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從今而後
《賭博師從不祈禱》 · 周藤蓮 · 4334 字
暌違幾個月來到外頭的拉撒祿,爲天空的高度喫了一驚。
但他之所以會有這種感想,也許是因爲一出獄就被帶到馬車上,然後一路被載到港口的關係吧。
拉撒祿隨意地揮揮手,向載他過來的鮑爾街警探的馬車示意。在拉撒祿出手阻止逮捕小喬納森•懷爾德後,鮑爾街警探的內部雖然產生過幾波反彈聲浪,但最後仍是肯定了他阻止目標當上治安法官的功績。就結果來說,拉撒祿依然和他們維持着還算友好的聯繫。
順帶一提,擁護拉撒祿的成員之中,最爲賣力的就是派翠克。拉撒祿稍微想像了一下那名青年以路羅伊的身分忙進忙出的樣子。
接着,他在陽光的照耀下眯起眼睛,走上了棧橋。有海的味道。那是活着的生物大量羣聚所散發出來的味道。
過沒多久,拉撒祿來到了一艘船隻的旁邊。那是一艘巨大而堅固,宛如一棟建築的船隻。這艘船似乎馬上就要航向很遠的地方了。
棧橋上充斥着水手們來往的身影,而在其中的一隅──
有兩名氣氛明顯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女子正佇立在該處。其中一人是高挑的本地女子,另一人則是嬌小的異國少女。
爲陽光感到刺眼的拉撒祿先是眨了一下眼睛,隨即露出了笑容。
「嗨,好久不見。」
兩人對視了一眼後,率先走近的是高挑的那一方。
「哎呀,拉撒祿,你似乎很有精神呢。」
「是啊,芙蘭雪,看來是彼此彼此。」
芙蘭雪•布萊多克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她已經確立了能常保不變的自我,這也很符合她的作風。
若硬要說她所產生的變化,大概就是現在的她身穿旅行的服裝吧。
「我聽說妳要和莉拉一起旅行?」
「算是吧。畢竟我之前鬧得有點太兇,覺得在這鎮上有些待不住呀。」
原來妳也會有「待不住」的情緒啊──拉撒祿稍稍笑了出來。
在拉撒祿與小喬納森•懷爾德交手的同時,芙蘭雪也和溫斯頓展開了交鋒。
拉撒祿不曉得,也沒興趣知道那場對決的來龍去脈和結果。但即使於檯面上和溫斯頓爆發了衝突,她還是依舊過着活蹦亂跳的生活。與此同時,芙蘭雪•布萊多克這個名字,也依舊是帝都最讓人聞風喪膽的賭博師之名。
她今後想必也還會維持着這樣的自己,這肯定是一件好事吧。
「…………」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
『這時候就該這麼說喔──我很想妳。』
「真的假的啊。是說妳在抵達亞洲之後,下一站又是哪裏?」
「啊──好像是喔。她常常寫信給我,所以我完全沒發現她離開了呢。」
該怎麼辦啊──拉撒祿先是苦惱了一下,但隨即換了個想法。因爲教導自己應付這種狀況的人,正巧就是眼前的她。
兩人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
『您好像很落寞。』
無論是不是她的肺腑之言,光是她願意將返鄉一事用「遠行」來形容,就代表這個國家曾經給了她家的感覺,因此拉撒祿覺得這樣就好。
幾個月不見的她,確實在這幾個月有所成長。那小小的身體像是要證明盈滿體內的生命力一般,不僅長高了些許,也散發着鮮明的活力。
這些固然是兩人想好好聊聊的話語,但兩人也都知道,他們只是在拖延着對話的步調,不想這麼快將那句話說出口罷了。
「嗯,但就算是這樣,你還是太慢了。因爲你得爲老子負責啊。」
「嗨。」
拉撒祿抓了抓頭。
這確實是久違碰面時首先該說的話。
「啊──這很難說耶。因爲蹲了好幾個月的苦窯,我都忘了家事要怎麼做了。今後大概會恢復成以前的習性吧。嗯。」
「…………負責?」
「啊──該怎麼說,要適可而止啊。」
「啊──是這回事啊。」
「啊──該怎麼說,我在盯着牢房的牆壁時,其實想了滿多要講的話,或者想叮嚀的事。但實際這麼面對面後,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也是。』
由於早就感覺到有人在場,因此拉撒祿並沒有被嚇到的感覺。但因爲現身的二人組讓拉撒祿感到意外,他還是爆笑了出來。
「…………!」
說着,喬納森笑了笑。
一直到船桅的尖端被水平線隱沒爲止,拉撒祿都一直茫然地站着不動。
然後,兩人也同時做好了覺悟。
拉撒祿原本想判讀她這句話有幾分認真,但還是打住了。
「那麼,再見了。」
比起爲她擔心,拉撒祿更想爲那些阻擋在她去路面前的人們祈福。
「我開玩笑的。我記得很清楚,沒事的。」
「你這個剛結婚就入獄的丈夫還好意思開口。離婚啦,我要求離婚。」
「我是剛剛和她碰面的!既然是要去見同一個人,我就和她一起來了!」
芙蘭雪的回答相當簡潔。
「我得去見上一面呢。你要一起來嗎?」
『那我就放心了。』
「…………」
光是瓊恩一個人在場,就足以用他過人的體積吸引周遭的目光了,此時他的身旁還站着一名奇裝異服的美女,搞得整座港口的水手都放下了工作,將目光集中在兩人身上。
「這幾個月過得怎麼樣?」
她以這句話劃下了句點。芙蘭雪調轉腳步,朝着船隻走去。她搭着攀梯的身影顯得勇猛過人,非常符合她的形象。
「彼此彼此,『卡露嘉修•夏伊福拉姆斯』。」
看到拉撒祿的臉孔,芙蘭雪看似滿意地笑了出來。
『我有一點寂寞,但這是好事。』
拉撒祿終究還是對這些視線有些在意,他稍稍縮起了身子說道:
「纔不是咧,要是換個方式相遇,老子就能在這裏宰了你啦!」
「別笑我啦。對了,喬納森的事妳不用說了。因爲鮑爾街警探已經講得夠詳細了。」
「別說我慢啊,這已經是收到許多通融的結果了。若是照規矩來的話,我就得再關上好一陣子了。」
少女用力地連連點頭。
聽到這句話,拉撒祿輕聲笑了出來,至於喬納森順勢使出的踢擊,則是被他輕巧地躲了開來。
她按着嘴角輕笑了幾聲。
拉撒祿原本要這麼開口,但最後仍是露出了苦笑。
「天曉得。我很早就把假鈔的暗號說給派翠克聽了,所以她的假鈔事業應該是被搞垮了吧。」
『愛蒂絲小姐她們回村子去了。』
深吸一口氣後,曾在這個國家以拉撒祿的女僕身分生活的少女,向拉撒祿伸出了手。
「妳是想說『說不定就能成爲意氣相投的好友』嗎?」
「你讓老子的計劃受挫,既然如此,喏,這一回就輪到你來幫老子了。你可要動動腦,幫忙想想該怎麼在老子活着的情況下,爲老子的爺爺洗刷冤屈啊。」
這麼開口的拉撒祿,將手帕貼上了她的臉頰。
少女的眼角滾落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的水珠,滑順地劃過了少女的臉頰。
「適可而止這四個字,應該是爲了你才被創造出來的吧?」
接着,拉撒祿垂下視線。另一個待在棧橋上的嬌小人影,邁着與身高相符的小巧步伐走了過來。
只見喬納森和瓊恩正並肩而立。
「住我隔壁的獄友,是個所謂的文學家。我將妳迄今拼過的姓名一一轉述給他,請他幫我推敲了一番。之後就是多多練習正確的發音…………唔,喂喂。」
「啊啊──要是能換個方式和你相遇的話……」
懷爾德商店的形勢似乎不太好的樣子。畢竟他們一度槓上了鮑爾街警探,最後卻沒能達成目標。由於治安維持機構正式盯上了懷爾德商店,因此他們今後的行動想必會處處受限吧──告訴拉撒祿這些消息的正是鮑爾街警探。
「嗯,我很想妳。」
「嗨,小喬納森•懷爾德,還有瓊恩。你們倆是怎麼湊在一起的啊?」
拉撒祿也說出了那句話。
拉撒祿聳了聳肩。
『有緣再會。』
「讓老子活下來的責任。要說是讓老子活下來的懲罰也行啦。」
『好久不見了。』
原來如此。拉撒祿放鬆了肩膀的力道。
看到她笑盈盈的表情,拉撒祿先是愣愣地張嘴,又閉上了嘴巴。接着纔開口說道:
他們加重了手掌的力道,像是要證明彼此曾在這裏相遇過似的。雖然還有更多離別的型態,或是還能走向不同的未來,但現在的兩人都能深信,他們所選擇的是最爲正確的一條路。

「妳儘管放一百個心吧。」
然後,他回頭望去。
少女睜大了雙眼。雖然沒有寫下文字,但拉撒祿知道她正在詢問自己是從何得知的。
『是的。』
「妳接下來要回國了嗎?」
但惹哭她的確實是自己就是了──拉撒祿笑了笑,隨即對着她伸出了手。少女也牢牢地盯着拉撒祿的雙眼,將手伸了出來。
「『澳洲』。」
「…………嘻。」
「拉撒祿•凱因德,你總算是出獄了啊,有夠慢的。」
他露出苦笑。
有好一陣子,喬納森露出了惡狠狠的眼神瞪向拉撒祿,但她最後卻嘆了口氣。喬納森像個俏皮的少女,一腳踢開了腳邊的小石頭。
動起了手的少女,想必是打算寫下「我要回家」這幾個字吧。
「我們明明纔剛結婚,就得放妻子一個人去旅行啊。我好難過啊。」
「畢竟她也不能過着整天玩樂的生活啊。」
然後,他們緩緩放開了手。
「嗯──哎,多少有一點啦,多多少少…………真的只有一點喔。」
『瓊恩先生他們還是和往常一樣。他們都有來和我道別。』
拉撒祿有些傻眼地走了幾步,縮短了與她的距離。但老實說,拉撒祿懷抱的是想盡早和她說話的心思,但終究過於害臊,被他深深地藏了起來。
『謝謝您的照顧,拉撒祿先生。』
「別哭啦。不然別人會以爲是我把妳惹哭的啊。」
『這既像返鄉,又像遠行,老實說我的心情各佔了一半。』
「這樣啊。有很多人可以道別是一件好事呢。」
話雖如此,但澳洲可是遠在天邊,這絕非是一趟輕鬆的旅程。就算真能平安抵達,她打算見面的還是被處以流放刑的兩人,這都是她得克服的難關。也許踏上澳洲的土地後,她才得面臨真正的考驗──芙蘭雪所需要付出的辛勞就是如此沉重。
這是芙蘭雪未曾擁有過的約定。儘管如此,芙蘭雪終究還是導出了很符合她作風的結論。
拉撒祿睜大了雙眼。
『就算我不在了,也請您要好好過生活喔。』
但過了一段時間後,她遞給拉撒祿的話語卻變得更長了一些。
無論用何種方式相遇,拉撒祿和喬納森肯定都當不成朋友吧。但此時此刻的喬納森還活着,她也沒有殺死拉撒祿的打算。她還活着──光是這樣的事實,就讓拉撒祿有些開心。
也不曉得瓊恩是怎麼看待這段火藥味十足的對話,只見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那我們就去大喫一頓慶祝出獄,然後一起想想那個什麼方法吧!」
「爲什麼你一副發號施令的樣子啊。」
「可是啊,拉撒祿!身爲男人,就是該好好扛起責任纔行!」
「沒錯沒錯──!等着法院見吧你──!」
「別用那種招人誤解的說法啦。還有,喬納森,妳別跟着一搭一唱啦,我揍妳喔。」
「啥?你以爲老子不想揍你嗎?啊?」
「爲什麼每次講到我的時候,妳的口氣都會變差啊?」
他苦笑着邁出步伐。
這座城鎮的日常生活極爲喧鬧,甚至讓人沒有時間沉浸於感傷之中。
這樣的日子今後也會持續下去吧。儘管積累着相遇和別離,人生也還是會持續下去。
生存的指針尚未定位,問題也堆積如山。這既不是某個舞臺的落幕,也不是什麼嶄新的開始。也許終有一天會迎來極限,被扛在肩上的重擔壓得哭天喊地。
然而,還是得繼續活下去。
拉撒祿知道,只要能活下去,人生路上終將會盼得救贖的到來。
「好啦,總之,就先試試看能做到什麼地步吧。」
他握緊右手,感受着殘留下來的熱度。
面對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從今而後」,拉撒祿邁出了最初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