。(注5:天堂之門,英文名爲HEAVEN9;S DOOR,岸邊露伴的替身。能力是將對方的頭腦變成書,通過查看書頁,瞭解對方過去的經歷和記憶,並能在上面書寫命令,改變對方的記憶和想法,以及控制對方的行動,比如不能攻擊特別的人)這是岸邊露伴爲自己的【替身】所起的名字。他閱讀的記載在託莉尼特的身體裏面的文字,就是貓本身所見所聞留下的記憶。【天堂之門】能將記憶這種曖昧的東西轉換成文字。貓本身並不知道【毛絨球】和【校服】這一類的詞語,但以爲內岸邊露伴知道,所以貓的身體裏纔會寫出這些詞來吧。如果岸邊露伴用意大利語思考的話,貓的記憶也會轉換成意大利語吧。
東方仗助一臉很受傷地說道:
二○○○年一月十一日,星期五。
蓮見學長正想把手臂放下時,東方仗助慌忙抓住了他。
「能不能給我看一下你的手錶?」
「好了,你看夠了吧。」
「你可以保證上完廁所後洗手了嗎?」
手錶已經被上衣袖子遮住了。東方仗助一隻手抓住學長的手腕,另一隻手把袖子往上捋去。這動作的確是爲了看手錶,但看起來卻像是故意的,一點也不自然。袖子被捋上去後,千帆看到了學長雪白的皮膚。學長絕不會脫下上衣,所以千帆從沒看過他手腕以上部分的肌膚。但蓮見學長在手臂露出來之前就抓住了東方仗助的手,制止住了他的動作。
「我說過了,恢復原狀的材料。」
學長看了眼手錶告訴他時間後,轉身向千帆說道:
「剛剛謝謝了。」
兩人筆直地穿過交通樞紐,正通過水池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人叫住了他們。兩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學長,給他看看手錶吧。」
蓮見學長向他投去毫無感情的冰冷視線。
他長得很精悍,再加上那種髮型和打扮,給人的感覺總比普通人要超脫多了。但在他身邊仔細查看,纔會發現他的表情一直變個不停,出乎意料地給人一種很有趣的感覺。千帆心想,他跟學長正好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呢。
這時,一個男生衝向走廊,他的肩膀狠狠地撞了我一下,差點讓我摔倒在地。「不好意思」,那個男生隨便道了下歉就又向前衝去,但他跑了幾步後突然拌了一跤,摔到在地。細細一看才發現有頭髮纏在了他的腳踝處,脖子也被頭髮勒緊了,痛苦地大聲喘着氣。由花子回過頭瞟了他一眼,眼神不屑得彷彿是在看卑微的螻蟻之輩一般,鼻子裏「哼:」一聲。
恐怕他得在醫院裏待上一陣子了。他不可能告訴別人誰對他做了什麼。因爲他根本就沒看到對方的臉,甚至連對方是用什麼方法傷到自己的也不明白吧。
他甩開東方仗助的手。「輕一點」,千帆都快脫口而出了,但她還是沒說出來。她心想,學長是不是惹惱了東方仗助?她小心翼翼地瞟了眼他的臉色,但他非但沒有發怒,反而有點驚慌地遲疑着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他周圍總散發着淡淡的古書氣味,以致在他身邊閉上眼睛,彷彿在那兒的不是人類,而是高高地堆起很多層的紙張。

「我記憶的只是數萬冊書本身的,所有頁面上排列的文字順序而已。那些都只是書,跟小說不同。」
「爲這種事苦惱的話,還不如別寫了。」
「……不用。鋼筆那件事我還欠你一個人情。」
「算了,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分,公交車快來了。」
「等一下,眼睛有點曚,沒看清楚。」
我,仗助君和億泰君在學校裏尋找手臂上留有紅色抓痕的男生。殺害織笠花惠的少年穿着校服,所以應該是初中生或高中生。很有可能就在這所學校上學,於是我們開始分頭檢查男生的手臂。
「學長,他說要看你的手錶呢。」
東方仗助一臉爲難地回頭看了眼車站。這時千帆才注意到,安在車站牆壁上的時鐘已經壞了。長針歪向一邊,短針也消失不見了。圓形的鐘錶盤上留下了一個大洞,像撞擊在了岩石上一樣。
「車站裏有時鐘,看那個不就行了?」
「我知道。」
「肯定是有人發現了那個受傷倒下的傢伙了吧。在不良少年一直躲着抽菸的階梯舞臺那裏。」
回頭一看,身後站着一個很高的男生。他在一年級學生中特別顯眼,所以千帆也知道他的長相和名字。瘦瘦高高的,五官端正,特別是他那極具破壞性的髮型,只要看上一眼好幾天都不會忘記,甚至還會出現在夢中。
蓮見學長一臉無奈地抬起手腕看錶,像是想要告訴他幾點幾分。但在他還沒開口告訴他時間之前,東方仗助就走了過來,厚顏無恥地湊過去窺視學長戴着手錶的手腕。
三
就在這一瞬間,喀噠一聲,學長的手錶錶帶斷了。手錶從手腕上劃出一道銀色的軌跡,徑直地掉落下去。
千帆追到他身邊向他打招呼,但學長笑都沒笑一下,只是斜眼瞟了她一眼。基本上他一直都是這種態度。她邊走邊詢問他認爲小說是什麼,可蓮見學長用比永久凍土更冰冷的聲音說道:
我給【迴音】下達了命令。長着尾巴的它降落到了地面,揭下了【火辣辣】的文字。就在文字消失的同時,教室裏又恢復了冬日的寒冷。同學們仍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一個個又都穿回了上衣。
「爲什麼會這麼想?」
蓮見學長開口說到。雖然他的身材有點弱不禁風,但個子很高。千帆的視線只能平視到他裹在黑色校服下的瘦削雙肩。
隆冬時節,關掉暖氣的教室裏,溫度竟然【火辣辣】的上升。最後終於升到了和盛夏八月差不多的溫度,大家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也只能無奈地將校服上衣脫掉放在椅子上。穿着長袖T恤的人挽起了袖子,穿了毛衣的人則把毛衣脫掉,只剩下一件T恤。大家都把袖子挽了起來,露出了手臂。看到這裏我終於安心了,所有朋友的手臂上都沒有紅色的抓痕。
上課的時候,我又回想起了那隻白貓。就是織笠花惠飼養的那隻名叫託莉尼特的母貓。在岸邊露伴的辦公室裏確認了它的記憶之後,又將它悄悄地送回了警察局。
書店的入口大門是玻璃造的,站在店內也能看到路人的模樣。千帆站在入口附近翻閱着雜誌,偶爾往外面掃上兩眼。放學回家的學生們冷得肩膀瑟瑟發抖,他們成羣結伴地朝車站方向走去。一大早天空就陰沉沉的,一天到晚太陽都沒有出來。她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差不多蓮見學長也該來了。學長一放學就會離開學校,從不在教室多加逗留,所以很容易預測他什麼時候經過這兒。
老師擺弄了好幾次暖氣的溫度調節功能。他滿頭大汗地偏着頭,像是在琢磨着爲什麼關了暖氣之後教室的溫度仍沒有下降。同學們也都熱得不行了,還有人開始用書墊扇風。教室裏的溫度還在不斷上升,像火辣辣的夏日晌午一般,又像暴曬在烈日炎炎下的柏油馬路反射出的煙靄一般,【火辣辣】的。比如說,當漫畫中的一格使用了這個擬聲詞的話,讀者的頭腦裏就會回想起夏日炎熱的空氣吧。這些文字給人帶來了太陽的熾熱的感觸。終於,一個男生站起來把手搭在窗臺上,像是想要打開窗子讓外面的冷空氣進來。但是正當他想要打開窗戶插銷時,他尖叫了起來。
「這下可麻煩了啊。」
「由花子同學!」
當時兩人正好站在圓形水池的旁邊。手錶撞到水池邊緣的水泥臺後又掉進了水池,嘩的一聲,就像往池裏扔進了石子一樣。手錶掉落時的衝擊力打破了水面的平靜,浮在水面的冰塊碎片開始相互碰撞。沒看到棲息在這裏的烏龜,大概是冬眠了吧。手錶沉入池底,冒出了細小的氣泡。
「真奇怪啊,今天早上看到它時還是很正常的……」
「因爲學長把很多書的內容都記在腦子裏了嘛。」
「這是什麼啊!」
四
我叫了她一句。這時,纏在男生身上的頭髮像失去力氣般掉落在地。由花子滿不在乎地說道:
穿得厚厚的老師對我說「別開小差」。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着英語文章,因爲這節是選修課,所以好幾個班的學生都聚集在這裏。他們一個個昏昏欲睡地翻着教科書。看着他們手的動作,我不由得回想起岸邊露伴閱讀託莉尼特的記憶時的情景。
「別用你髒乎乎的手去碰別人的校服。」
東方仗助盯着蓮見學長的手腕。
「……那本小說也許就可以用來殺人了。」
東方仗助探頭俯視着水池。
她想向他詢問一些關於小說的事情。兩年前自己開始試着寫點小說。在此期間,她常一天想上好幾次小說到底是什麼東西,越想越摸不着頭腦。志願成爲作家的人是不是不會考慮這些,光憑熱情就能描繪出美妙的故事來呢?但是,故事這東西到底又是什麼呢?
沒一小會兒,就能看見杜王車站的圓形屋頂了。這座車站是城鎮再開發時重建的西式車站。車站前建有公交車交通樞紐,中間廣場裏有好幾座圓形水池。來過杜王町的人都知道,有烏龜棲息在那水池裏。
老師點名讓學生來讀英語。沒點到自己,讓我鬆了口氣。外面天氣還是挺冷的,天空佈滿了灰雲。在操場上上體育課的學生們一個個都凍得直髮抖,但教室裏卻很溫暖。不知何時,穿得厚厚的老師將上衣脫了下來,擱在了講臺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調了一下安裝在窗邊的暖氣,看來是想將溫度調低點。
下課後,我走近由花子的座位對她說。她有點羞澀地說道:
「你是叫東方仗助吧。」
學長!熱血湧向了千帆的頭腦。她左看看學長的臉,右看看不良少年的臉。
語言和記憶是以一種奇妙的關係連接在一起的。比如說,看到【喵】的符號,腦海裏就會浮現出貓的身影。看到【咕啵】的符號,就會聯想起柔軟的東西。一定是文字符號喚醒了我們的記憶吧。
這麼冷的天,水池表面居然沒有凍結。如果像昨天或者前天那樣,水面都凍起來了的話,手錶就不會沉入水中了吧。千帆現在只能想,應該是帶來不幸的惡魔事前將冰塊砸碎了。
「那個,不好意思,我沒帶手錶,能不能告訴我一下時間,我想知道離公交車出發還有幾分鐘……」
學長仍一臉不苟言笑地點了點頭。他將纖細的手臂伸向東方仗助,千帆原以爲學長想把手錶給他看,但他並沒有。他的手臂筆直地指向了車站的方向。
「不過,如果人類史上有終極小說的話……」
也不知道蓮見學長學長有沒有聽到他說的話。他彎下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個小東西。學長撿起的是剛剛東方仗助拿着玩的夾子。但東方仗助明明把它掰成了直線狀,可現在那個夾子卻又恢復成了原狀。
不知道學長有沒有聽說過被東方仗助纏上的可怕傳聞。朋友們告訴過千帆,東方仗助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連三年級的小混混都絕不會去接近一年級的他。
「那個,書和小說可能是有所不同……」
真是冷淡至極的語氣。
蓮見學長的記憶就像將書的頁碼掃描成數據一樣。他頭腦裏存儲了龐大的圖形數據,隨時都能將這些數據調出來瀏覽。但他也只不過是儲存了一堆數據而已,數據內容的含義不看過的話是不會理解的。千帆覺得紙製的書明顯要好多了,也不知道他通過記憶讀書算不算有趣,但起碼坐長途列車時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東方仗助盯着學長的臉,再低頭看了一眼從他胸前衣兜裏露出的鋼筆,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回想起了什麼似的。看來兩人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那時候你耍了什麼戲法?」
【迴音】。(注6:迴音,英文名稱爲ECHOES,廣瀨康一的替身。能力之一是將文字貼在物體表面,自動不停地發出與文字相同的聲音;能力之二是通過把擬聲詞貼在物體表面,產生與所貼詞相同的物理效果;能力之三是加大5米內的任何物體的重力)這是我的【替身】的名字。只要在心裏暗自誦唱,長着尾巴的它就會出現在我的身後。它長得有點像蜥蜴,但有時會用雙足行走,還能變成一個小人的形狀。那傢伙輕飄飄地漂浮在教室裏,但同學和老師都沒發現。能看見【替身】的只有【替身使者】而已。
「那邊的時鐘嗎……」
「可我只不過是想看下時間……」
上高中之後,千帆結識了不少好朋友。大多數朋友都是女生,不過她也常和班裏的男生說說話。大家一塊喫飯,一塊去看社團活動,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在寫小說。別人問她興趣是什麼時,回答【讀書】還可以,但如果回答【寫作】的話,氣氛就會有點尷尬吧。自己在寫小說的事情只告訴了家人和在S市女子高中上學的朋友,以及蓮見學長。如果要向別人徵求關於小說的意見的話,學長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東方仗助坐在水池旁邊,位於交通樞紐中央的圓形水池邊緣是用水泥砌成的。他若無其事地用手指夾起掉落在地上的夾子。那夾子是用細金屬絲彎成的。他開始擺弄那個夾子,用雙手把它掰成了筆直的線條狀。千帆覺得他看上去十分可怕。
「沒什麼。很高興我能幫上康一君。」
千帆用手肘碰了碰學長。他的手腕上帶着銀色的手錶。
「走吧。」
「可能有人把他弄壞了吧,所以纔不知道時間了。」
「就像靈與肉一樣彼此分離。」
「謝謝了,學長。」
我想起了一個實驗。讓接受催眠術的人相信「現在把點燃的菸頭按在了你的手背上」。當然,不會真的按下菸頭,但實驗對象也冒出一身汗,手背上也出現了一個燒傷的燎泡。心中堅信不疑的事會對肉體帶來影響。巫師在咒符上寫下文字貼起來也許就是爲了追求這種效果吧。人們看到文字這種符號時,腦海裏就會浮現出相應的影像,然後就會給心理或肉體帶來一定的效果。估計巫師就是以這種方法來詛咒或治療什麼的吧。
千帆透過玻璃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眼神尖銳,看上去有點陰鬱的側臉。她合上雜誌放回書架,跑出了書店。她一邊忍受着刺骨的寒冷,一邊加快步伐超過了好幾個人。獨自向前走着的黑色校服的背影近在眼前,千帆可以從很多人的背影中分辨出誰是學長。他身上沒有任何肌肉,已經不能用高挑或是瘦削來形容了,給人的印象簡直就是弱不禁風。
蓮見學長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人。
然後,那天我們就找到了那個有抓痕的少年。
蓮見學長好像也剛剛注意到鍾壞了。
「在學校裏也算是名人了,所以我認識你。這又是你玩的一個把戲?用把物體恢復原狀的力量把我的手錶帶扣卸掉了吧。比如說,用棒狀的夾子插進手錶帶扣的縫隙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不是我剛剛拿的那個夾子嗎?不過,你還是快點想想怎麼把手錶從池底撈上來吧?我倒是想幫你去撈,不過這個池子裏有烏龜嘛。雖然現在在冬眠,但我可不敢把手伸進這樣的水裏喲。」
東方仗助一臉愛莫能助的樣子看着水池。一瞬間,他飛快地瞟了學長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觀察些什麼。蓮見學長不肯把手錶給別人看已經很奇怪了,但東方仗助這個同齡的高中生給人的感覺更奇怪。
「那麼,學長,快去把它撈出來吧,手冷也只有一下子喲。」
蓮見學長沉默地俯看着池底,根本沒打算去撈手錶。東方仗助則一臉剛剛注意到的表情說道:
「啊,對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先給你個忠告吧,把袖子捋起來撈比較好哦,不然袖子會被水浸溼的。」
蓮見學長瞪着他。不過學長的眼神比普通人要尖銳得多,普通的凝視看上去也像瞪視一樣。
「你倒是個有趣的傢伙。」
氣氛緊張得弦滿欲崩。
「……早就覺得你不對勁了。你也許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哦。學長,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嗎?」
東方仗助突然改變了語氣。千帆被他低沉的聲音鎮住了,但學長看上去仍面不改色。
「喂,有必要做自我介紹嗎?我們只不過是問時間和被問時間的關係而已。還是說你在這個城鎮裏每問別人一次時間就都要問他的名字呢?」
「誰叫你不肯讓我看你的手臂呢,不過就算你不肯,我也能來硬的。」
「爲什麼要看我的手臂?」
「少裝傻了。你以爲我們在這之前就沒向其它人找事?你不肯捲起袖子,是因爲你的手臂的皮膚上有見不得人的東西。你把這東西遮掩住,也就是說你已經察覺到我們在找它了吧?」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你還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這時,姍姍來遲的太陽終於露出了臉,陽光灑在車站前寬闊的空間裏。千帆覺得有點耀眼,眯起了眼睛。西沉的夕陽將杜王町染成一片緋紅。千帆摒住呼吸,完全不敢動彈。過了一會,蓮見學長終於開口道:
「千帆,剛纔,你問了我小說的事吧。」
學長說着。眼睛卻仍瞪向東方仗助。
「我想,小說是用大量的文字排列堆砌而成的東西吧。文字符號連在一塊構成單詞,單詞構成文章,文章連接在一起就成了小說。就像DNA鹼基排列一樣,文字排成了一根線。我認爲這就是小說。」
水池旁只剩下自己和學長兩個人,儘管千帆還是一頭霧水,但總算安心地舒了口氣。肯定是自己平日行善才能得救的,雖然三十歲以上的人一定會說【精誠所至,金石爲開】這樣的話。
「那藥我也注意調了下份量,讓你喝了也不會死的,不過還是有可能會把所有的內臟都溶化掉,所以你果然還是幸運的。不過你活着對我來說也是種幸運。」
對琢馬來說,記憶和回憶之間有着明確的差異,區分的方法就是保管的場所。
虹村億泰點了點頭。
難道真的沒有把信扔出去的方法了嗎?不,還有唯一的一種可能。明裏把信抱在懷裏,慢慢進入了夢鄉,因爲她不知道會不會有那個機會。不過,她每次都會把食物留下一小點。留下一些從上面扔下來的香腸。當那隻茶色的貓再過來時,有食物的話說不定就能吸引到它。
但是千帆沒有說出口。她想保持現在的關係。
「你感受過嗎,故事的力量。一行行長長的文字蜿蜒起伏,捕縛了人們的心靈並將其帶往遠方。閱讀真正優秀的小說時,會感覺登場的人物是確有其人的。登場人物的痛苦和歡樂會身臨其境地向自己逼近,自己的心靈會與登場人物的感情產生共鳴。登場人物受傷時,被朋友背叛時,讀者在肉體上也會感覺到相似的痛苦。這就是【感情移入】。有點像巫師在咒符上寫下文字,給對方的肉體埋下暗示一樣。作家用【感情移入】殺人。」
「感冒還沒好嗎?去醫院了嗎?有個地方正好適合現在的學長,想去嗎?可以治好學長的感冒。不,不是醫生那裏。」
記錄和回憶互相影響。因爲蘊含在心裏的感情和回憶也會作爲信息之一記述在皮革封面的書裏。相反,重讀那本書時,心裏又會產生新的感情和回憶。只要活在人世一天,這一重複就將永遠不斷地進行下去。
「啊,大概這傢伙的手臂也有吧,不過這樣的話就是第五個人了。我們已經在校內找到四個人了。我偷窺了一下運動部的更衣室,那裏面有好幾個人的手臂上都有着幾乎一模一樣的紅線。所有的人就連有幾道抓痕都完全一致。我想校內還有不少人有這樣的抓痕,因爲稍微一看就找到了四個人嘛。」
約好下午四點見面後,她便掛斷了電話。
「作家的工作估計就是用線編成地毯吧。用文字排列的長線編織而成的圖形帶給人的不僅僅是單純的視覺映像,而是某種價值觀,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感情。」
飲進下了藥的水時,明裏以爲自己會死掉。但那水並不是用來毒死她,而是用來燒燬她的嗓子的。溶解的藥物和唾液分泌的消化酶起反應並放熱,之後會被胃酸中和爲無害物質。
【……在我還沒說出錢藏在哪裏的時候,他應該還不會殺我。他說如果我呼救的話就會去殺害我的父母。請趁他不注意的時候聯繫警察……】
他取出剛買的信封,在收信人一欄上寫上【至東方仗助先生】。他學過模仿他人筆跡的技術,所以應該很難從筆跡上追查到自己。
她用石頭在水泥牆壁上又劃下了一道劃痕。這已經是第七道了。也就是說,從自己在屋頂上被推下來已經過了七天了。外面應該已經到八月了。杜王町一直在升溫,囚禁着明裏的一米寬的空間也十分的悶熱。地面的泥潭蒸發了水分,周圍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溼氣。
千帆在麪包店裏買了常喫的甜甜圈。圓環形倒是挺富有哲學性的。這種圓環形和東方仗助正好相反,是女性化的形狀吧。她一邊思考着一邊咬了一口。在途中的三叉路口和學長道別後,千帆一個人往自己家裏走去。
自從在車站前的交通樞紐遭遇到東方仗助以來已經過了四天了,那以後仗助和他朋友都沒有再來找琢馬。
穿過大樓牆壁之間窄窄的縫隙來到這裏的那隻貓戴着項圈。如果能把信綁在項圈上的話,就應該能送到飼主的手裏。

「別在他面前說,他會以爲你是在取笑他的頭髮。」
以前曾做過實驗。把皮革封面的書放在桌子上或地板上,自己走去隔壁房間然後再回來,一般情況下書還擱在原地。但當它與琢馬的身體相隔三十米以上時,回到房間後書就會消失。當然,並非是完全從這個世界消失。只要在心裏暗自誦唱一下,書又會從自己的手掌裏浮現。皮革封面的書可以存在的範圍限定於以琢馬的身體爲中心,半徑三十米的球狀空間內。但這麼遠的距離已經綽綽有餘了。
「對了,你還在查上次的離奇死亡事件嗎?」
【把你那雙骯髒的手從那孩子身上拿開,反正估計你小便後也沒有洗過手。】
像叢林般交錯纏繞的管道旁邊有一個排水口,她把那兒當廁所用。鐵柵欄一般的蓋子是用五金製成的,完全沒法拆卸,也不能把手從縫隙間伸進去。往下窺視時能看到蔓延有兩米深的黑暗空間。可能是通往下水道的原因吧,湊過去時一股惡臭迎面撲來。明裏只利用這兒來解手和扔垃圾。
一個高個男生從車站那邊跑了過來,是一直和東方仗助一起行動的那個名叫虹村億泰的學生。在學校裏也是有名的不良少年。東方仗助長得很受女生歡迎,但他看上去就很可怕,讓人不由得聯想起瘋狗。還不是一般的瘋狗,從犬種上來說應該是土佐犬(注7:土佐犬,日本鬥犬,最先發現於日本的土佐地區,是一種能獵殺野豬的中型大小的犬種。性情安靜,即使在生氣和打鬥時也不愛吠叫。以有耐心、鎮靜着勇敢著稱。還很聰明,好乾淨。對家人和孩子很柔順,也能與客人友好相處。但骨子裏有強悍本性,是天生的鬥士)。
「雖然還沒有確認他的手臂,不過肯定是這傢伙沒錯。」
「其他還有很多奇怪的傳言啊。比如說呻吟的岩石啊,地圖上沒有標出的路啊之類的。」
「學長,你知道嗎?剛剛那個人叫東方仗助,靠近看還真是很有衝擊力啊。那個,該怎麼說呢,就像把意大利麪蓋在腦袋上一樣的……」
琢馬穿好校服離開家時,身體有點搖搖欲墜。但他將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和十二歲染上流感時的回憶比較了一下,便判斷出這次的感冒並不嚴重。自從星期五感冒以來,身體一直疲憊無力。琢馬從【SUM MART】買來信封,一邊咳嗽一邊走在街上。商業街的盡頭是杜王町的町立圖書館,俗稱【荊棘館】。黑色的鐵門後厚重得讓人不由聯想到外國的古城堡,上面爬滿了荊棘。
「你承認了吧?」
明裏曾想把他介紹給自己的父母,但他說先瞞他們一陣子吧。如果把他的名字告訴了父母的話,他們就應該會注意到他了吧。或者如果自己和父母一起住的話,他們大概也會察覺到他的存在吧。
明裏暗下決心,絕不向那個男人求饒。自己要逃離這裏重獲自由。總有一天自己會浸浴在朝陽下,深深地呼吸着杜王町的輕風。
說着,學長將沒挽起袖子的手臂伸入了水中,將手錶撈起。校服的袖子浸得溼淋淋的,不停地向地上滴水。
也知道他執着於織笠花惠的案件。
蓮見學長的袖口還在滴水,他用手指敲了敲手錶外殼,喃喃自語道:
千帆注意到了一些事。
身邊還有好些和自己一樣從屋頂拋下的垃圾。紙箱的碎片和壞傘的鋼架之類的東西。一張超市的垂幕也掛在了管道上,或許是被風捲過來的吧。明裏用這些東西做了個帳篷,不過還不能遮住全身,只能在睡下時蓋住頭部,但着也比將整個腦袋都露在外面好多了,睡覺時也安心多了。雖然不能洗澡,但大神照彥扔下的物品裏有瓶裝水,可以用那個來洗臉。
「你可以保證上完廁所後洗手了嗎?」
而回憶則更接近留在心裏的印象,而不是信息。像水彩畫一樣模糊的輪廓,和感情交融在一起。保管它的地方是自己的心裏。
只是措辭有點像就把兩人聯繫在一起是不是有點性急了?千帆琢磨了一會兒,心想也許男生都會說這種類似的話吧。
明裏心想,父母爲了尋找自己的下落會不會已經到自己家裏去了呢?房子裏留下的大量物品可以證明自己和大神的關係,但這些證據會不會已經被銷燬了?以前自己給過他一把房間鑰匙,說不定他還會在自己的桌上放一本長途旅行指南呢。父母看到那個的話,也許就會以爲自己去遠方旅行了。可實際上自己還在同一座城市,而且就在他們身邊不遠的地方。
學長自言自語着,同時從衣兜裏取出一塊手帕,開始擦拭剛沉入水中的手錶。他的態度沉着自若得好像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一樣。
東方仗助低頭看着學長溼淋淋的衣袖。
圖書館裏鴉雀無聲。琢馬一咳嗽時,聲音就回蕩在天花板和書架之間。雙葉千帆比約好的時間早來了十分鐘左右。
琢馬召喚出皮革封面的書,撕下其中的一頁,那是設定爲【禁止區域】中的一頁。他一邊小心地注意着別誤讀到紙面上的內容,一邊把紙裝進了寄給東方仗助的信封裏。把信封封好之後放進了自己的衣兜裏。因爲只要和自己的身體拉開三十米距離,裏面的紙張就會消失。原因還不清楚,但這就是皮革封面的書所具有的性質。
六
等等,她想大叫但卻發不出聲音來。舌頭不能靈活地轉動,被藥品燒傷的喉嚨只能發生咻咻的是衡陽。她將手臂拼命地擠進貓消失的縫隙間,但只能擠到肩膀處。比明裏所在之處更狹窄的空間延伸向遠方。前方又被別的大樓堵住了,貓的屁股繞過大樓縫隙間細長的拐角,消失在了視野中。
「學長不也很奇怪嗎?」
她也想過把信裝進以前裝水的瓶子裏,再扔進平時當廁所使用的排水溝中。總有一天瓶子會飄到大海里,也許就會有人讀到了。但玻璃瓶的直徑比嵌在排水溝上的鐵格子明顯大出很多,而且也不能將玻璃瓶摺疊成能夠通過鐵格的寬度。沒有能使物體變柔軟的能力就無法將裝有信的瓶子扔出去漂向大海。
蓮見學長站在商業街的麪包店前問千帆。夕陽已經消失在地平線的下方了,周圍變得有點昏暗。身披大衣的行人們熙熙攘攘地穿行着,商店的音樂聲和混雜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很是熱鬧。千帆搖了搖頭。
雖然千帆不清楚事情的詳細經過,不過看得出他像是在報告找到學長了。東方仗助和虹村億泰兩個不良少年的視線都投向了蓮見學長。但學長一點也不在乎現在的事態,他完全把那兩人當成了空氣,轉身朝千帆說道:
「別管他了,他腦袋肯定有毛病。」
蓮見學長向他們問道,但他們並沒有回答。虹村億泰用手指捅了捅東方仗助,像是叫他回學校的暗號。東方仗助咂了咂舌,返過身來看了學長一眼,然後和虹村億泰一起向學校的方向跑去。
他滿懷信心地說道。這時,一陣足音傳入了耳際。
以前曾得過一次流感。當時的記憶也轉換成了文字,保管在皮革封面的書中。但他從不會翻看那一頁。因爲那是一頁【禁止區域】的紙張。皮革封面的書裏有好幾處自己設定的【禁止區域】。那裏寫下的記述都是負面的記憶。如果一不小心讀到那裏,腦子裏就會展開痛苦的經歷。所以他從不特意重讀染上流感差點死掉時的記憶,但就算不翻開書,他也能隱約記得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嚴重。
五
她一直佯裝什麼都不知道。
虹村億泰大叫了一聲。東方仗助一邊留神着學長,一邊回了他一句。
雙葉千帆打電話過來時正好是中午。
如果對方什麼都不肯說的話,自己也繼續沉默下去好了。
但也不能完全放心。東方仗助和那些不良學生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他流露出的表情明顯表示出熟諳自己的力量該使用在哪些方面。
「……所有人的手臂上都有紅色的抓痕嗎?」
「壞了啊。」
「人類之所以是人類,其特徵是擁有語言,我賜給你語言吧。就算你不能吟唱魔法的語言,也應該能在筆記本上書寫出來。放心吧,兩星期後就能發出呻吟聲了。」
「仗助!」
【織笠花惠】
儘管平常裝成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但提到她的名字時,他的心神肯定十分不安。
接近正午的時候,明裏清了清嗓子,這時她聽到不遠處有貓在叫。一隻貓貼着銀行的牆壁爬到身邊。它戴着紅色的項圈,毛色呈淺茶色。它的臉上浮出驚訝的表情,好像很不解爲什麼會有人類在這兒,但它很快就轉身溜進了雜居公寓和銀行狹窄的縫隙間。對人類來說十五釐米等於是蓋上了一塊蓋板,但對貓來說只不過是無數小徑中的一條吧。
那件案子的剪報至今還留在家裏。
將信封放進仗助的房間裏,自己只要在他打開信封之前,待在那附近就行了。他家人應該會叫救護車,所以估計不會像織笠花惠那時一樣因出血過多而死亡,所以,最後只能靠自己動手了。
「對了,還有件事估計你會很高興吧,你父母找到公司來了。他們聯繫不到女兒,現在都擔心得很。我跟他們聊了很久喲,畢竟我是你的朋友嘛。我鼓勵他們說【你家的女兒肯定是外出旅遊了,很快就會回來的,所以不用擔心】。我現在都成爲你父母的心靈支柱了。你媽還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一個勁地感謝我,老淚縱橫地不停地說着謝謝。真想告訴他們【你家的女兒其實就在公司附近,像只快斷氣的野狗一樣地爬在地上,渾身都是泥土】。不過說起來,你媽的手還真是又壯實又粗糙,全都是裂開的口子,就像根棍子一樣。我的手被她握住的時候,說實話我都打了個寒顫呢。那是幹農活乾的吧。」
千帆坐在家裏客廳的沙發上,家人給她泡了杯熱咖啡。

天黑後,塑料購物袋像往常一樣扔了下來。除了瓶裝水、飯糰、小點心等食品以外,裏面還裝有一隻簽字筆和一本筆記本。雖然周圍一片漆黑,但從手感和氣味上就能分辨出來。
他們看上去有點猶豫不決。因爲在尋找手臂上留有紅色抓痕的學生時,竟然在學校裏找到三十幾個人。他們不清楚爲什麼事態會發展到這一步。
她詳細的寫下了自己所處的狀況和被囚禁的地方,以及大神照彥這個男人的目的等。他扔下來的筆記本大概只有一個巴掌那麼大,所以她寫了好幾張紙。如果能躲開大神照彥和外界取得聯絡的話,自己應該就能得救。問題是如何把這封信送到外面去。
她試着將紙捲成一團,把手伸進管道的縫隙間朝大路方向扔去。如果運氣好能扔到外面去的話,可能會有行人撿起它。她用捲起來的紙團實驗了好幾次,但錯綜複雜的管道和空調室外機等障礙物實在太多了,再加上距離也太遠,所以都沒有成功。她也試着把它折成紙飛機往外面扔,但結果仍是徒勞無功。所有的紙飛機都在中途遇到障礙物掉落到地面上了。於是,她放棄了往大路扔信的想法。
東方仗助說道。可虹村億泰卻像只困惑的猴子一樣搔了搔頭。
屋頂上傳來了大神的聲音。他的身影背對着月光,俯視着大樓之間的夾縫。他已經不使用手電筒照明瞭,半夜在屋頂打手電的話被人發現的幾率會很高吧。儘管不知道他耍了什麼小手段,每晚都能這樣出入大樓,但他肯定給了警衛不小的報酬。
記憶是以文字狀態保管在皮革封面的書裏的。自己所見所聞的信息不會被主觀意識所左右,就這樣原封不動地如實地反映在書中。與自己大腦相關聯的記錄本位於身體的外部,上面逐一記下了自己這個人所經歷的信息。
學長沒有回答。自從在【荊棘館】相識以來已經過了九個月了。到第三學期結束時正好是一年。都過了這麼長時間了,仍有不少謎團環繞在學長身上。不過,在剛剛的交鋒中,學長說了一句很讓人在意的話。
他還沒找到裝有五千萬日元的旅行包藏在哪裏。
「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不過我們可以走了嗎?」
她側耳傾聽着遠處傳來的熙攘喧譁聲,以此來打發時間。偶爾聽到幾句零散的對話,她都會欣喜若狂。
【荊棘館】西式風格的屋頂上聳立着七座尖塔,上面覆蓋着一面八角型的頂蓋。琢馬穿過鋪滿黑色地板的門廳,和眼熟的管理員擦身而過,坐到一層靠裏面的座位上。離四點還有一段時間,他想在千帆趕到之前先把事情搞定。
「我說過無數次了,微不足道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能擺脫那兩面高牆的束縛。雖然現在有點暗不太好寫,不過你只要在筆記本上寫下魔法的語言後,放在顯眼的地方就行了。我會扔下吊線和吊鉤的。」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印有那個名字的報紙新聞。
第二天,明裏確認大神不在屋頂之後,將傘和碎布做成的帳篷當成遮蔽物開始寫信。
「億泰!我找到了!」
這是東方仗助想要碰學長的手臂時學長對他說的話。記得小學時救了自己的少年也說過相似的話。
千帆身上戴着圍巾和手套。雖然沒下雪,但天色還是一樣的陰霾。穿過商業街和車站後,看到陳放着一大堆墓石的陵園。陵園旁有一家意大利餐館,外觀上看起來像是用外國的單間房屋改建而成的。千帆想帶他去的地方看來應該就是這裏,她在店前停下了腳步。
再這麼站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兩人又邁出了腳步。通過商業街時又聊起了剛剛發生的事情。東方仗助明明說要去坐公交車,爲什麼又回到學校了呢?爲什麼他會突然跑來找學長的碴呢?這件事留下了諸多的疑問。
就算能發出聲音來,明裏也沒打算呼救。但估計他不會相信吧,他並不認爲對她說傷害她父母的威脅能一直奏效。
「聽說在這兒喫飯的話,身體不舒服的地方會有所好轉。學長的感冒肯定也會治好的。」
入口處寫着【TRATTORIA/Trussardi】。琢馬在皮革封面的書裏檢索了這一單詞及其讀音。
視覺信息的檢索條數,0條。
聽覺信息的檢索條數,1條。
僅是聽聞過一次這家店名。那是去年秋天的某一天,教室裏有個女生提過【托拉薩迪】的店名發音。當時琢馬將其當成了周圍的噪音,並沒有怎麼留意。他重新注意了一下她們的對話。皮革封面的書裏以文字的方式記述着過去被壓縮的時間。琢馬曾經歷過的教室裏的喧譁場景又一次展現在頭腦中。他隱隱聽到女生們的對話裏提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她們說一名做過手術後仍無望痊癒的癌症患者去這家店喫飯,結果第二天,X光照片上的腫瘤黑影就消失了。
「好吧。我挺有興趣的。要再不解決的話,我真會因爲感冒而倒下的。」
琢馬瞟了一眼入口處的告示板,上面寫着【今天的料理·根據客人的需求·3500YEN】。走進店裏一看,裏面只有兩張圓桌。店內的氣氛很不錯,裝修也很樸素典雅。但裏面沒有一個客人。他和千帆面對面地坐在一邊的桌子旁。這時一個意大利廚師長走過來和兩人打了個招呼。他先是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琢馬和千帆的雙手,接着又看了看兩人的眼睛,以及嘴脣的顏色和皸裂程度,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說着,他往杯子裏注滿水,又回到了廚房。琢馬不清楚他到底知道了什麼,也沒看到桌上有菜單,看來上什麼菜是由對方自己決定的。店內開了暖氣很暖和,但因爲在外面走了那麼久,他的感冒似乎又有點加重了。一陣惡寒向他襲來,他開始覺得有點頭暈眼花。他心想,如果上的菜不好喫的話就剩下算了。
他啜了一口杯裏的水,感覺那水很是甘甜。據千帆從別人那兒聽到的傳言說,這兒的水是極爲特殊的水,可以祛除眼球中的污垢。睡眠不足的人喝了這個的話,眼裏的有害物質會隨着着眼淚一起流出來。看來這家店用的都是延年益壽的健康食材。
「如果上的菜沒放多少鹽,份量也不夠的話就鬱悶了。」
千帆的身體每一部分都像能穿過炸麪包圈一樣的纖弱,但喫飯卻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她的擔心終究不過是杞人憂天。接二連三的端上來的菜都很美味。前菜、麪食、主食都給琢馬和千帆做了不同的東西,千帆喫上一口後,不由得讚歎道「太好喫了」。喝了一口湯後,她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彷彿陷入了驚惶的危機中,頭腦不正常地喃喃自語着。
「如果這個能從自來水水管裏流出來就好了……」
喫飯時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琢馬在喫前菜的涼拌菜時,夾了一點蓋在上方的香草放進嘴裏咀嚼,感覺到一陣濃濃的香味。香味從喉嚨侵入鼻腔,刺激着粘膜。琢馬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流出了大量的鼻涕。多得像是要把腦袋裏所有的東西全都噴出來一樣。但在此之後,苦惱了琢馬好幾天的鼻涕消失了。他的呼吸順暢多了,可以從鼻子裏吸入新鮮空氣了。
「咳呼。」
正在喫麪食的千帆突然奇怪的咳嗽起來,像是喫起來具有特殊食感的麪食塞在了喉嚨裏。千帆難受地咳嗽着,可能是用力過度吧,小臉漲得通紅。當好不容易把麪食吞下去,咳嗽也停止了的時候,她一臉詫異地摸着自己的肩膀。指尖觸摸到的肩膀的那塊地方軟綿綿地凹陷了下去。
「肩膀上的淤青居然好了,以前一直是硬梆梆的。可能是咳嗽的時候肌肉放鬆了吧……」
琢馬的主食是燉牛肉。他咬了一口牛肉,牛肉的香甜和調味汁溶在了一塊,蔓延在舌頭的表面。這一味道變成電子信號,一邊迸發出火星,一邊傳至全身的神經纖維,震撼了自己的大腦。當最後一塊牛肉進入胃裏後,產生了異常的變化,像是切碎的肉片和調味汁起了化學反應一樣,胃裏開始發熱。體內彷彿像熔岩濺裂一般灼熱無比,不吐出來的話人會死的。正當他這樣擔心時,胃部開始吸收熱量,可以明顯感覺到熱量通過血管輸往全身的各個角落。像被溫暖的大手撫過一般的安心感充溢了全身,惡寒消失了,所有的感冒症狀全都不見了。
千帆靠着住宅區的圍牆,拼命地忍住滿臉的恐懼。她並沒有哭泣或是叫嚷,只用她那含着淚水的雙眼凝望着琢馬。她眼瞳中淺茶色的虹膜在街燈的照射下顯得楚楚動人。
琢馬把她打發到遠處,可那個男人卻插嘴反問道:
「信?誰寄的?」
她啜泣着。琢馬知道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了。自己在這個少女面前使用了刀子,和一九九五年的那天一樣。儘管他知道總有一天會暴露的,但沒想到那天居然會是今天。
「真頭疼啊,好像把你惹怒了,雖然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真是意外的選擇啊。」
幾盞燈火在夜色中閃爍搖曳,淡淡地映着青綠的草坪、淺藍的狗屋和紅色的自行車。雙葉千帆一直緘默不語,於是琢馬也默然地走在她的身邊。
七
「通緝你的那張通緝令不久前摘了下來,所以你就大搖大擺地在這裏遊蕩了?」
男子從上衣兜裏掏出一把便攜式的小型刀子。琢馬心想,你就饒了我吧。
爲了將一個男人推往絕望的深淵,自己才活到了今天。那個男人名叫大神照彥。他十七年前結婚並改了姓氏。現在他有一個女兒。他的女兒名叫千帆。現在,她正在自己懷裏。
聽到門鈴響起後,他媽媽朝大門走去,但打開門後外面空無一人。是門鈴出故障了嗎?她心想。冬日的冷氣襲面而來,她哆嗦着正想返回屋裏時,注意到了腳下有一封信。
兩個人的飯後甜點都是提拉米蘇(注8:作爲意大利甜點的代表,出自名門的提拉米蘇(Tiramisu)是一種帶咖啡酒味兒的蛋糕,由鮮奶油、可可粉、巧克力、麪粉製成,最上面是薄薄的一層可可粉,下面是濃濃的奶油製品,而奶油中間是類似巧克力蛋糕般的慕司。喫到嘴裏,香、滑、甜、鹹,柔和中帶有質感的變化,味道並不是一味的甜,因爲有了可可粉,所以略略有一點點不着邊際的苦澀,這正好與卡布奇諾相配)。琢馬喫了一匙後,感覺舌頭很滋潤光滑。喫完甜點後,不知從何時起,全身的肌膚也變得滋潤光滑起來。
琢馬在皮革封面的書中閱讀過去的記憶時,的確感覺到自己的大腦思維回到了過去的時間。連續的文字符號瞬間俘虜了意識,並將其掠往過去某一時間存在的思維中。那時,自己的意識在回味過去,同時也在遠遠地俯瞰過去。就像脫離了肉體,往過去的時間轉移一樣。
這本書有一個規律。書頁一定是從現在翻往過去的,所以瞬間就能翻到剛剛發生的事情的記述那裏。
她曾告訴過琢馬自己父母離婚的事。母親尋求新家庭的原因也是一些司空見慣的理由。
後來聽仗助君解釋了之後,我才第一次知道了詳細的情況。

千帆緊張得表情都僵住了,琢馬則低下了頭。
走到人煙稀少的住宅區時,千帆開口說道。
他把刀子塞進男人的手裏。男人呆站在原地恍惚地盯着琢馬。當琢馬牽着千帆的手離開時,他感到臉上有些什麼東西撲簌地往地面掉去。男人跪在地上捂住臉,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指尖滲出如泉的血流。
「也許就存在於某個地方吧。那種擁有超能力的人」
「很快你就會知道了,甚至會後悔自己出生在這個世上。」
仗助君所居住的東方家坐落於閒靜的住宅區內,是一座獨立的小洋樓。他和他媽媽兩個人一起生活在那裏。我也曾去他家拜訪過好幾次,每次去的時候他媽媽都會問我「跟由花子發展的還順利嗎?」。仗助君的媽媽很年輕,看上去不像有個讀高一的兒子。
「裏面好像什麼都沒有……」
「如果你沒戴天使戒指的話,應該就不會割破皮膚受傷了吧。回去照照鏡子就應該知道了,你的傷疤和我臉上的一模一樣。這種遭到毆打的疼痛是你讓我體驗到的。所以,我想讓你也跟着我【體驗】一下我的【過去】。」
「真想回到過去啊,回到剛走進這家店的時候,再喫一頓。」
仗助君操縱的汽車碰撞到另一輛車,後輪滑了一下。這時,水壺發出了笛音般的聲響,水開始沸騰,蒸氣不停地像上湧。
這次他試着用更誠懇的表情謝罪,但男人的怒火一點也沒有消退,他狠狠地打了琢馬的左臉一巴掌。本來琢馬可以閃躲開的,但他卻故意接住了這巴掌。
「真的十分對不起,我會反省的。手機的話,不如這樣吧,帶着保修卡去找商家的話他們也許會給你修好的。」
耳邊響起了魚躍入水面的聲音。他看到黑暗的水面上泛起了重重的漣漪,然後又消失不見。
「拿刀的那個男人說過,求饒的話,會後悔一生的。那個時候,救我的,果然是學長。」
琢馬說着這些話的時候,男人氣得太陽穴上青筋暴起,臉上的表情像是火山要爆發了一樣。
「……你要報警嗎?」
走出三百米左右,兩人走進了市轄的自然公園。這座公園位於住宅區和商業區的交界處,白天常有老人散步,孩子們玩耍,熱鬧非凡,但天色一暗裏面就空無一人了。漆黑的池面倒映着星星點點的燈火,偶爾有魚兒撲騰歡躍的聲音迴響在空蕩蕩的空間中。
返過身一看,男人撿起了手機,以便擺弄着一邊瞪着琢馬。
「即使回味肚子也不會飽嘛。」
男人撲上去想毆打琢馬,這次好像是想給他的右臉一巴掌。真慢啊,琢馬心想。皮革封面的書比他要快多了。翻到自己想打開的頁面要比他的動作快多了。
「你很快就會認爲,如果你和我沒有扯上任何瓜葛的話該有多好。」
剩下的料理就只有茶點了。琢馬一邊等着,一邊跟千帆閒聊着。她雙頰緋紅,頭頂彷彿冒出騰騰的熱氣,一臉沉浸在幸福中的表情。
男人看上去有點害怕了,和琢馬拉開了一段距離。
「水好像開了。」
她一臉戀戀不捨地說道。
男人大動肝火地吼了起來。琢馬好像無意中瞪了他一眼。他以前也因爲同樣的原因被小混混糾纏過。
琢馬藉着街燈的光亮再次打量了一下男人的相貌。他的五官長得和類人猿一模一樣,強壯的身體上穿着花紋很難看的衣服,粗壯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嵌有天使裝飾的戒指。
「比如說,通過那個人的能力回到過去,也許還能碰到小時候的自己。也許正好碰上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自己救了差點喪命的少年時的自己。」
「開什麼玩笑,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瞪着我幹嘛!把我當傻子看?」
「可能是廣告之類的,賣校服的人吧。」
「真是夢話一樣的東西呢,時間轉移什麼的。」
「回味一下不就行了,剛剛喫飯時的情景。」
琢馬向男人道歉後正想往前走時,被身後的他叫住了。
「簡直就像是回到過去的時間旅行呢。真好啊,我也想產生錯覺,再品嚐一次剛剛的味道。」
「啊。」
「再婚對象的職業是?」
琢馬已經死心了。不是對眼前的男人,而是對事情不容抗拒的發展趨向。
「混蛋,你剛剛說什麼……」
「……不是,真的很對不起。請原諒我吧。」
千帆無比羨慕地說。她覺得書必須要有實體纔行,但喫飽的感覺是虛構的也無妨。
「對不起。」
「經營牧場的人。」
「平時都是這樣嗎?」
她抬頭望着他,彷彿想問他爲什麼。他微紅的眼眸裏映出了琢馬的面容,虹膜的顏色毫無疑問是遺傳自她的母親。
就在男人的拳頭快捱到琢馬的右頰時,住宅區的上空響起啪的一聲。眼前男人的左頰被劃破了。臉上的皮膚卟的一聲被割出了一道口子,血滴飄散在空中。男人捂住了自己的左頰,臉上流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媽媽把信封遞給他,但仗助君忙得不亦樂乎,正沉浸於前些日子剛發售的競速遊戲當中,想努力打出個好記錄。
仗助君搖動着遊戲手柄,操縱着屏幕上的汽車飛馳着。兩旁的景物飛速向後倒退。汽車一邊迸出火星一邊拐彎。這時,仗助君的身後響起了打開信封的聲音。
「有封你的信。」
「別那麼急嘛。就算你聽得懂人類的話,插嘴也是很沒禮貌的喲。冷靜點讓我跟她說完,一會兒再好好聽你說。還是怎麼着?你要趕時間嗎?趕着去搭開往家鄉的船嗎?這麼急着回你的原始森林?」
任何料理只要喫過一次,料理的味覺信息就會保存在皮革封面的書裏。之後只要閱讀這一記錄,就像用微波爐加熱一樣解凍就可以了,然後舌尖就會蔓延出相同的味道,就像喫了完全相同的料理一樣。
出了餐館後,天色已經很晚了。雖然千帆之前寫小說因爲苦惱而肩酸背痛,但是現在肩膀的痠痛已經完全消除了,她提起輕快的腳步向前走去。看來那家店的料理確實有讓人恢復健康的效果。兩人都琢磨着他究竟用了什麼樣的手法,但最後還是想不明白。
琢馬和班裏那羣人的交往都淡如白水,維持着一種若即若離的平衡。但只有雙葉千帆是特別的,和她的關係一直保持着原狀。這個問題比殺死東方仗助和廣瀨康一要更復雜難懂。
【至東方仗助先生】
「難道學長不是嗎?」
「我打開沒關係嗎?」
琢馬腦海裏浮想出皮革封面的書。書從他的手心浮出,輕輕地落在了手掌上。孩童時代,他認爲這本書的出現是爲了整理自己業已無法收拾的記憶,但實際上說不定正好相反。或許正因爲潛在擁有這一能力,自己才能記住所有的東西吧。
琢馬想調查一下自己過去的視野內是否留下過這個男人的相貌。他在皮革封面的書中檢索了一下男人的長相後,發現類似長相的肖像畫曾貼在派出所的通緝令上。肖像畫的旁邊還揭載有案件發生的時間地點等,琢馬說完這些話後,男人的臉色變得慘白。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害怕嗎?那你先去那邊等我一下,我跟這隻類人猿聊會兒。」
「幫我看一下里面。」
「這個還給你,還有,別望了撿起來再走。現在馬上去醫院的話可能還能粘上去。」
千帆在他身後尖叫了一聲。他的臉頰燃起火辣辣的疼痛,像是男人的戒指擦破了皮膚。琢馬捂住臉頰,指尖傳來了溼潤的觸感。手指上沾染的血痕在街燈的光亮下灼灼閃亮。
「不。所以你快滾吧。」
千帆湊近琢馬,臉上寫滿了憂慮不安,琢馬心想要讓她安心點纔行。
收信人上這樣寫着。
琢馬蹲在千帆的身邊,用食指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珠。
擁有能夠去往過去和未來的能力的琢馬無法一口否認沒有時間轉移。
「說謊,你肯定想給警察打電話吧?」
那天晚上,他媽媽想燒點水,於是就把水壺放在了瓦斯爐上。藍色的火焰開始加熱水壺,廚房裏響起了哐哐哐的聲音,像金屬撞在一起似的。
「等等,喂。」
男人猛地揮起了刀子,就在這一瞬間,琢馬踢了男人的手一腳,刀子飛向高空,劃出了一道銀色的軌跡朝地面落去,琢馬用食指和中指接住了它。然後像在考試時轉筆一樣,轉動了一下刀子抓住刀柄。那個男人肯定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吧。琢馬像給大廳裏的西式蛋糕塗上奶油一樣,用刀子唰唰唰地撫過男人的臉。
「我接到媽媽的信了,她好像生活得很快樂。」
「怎麼了?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自己以前像這樣傷害過那麼多人,爲什麼今天晚上的這個傢伙卻一點也不害怕?喂,別那麼畏縮不前呀。我認得你臉上的黑痣,派出所裏貼着你的畫像,跟那個通緝犯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你五年前是不是幹過搶劫?」
信封上沒有貼郵票,也沒有郵戳,像是有人直接把它放在了門口。
男人舉起刀子。銀色的刀鋒微微地顫抖着。男人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估計無論對他說什麼他都會捅上一刀吧。
「疼嗎,死小鬼。用保修卡就能把這傷治好了?我告訴你,保修卡這種東西不是十全十美的,手機只好你出錢賠了吧?」
千帆在小橋上停下了腳步。水池的氣味撲鼻而來溢滿了四周,她有點呼吸困難,但仍坐了下去。膝蓋微微地顫抖着,好像提不起力來。琢馬走過去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抱住他的腿,嗚咽着說道:
「一定是刺激了神經,給身體造成了錯覺吧。我只要追溯記憶,就能感覺肚子喫飽了。」
「對不起就能解決了嗎?看,完全沒反應了,應該是摔壞了吧。」
仗助君對本該站在他身後的媽媽說道。但她並沒有回答,也沒聽到她去關火的腳步聲。水壺的聲音更響了,仗助君覺得很奇怪,於是回頭看了一眼。地板上流淌着一灘血水。屏幕上的汽車失去了控制,撞到牆上嚴重毀壞了。仗助君的媽媽躺在地上,因爲出血過多已經昏迷了過去。雙臂上的窟窿裏湧出噴泉般的血液。那傷口好像是爲了自殺,用剪刀之類的東西戳進去才形成的。
沉默地走到拐角時,琢馬差點撞到一個陌生的男人。那個男人在擺弄着手機,注意到琢馬的時候已經遲了。他沒能完全的躲開,兩人的肩膀撞了一下。咣啷一聲,男人的手機掉到了地上。
「你要報警的話我就完了。拜託了,別把我的事告訴任何人。」
八
明裏做了個夢。是和他一塊去海外旅行時的事情。
「我在巷子裏找到了一家氣氛很不錯的古玩店。」
大神照彥說。那是一個老人獨自開的小店,據說裏邊沒有一樣東西是爲了應付觀光客而在工廠裏製造出來的。
「我發現裏邊的貨架上有個漂亮的首飾,想買來送你,於是就伸手去拿,可是不小心搖動了身後的貨架……」
他說貨架上陳列的商品掉到了他的頭上,當時他的肩上被割傷了一塊。
「舊鐵器一類的東西散落了一地。裏面有一個頭兒很尖的東西,上面還有薄薄的一層血。那東西有點像箭頭,但上面有裂紋,形狀也扭曲了。店主說可能是被丟棄的失敗作品吧。」
他說肩膀上的傷口越來越疼了,等回到旅館時已經痛得令人作嘔,甚至邁不開腳步了。可能有細菌感染了他的身體。在他的肩膀上長出了一個像是熟透的西紅柿一般的東西,同時他還開始發燒。
「都是因爲我不小心,毀了難得的旅行……」
他躺在牀上說道。透過旅館的窗戶可以看到沐浴在夕陽下的西歐的街景。
「沒關係的。明天肯定就會好很多了。」
明裏緊握住大神照彥的手。
他將另一隻手伸進枕頭下面,摸出了項鍊。大概是在古玩店買的吧,一塊有點像黃金蟲的圓玉在銀鏈下端輕輕的晃動。圓玉是那種極具光澤的黑石,聽他說那是樹木的化石。十分輕巧,摩擦時還會帶電,遠古的人都相信這種石頭裏寓有魔法。也難怪人們會這樣想,那種黑色美麗得彷彿將夜晚也凝縮在了其中一樣。
當時大神照彥的肩上留下了傷痕,一塊像馬一樣形狀的傷痕。就像是箭頭上附着的細菌從傷口潛入了體內,就那樣固定在了肩頭。
從睡夢中醒來時,她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環境。自己蜷縮着身子躺在用布片和傘架建成的小頂棚下。
天已經亮了,但大樓的縫隙間還是很昏暗。明裏起身時,有塵土從她的髮間掉落。雖然沒有鏡子不能親眼確認,但自己那張粘附着乾土的臉想必已經變得很嚇人了吧。她又用石頭在牆壁上做了個記號,然後環視了一下週圍。大樓夾縫間的地面柔軟而泥濘,充滿了溼氣。沒看到有貓的腳印,看來自己睡覺的期間那隻貓並沒有來過這裏。
時間一如既往地流過。明裏感覺自己的人生一點一點地流逝浪費掉了。爲了吸引貓的注意,她一直都有留下少量的食物。可有一天她突然發現有一隻老鼠在啃那些食物。那隻老鼠全身都蓋滿了油膩膩的污垢,非常噁心。明裏一直都很害怕老鼠,甚至電視裏一有老鼠出現她就會換頻道。她害怕得不敢把老鼠趕走,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啃了好幾口食物後溜向了排水溝。
大概是老鼠知道了大樓的夾縫裏有食物了吧,每三天它就會溜過來一次。明裏知道它是從排水溝溜進來的以後,便用紙箱的碎片蓋在了排水溝鐵格狀的蓋子上,再把泥土壓在上邊。但老鼠在紙箱裏打了個洞,從泥土裏鑽了出來。明裏睡覺時感覺腳和脖子有點癢癢的,起身一看,老鼠正用它那髒兮兮的尾巴蹭自己的皮膚。
每晚大神都會到屋頂來。他跟明裏說話,但明裏從沒有理過他。她想要滅鼠的工具,但不願意向他懇求任何事情。
睡覺時從上面掉下一包紙箱下來,她怕又是陷阱,所以等天亮後,謹慎地檢查了裏面的東西。
貓一直都沒來,明裏漸漸不安起來。會不會前些日子的那隻貓只是偶然路過這裏,以後就再也不會出現了呢?抑或是它因爲交通事故或生病已經死了呢?還是飼主搬家了?她想了很多種可能性。因爲有讓貓送信的希望在,她才能保持着理智。她每天都在想着這件事,只有這樣她才能苟活下來。
但這些並不是大神的仁慈,既不能讓她生病,也不能讓她精神失常。爲了讓自己能保持可以在筆記本上寫出藏錢地點的狀態,他必須管理好她的健康和精神。同時,她也預感到這將會成爲一場持久戰。牆上的劃痕已經超過十五道了。
每當太陽昇起來時,牆上就會多出一道石頭劃出的痕跡。已經超過五十道了,貓仍然沒有過來。那是一個可以聽到音樂的上午。明裏突然注意到在大神照彥扔下來的東西里,自己一直沒有用到衛生巾。她又細細地數了好幾遍牆壁上的劃痕。
所有的東西都很貴重,說不定在哪就能用上,所以她連喝完的水瓶也沒有丟棄,同時也小心地保管好裝有補給物資的紙箱。她看着鏡子裏自己的樣子,不禁又流出了眼淚。她用沿着牆壁流下的水抹了把臉,告訴自己說自己是人。她想說人類的語言,可舌頭和喉嚨都不聽使喚,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但即使如此,自己仍是可以思考的人。自己有人類的父母,還有飛來明裏這個名字。她決心從今以後每天都要看上一百次鏡子,好好地看清楚自己的臉。她開始整理自己的頭髮,鏡中的自己頭髮蓬亂而骯髒。
一邊聆聽着音樂一邊看着明信片,明裏感覺自己彷彿身臨其境於明信片上印着的草原之中。不知從何時起,手裏四邊形的卡片變成了一扇小小的窗戶。照片上的草原彷彿也在隨風搖曳。明裏閉上眼睛,看到自己赤着雙腳佇立在空闊的草原上,那裏溢滿了青草清爽的味道。草尖兒簌簌地撥動着自己的腳底,有點癢癢的。輕風拂過時,草原由遠至近泛起了層層的波瀾。草原上的馬比自己要高大的多,靠近身邊時不由得被他的駿逸所折服了。漆黑的身體泛着光澤,將手掌貼上去時,可以感覺到它呼吸時緩緩的顫動。終於,二匹馬喘着鼻吸飛馳而去,明裏這才恍然的從想象世界中甦醒過來。
水沿着牆壁流下,將地面打得很溼。於是她在地面上挖了一道溝,將水引向了排水溝。她把以前就掉落在地上的空罐子踩扁,當小鏟子使用。溼氣終於有所減少,感覺舒服一些了。
一天早上,明裏醒來時發現自己頭部附近掉落了一張明信片。那是一張尚未使用過的新明信片,上面沒有一點印跡或是污痕。明信片上印着一片延伸向地平線的草原。草原上有兩匹馬湊在一起。不知道它們是父子還是戀人,抑或是兄弟。肯定是被風吹到這兒來的吧,明裏給它套上了一個塑料袋以免被雨淋溼,小心地保存了下來。
沒找到可以用來做捕鼠器的東西,最後只能順其自然地過下去了。渾身髒兮兮的老鼠無論何時看到都覺得很噁心。
裏面裝着毛巾毯和鏡子,香皂和塑料布,還有保質期有好幾年的餅乾。此外,大神照彥在屋頂的水管上接出了一根軟管,讓水可以一直沿着壁面流下來。儘管水量不大,但這樣就可以不用擔心還剩多少水,能充分地喝水潤喉和清洗身體了。
睜開雙眼時,自己仍囚禁在大樓之間。但她明白,自己還活着。
大神沒給自己帶雜誌和報紙,但扔下了填字遊戲書和一本名叫《家庭醫學》的書。像是讓她閒得不行的時候就猜猜字謎,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就自己想點辦法。以爲沒有報紙,所以明裏也不知道社會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用補給物資中的塑料布做了一個可以避雨的屋頂。現在不用再像以前那樣,睡覺的時候只能遮住自己的臉。現在做的屋頂可以將全身都遮得嚴嚴實實的。雖然不怎麼牢固,但大樓夾縫間沒什麼風吹進來,所以也不會倒塌。
偶爾能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古典音樂。明裏被推下大樓以前,曾在公司裏聽說這附近開了一家露天式的咖啡店。音樂聲應該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吧。這曲調應該是莫扎特?儘管聲音混濁不清,時斷時續,但明裏集中了一切注意力去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