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自萬衆孤獨中抽離
《賭博師從不祈禱》 · 周藤蓮 · 5.6萬 字
碰觸着額頭的柔軟觸感喚醒了自己。
睜開眼皮的拉撒祿,首先看到的是窺探自己的莉拉的雙眼。即使視線昏暗,她那對藍色的虹膜仍是清晰可見。只見莉拉望着自己偏起了頭,並將寫了短文的木板遞進了自己的視野。
『您累了嗎?』
他慢慢地回想起來。
沒錯,拉撒祿記得自己是和莉拉一起來看了歌劇。雖說她已經在拉撒祿的身邊待上了一段不短的時光,但莉拉住在帝都的時間其實並不算長,加上拉撒祿在一開始並沒有和她築起一同外出的親密關係,因此莉拉幾乎沒什麼在帝都觀光的經驗。所以一時興起的拉撒祿,纔會帶着她走進歌劇院。
但在布幕還未升起之前,拉撒祿便墮入了深眠,直到現在才悠然轉醒。他甚至睡到記不得這出戏的第一句臺詞,這讓莉拉很是擔心。
拉撒祿緩緩地坐起身子。莉拉似乎在拉撒祿睡着的期間讓他躺靠自己的腿部,此時的她正在輕揉大腿,也許是被躺到有些痠麻了吧。
拉撒祿輕輕地做了一次呼吸驅趕睡意,並回答道:
「不…………應該說我實在是太閒了,所以有些過度鬆懈了吧。」
最後一次與喬納森碰面,還僅是三天前的事。原本回到帝都後就忙得不可開交的拉撒祿,這幾天卻是安逸得恍如隔世。
沒了與喬納森敵對的理由、路羅伊離開了帝都、鮑爾街警探停止活動。這是拉撒祿過去所期盼的──不求勝也不求敗的平穩生活。
但會因此略感失落也是無可厚非的反應。拉撒祿打了個大呵欠,背部的骨頭也隨之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
「雖然有些難以接受,但也只能當成圓滿收場了吧。」
「………………?」
「沒事,別在意。」
他草草結束話題,站起身子。由於他買的是接近天花板的最後一排座位,原本坐滿了庶民階級的觀衆,但隨着戲劇落幕,觀衆們也如退去的潮水般接連離去。就算戲還沒演完,也因爲拉撒祿並非正經人物的關係,因此兩人周遭都沒什麼人接近。
莉拉雖然也打算起身,但痠麻感似乎還沒消褪,腳步有些蹣跚。拉撒祿遲疑了一瞬間後,向她伸出了手。
「握着吧。」
「…………」
眨眼,然後停頓了大約一秒的時間後,莉拉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握住了拉撒祿的手掌。她就着拉撒祿的手,重新站了起來,並像是在確認腿部的狀況似的,朝着地面「咚咚」地跺了幾下。她先是用力地握了一下拉撒祿的手掌,隨即便抽開了手。
她從位於高處的馬車座位上縱身一躍,然後一聲不響地着地。看到她行禮的樣子,拉撒祿纔想起自己確實是在出門前交代過菲莉,要她前來接兩人回去。
「啊,呃,啊,對不起…………」
拉撒祿原本聽說這是一出愛情故事,才抱持着莉拉會喜歡的心態帶她來的,但在看到她的笑容後,拉撒祿才發現這種會讓人握緊拳頭的刻薄故事,其實也是能逗樂她的。
時機太糟了──拉撒祿暗自咂嘴,同時也稍感疑惑。
拉撒祿的眼睛精確地捕捉到了她寫字的動作。那句刻在木板上,卻沒打算展示給拉撒祿看的字句,已經被拉撒祿讀了出來。
她若真的已經下定決心,做好義無反顧地踏上回鄉之路的準備,想必就能乾脆地說出「我很期待」吧。即使給予了這樣的回應,她仍會在近期之內搭上船隻,在新的戲劇上演之前返鄉吧。
他停下腳步,將視線轉了過去。這樣的動作極爲機械化,純粹只是「因爲聽到聲音所以看看狀況」的反應。畢竟不管是暴力還是慘叫,在這座鎮上都是多如牛毛。
這時,莉拉側過了頭。
所以,拉撒祿刻意用佯裝不知的態度開了口:
但若要說這是不好的變化,倒也不能一概而論。
「────我說……」
「…………?」
菲莉那對總是平靜如鏡的雙眼,此時正浮現着某種情緒。她對着拉撒祿毫不遮掩地釋放了某種感情。
只要沒有十萬火急的理由,就不需急於一時。不需急於今天或明天動身,只要讓與今天相仿的日子持續上演,就能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
拉撒祿聳了聳肩。既然今天看到睡着了,就代表下次也一樣會打瞌睡吧。
莉拉的視線朝自己投了過來。大概是在詢問拉撒祿是否該就此結束剛纔的話題吧。
想必從很久以前,莉拉就下定決心要返回故鄉了。不知是環境的變化,還是長久累積下來的日常所致,又或是在這個國家締結了緣分的緣故,總之有某種理由拖累了她的決心。只要開口拜託,她就會願意留下──芙蘭雪的推測想必是正確的吧。
莉拉淺淺地露出微笑,對支吾其詞的拉撒祿點了點頭。彷彿她早已知道拉撒祿接下來要說出什麼話語。
目送這一幕的拉撒祿輕聲低喃:
「──────!」
「讓兩位久等了。拉撒祿大人、莉拉大人。」
拉撒祿朝着市場的各處走去,但也不能耗費太多時間,導致想買的肉銷售一空。這種動腦的方式與賭博大相徑庭,讓他樂在其中。就在拉撒祿抱持着半是遊玩的心態,延宕着購物的行程時────
「…………?」
就現況來說,安全確實是難以獲得保障。拉撒祿這麼說着揮了揮手,莉拉則是搭着菲莉的手上了馬車。
但就在寫到一半的時候,她卻驀地停下了手。
就在拉撒祿也要跟着上車的時候,菲莉卻是一個箭步擋住了他的去路。
「莉拉大人請上車。我會協助您的。」
她像是在掩飾自己沒能寫完字句的窘態,對拉撒祿露出了尷尬的笑容。用以填補對話空缺的曖昧笑容,讓拉撒祿渾身不自在。
「妳開心就好了,別這麼顧慮我。」
他有種像是胸口被刺了一刀的錯覺。
少年的眼裏,只存在着害怕和死心的情緒。
利德賀市場位於帝都的城區──也就是中心地帶。拉撒祿雖是首度造訪這座市場,但就一眼望去,這裏還看不見喬納森所執行的「大掃除」的痕跡。至少她的勢力似乎還不足以對店鋪造成直接的改動。
「上車、上車。天馬上就要黑啦。」
想到這裏之後,拉撒祿終究還是感到麻煩,就此放棄了思考。他認爲自己並不具備能夠評論善惡的立場。
「…………我明明聽說這是一出喜劇,才特地來看的啊。」
菲莉平時行事看起來瘋瘋癲癲,但其實是個極爲精明的女人。爲了打斷兩人的對話,她不惜露骨地要馬車停在兩人面前,這實在不太像是她平時的作風。
寫到這裏時,她將木板轉了回去,像是想寫些什麼。
「這樣啊。」
『主人,您下一次纔是首次觀劇喔。』
「…………」
「看同一出劇兩次啊。雖然是挺好玩的,但感覺會有點膩啊。」
換句話說,是屬於時下流行的喜劇題材吧──拉撒祿這麼說服了自己。原本屬於貴族消遣的歌劇,從一段時間前便迎合起庶民階級,也讓歌劇的整體走向有了莫大的變化。過去以華麗且奢侈的排場作爲賣點的類型逐漸減少,近年來流行的,則是夾雜着諷刺與冷笑、有着獨特氛圍的新型喜劇。
馬車粗魯煞車的噪音打斷了拉撒祿的話語。
拉撒祿眺望着街景,向前邁步。
城鎮已經沉入了暮光之中,太陽正朝着建築物的陰影處墜去,人們的影子被更爲巨大的影子吞噬,感覺整座城鎮就像是一頭活着的生物似的。就連駛過馬路的馬匹嘶鳴,似乎都籠罩着一股柔和的輪廓。
即使已然日落,利多賀市場也依然是保持着活力。隨着一日將盡,爲了將賣剩的商品全數清空,市場還是交織着人們嘶啞的喊聲。總覺得市場的吆喝聲能爲人們帶來活力──這麼想着的拉撒祿,腳步比平時還要輕快一些。
她所收下的船票沒有使用期限。這和小喬納森•懷爾德的對決不同,要延後多久都不成問題。
少年開口道歉,而他致歉的對象──攤販老闆沒做出任何反應,早早轉過身子繼續吆喝拉客。對老闆來說,少年恐怕不是對話的對象,之所以將他踹飛,也純粹只是因爲嫌他礙事吧。
比方說,在街上行走的小團體,其氛圍比過去更爲一致了。過去像是會在酒館或是咖啡廳遇到的粗野人士,如今被明顯地區隔開來。既然減少了與氣質相異的人們相遇的機會,那氣質相仿的人們所組成的小團體就會變得引人注目。
『我很開心,謝謝您。』
『音樂也很好聽。我還想再聽一次呢。』
他動腦思考了起來。
既然如此,何不讓它化爲現實?
「嗯………………?」
「…………」
「哦?同一個作者寫的?」
菲莉明明不是察覺不到拉撒祿的困惑,卻還是強硬地結束了對話。
「拉撒祿大人,能拜託您一件事嗎?」
那是幾乎要撞上拉撒祿和莉拉的危險煞車方式。拉撒祿有些困惑地看了過去,只見車伕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大概是馬車車廂裏的人物刻意要他這麼做的吧。
她害怕若是將話語化爲文字,就會留下不捨的心情。
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想起被喬納森綁架的光景。但今天現身的人物,居然是菲莉。
「那個……下一次的歌劇啊。在它正式上演之前,妳就──────」
(她打算隱瞞的話,就表示────)
「到底是怎麼回事?」
接着,拉撒祿看向手中的便條。
「…………怎樣啦。」
莉拉原本打算寫下這行字,最後卻選擇了隱瞞不說。
『聽說最近還會上演新的劇作。』
在拉撒祿停下腳步後,莉拉也隔了一拍駐足。隨着轉過身子的動作,她的頭髮也隨之飄逸了起來。拉撒祿眯細了眼睛,看着她偏淡的髮色緩緩地染上夕陽的餘暉。
「牛肉一磅 利德賀市場」。
『是的。聽說目前正在籌備的樣子。』
『我很期待。』
氣質相近的羣體能創造出相對單一的需求,而單一化的需求則是能讓店鋪有限的空間發揮出最大的效益。至少和過去相比,現在做起生意肯定是容易許多。不僅如此,喬納森的行動所帶來的影響,仍是有許多可取之處。
寫完後,莉拉有些剋制地輕笑了幾聲。
『謝謝您。』
莉拉似乎還打算把故事交代得更加詳細,只見她在木板上東寫西寫,然後歪了頭。想言簡意賅地陳述一則故事,意外地相當困難。看來這則故事的重點,其實是那些寫不進簡介裏的諸多瑣事。
「那就拜託您了。菲莉要先和莉拉大人回去了。」
拉撒祿知道自己的掌心正在出汗。真是緊張得像個傻瓜──他的內心深處雖然這麼自嘲着,但對於變得會在這種時候緊張起來的自己,他也是抱持着正向的態度去接納。
然而,映入拉撒祿眼裏的,是一名倒臥在地的異國少年。摔倒在地的他看起來年紀還小,是個有着黝黑膚色的小孩。附着在他衣服上的鞋印,則說明了他倒地的原因。
(可是……對我生氣?爲什麼啊?)
說着,拉撒祿有些困惑。
他隨興地逛着販售各式肉類的攤販。這個時段還在販售的肉品想必都是相形見絀,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該從中挑出品質尚佳的牛肉。
「………………」
就在拉撒祿尋思的同時,菲莉故作開朗地將便條遞了過來。
就算不是現在也沒關係。
儘管如此,就連如此精華的地帶,也能感受到喬納森所帶來的影響。
「菲莉今天原本受了託,是要出門買東西的,但拉撒祿大人的家裏還有許多家事尚未處理,正巧拉撒祿大人最近勤於學習,不曉得能否讓您跑腿一趟呢?」
若是要簡化那樣的情緒,那肯定是「憤怒」吧。
一道微弱的慘叫聲傳進了拉撒祿的耳裏。
拉撒祿之所以會奮戰至今,爲的就是找出能讓莉拉歸鄉的門路。但如今戰事已然落幕,她的內心卻還殘留着想留在這個國家,和拉撒祿共同度日的念頭。
(────莉拉還對離開這個國家一事留有不捨。)
拉撒祿下意識地朝着少年的方向跨出一步。聽到腳步聲後,少年抬起了臉龐。
所以,莉拉纔會選擇藏起文字,而拉撒祿看出了她背後的意圖。拉撒祿這下明白了──和她一同度過的這些時光,讓莉拉產生了這樣的思維。
對溫馨日常產生的執着,驀地從背後推了拉撒祿一把。
他走下階梯,走出劇院。
『有個女人被未婚夫刺傷,然後鬧成一片的故事。』
「這點小事的話是可以啦…………」
帝都最近的治安時好時壞,就連拉撒祿都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安然無恙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加上今天身旁還有莉拉在,因此從歌劇院返家的路途,還是不要採取徒步的方式爲好。
『是一出喜劇喲。』
「哎,若只是聽聽的話還行吧。」
「小事啦。所以說,今天演了些什麼來着?」
菲莉迅速轉身,她綁起的馬尾末梢隨即抽了拉撒祿的臉頰一下。她跳上馬車,關上車門,對不曉得是不是該等拉撒祿上車的車伕下達指示。過沒多久,馬車便揚長而去。
在這陣喧鬧之中,莉拉像是在尋覓着劇院音樂的餘韻似的,稍稍歪着頭向前邁步。
明明沒打算去深入思考這件事,但拉撒祿的思緒卻是怎麼也煞不住。
是有點似曾相識的表情啊──拉撒祿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記了這樣的表情?
「對、對不起。」
在拉撒祿有所動作之前,少年便毫無意義地連連道歉。他迅速起身,隨即混入人羣之中消失無蹤。
老闆踹人的動作和少年的道歉明明都有發出聲響,但除了拉撒祿之外,卻無人對這樣的小小騷動表示關注。這樣的反應,恰恰證明了這類騷動充斥着城鎮各處。這類光景宛如被踩碎在路邊的蟲子屍體一樣,被行人們自然而然地加以忽視,證明了這樣的狀況早已成爲家常便飯。
攤販老闆看到拉撒祿走近,便露出了容光煥發的笑容。在市民眼裏,這名男子肯定是一名親切客氣的老闆吧──拉撒祿看着他的臉孔這麼思索着。
「歡迎歡迎!儘量看,我賣的都是上等肉喔!」
但老闆的吆喝聲卻像是從遠方傳來似的。剛纔看到的少年眼神,攪亂了拉撒祿的思緒。他手裏的便條內容,和更久以前的便條內容在腦海之中重疊了。
他肯定是刻意忽視了某些事物吧。
明明被交代要去買肉,但莉拉卻不是要他前往利德賀市場,而是指定了其他的市集。拉撒祿理當不需要這類顧慮,但她既然會在便條上面這麼指定,就代表這對她來說已成了理所當然的選擇──對她來說,這座城鎮天經地義地存在着必須刻意避開的市場。正因爲是如此的理所當然,纔會在遞給拉撒祿的便條寫下了同樣的指示。
在歌劇院醒來的時候,兩人的身旁之所以沒多少客人,並不是因爲拉撒祿給人殺氣騰騰的印象。是因爲拉撒祿的身旁有她,觀衆們才抗拒坐在她的身邊。
由於受傷得太過自然,就連拉撒祿都不自覺地遺忘她受傷的事實。拉撒祿只是不經意地看過、不經意地記下,並於此時不經意地想起罷了。迄今爲止,拉撒祿肯定忽視了莉拉多到難以想像的傷痛。
嘰──拉撒祿咬緊了後齒髮出聲響。
老闆看着呆站在地的拉撒祿,困惑地開口問道:
「呃──客人,要買肉嗎?還是不買?」
拉撒祿無言地將錢撒在他的面前,收下了沒好好瞧上幾眼的肉。
「……………………謝了。」
雖說要硬起脾氣堅持不買並不困難,但現在的拉撒祿反而是抱持着想從老闆手裏買過的心情。因爲他想借以證明,自己是屬於能踏進這市場買肉的那一方。
這是個高掛美麗明月的夜晚。
也許是因爲如此吧,在來到彷彿草木都陷入深眠的時間後,無論是拉撒祿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舉動,或是莉拉前來造訪拉撒祿的行爲,都瀰漫着一股順理成章的必然感。即使沒有事先說好,也沒知會過任何一聲,拉撒祿也知道莉拉會來,莉拉也明白拉撒祿會在。
「如果要拿這筆帳來算,那妳拿了薪水卻沒好好花掉,也是一種逃避的行爲吧?都怪妳老是把錢存起來,不然就是隻拿去買家務用的道具,害我被一堆人罵得要死要活的。」
寫完之後,她似乎覺得有哪邊詞不達意,於是搖搖頭,只改掉了一小部分。
『我喜歡妳。我希望妳能等到下次的新劇上演──不,妳別回去了,就一直留在我身邊吧。』
「瓊恩罵過我、庫麗罵過我、老師罵過我,連愛蒂絲也罵了。他們不是以爲我吝嗇到沒給妳夠高的薪水,就是以爲我逼妳自掏腰包去買工作用的道具啊。」
『我每天都有整理牀鋪,希望您能在牀上就寢。』
「那也讓我很不高興啊。我以前也因爲被鑽過被窩,結果鬧出了一點風波。在那之後,只要有人鑽進我的被窩,就會讓我的心靈創傷復發啊。」
「說說看吧。」
也許是爲沒頭沒腦地聊起這件事的拉撒祿感到困惑吧,只見莉拉蹙起了眉頭,拉撒祿則是對她笑着說道:
「這還滿有可能的,真讓人不爽啊。還有,爲了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我得說我很討厭做家事。所以我也討厭強迫我學家事的妳。」
「哎,關於這方面的話,我是有打算好好改善啦。」
由於莉拉的表情實在是過於嚴肅,拉撒祿不禁輕笑了一下。
「那我就教妳怎麼跳舞吧。雖說之前跳得還算有模有樣,但被妳踩到腳的時候還是很痛啊。」
「就是指妳的這種反應啦!」
『主人每次用完餐都會把盤子疊起來。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那會弄髒盤底的。』
爲了不讓那顆被冷漠和怠惰隱藏的內心受莉拉善意解讀,拉撒祿用心地補上了這幾句話。
「我聽不到──」
看着她寫字的身影,拉撒祿不禁眯細了雙眼。
『我肯定已經跳得比主人更好了。』
『這比不上會刻意在芙蘭雪小姐的房門口用力跺腳的主人。那樣做很娘娘腔,我很不喜歡。』
藍色的視線窺探着拉撒祿。
實際上,拉撒祿也知道莉拉是基於善意教導自己做家務,也知道這是她想出來的相處方式。但儘管如此,他的內心還是存在着爲此嫌煩的部分。
「………………」
『因爲主人沒帶我去過可以好好花錢的地方。』
「我看不懂──」
也許是知道即使勉強寫下「沒有」也無法結束這個話題吧,只見莉拉小心翼翼地寫下了文字。
拉撒祿像是在表達自己看不清文字似的,按着眉間仰頭看天,莉拉則是大步湊近,試着將木板塞進拉撒祿的視野之中。這場無意義的攻防戰在進行了十來秒後,最後以兩人同時陷入了氣喘吁吁的狀態作收。
最後,她遞給拉撒祿看的文字如下:
「…………這樣做會惹妳不高興啊?」
不曉得莉拉的反應究竟是喫驚、開心或是困擾。但無論當下的反應爲何,她最後想必還是會點頭答應。
『我……不想稱您爲主人。』
「…………嗯,我想也是啊。」
明明是在抱怨彼此,但拉撒祿卻爲此感到滿足。能對莉拉直率地抱怨各種大小事,讓他湧上了一股可以稱之爲安心的感覺。
『我是用寫的。』
『沒錯。說起來──』
「…………」
莉拉大概是反射性地想在木板上寫下「對不起」吧。但抵在木板上的木炭先是遲疑了一會兒,接着莉拉臉上的表情便轉爲淘氣的笑容。
藍色的視線遊移了一下,但最後仍是固定在拉撒祿的雙眼上頭。
正因如此,從拉撒祿嘴裏說出口的,是截然相反的話語。
「但說起來也是無可厚非啦。畢竟光是買個奴隸就給我添了夠多麻煩,想不到居然還是個說不了話的傢伙。我那時候厭惡妳的程度,可是遠遠超過了妳的想像喔。」
層層堆疊的抱怨,以及長期凝視着她的視線,引導出自己內心的情感。雖然曾經說出口或是思索過,但過去的拉撒祿都對這樣的情感懷着一股空虛之情,現在的他總算能放心接受了。
拉撒祿回想起她剛來到家裏的那段時光。明明還不滿一年,但那段過去就像是百年前的往昔一般。就連當時的自己能變成現在的這幅模樣,都讓他難以置信。
兩人都很清楚拉撒祿原本要說的後半句話是什麼,莉拉主動提起這個話題,便是證明了她想聽到拉撒祿親口說出那句話。
『我對於一開始有心向學,最後總是三分鐘熱度的主人,也是很討厭的。』
然而,她的雙眼仍是炯炯有神地散發着光彩。
莉拉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義。只見她的肩膀驚顫了一下,像是在窺探拉撒祿的表情似的歪了頭。
這時,莉拉的話語中斷了。
以前光是聽到拉撒祿被求婚,就把自己逼得使出激進手段的莉拉,現在卻能一臉淡然地對拉撒祿出言抱怨。能像這樣深得莉拉的信任,應該是值得驕傲的事吧。
『我……不想稱任何人爲主人。』
他喜歡莉拉。
或許,那樣就能獲得幸福吧。幸福將會延續下去。現在的拉撒祿,足以斷言自己能讓她過上幸福的生活。
「仔細想想,我們好像從來沒有推心置腹地好好聊聊啊。由於當時會買下妳完全是出於偶然,所以在妳剛來的時候,我可是把妳看成一個綁手綁腳的累贅啊。」
拉撒祿之所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是因爲想起了被痛揍一頓的記憶。
「不就是弄髒盤底而已嘛,別這麼在乎啦。」
「就算會反省會成長,狗終究還是改不了喫屎啦。我怠惰的個性是天生的,想改也改不掉的。」
『您有大約一半的日子都睡在沙發上,讓我略有怨言。』
拉撒祿也對自己的生活習慣之糟略有自覺。
「妳不知道過度的貼心有時反而會傷人嗎!告訴我啊!要是我沒發現的話還會變得更胖吧!妳這種地方也讓我很討厭啊!」
『主人,您每次被逼緊了,就會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這樣很不好。』
『我也討厭您總是找藉口逃避的個性。』
『您說……風波嗎?』
還真是嚴厲啊──拉撒祿的嘴角彎了起來。
聽到拉撒祿尖銳的話語,莉拉有一瞬間露出了受傷的神情,但她隨即用力皺起了眉頭。
「這倒是讓我想起來了,妳以前曾在村莊裏鑽進我的被窩裏吧?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還好意思說我啊。妳會把想看的戲劇的傳單塞到牀底下對吧?妳要是以爲我翻到那些傳單就會找妳商量,那可就大錯特錯啦!」
『我有察覺這件事。還有,請別把知情不報當成正確的行爲。』
「妳這種禁不起罵但脾氣卻很硬的個性,讓我拿妳很沒轍啊。」
他預先設想了幾個會讓莉拉感到不快的缺失,但沒想到居然會因此惹她生氣。拉撒祿不禁老實地點了點頭,然後苦笑着搖搖頭。
「妳應該也有話想說吧?應該說,要是沒有的話可就見鬼了。」
『愛蒂絲小姐已經教會我了。』
不知不覺間,拉撒祿也像是在配合莉拉似的站起身子,兩人的距離十分貼近。從窗外透入的月光被拉撒祿的身子所阻,莉拉則是沒入了他所產生的影子之中。
「…………」
「原來是這麼回事。哦──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聽到拉撒祿的回應,莉拉登時得意地哼了一聲。拉撒祿低下頭,看着她在木板上寫下的文字。
『主人,白天的時候,您提到了下一次的歌劇。那個,請繼續說。』
客廳裏唯一的光源,便是從窗外透入的月光。明明連腳邊都看不清楚,但對方的輪廓卻顯得格外清晰。即使眼睛看不見,也能清楚地明白。
拉撒祿能鮮明地想像自己向她這麼告白的光景。
『既然主人不懂反省,那就變成大胖子吧。』
「真的假的。妳們倆在我不在的期間還做了這麼有趣的事啊?」
莉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像是即將潛入海中──也像是做好了踏出無法回頭的一步的覺悟似的,一鼓作氣地寫下了文字。
兩人不斷指出對方的缺點,明明做的是這種事,卻絲毫感受不到疼痛。這就像是輕輕撫摸對方的肌膚,對方也輕撫着自己。
「………………」
莉拉也說了許許多多的怨言──她將迄今從未說出口的話語說了出來。所以此時此刻的她,肯定也是首次實際觸碰到了自己的內心吧。
然後,她將這段文字遞給了拉撒祿觀看。
『說起來,我不管提醒再多次,主人每次脫完褲子也都不會翻回正面,這讓我很費神的。』
莉拉像是不甘示弱似的,將木板上的文字遞給拉撒祿觀看。
因爲,那肯定是還把「無所謂」掛在嘴邊時的自己說不出口的話語。之所以能如數家珍似的向她抱怨大小事,正是因爲拉撒祿在日積月累的時光之中一直凝視着她。
「說到褲子可讓我想起來了。妳最近煮的分量太多,害我變胖了不少,腰帶緊繃得感覺隨時要斷掉啦。」
那是一段非常神奇的時間。
拉撒祿沉穩地點了點頭。
莉拉頂着通紅的臉龐,稍稍鼓起了雙頰。看來拉撒祿的話語似乎惹得她哪邊不高興了。這回在拉撒祿套話之前,莉拉便在木板上振筆疾書了。
也許是想起當時的事吧,只見莉拉的臉龐驀地變得一片通紅。
拉撒祿輕輕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緩緩地睜開。
「那不是什麼正經的話題,就讓我略過不提吧。總之,就是發生過這一類的事。」
『似乎有必要儘快教您洗滌的技巧呢。』
「是說,我啊,其實原本還滿討厭妳的喔。」
「嗨,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老實說,我已經偷偷幫您縫補好兩件褲子了。』
『是這樣嗎?』
莉拉無言地點了點頭,接着將木板遞向了拉撒祿。遞給拉撒祿觀看的並非現在才寫下的話語,而是莉拉早已準備好的言詞。
「妳不也常常露出『我的文字造詣不夠』的表情,藉以逃避麻煩的問題嗎?」
站着不動的莉拉,視線高度剛好和獨自坐在沙發上的拉撒祿相仿。拉撒祿凝視着她,開口說道:
「妳整人的方式雖然樸素,卻很惡毒啊…………別以爲我不曉得啊,妳在心情不好的晚上,會在深夜時分一個人悶着頭刷燒焦的鍋子。在夜深的時候發出那種聲音可是很可怕的,別再這樣做啦。」
「…………呃?」
「…………!」
『所以我……討厭身爲主人的您。』
「我想也是。」
他再次點了點頭。
她原本只是個遠居他國的平凡少女,只因爲故鄉陷入了混亂,就流落到了這座城鎮。是資本主義將她帶到了這裏。
所以在她的心中,從來沒有過想找個主人收留自己的念頭吧。
就連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也被和平且幸福的日子遮蓋住了。
明明寫下抗拒之詞的人是莉拉,但發出了泫然欲泣的抽噎聲的卻也是莉拉。她用袖子粗暴地擦去文字,再次寫出了話語。
『我不想讓人燒啞我的喉嚨。那很痛。』
「我想也是。」
『我在這個國家一直是孤身一人。我很難受。』
「是啊。」
這些話語似乎剝下了她內心的瘡痂。明明莉拉的表情未變,凝聚在眼角的淚水仍是劃過了臉頰。
『我以前很討厭被當成物品。現在也討厭。』
原本用以形容過去的話語,被她改成了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每每在這裏感到幸福的時候,我就會湧上寂寞的心情。』
文章的末尾抖得厲害,幾乎看不出意思。她小小的身子裏不曉得激盪着多麼巨大的情緒,讓她的手指顫抖不已。
莉拉雖然頻頻想寫下字句,但絕大部分都變成了拉撒祿無法看懂的形狀。她沒將木板轉向拉撒祿,只是反覆寫下未能成形的語句。然而,拉撒祿隱約覺得,自己似乎知道那些被反覆擦去的話語所代表的意義。
拉撒祿肯定能讓她過得幸福吧。
但這個國家必然會讓她變得不幸。
這裏所提及的「這個國家」,也無法將拉撒祿排除在外。既然拉撒祿是以主人的身分買下莉拉這個奴隸,那隻要兩人的聯繫還在,就連拉撒祿也會成爲傷害她的來源之一。
明知從她的角度看不見,但拉撒祿還是讓嘴角施力,勉強做出了笑容的形狀。
『早安,拉撒祿先生。』
他再次打了聲招呼。
他感受着莉拉的體溫,深深地吸了口氣。因爲若不這麼做,不具備那個資格的他,恐怕也會跟着莉拉一起哭泣。

不過就一陣子沒見,派翠克的腦袋似乎變鈍了不少。拉撒祿揚起下巴,比向他那張短鬚橫生的邋遢臉龐。
芙蘭雪一臉若無其事地踩着躺在地上的拉撒祿說道。她將雙腳穩穩地踏在拉撒祿身上,將全身的體重壓在他背上。
「我喜歡妳。」
那是還沒來到這間房子時的回憶。他回想起清醒時擁在懷中的莉拉的體溫,接着露出苦笑。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或許是察覺了似乎有東西從今天開始有了變化吧,原本極爲緩慢地喝着葡萄酒的芙蘭雪,朝着拉撒祿投來了狐疑的視線。
「嗯,早啊。」
「拉撒祿先生,我聽說您已經失去和那個女人敵對的理由了。」
即使頭部緊貼着拉撒祿的胸口,她仍是明確地表達了否定的意思。也是啊──拉撒祿輕聲低喃。
拉撒祿並沒有伸手回抱。他認爲在此時此刻,讓伴隨着「賭博師」三字所傳遞而來的冰冷印象凝結全身的血液,纔是最好的應對。無論是體溫或是心臟的跳動──他都不希望這些構成生命循環的衆多事物束縛住這名少女。
「喂。」
沒錯,所以拉撒祿的身體當然能維持暖和的體溫,但讓他醒轉過來的其實並非暖意,而是一股重量──從不久前開始,脊椎一帶就傳來了嘎吱嘎吱的悲鳴。
她再次用力地左右搖頭。
拉撒祿先是沉默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哎呀,是拉撒祿呀。我還以爲放在這裏的是一條造型滑稽的踏墊呢。」
無論是指甲紮在背上的痛楚,以及浸溼胸口的淚水溫度,都極爲鮮明地烙印在拉撒祿的記憶之中。
莉拉也很快就寫下了回應:
微弱的呻吟聲被拉撒祿當成了回應。
「差不多該來了吧。」
「所以,再見了。」
「什麼叫『有何貴幹』啊。還不是因爲你們遲遲不肯行動,所以我才主動上門招呼一聲啊。」
「那還用說。那女人還在持續動作,很快就會掌握治安法官的位子了。既然如此,鮑爾街警探不就該阻止她的野心嗎?」
有句耳熟能詳的話是這樣說的:從一個人的房間,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個性。
他並不是毫無目的地跑來這裏黯然神傷。只要拉撒祿出現在這裏,那「他」肯定也會現身吧。拉撒祿抱持着這種自信,纔會在房間裏打發時間的。
就算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再謙虛有禮,也沒辦法爲每天生活的房間施加僞裝。拉撒祿雖然不曉得這句話的可信度有多高,但姑且還是認爲值得參考。
打算改變這座城鎮、若是置之不理就會步上絕路的──純粹得極爲殘酷的女子。拉撒祿在腦海裏描繪着她的身影,低聲說道:
聞言,拉撒祿不禁抽動着喉嚨笑出聲。
因此,拉撒祿的內心強行接納了這樣的傷痛,將之視爲自己的勳章。他讓莉拉倚在自己的胸膛上,直到她的身子停止發抖爲止。
「爲什麼啊?老實說,您與其和我們聯手,不如去加入那邊還更爲有利不是嗎?」
即使過着像是空轉的日子,人類這種生物似乎還是難以改變。知曉拉撒祿與喬納森有過爭執並已然落幕的人物,可說是寥寥無幾。這表示派翠克的根柢還沒遭到腐化,現在的拉撒祿也已經明白,就算是根柢已然腐化之人,也還是能具備着挺身而出的意志。
「…………!」
走進房內的是派翠克•皮爾。這名青年既是鮑爾街警探的成員,也是將拉撒祿扯進這場帝都爭奪戰的始作俑者。他那雙過去充斥着希望與信任的閃亮眸子,現在卻像是蒙上了充斥着房間的黑煙,顯得渾濁無比。
莉拉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咬緊牙關的她,從喉嚨擠出了渾濁的嗓音。
他憶起一名黑髮女子。
拉撒祿原本想對她聳聳肩,但被踩在地上的姿勢令他未能如願。他索性將臉夾貼在地上,閉目養神。
在莉拉的眼淚逐漸浸溼了拉撒祿的胸口後,她給出了回應。
只見莉拉探出了頭。
感覺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他不禁這麼想着。
「………………」
「…………唉。」
說出那句其實更早之前就能說出,卻已不該對她道出的一句話。
派翠克蹙起眉頭。他像是在咀嚼拉撒祿的話語似的,先是動了動嘴巴,然後再次複誦了一次。
「嗨。」
原本總是會糾正拉撒祿這類脫序行爲的他,此時卻是全無反應。
她的眼睛睜大了一個瞬間,隨即有些不自在地行了一禮。由於看到她一副猶豫着是否要斥責芙蘭雪的模樣,躺在地上的拉撒祿索性揮了揮手,要她別去在意。
「…………嗚、嗚啊。」
但就算有事要做,拉撒祿最後還是等芙蘭雪喝完滿滿三杯的葡萄酒,才總算得以起身。
拉撒祿原本想對腹肌使力爬起身子,但很快就放棄了。他也想過把芙蘭雪甩下來,但一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反擊,他便覺得乖乖當個踏墊反而舒服多了。
既然是以奴隸的身分被帶到這裏,那隻要留在這個國家,她一輩子就只能當奴隸。奴隸的立場無法承載任何東西。
接着,拉撒祿打了聲招呼:
「…………………………啊?」
「早啊。」
她與拉撒祿的視線相碰,然而,她卻沒能爲昨晚的事情感到尷尬──畢竟看到拉撒祿被當成踏墊的現狀,會無暇反應也理所當然。
別離之所以難受,是因爲描繪過必能幸福的未來藍圖。與此同時,就連如此美好的幸福,也對今後降臨在莉拉身上的不幸與痛苦束手無策。
一時興起的拉撒祿,來到了這間房間搜索了一番。
這時,拉撒祿才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他的臉頰緊緊地貼在地板上,就算不照鏡子,他也知道臉頰上滿是印痕。
「看來我有事得做了啊。」
他試着這麼說服自己。
只要待在這個國家一天,她就會持續地受到傷害,直到她死去的那天到來爲止。因此,這也是早已註定的結局。從相遇的那天開始,拉撒祿肯定就想像着和莉拉幸福度日的光景,卻又不得不親手打碎這樣的未來。
就算做了這種事,他也完全不感到愧疚。明明弄髒了窗明几淨的房間,但拉撒祿卻沒有任何感想。恐怕路羅伊也一直很想這麼做吧──他抱着近似爲朋友報仇雪恨的心情,繼續叼着菸斗呼氣。
「我要戰鬥。」
「………………從相遇的那天開始,就確定會有這種糟糕透頂的結局了啊。」
不過,他認爲這樣的傷痛也是一種幸福。
「那還用說。『我們要去打垮小喬納森•懷爾德了』。」
「…………原來是拉撒祿先生啊。」
但這些受傷的記憶,想必也能在幸福的日子之中遺忘殆盡吧。
拉撒祿俯視着莉拉顫抖的身子,盯着她的髮旋開口說道:
「…………」
在他靜待芙蘭雪喝乾杯裏的葡萄酒時,客廳的門被人打開了。
拉撒祿刻意以輕佻的口吻說道:
「您在說什麼…………」
將視線投向派翠克後,只見他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大概是因爲拉撒祿所說的內容固然殺氣騰騰,但他本人卻露出沉穩笑容的關係吧。
「啊?」
「……………………嗚!」
帝都地廣人多,但應該沒哪間房間比這裏更缺乏探索的價值吧。擱在房間裏的只有資料、信件,以及用以寫字的筆和墨水。
「……………………所以,妳這是在幹什麼啊,芙蘭雪?」
「有消息說某人進了這間宅邸,所以我就過來看看了。您有何貴幹?」
這些物品的所有權歸鮑爾街警探的首腦所有,而不是路羅伊•費爾汀的個人物品。拉撒祿徹底地搜索了一番,卻還是找不到諸如路羅伊個人持有的書籍、菸斗或是西洋棋盤等等一類的物品。
不知不覺冒出了奇怪的想法。此時的拉撒祿,正待在費爾汀家的宅邸之中。拉撒祿正獨自坐在這間過去由路羅伊坐鎮,此時則是空無一人的房間裏。他以一副唯我獨尊的態度坐在路羅伊的椅子上,還把腳蹺到了辦公桌上頭。
「我要戰鬥──我要幹掉那個女人。」
但莉拉今天並沒有待在他的懷抱之中。大概是在拉撒祿睡着後,莉拉就回房間休息了吧。畢竟憑她的力氣,也不可能將拉撒祿搬回他的房間。拉撒祿的身上蓋着一條被子,似乎是莉拉過意不去的賠罪。
「……………………嗯?」
「你們是爲了利益得失而戰鬥的嗎?所以說,我是基於我個人的理由向她開戰,但我沒打算坦承以告。只要知道我有開戰的意志,對你們來說就夠充分了吧?」
大概是昨晚被莉拉抱了不短的一段時間,讓他就這麼沉沉睡去吧。最後留在拉撒祿記憶裏的,是顫抖不已的莉拉的體溫,以及胸口被她的淚水浸溼的冰冷觸感。
從只穿着內衣褲的打扮來看,她應該也是剛起牀吧。芙蘭雪轉動腳掌踩踏着拉撒祿,同時伸手拿取餐桌上的葡萄酒。
莉拉無言地加重了雙手的力道。這既像是想用力地擁抱拉撒祿,也像是想讓指甲扎進他的背部。
(可是,儘管如此……)
呼──拉撒祿的嘴中吐出了灰煙。
雖然不曉得她的內心經過了什麼樣的掙扎,但那樣的稱呼應該纔是最爲適合拉撒祿的。無論對象是誰,她都不該稱呼對方爲「主人」。
一聲輕響傳來,莉拉手中的木板和木炭掉落地面。她縮短了那不過半步的距離,抱住了拉撒祿。
若是以此作爲依據,那這間房間的主人,究竟每天都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度日的呢?
拉撒祿在腦海中描繪着這樣的未來──他們將累積無數幸福,將那些不幸盡數抵銷。這樣的生活方式說不定有機會實現。
過了一陣子──在拉撒祿將菸灰就地扔棄好幾次之後,有人把房門打開了。
「…………」
身體接觸到的微熱溫度喚醒了他。
所以他必須挺身一戰。雖然拉撒祿抱持着這樣的想法,但他不打算向派翠克開誠佈公。
派翠克沉默了好幾秒鐘。他像是在評估拉攏拉撒祿後的勝算似的望向遠方,隨即搖了搖頭。
「這麼做毫無意義啊。因爲路羅伊先生已經不在了。」
「那又怎樣?」
「這還要我說嗎!鮑爾街警探是由路羅伊先生一手經營的,甚至還將費爾汀家的宅邸作爲大本營!在路羅伊先生失蹤的同時,整個組織就徹底失能了!」
人們對於世襲制有着根深蒂固的信仰。既然於表於裏都等同是組織根乾的存在消失了,會讓組織陷入癱瘓也不是無法理解。
但那隻限於尋常組織的狀況。
拉撒祿像是在挑釁似的歪了歪頭。
「所以說,那又怎樣?」
「您都沒在聽我說話嗎!所以說,因爲路羅伊先生不在────」
「因爲他不在所以不幹?你是站在誰的立場說話的?」
叩──拉撒祿用腳跟敲了一下桌面。
「………………」
「路羅伊一直都在這棟房子裏深居簡出,實際辦理各種手續和工作的可是你們啊。你說路羅伊從這鎮上消失了,又是站在誰的角度把這件事看得如此嚴重?」
「這…………」
「只是少了一個路羅伊,就讓這一切化爲烏有了嗎?你們堅持已久的理想,會因爲缺了路羅伊就宣告放棄嗎?欸,你真的打算一直駐足不前嗎?」
拉撒祿找上門談的是簡單得一目瞭然的提案,在拉撒祿出言指點之前,派翠克肯定也就注意到了吧。他將視線落在路羅伊的桌邊附近徘徊了一陣子後,像是爲看向那邊的自己感到丟臉似的,用力閉上了雙眼。
派翠克搖了搖頭。
「我自然是不打算在原地打轉了。」
「我想也是。」
「方針?」
拉撒祿回過頭,硬是讓嘴角拉出了笑容。
拉撒祿也直視着派翠克。
格雷高裏在拉撒祿家的客廳裏坐了下來,拉撒祿則是與他隔桌而坐。每次像這樣談論要事時,莉拉總是會站在拉撒祿的身後待命。
「話雖如此,要舉證小喬納森•懷爾德的罪行還是相當費事。畢竟就現況來說,她是真的沒有任何犯罪的嫌疑。就算想用略爲強硬的態度強行搜查,也不曉得該從哪裏開始下手。」
既然已經佈局完畢,那就該爲此滿足了──拉撒祿聳了聳肩。
「拉撒祿先生,怎麼了嗎?」
仔細想想,派翠克固然是知曉那間房間的成員之一,也不代表知情者只有一員而已。派翠克也曾提及「我們」這個說法,或許他們最後採行的,是由多數人輪流扮演「路羅伊」這樣的角色,推動近似合議制的模式。
格雷高裏豎起了兩根手指。
那間乾淨而完美的監獄,反映了路羅伊這個人類的一生。
說出了他的提案。
「我上次問您的時候,您不是說他沒留話給我們嗎?」
「有事嗎?」
「這項計劃主要有兩個難處吧?其一是得讓對方認真迎戰。就我看來,要她像以前那樣積極地和拉撒祿先生一戰,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
這句話令拉撒祿皺起眉頭。
「…………」
「哦。」
想到這裏,拉撒祿憶起了前些日子發生的事──那是在深夜時響起的敲門聲,以及站在玄關處的男子。
「──────────」
「總之,進來吧。」
派翠克稍稍抽了一口氣。拉撒祿感覺他的眼角溼潤了一個瞬間,但那也許只是厚重鏡片所帶來的錯覺吧。
「路羅伊有託我傳話。」
「…………這要依罪犯的定義而定,但說全員都是罪犯應該也不過分吧。雖說罪行輕微,或是危害程度低到遭受忽視的人居多,但我們想出手逮捕的話,那就有辦法逮捕絕大部分的成員吧。」
派翠克做了一次深呼吸。
如此一來,鮑爾街警探就會再次展開行動了。他們雖然會改變體制,性質肯定也會有所更動,但還是保住了組織。
他戴上了眼鏡。派翠克像是被眼鏡的重量壓得心慌意亂地,輕撫了兩下鏡腳。
「我──我們將會成爲路羅伊•費爾汀。」
「…………若說我們是否能做到,那確實是可行。但這樣一來,反而是你得揹負更大的責任呢。」
「因爲那時候不是說出這句話的最佳時機啊。現在時機到了,所以我說了,就只是這樣。」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們如今已經改變了方針。」
「────拉撒祿先生。」
在重新開始運作組織後,他們會上門商討這方面的方針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這次的局勢並非如此。若打算以賭博作爲對決的手段,就得先掏出足以讓對手坐上賭桌的賭金纔行。
爲了達成剛纔提出的目標,「必須在賭場裏和小喬納森•懷爾德正面對決」。
在以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答腔後,拉撒祿搭上了門把。這回派翠克沒有再喊住他。
你果然從一開始就有那個打算吧──雖然拉撒祿這麼想着,卻沒出言點破。
「好啦,接下來就該思考該怎麼擊敗喬納森了。」
拉撒祿對這樣的反應稍感喫驚。就他所認識的派翠克,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決定。和路羅伊的離別以及在那之後所度過的日子,究竟帶給了他多少影響?
「哦,原來如此。」
拉撒祿打算就此離開房間,但在他將手搭上門把之前,派翠克的聲音先一步從身後傳來。
派翠克看向拉撒祿。
男子有着粗壯的脖子和略禿的頭頂,並戴着一副看似剛買的亮晶晶眼鏡。男子明明看起來有着適合勞動的體格,就只有那副眼鏡顯得格格不入。
小喬納森•懷爾德──她直到最近都隱匿着自己的存在,是懷爾德商店的當代首腦。諷刺的是,被她擊垮的路羅伊•費爾汀與她相當相似。然後是失去了主人的費爾汀宅邸的房間。
當時,喬納森是爲了掌握鮑爾街警探的情報網,纔會積極地與拉撒祿開戰。所以當時的拉撒祿僅僅是坐到了椅子上,就令溫斯頓出手對決了。
格雷高裏沒動端上桌的茶,在桌面上交握十指。
「怎麼了嗎?」
拉撒祿邀格雷高裏進門。
「這代表…………你們不惜用上栽贓的手段,也要逮捕喬納森入獄的意思?」
接着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這是拉撒祿之前就聽說過的事。鮑爾街警探有能力逮捕懷爾德商店的成員,但因爲懷爾德商店的成員太多,就算抓了幾個三教九流也是無濟於事,加上還得小心對方在事後進行激烈的報復,因此鮑爾街警探迄今都處於按兵不動的狀態。
既然如此──拉撒祿豎起了手指。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好像是這麼說吧。」
他對着打開玄關大門的拉撒祿自報名號:
接着,他毅然決然地宣言道:
「沒錯。說起來,以她的身分地位來說,是不可能真的做到不染一塵。她肯定犯過某些罪行,並藏起了犯罪的證據,這是我能打包票的事。」
不是懷爾德商店的其他成員,而是得和對方的頭號人物正面交鋒。比起挑戰喬納森,想將喬納森拖上賭桌纔是難如登天之舉。
這句話不僅帶有「何必還要跑這一趟」的弦外之音,也有幾分指責他們採取這種方針的意思。
「你好。我是『路羅伊•費爾汀』的其中一員,請稱我爲格雷高裏。」
「若是爲了達成目的,我們也容許『使用錯誤的手段』。」
「你們好像變得很有意思了啊。」
隔天,鮑爾街警探的成員造訪了拉撒祿的住處。
即使如此,他想必還是需要這副眼鏡的吧。
喬納森說出這句話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拉撒祿的腦海之中。他們在幾十年前所犯下的一個錯誤,如今又要將這城鎮上的一名女子逼上絕路。雖說擊敗喬納森是雙方的共同目標,但若鮑爾街警探抱持的是「不擇手段」的方針,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根據格雷高裏的說法,喬納森隱瞞罪行的手法就如同贓物回收業一樣巧妙,因此現階段的問題僅在於找不出犯罪的證據。他的猜測恐怕是對的。畢竟若是嚴格地依照法律的定義,那無論是拉撒祿、芙蘭雪、愛蒂絲還是莉拉,恐怕都會被列爲罪犯吧。這個國家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和犯罪密不可分。
眼鏡的度數肯定與他的視力不符。派翠克的雙眼沒辦法好好聚焦,看似難受地皺起眉頭。
他睜開了眼睛。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拉撒祿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派翠克無言地深深吐氣,將手深入外套的內袋。他從內袋裏取出的,是一副擦得晶亮的眼鏡──拉撒祿曾在這間房間的主人的鼻頭上方看過那副眼鏡。
「我們會以代理人的身分履行他的職務。我們會聚集在他曾滯留過的地方,僞裝着他依然存在的樣子,欺騙世間與大衆。我們會以這樣的體制,重新運作起鮑爾街警探。」
「我先問個問題。懷爾德商店的成員裏,有大概幾成的成員是罪犯?」
「就算用了錯誤的手段,仍是可以拿出成果的。就算動機和手段再怎麼不正確,也還是可以爲自己締造的救贖自豪吧?」
拉撒祿點點頭,站起身子。
「我再問你一次。你的理想是不是在對你說『那個女人是必須擊敗的存在』?」
拉撒祿想像着他們運作的新體制,將背部重重地靠上了椅背。
拉撒祿這次真的推開了門,走出了房間。
「是這樣沒錯啦。」
「也就是說,你們不打算栽贓喬納森,而是要舉證出她實際犯過的罪行。爲了拿到犯罪的證據,你們會對其中的幾項非法流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吧?」
格雷高裏像是早就預料到拉撒祿的不滿,展露了微笑。這讓他的臉孔看起來像只搖晃頰肉的鬥牛犬,顯得有些滑稽。
拜路羅伊平時的生活態度所賜,要在隱藏他失蹤資訊的情況下運作,對鮑爾街警探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但這終究只是理論上可行,若要真的加以實現,肯定得耗費極大的心力。
拉撒祿的話與其說是在講給派翠克聽,更像是單純在吐露自己的心聲。
「指的是強硬定罪和濫用職權的部分吧。是的,若有必要的話,我們確實會這麼做。」
那一天,路羅伊只留下了一句話給他。拉撒祿鮮明地回想起來,將之化爲了聲音。
像是在玩聯想遊戲一樣接連冒出的念頭,驀地串連成了一線。
這麼解釋的格雷高裏,臉上滲出了微微的厭惡感。
「不是的,這樣會讓我們的目的走上歧途。我們只是爲了達成正確的目的,而願意容忍錯誤的手段罷了。」
聽完拉撒祿的提案,格雷高裏稍稍睜大了雙眼,他垂垮的雙頰也微微顫抖。他像是要止住顫抖似的,沉穩地以右手掌貼住臉頰。
「喂,派翠克。」
「這樣喔。」
說完,他與派翠克擦身而過。
現在,派翠克的腦中想必正在規劃形形色色的替代方案,已經無暇顧及拉撒祿這種局外人了吧。
在派翠克重新端詳起拉撒祿的時候,他露出了惡狠狠的眼神說道:
要他立刻回答終究是強人所難啊──拉撒祿並沒有爲此失望。畢竟他預測的成功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要對方立刻做出決定還是太不近人情了。
「但那其實也沒什麼錯吧?」
這大概是鮑爾街警探最大的革新之處吧。與路羅伊獨力運作時不同,他們改以多人運作的形式支撐組織。格雷高裏雖然不喜歡這種強硬定罪的手法,但既然多數的路羅伊•費爾汀認爲有其必要,他也只能遵從決議。
擊敗小喬納森•懷爾德──雖然目的明確,但要籌備足以達成目標的手段卻是極其困難。
拉撒祿還記得背部的疼痛和胸口的冷冽。拉撒祿想要肯定那一切──應該說他一定得將之正當化纔行。
給予惡人應得的制裁。
他一手拿着菸斗,緩緩走近派翠克。
「不過,你們認爲她肯定有犯罪?」
「哎,等你有心情的時候再來找我吧。」
「我們要擊敗小喬納森•懷爾德。」
「哎,我這邊也不是毫無頭緒,應該會有辦法的。大概啦。」
「那麼,就來討論第二個問題吧。這邊的難度比剛纔更高。」
聽到他的話語,拉撒祿也點了點頭。
「要怎麼對付──溫斯頓對吧?」
「哎呀,我原本想說的可是『拉撒祿先生必須擊敗懷爾德商店麾下的某一名賭博師』呢。」
「能贏啊。若只是些蝦兵蟹將,是當不了我的對手的。畢竟現在的我已經連勝利都能掌控自如了。」
就算懷爾德商店拿出了鬥志要與拉撒祿一戰,也不會直接讓喬納森上場。他迄今也從未見過喬納森親自出馬對決的樣子。
首先出面迎戰的,應該是實力一般的賭博師吧。這個階段能贏──拉撒祿可以斷言有極高的勝算。但問題在於下一個階段。就像芙蘭雪過去曾在白巧克力坊和拉撒祿對峙過那般,賭場肯定會在下一個階段派出保鏢應戰。
說到用來對付拉撒祿的最佳人選,無疑就是溫斯頓了。
「居然不是說『贏定了』?強如拉撒祿先生,在對上那個溫斯頓的時候也沒有把握嗎?」
「唔……該怎麼說啊…………」
若說有沒有贏的機會,想必還是有。只要做好周全的準備,再搭上幾分好運的話,拉撒祿就確實有勝過溫斯頓的機會吧。
但問題在於,即使對上了溫斯頓,拉撒祿還是得想辦法將喬納森逼上賭桌纔行。
當然,若要多上這層算計,就會比單純勝過溫斯頓還要困難許多。溫斯頓並不是分心懷有這種悠哉想法的情況下還能戰勝的對手。他前陣子於非洲咖啡坊深植拉撒祿心底的恐懼,迄今也尚未散去。
「你們要是能有個擅長賭博的成員負責絆住溫斯頓,那我就好辦多了。」
「真是抱歉。雖說我們組織裏不乏喜好賭博之人,不過在這次的對決中,恐怕沒有置喙的餘地…………」
我想也是──拉撒祿搖了搖頭。
若只派得出技藝不精的賭博師,甚至沒辦法絆住溫斯頓的腳步。想封住他的行動,就得派出溫斯頓若不出馬就會搞垮賭場、連懷爾德商店都戒慎恐懼的高強賭博師纔行。實力如此強大的賭博師,可不是隨處可見的。
(話雖如此,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吧。)
畢竟已經沒有其他的手段,拉撒祿非上場不可。賭場裏不存在着所謂的必敗,所以他非得奪勝不可──拉撒祿雖然是這麼想的,但他也不能否認這樣的思維顯得有些過於樂觀。
「這個嘛,既然看到有那一位在場,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吧。」
「就算你沒拜託,我也會逕自放手一搏。」
「沒聽到嗎?我的意思是,等你們決定好行動的日子之後,記得通知我一聲──如此一來,我就會在當天想辦法拖住溫斯頓。」
拉撒祿用手指敲了敲椅背的上緣,笑着說道:
對懷爾德商店來說,這能帶來莫大的利益。雖說鮑爾街警探無力殲滅懷爾德商店,但要是能徹底拔除這根眼中釘,就能改寫懷爾德商店的未來藍圖。
「少說傻話了,你就算輸光家當、裸着身子瑟瑟發抖,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在決定好與喬納森開戰的日子後,拉撒祿便要愛蒂絲等人出門社交一整天。雖說幾乎算上流階級的她們不太可能遭遇不測,但先行避難總是能未雨綢繆。
「我不要。」
在開始洗牌後,鮑伯的視線挪動了一個瞬間。而接收到他的視線後,一名店員悄悄地離開了店外,這都被拉撒祿看在眼裏。
拉撒祿也拉開了椅子。他在拉開眼前的椅子後,先是稍稍側首,接着將右側的另一把椅子也拉開。待莉拉於右側的椅子就坐後,他才接着坐上椅子,蹺起雙腿。
「少囉唆。反正要是幹不掉小喬納森•懷爾德,那你們的理念也要跟着掃地了。就給我乖乖地賭上你們的理想吧。」
「叫你們店裏來頭最大的傢伙出來。」
「等等,拉撒祿先生!」
拉撒祿輕巧地伸手指向鮑伯。
「哦,嗯,確實是這樣吧。」
就理論上來說是說得通的。畢竟芙蘭雪是技術與拉撒祿同等高超的賭博師,她若是刻意在賭場大鬧的話,確實很有可能絆住溫斯頓的步伐吧。
拉撒祿懶懶地這麼說道。格雷高裏雖然看似不安地嚅囁了一下,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若是芙蘭雪沒有行動,那拉撒祿就非得擊敗溫斯頓不可;若是芙蘭雪出手應戰,溫斯頓就無法上場──他應該是發現到這兩者其實沒什麼差異吧。
拉撒祿一行人實際採取行動的日子,是開會後的約一個星期──也就是三月的最後一天。要是再錯過這次作戰,就等於沒有擊敗喬納森的機會了,因此他們將能夠運用的時間全數拿來籌備作戰,並選在最後一天出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拉撒祿作勢要他前往賭桌的對側──也就是荷官該站的位置,但鮑伯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拉撒祿以一副司空見慣的態度忽視衆人,朝着賭場中央的桌子走近。
然而,這樣平靜的時光,也只持續到店員看見跟在拉撒祿身後進場的人員爲止。
莉拉的表情有些僵硬,但還是打直背脊坐上了椅子。她的雙眼有一瞬間瞥向了拉撒祿,而拉撒祿在察覺那道擔心的視線後,便露出了只有她才能察覺的微微一笑。
「你可以別用一副好像很瞭解我的口吻說話嗎?」
男子似乎從周遭的反應瞧出了端倪,很快便走進了內場。過不多時,推開門扉現身的,是必須仰望才能窺見全貌的一名壯漢。
「妳到底要我怎麼樣啦……」
「不然就當成這樣吧──我會贏,我會贏過溫斯頓的。你們就以這樣的前提繼續擬定作戰吧。反正到了作戰當天,溫斯頓大概會遭遇到某種意外,變得臨時無法上場了吧。」
也不曉得是不是接受了拉撒祿的說法,只見派翠克暫時退到了後方。這似乎是爲了讓拉撒祿集中精神賭博的貼心之舉。
「小夥子,你的火氣倒不小啊。」
鮑伯像是爲話題的跳躍性困惑似的,眯起了雙眼。
不過,拉撒祿並不打算深入思考這件事,而是順其自然地當成了正當理由。
不過,只要端出準備好的籌碼,對方肯定就會上鉤吧──拉撒祿對此相當有把握。
「什麼事呢?」
「既然選了這一張桌子,那就玩百家樂吧。」
「該拿剩下的那個……第三個問題怎麼辦呢…………」
「天曉得。但她既然說想做,就讓她去做吧。」
他是鮑伯──擔任着喬納森親信的鮑伯•巴頓。
「哎,這樣啊。那就拜託妳了。」
「這個女孩是?」
說着,芙蘭雪的視線似乎有一瞬間瞥向了莉拉,接下這道視線的莉拉,似乎也稍稍抽了一口氣。
「………………啊?」
原本待在拉撒祿身後的莉拉,悄悄地站到了拉撒祿的身旁。拉撒祿雖然想做些動作安撫她,但現在的他處於無暇他顧的狀況。
不過,鮑伯很快有了行動。他無聲地挪動那身看似沉重的身軀,來到了荷官的位置。他的手指雖然粗大,卻是將撲克牌耍得行雲流水。
「哦,因爲我這人善良體貼,還是先知會你一聲吧。」
「這樣啊,那我們來聊聊吧。你可知道,曾停擺過一陣子的鮑爾街警探,最近再次有了動作?」
就表面上來說,拉撒祿和喬納森的爭執早已告一段落,因此他就算踏入店內也沒有引發太大的波瀾。
這也理所當然吧。拉撒祿雖然踏入賭場尋求對決,但懷爾德商店並沒有接受挑戰的理由。從喬納森絕不小覷拉撒祿的態度來看,她肯定下達了就算有損風評,也絕對不能和拉撒祿對決的指示。
鮑伯木訥而坦率地點頭回應的態度,勾起了拉撒祿的戒心。當然,拉撒祿並沒有因此大意,這也可能是鮑伯爲了讓拉撒祿輕忽大意所演出來的反應。
然而,他搞不明白芙蘭雪願意這麼做的理由。
「是說,拉撒祿先生,您這樣會讓我們很頭痛的!您怎麼可以提供那樣的證詞呢!」
聽到派翠克從背後傳來的咕噥聲,拉撒祿頭也不回地回應:
店內傳出了一陣嘈雜聲。
「有什麼事嗎,拉撒祿先生?」
「但對我們鮑爾街警探來說,這樣做的風險似乎…………」
「坐下吧。就隨你幫我的證言估個價,然後開始和我對賭,讓我賭輸、讓我借錢。如此一來,我的嘴巴大概就會爲了抵債而變得口無遮攔吧。」
鮑伯之所以這麼說,大概是因爲百家樂是規則設定得極爲嚴格的遊戲吧。換句話說,既然拉撒祿沒有觸碰牌面的機會,那就算他的賭技再怎麼高超,也無法干涉遊戲的內容。對於並非本行出身的鮑伯來說,以此作爲對決可說是相當精妙的選擇。
「話說回來────如果說路羅伊在離開鎮上之前,最後遇到的人是我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這句話會隨着想置人於死地的尖銳視線一同飛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明明拉撒祿是站在敵對的一方,喬納森卻以寬容得不可思議的態度向他握手言和。拉撒祿明明藉此獲得了安穩的日常生活,但如今的他明顯是爲了對決而踏入賭場。
「你們現在應該是這樣想的吧──在小喬納森•懷爾德的計謀奏效後,路羅伊•費爾汀理當已經失蹤纔是。既然如此,現在採取行動的鮑爾街警探又是怎麼一回事?究竟是路羅伊重操舊業,還是他們是在沒有路羅伊的情況下繼續活動?」
「哎,總之你先去荷官的位置就位吧,鮑伯。」
拉撒祿從之前就覺得他是一名人高馬大的男子,但今天的他看起來卻是更爲強壯。感覺是從身體內側湧上的感情和即將爆發的怒火,從他的衣服底下膨脹了起來似的。
「啊,我當天會把瓊恩借走,你就想辦法自保吧。」
「………………!」
「……………………」
「那就這麼辦吧…………」
「來參觀的。應該說,我不敢放她一個人在家,但也找不到人幫忙看管啊。」
反而是格雷高裏無法接受的樣子。他的視線頻頻地在拉撒祿和芙蘭雪之間遊走着。
然而,若是和他有私交一事已經是衆人皆知的拉撒祿出面,那狀況就不一樣了。
鮑伯抵着方正的下巴,沉思了好一陣子。拉撒祿看得出他在腦中計算着利益得失。
「雖然這可能輪不到我開口,但這樣真的不要緊嗎?她是可以信任的對象嗎?是對上溫斯頓也能面不改色的高強賭博師嗎?」
一旦決定好作戰的大致流程,之後就好辦多了。由於細節會由鮑爾街警探全數打點完畢,對拉撒祿來說可是樂得輕鬆。
問題在於莉拉。她既不能被帶到社交場,鮑爾街警探也分不出人力前去護衛住處。要是在賭到一半的時候被對方派人綁架並以此要脅,也會讓他大感頭痛。最後認爲帶着她一同前往賭場方爲上策的拉撒祿,就這麼說服了派翠克與之同行。
「你們可以不用擔心,因爲我會想辦法搞定溫斯頓。」
「────關於第二個難題。」
雖然內容是灌進了腦袋,拉撒祿還是無法理解她在講些什麼。
路羅伊可能早已失蹤,鮑爾街警探則是僞裝成他仍在指揮坐鎮的情況下繼續活動──一旦這樣的疑點成立,肯定就會要求路羅伊出面澄清。鮑爾街警探若無法澄清此事,就會迎來第二次的崩解。
荷官苦笑以對。既然識相的話就再好不過了──拉撒祿對他聳了聳肩。
「要玩哪種遊戲?」
「我是和路羅伊有交情的人,同時也是最後在這鎮上遇到路羅伊的人。『我可以爲路羅伊的失蹤作證』。」
拉撒祿的身前和身後同時傳來了反應。鮑伯和派翠克都表露出驚愕的神情──鮑伯是爲未知的情報感到喫驚,派翠克則是對拉撒祿堂而皇之地說出不該說的祕密感到錯愕。
說完,拉撒祿抬起了臉。他仰起頭看向後方,在顛倒的視野之中對上了莉拉的視線。
她的眼裏浮現出了不太高興的情緒,嘴角卻是笑吟吟地向上彎起。
「等等,拉撒祿先生…………!」
首先跟在他身後的是莉拉,到這邊爲止還不算什麼──但跟着進場的是派翠克,這就無法放行了。派翠克隸屬於鮑爾街警探的消息已是廣爲人知,就算名氣沒有傳開,光是掛在身上的警棍就足以證明他的身分了。
鮑伯吊起了一邊的眉毛。
「喏,好啦,要怎麼辦?你們應該也把鮑爾街警探當成眼中釘吧?」
拉撒祿沒理會兩人的反應,他輕輕按着胸口,像個演員般以誇張的語氣說道:
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能坦率承認,看來這小子也不簡單啊──拉撒祿在內心苦笑着。總之,拉撒祿已經端出了賭金。既然這不是可以撤回的東西,那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在執行作戰的當天,拉撒祿踏進了非洲咖啡坊。
就今天擬定的作戰來說,拉撒祿看到的難處可不僅兩個。他輕聲說出了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煩惱:
「不過,我也是有理由的。就像你一樣,我也有所謂的人情債、恩情或是約定一類的要還。」
「………………?」
待在中央的是一名壯年荷官,他的實力似乎不錯,但就算看到拉撒祿現身也沒什麼反應,甚至看不出演戲的跡象。拉撒祿將手搭在椅背上,用下巴朝着荷官努了一下。
「…………原來妳是會爲愛上的男人拚命奮戰的個性啊,真想不到妳居然是個這麼可愛的小女人。」
芙蘭雪不知何時站到了客廳的入口處一帶。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偷聽的──拉撒祿暗自提高了戒心。雖然不覺得她事到如今還有和拉撒祿敵對的理由,但無論是她的下一步或是現在腦中的想法,拉撒祿都一無所知。
若是毫無關係的外人嚷着「路羅伊這號人物已經不在這鎮上了」,想必沒辦法作爲有力的證言吧。路羅伊想必也擬定了反制這類流言蜚語的對策。
派翠克看似擔心地朝着拉撒祿瞥一眼。畢竟拉撒祿並沒有讓他知道自己爲了讓懷爾德商店出面對決,究竟準備了什麼樣的籌碼。
但儘管提高了戒心,芙蘭雪的下一句話還是讓拉撒祿大爲震驚。
「………………!」
聽到插入對話的澄澈嗓音,拉撒祿的肩膀驀地顫了一下。
「您究竟有何打算?」
聽到冷淡得超乎預期的回應,拉撒祿不禁苦笑。
格雷高裏和芙蘭雪同時離開了客廳。拉撒祿目送着兩人的背影,眼神卻變得嚴肅起來。
「你最好別期待溫斯頓會趕來救援。」
「…………您這是什麼意思?」
「天曉得。」
這其實是拉撒祿的真心話。既然芙蘭雪做過了宣示,那溫斯頓肯定就不會出現在這裏吧。
但拉撒祿搞不懂她的想法。目前能夠知道的,也就只有「芙蘭雪也慢慢地變了」而已。
(狀況究竟會演變得如何呢?)
即使浮現了這樣的念頭,拉撒祿的內心卻還是意外地輕鬆。
在賭博開始後,拉撒祿便迅速在腦海裏排列起數字。
他做的事和之前沒有不同──也就是設定短期目標,以及規律地應對必然的風險。在百家樂這個舞臺上,能獲得較高勝算的戰術並不多。
但在這樣的前提下,拉撒祿還刻意採取了對自己不利的技巧。
(16、4、7、11、15、9、13、3、1、8、5、9、13、16、23、30、34。)
拉撒祿決定下注金的機制,其大前提爲「敗北的次數不能超過勝利的兩倍以上」。每當敗北時就增加一個數字,勝利時則是刪除兩個數字,如此一來,只要大前提得以成立,那總會有達到目標數字的時候。
反過來說,由於在敗北時增加的數字會是首數和尾數的總和,必然會形成比原本的數列更大的數字。
換句話說,就這道機制的性質來說,只要持續敗北,那加進數列的數字就會愈變愈大。
這就是拉撒祿現在所要的。
「拉撒祿先生,我一直以爲您不會和大小姐敵對,甚至會反過來幫她呢。」
「那就是你看錯人啦。我明明就只是個以賭博師爲業的低俗之人,真不曉得你是有什麼好期待的。」
拉撒祿嘴上答腔,腦海裏則是持續計算着。
(尾數的數字已經超過了一開始的首數的兩倍。暫時中斷機制。剩餘的數字合計爲八十九,加上一開始設定的一百後,重新以一百八十九作爲目標。)
放棄並重設短期目標──若打算遵照原本的機制,這應該是絕對不會列入選擇的行動,但拉撒祿的腦海裏仍是照常計算。
「那一位是?」
「這個嘛…………還是有啦。說起來,老子死了又怎麼樣?就算死了,也不會對你造成任何的損失和不利吧?」
剩下的數字合計爲四百二十四,他與剛纔的短期目標──四百二十四相加,設置了新的目標。
莉拉像是猶豫着是否該向喬納森行禮,最後看似折衷地低下了頭充作問候。喬納森則是大剌剌地舉起一隻手作爲回應。
與此同時,一直靜靜地待在拉撒祿身後的派翠克也打出了某種暗號。派翠克的氣息極爲稀薄,要不是事前做過交代,恐怕連拉撒祿都無法察覺。就人員精明幹練的程度來說,鮑爾街警探還是略勝一籌。
光是搞垮一座白巧克力坊,就足以讓壓抑許久的情緒爆發,告知這件事的正是鮑伯本人。第一次還能用巧合或失誤矇混過關,但第二次就沒話說了。若是拉撒祿在此搞垮了非洲咖啡坊,那下次掀起的反彈規模,肯定不是上一次所能比的吧。
喬納森眨了眨眼──那毫無矯飾的困惑之情,讓她看起來就像個平凡少女。
以此爲契機,鮑伯恢復了冷靜──然後看清了眼前的狀況。
既然超出了這間店鋪所能判斷的範疇,那自然就會找來判斷能力屬於更高層次的人物。對於懷爾德商店這種權力極端集中的組織來說,他們當然會不得不找上喬納森本人。
這和在將被稱爲「老爺爺」的茶杯扔向窗外的時候一模一樣。她讓自己變得能夠面對現實──讓該糾結的事情變得不再糾結,藉以跨越難關。
拉撒祿甚至能聽見口袋裏懷錶的噠噠聲響。一道冷汗滑過了他的臉頰。
「奇、奇怪?是人還沒到嗎?還是說來的是溫斯頓?嗚哇,有夠丟臉…………」
啪噠噠噠──喬納森發出了刺耳的聲響,混起了掌中的手牌。那像是小孩子首次嘗試洗牌時所呈現的手法,還帶有幾分青澀,卻意外地難以判讀。
「妳在吧,小喬納森•懷爾德。快點出來啊。」
被先聲奪人的鮑伯,喉嚨僵住了一瞬間。
光是被她瞥上一眼並這麼開口,就讓拉撒祿的內心冷汗涔涔。
「…………?」
要是她真的沒現身,就會演變成相當棘手的狀況了。拉撒祿擦去了自己的汗水。
她立刻用纖細的手指拾起了那張牌。身爲賭博師的天性雖然懷疑她是在耍老千,但這似乎真的是單純的失手。
她會有將自己的人格當成玩具的傾向,其理由也呼之欲出了。
「是啊,小喬納森•懷爾德,又見面了。我倒是很想見妳呢。」
爲城鎮「大掃除」,讓市民產生守法意識,洗刷祖父的污名,到了最後,喬納森則是必死無疑。爲了洗刷祖先污名而精心打造的城鎮,將會爲她帶來死亡。
「既然事情都鬧得這麼大了,那就沒什麼差啦。況且,拉撒祿似乎也很想和老子一斗啊。」
看過她這異於常人的心靈結構後,掠過拉撒祿心頭的,卻是一抹哀傷的情緒。
就算是喬納森麾下運作順利的賭場,也沒辦法對眼前的金額採取忽視的態度。只要拉撒祿再連續贏上幾把,或是猜中平手這種特殊的獲勝方式,就能讓這間賭場瀕臨崩潰。
「好啦、好啦,這麼一來────」
「可、可是!大小姐!豈能讓您親自出馬…………!」
他對店員做出了某種指示。
如果花的是自己的賭本,他就不會用這種賭法了。但現在拉撒祿有鮑爾街警探作爲靠山,雖然還不到取之不竭,但他的手裏確實握着相當充沛的資金。
原來她也能露出這種表情啊──拉撒祿咬牙壓住了險些露出的笑意。
然而──拉撒祿動起了視線。
「你迄今爲止的敵對行爲,都被老子當成過往雲煙了。你只要回去過你安穩的日子,老子就不會多過問,你應該也能就此滿足了吧。然而,你爲什麼會坐在老子的對面?爲什麼會和鮑爾街警探一鼻孔出氣?」
喬納森這個人果然危險。拉撒祿想將喬納森引進這座賭場固然是事實,但「拉撒祿有沒有和喬納森正面交鋒的打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若想知道拉撒祿的來意爲何,就得直視拉撒祿的表情,並看透他的內心纔行。她能以極短的速度從身爲賭博師的拉撒祿臉上看出資訊,並在明知是陷阱的狀況下大膽出擊,都說明了喬納森的異於常人之處。
「不過,一旦完成了目標,『妳終究還是會死吧』。」
鮑伯恐怕用上了幾種耍老千的手法吧。拉撒祿根據他的氛圍、視線的移動和手指的動作做出了這樣的推斷。
「鮑伯,辛苦啦,換老子來。」
這樣的狀況就成了問題。
開賭後還沒過一個小時,拉撒祿設定爲短期目標的金額已經超過了一萬鎊,每次下注的金額也都超過了一千鎊。
「…………唔。」
然而,喬納森卻重塑了自己,讓她不再對拉撒祿產生任何情緒。
到了這個階段,他下注的金額之高已經放不下賭桌了。硬幣被堆在一起,用上了籌碼作爲替代。由於金額仍是不夠,大量的紙幣也堆疊成捆,在桌面上來來去去。拉撒祿已經用光了錢包裏的資金,開始直接從口袋裏掏錢應戰。
(24、13、22、28、28、17、15、9、25、8、38、51、60、82、88、116。單回的下注金首次超過了一百鎊。在這時捨棄目標,重新設定。)
就結論來說,溫斯頓並沒有在此現身。雖然不曉得芙蘭雪做了些什麼事,但現況確實就是如此。
「嗯,那可真是誘人的條件。」
拉撒祿仔細地觀察鮑伯,解析出他呼吸的節奏。而在不曉得第幾次──就在鮑伯爲了舒緩自己的緊張感而打算開口的瞬間,拉撒祿對他砸出了話語。
「………………啊?」
拉撒祿沒理會一臉疑惑地凝視自己的鮑伯,只是茫然地眺望虛空,並毫無意義地用自信滿滿的口吻開口。
「嗯,是不會。」
「老子原本是和你賭同一邊的啊。」
加上這種方法還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規避風險,因此下注金雖然誇張地提升,但從拉撒祿口袋掏出來的金額其實並不多。從鮑伯那兒奪來的金錢會再次放上賭桌,然後還到鮑伯手裏,之後再次回到拉撒祿的手邊。在重複上演這一幕的過程中,就只有數字像是雪球般愈滾愈大。
說着,他將高達一千一百七十三鎊的下注金推了出去。
既然這裏是懷爾德商店麾下的賭場,那能求救的對象就極其有限。由於懷爾德商店是由小喬納森•懷爾德這人一手支配的,因此這類狀況──也就是碰上了店家資金應付不來的賭金時,負責處理和下決定的人物自然是可想而知。
沉默降臨。
拉撒祿感受得到,在小喬納森•懷爾德現身的瞬間,賭場的氛圍便爲之一變。若是獅子在草原上現身時,空氣想必也會像這樣沉靜下來吧。面對強大無比的強者,任誰都會害怕得不敢映入視野之中──這是一股冷冽的沉默。
鮑伯撇開了對決,讓視線動了起來。這時的他並不是拉撒祿的敵人,而是以懷爾德商店的成員身分睜着雙眼。
咻──鮑伯發出了呼吸聲。
完全就是小孩子在鬧脾氣嘛──拉撒祿也對此有自覺。
那既像是憤怒,亦是憎恨,也像是受人背叛後油然而生的傷心。
這是基於信任喬納森這個人類所產生的反動,這也代表喬納森終究受到了衆人的信任,讓拉撒祿對懷爾德商店的成員稍稍改觀。
(所以他纔會去搬救兵啊…………)
「嗨,拉撒祿•凱因德。一陣子沒見了,老子可是不想再見到你了啊。」
(總而言之,這下目標是達成了啊…………)
這間店鋪能運用的金額差不多要達到上限了,但鮑伯•巴頓不能讓這座賭場被賭客搞垮。
「這可真是古怪。老子的目標和你的目標沒有衝突,甚至還對你的目標有益,對吧?」
「是這樣沒錯。」
喬納森和鮑伯換手,站上了荷官的位置。她雖然對拉撒祿擺出了笑容,但眼裏明顯纏繞着全然不同的情緒。
(總之就是權力方面的問題,也就是單人經營的賭場的週轉極限吧……)
拉撒祿打量着鮑伯,看着他爲不知不覺間所形成的狀況大感驚愕的反應。賭場這個環境所產生的魔法,能夠輕易地讓人錯估手邊金額的大小。鮑伯想必也對金額逐漸增加的情況有所察覺,但他應該沒料到膨脹得如此驚人吧。直到這時,體感才總算追上了已然發生的現實。
「啊,抱歉。老子在。老子在這裏喔。」
「若有必要的話,老子甚至打算邀你加入老子的組織,也願意尊重你的生活形態,特別允許你獨自行動。對吧?」
就現況來說,鮑伯其實並沒有輸錢,拉撒祿也沒有賠得太多,只是放在桌上的金額變成了鉅額數字罷了。所以鮑伯慢了幾步才實際感受到正確的金額,拉撒祿也是刻意誘導着他的思維發展至此。
拉撒祿能正確地預測出那傳遞的是何種訊息,以及傳遞的對象爲何。
這一點固然異於常人,但還是讓拉撒祿感到哀傷。
要是識破的話,鮑伯說不定會從拉撒祿的反應察覺遭到拆穿一事。讓他自認保持着優勢,在各方面來說會更好操作。不過,拉撒祿還是觀察着鮑伯的情緒變化,理解了他耍老千的時機,並在預測後調整勝率。
他將一百八十九隨機分成十個數字後,繼續玩起了賭局。
拉撒祿目前所做的,是有意識地分段提升下注金的金額。若是立刻拉高下注金,肯定會引起鮑伯的注意。趁着鮑伯還沒有察覺的時候,拉撒祿緩緩提高了下注的金額,藉以不讓鮑伯意識到下注金的起伏。光是重複着放棄並重設短期目標的手法,就讓堆在桌上的金額逐漸增加。
但就算被說是孩子氣又如何?從一開始──打從搞垮白巧克力坊的那天起,拉撒祿就單純是爲了自私的理由而戰。若是將場面話和炫技的心態全數排除的話,那拉撒祿之所以會待在這裏,也只是因爲如此而已。
喬納森像是刻意在等待這一刻似的現身了。她的臉上掛着賊兮兮的笑容──在被喊名字的時候,她八成是蓄意不出聲的吧。
「呃──所以?」
拉撒祿用一句話就解釋完畢了。
「────爲什麼我們非得這麼交手不可呢?」
「妳的計劃的最後一步,必須由妳的死亡作結。妳將自己的死亡當成了達成目標的必要手段。」
「所以我來阻止妳了。有問題嗎?」
「那還用說。『因爲我看妳不順眼啊』。」
雖然不曉得來的是哪一個,但拉撒祿還是隻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
話語逐漸變得尖銳,但喬納森臉上的表情卻是逐漸褪去。她並不是在壓抑情緒,而是真正地散去了臉上的表情。按理來說,她在這時應該對拉撒祿生氣──抑或是失望或難過吧。
「那種小孩子鬧脾氣般的藉口就免了,老子再問你一次,到底是爲什麼?」
拉撒祿•凱因德與小喬納森•懷爾德開戰的理由。
喬納森是個將死之人。她預料到了自己必然死亡的未來,甚至極爲精確地掌握了自己的死期,並且徹底理解前因後果。所以無論現在的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對她來說都無足輕重。正因爲她預料到自己將來的死,因此她的精神也跟着死去。現在的她,就只是個不擇手段也要達成目的的死人罷了。
換作平時,這應該是讓溫斯頓出馬的時候吧。然而,他現在恐怕正在某處賭場與人對決。應該是這樣吧──拉撒祿決定讓自己這麼相信。
(對小喬納森•懷爾德來說,這只是衆多賭場之一,但這裏還是有着工作的店員和上門光顧的賭客。)
毋寧說,她死了反而會輕鬆許多。對拉撒祿這樣獨行的賭博師來說,懷爾德商店這種巨大組織一旦瓦解,就能帶來許多甜頭,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維持着下注金的分量,又比了幾局。在以體感估算過了大約十分鐘,拉撒祿長長地吐了口氣。
那是相當、相當漫長的沉默。
是時候了吧──拉撒祿這麼想着。若想達成目的,在這時搭話是最合適的吧。
「天曉得。要說理由嘛,大概是因爲我討厭黑頭髮吧。」
「那我就再答一次吧。因爲妳讓我一肚子火,妳所揭示的理念和我不合,妳的目標讓我厭惡。所以我才下定決心,要將妳徹底擊垮。」
「是我的小跟班莉拉,別放在心上。」
但拉撒祿沒打算識破他的手法。
就實際狀況來說,拉撒祿確實是背叛了她吧。她不僅主動收回了敵意,還在各方面給了通融,但拉撒祿最後還是出現在這裏。
「您爲何會想與大小姐一戰?那個人可是拚了命地想讓這座城鎮變得更好啊!」
拉撒祿的這番話似乎讓喬納森有些意外的樣子。她罕見地露出了驚愕的神情,一張撲克牌也隨之鬆手掉落。
「哎呀──下注的金額高到這種程度的時候,終究還是會緊張啊。」
拉撒祿緩緩地動起視線,望向店員們。
他看向宛如人偶般靜靜地坐在身旁的莉拉。拉撒祿已經下定決心,要去否定和她共居在這個國家所能得到的幸福了。在看到從幸福的陰影底下堆疊出來的不幸時,他就決定要成爲不向這種幸福伸手的人類了。
若是和莉拉一起待在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悔恨會悄然而至。若是得閉上眼睛忽視那些積沙成塔的不幸,還得因爲偶爾憶起而感到難受,那不如不要選擇這樣的生活──拉撒祿已經這麼宣示過了。
所以,拉撒祿說什麼都得否定小喬納森•懷爾德。
拉撒祿•凱因德絕不選擇以犧牲她作爲前提的日常生活。
「妳就算死了也對我無害。可是,這代表我接下來就得在妳死後變得更好的鎮上,嘴裏邊嚷着『我過得真幸福』邊露出一臉傻樣嗎?喫屎去吧。」
「所以…………所以你要老子放棄目的嗎?要老子在復仇未果、沒能洗刷冤屈的情況下,渾渾噩噩地過着每一天?這不是和死了差不多嗎?」
「就算和死了差不多,也不至於丟了性命。看妳是要探索不用死掉也能達成目的的方法,還是就此死了心。而我之所以坐在這裏,就是爲了讓妳死了這條心。」
「無聊透頂。這根本算不上選項。你的目的根本邏輯不通。你打算一輩子都做這種事嗎?要一直否定那些願意爲了目的而死的人嗎?」
「嗯,就是這樣。不管是妳還是其他人,只要是以某人的死作爲實現理想的前提,那我就會去粉碎那個人的一切。我就是有那種能耐。」
「你不可能辦得到,還是面對現實吧。」
「誰理妳啊。我就是爲了手握理想打垮現實,纔會出現在這裏。」
「說起來,你要是贏了今天的對決…………那老子還是會死啊?」

雖然喬納森的口吻像是打算自尋死路一般,但拉撒祿知道她的內心並非如此。
喬納森發出尖銳的聲響,疊起洗好的撲克牌。
會死吧。喬納森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爲她證明了自己具備着毫無瑕疵的優秀才幹。要是在今天落敗的話,針對小喬納森•懷爾德的反彈聲浪,肯定會潰堤而出。
要在擊潰喬納森目的的同時,讓喬納森得以生存下去。拉撒祿的手裏並沒有如此周到的方案,而她肯定也從拉撒祿的表情之中看出了這樣的思緒。
但即使如此,拉撒祿也不認同她的理想。
他斬釘截鐵地宣言道:
「妳要是不惜尋死也要選擇理想,那不如現在就抱着被打碎的理想死去吧。」
「溫斯頓,和我對決吧。」
「所以呢?」
不僅如此──芙蘭雪眯細了雙眼。
(沒錯,大概是…………這種感覺的表情吧。)
「就算真是如此,那又如何?」
「哦?」
「我有什麼不得不與妳對決的理由嗎?」
他露出了笑容。
「不過,真想不到妳是這麼可愛的女性啊。」
就連芙蘭雪都不禁停下步伐,想永遠沉浸在那樣的安逸之中,拉撒祿卻決定獨自抽離開來。一想到他會一肩扛起破壞了幸福所需付出的責任與代價,就讓芙蘭雪怒不可抑。
「妳就儘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會維持一貫的作風。」
如此荒唐的宣言若是出自芙蘭雪之口,就不是單純的嘴上要脅了。以她的能耐來說,要讓剛纔的宣言成真並不困難。加上芙蘭雪一直到不久之前都還是懷爾德商店的成員,對方想必也對她的實力瞭若指掌。
所以──拉撒祿將思緒飄向帝都的某處。
在這樣的前提下──
拉撒祿已經下定決心,要親手打碎自己搭建而成的幸福。就算沒人出手協助,他也會孤軍奮戰吧。堆積在他面前的困難再多也不成問題。重點在於,他是不是真的有心要這麼做。
光是這麼一句話,就讓桌旁的客人們全數起身。芙蘭雪•布萊多克這名女子迄今所築起的經歷和名聲,讓衆人得以接受她的恣意妄爲之舉。
一旦從芙蘭雪的面前離開,溫斯頓就會失去他既有的形象。
這麼詢問的溫斯頓,想必是在期待芙蘭雪說出錯誤的答案,好讓他獲得離開此地的藉口吧。
當然,芙蘭雪就算搞垮了幾座賭場,對懷爾德商店的經濟造成些許打擊,也沒辦法促成扳倒喬納森的一股力量。
成爲她丈夫的男子,似乎正在不同的地方進行着戰鬥。或許被他買下、受僱於他的少女也在場吧。芙蘭雪回想起他們的身影,以及和他們交談過的話語。
喬納森疑惑地眯細雙眼。
「所以呢?你做好和我對決的準備了嗎?」
抱着被打碎的理想死去吧。
「這下就能摧毀你的完美形象了。」
「拉撒祿•凱因德似乎正在非洲咖啡坊大鬧一番啊。我不覺得那個芙蘭雪•『貞潔』•布萊多克,是會爲心愛的男人挺身一戰的個性。還是說,妳也和他或是他的朋友立下了約定呢?但無論如何,這對妳來說都是很不尋常的舉動。」
他要是站到了破壞幸福的那一側,那芙蘭雪也必須站在同一側纔行。
但在回答的那一瞬間,芙蘭雪沒有發現自己的臉上失去了笑容。
雖然不曉得喬納森的賭博技術有多強,但就算她的實力強過鮑伯•巴頓,想必也不及拉撒祿、芙蘭雪或是溫斯頓這類專業賭博師。
「真頭痛啊。」
一同拉開桌巾、喫飯、談笑。
芙蘭雪朝着坐在座位上的幾名客人瞥了一眼,努了一下下顎。
拉撒祿推出了下注金。
「………………你這瘋子。」
看到芙蘭雪歪了頭,溫斯頓隨即豎起粗大的食指左右搖晃。
被對方以「凱因德」相稱的芙蘭雪,像是感到無聊似的哼了一聲。
只見一名隸屬鮑爾街警探的男子就站在那兒。
她想起了啜飲着葡萄酒笑出聲來的那名男子。
「你又再次大言不慚了呢。你不是打算藉由賭博擊敗老子嗎?」
「放心吧,溫斯頓。我不打算說些『不勝』或『不敗』那類讓人昏昏欲睡的話語。」
「另外告訴妳一個壞消息,在妳抵達這裏的時候,這邊就已經將軍了。」
「原本以爲能變得幸福的。」
溫斯頓的行事準則,乃是不受萬物影響,秉持着絕對中立而公平的立場。他不曾打破自己訂下的規矩,且會永遠地堅守下去。芙蘭雪不得而知的是,這不僅是溫斯頓的特殊之處,同時也是信念。溫斯頓維持着完美的形象,讓人堅信明天的他也會和今天如出一轍。
「礙事,把座位讓出來。」
一名店員迅速走近,向溫斯頓咬了咬耳朵。芙蘭雪猜測,拉撒祿肯定在稍早之前向喬納森宣戰,這樣的資訊則是傳到了這裏吧。
「我會讓你在此結束的。」
「是這個世界太荒謬了,稍微瘋癲一點纔算恰如其分吧?」
「要是以爲我會基於那些理由現身的話,哎呀,溫斯頓,那你就輸定啦。你會輸得血本無歸。」
然而──
(開什麼玩笑呀。)
這句話讓喬納森歪起了頭。
「那還用說。因爲你的形象太完美了呀,溫斯頓。」
溫斯頓以平時的口吻回應,但他是真的很想知道芙蘭雪的動機吧。
「哎,這樣啊。那就拜託妳了。」
那就回答他吧──芙蘭雪這麼想着。
雖然反應不大,但溫斯頓確實動搖了一下,這並沒有逃過芙蘭雪的眼睛。看到溫斯頓狼狽的模樣,芙蘭雪的笑容更加扭曲,笑意也變得更深。
以及他皺起眉頭這麼開口的表情。
喬納森來到了這裏,而溫斯頓沒有現身。雖說沒有證據,但芙蘭雪現在應該正在和溫斯頓交手吧。那個女人肯定不會用上小手段阻止溫斯頓,而是會光明磊落地與他交戰。
那是極爲扭曲而猙獰的笑容。現在的她恐怕也在某處露出了一樣的笑容。
而「只要是與自己隔桌而坐,那無論是誰都會與之對決」,也是溫斯頓自行定下的鐵則之一。
拉撒祿用食指的第一指節敲了敲賭桌的桌面。
「妳可真是個恐怖的女子。」
「你是白癡嗎?」
被這麼宣戰的喬納森,有失作風地皺起了臉龐。她惡狠狠地咕噥了一句:
「不接受的話也無妨。我接下來會隨便抓幾個人與之對決,在你回來之前搞垮這座賭場──順便再多弄垮個兩座吧。」
在小喬納森•懷爾德所經營的賭場裏,溫斯頓是相當重要的存在。溫斯頓隸屬於懷爾德商店──坐擁着屹立不搖的象徵本身,就帶着極爲重大的意義。
「那麼,就容我充作妳的對手吧。」
瓊恩則是晚了一步走進店裏。瓊恩•布隆頓在芙蘭雪的後方交抱雙臂,睥睨着衆人。原本打算出面擺平風波的圍事們,就這麼被震懾得不敢動作。
芙蘭雪對着溫斯頓這麼宣告。
「這個嘛…………我目前還正在招呼其他客人呢。」
無論她的精神構造有多麼異常,也無法在從未體驗下的情況下進行學習。一直繭居不出的她,肯定不明白與人交手的法門。
「…………哎呀?」
「我感受到了幸福的氛圍。」
讓我一起──
若不這麼做的話,總覺得會和他聯繫在一起。破壞,然後重新聯繫──如此重演多次的危險關係,想必會在這一次徹底劃下句點吧。拉撒祿會在沒有察覺結束已然發生的狀況下,迎接那即將到來的結局吧。
在安靜了好幾秒鐘後,他揮了揮手,趕走了跑來傳達訊息的店員。店員雖然想說些什麼,卻被溫斯頓的視線盯得說不出話來。
「要這麼做也是可以,但我甚至不需賭博。」
這句話便是對溫斯頓的宣戰。
「什麼?」
拉撒祿聳了聳肩。他的動作之所以顯得有些急促,是因爲他不習慣像這樣對人口出惡言。過去的他總是會找些理由,讓自己維持低調的行事風格,因此不曉得在這種必須正面撂倒對手的時候該露出何種表情。
溫斯頓迅速地發下撲克牌,芙蘭雪則是拿起卡牌。
「我是爲了摧毀那段幸福,纔會出現在這裏的。」
「『小喬納森•懷爾德來到這座賭場』本身,就是今天作戰的勝利條件啦。」
「嗯,這可真是美妙。」
溫斯頓難得地以沉默作爲回應。
拉撒祿凝視着她,同時朝着背後招了招手。
溫斯頓無言地將手伸向撲克牌,緩緩地洗着牌。原本四散在桌面上的卡牌,像是受到了吸引似的,在他的手中化爲整齊的牌堆。
然後,她將這些回憶一笑置之。
「不過,芙蘭雪•凱因德啊,既然妳現身在此,那就表示…………」
「這可真不符合妳的作風啊,芙蘭雪•布萊多克。哦,錯了,是芙蘭雪•凱因德才對。」
芙蘭雪露出牙齦,展露出很不符合她平時作風的猙獰笑容。
那肯定是極爲幸福的時間吧。只要維持着那樣的氛圍,任何人都一定能變得幸福。這個「任何人」之中,也毫不例外地包含了芙蘭雪。
溫斯頓停下了進行到一半的賭局。應該說,店裏已經陷入一片死寂,像是連呼吸聲都被抽離了似的。光是芙蘭雪和溫斯頓展開對峙,就讓店裏的所有人不敢作聲。
由我──
這裏是喬納森麾下的其中一座賭場。從鮑爾街警探那兒得知溫斯頓人在此處的芙蘭雪,在踏入店內後便直直走近,這麼做出了宣言。
如此這般,帝都的某個角落裏爆發了一場小小的廝殺。
溫斯頓肯定不會與芙蘭雪對決,而是想趕往非洲咖啡坊吧。對此心知肚明的芙蘭雪,再次說出了相同的話語:
「你本人將會成爲你的理想的污點。你真的能眼睜睜地看着這種事發生嗎?」
格雷高裏仰望着懷爾德商店的建築物。外頭正下着雨,雖然雨滴就這麼滴進了眼裏,但他並不在意。
伸手觸碰臉頰,是格雷高裏很久以前就養成的習慣。無論是開心、悲傷還是激動的時候,他都會顫抖着身子作爲呈現情緒的反應。每當身體顫抖,他那對宛如鬥牛犬的雙頰也會隨之搖晃,爲了停止雙頰的抖動,這樣的習慣便經年累月地與他相隨。
好啦,現在的顫抖是反應了什麼樣的情緒呢?
這麼想着的他,已經凝視了作爲小喬納森•懷爾德大本營的建築物好一陣子了。
「這真的沒問題嗎…………」
「你是指哪方面?」
在他身旁的鮑爾街警探青年向他搭了話。格雷高裏轉頭看去,便發現青年的雙眼正不安地遊移着。
「是指今天的作戰。真的能順利成功嗎…………」
「只能抱持着會成功的心態了。畢竟作戰已經開始了啊。」
「可是…………光是引開小喬納森•懷爾德,真的就可以踏進那棟建築物嗎?」
「嗯,就是這樣。」
此時此刻,那個名爲拉撒祿•凱因德的賭博師想必正在努力戰鬥,好將小喬納森•懷爾德誘出那棟懷爾德商店的建築物吧。
在她離開的瞬間,懷爾德商店就要宣告倒閉了。
「說起來,懷爾德商店之所以能防得滴水不漏,主要還是因爲他們的頭號人物──小喬納森•懷爾德是個沒犯過罪的平民百姓,加上我們一直沒有采取強硬手段的關係。」
「也是呢…………不過,我們現在正打算訴諸強硬手段。但這和小喬納森•懷爾德不在場又有什麼樣的關連呢?」
「那還不簡單。除了喬納森以外,懷爾德商店的成員幾乎全都是罪犯啊。」
之所以沒有立案,是因爲就算抓捕了這些成員,也只會被懷爾德商店招募的新血補上缺口,因此優先度不高。喬納森確實是完全無罪的清白之身,但其他的成員卻沒有維持這樣的立場。
既然如此,只要小喬納森•懷爾德不在,待在那棟建築物裏的,就全是一批罪犯了。
「作戰很簡單。我們只要衝入現場,逮捕罪犯,然後在那棟犯案現場裏收集證據即可。」
「證據…………」
拉撒祿翻開了玩家的手牌。
「居然把別人家的店門踹破了…………」
然而,待在這裏的明顯都是些市井小民。就算仔細盯着他們的臉孔瞧,也看得出這些人絕非罪犯。
「真受不了你,這完全不像賭博師會使出的手法啊。」
小喬納森•懷爾德問道。
「老子確實是身在此處,老子的組織也充斥着罪犯,所以會想到突襲商店確實是不錯的一招………………」
他在發出吶喊的同時,踹破了大門。
所以她沒有加以懷疑。正因爲是與生具來的特性,所以她不會懷疑。就像大多數的人類自然而然地信任自己行走的動作一樣,她也信任着自己的眼睛。
「怎麼回事……………………」
懷爾德商店的主要成員,都被格雷高裏記住了臉孔、姓名和罪狀。就算不是那些核心成員,所謂的罪犯總是能透過散發的氣場進行分辨。所以今天的作戰纔會簡化爲「一踏進商店便能取得勝利」。無論是誰出面應付,格雷高裏都有自信將之逮捕。
他能感覺到派翠克在身後縮起身子。他應該也在思考翻盤的方法吧。不過,若是得在這個節骨眼上找他求助,要他立刻生出起死回生的計謀,想必也是強人所難。
與此同時,她認真地開始規劃起殺死拉撒祿的手法。能毫不在意地處理着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也是她的異常之處。
格雷高裏閉上眼睛沉思數秒,回憶起過去統御這個組織的男子。
接着格雷高裏踩過水窪,來到了懷爾德商店的正門處。
喬納森笑着說道:
在這種地方、這種狀況下,卻還對身爲敵人的拉撒祿萌生出開心的情緒。這明顯是異常的反應,但喬納森對此沒有自覺。
不只是這兩人而已。狹窄的店內雖有大約十名年紀和性別各有不同的人物,但無論是看到誰的臉孔,格雷高裏都喊不出對方的名字。
「…………」
「………………拉撒祿?」
這麼開口的是看似內向的青年。從他散發的氣場來看,恐怕是一名打鐵師傅吧。
喬納森用指甲摳了摳壓在牌盒下方的兩張牌,隨即想起這雖然只是單純的習慣動作,卻曾被溫斯頓指出這會被懷疑是在耍老千,於是便停了下來。
「看來是我們收到的情資有誤,我們晚些會再來洽談門扉的賠償事宜。」
是J和8。
雖然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法,小喬納森•懷爾德似乎讓踏進店門的鮑爾街警探鳴金收兵。拉撒祿思索了一下喬納森的反制手法爲何,但隨即發現是徒勞無功,於是打住了思考。
然而,就算有能力颳走這筆鉅款,也沒辦法擊敗小喬納森•懷爾德吧。即使繼續戰鬥下去,拉撒祿也沒有勝算。但要是在此敗北,那他就必須交出足以讓鮑爾街警探瓦解的情報了。
老者雖然語氣平淡地開口,但格雷高裏從他的眼裏看出了些許笑意。格雷高裏咬緊後齒,發出了聲響。
老者無言地點點頭。
(這些傢伙「早就知道了」。)
「請問…………有何貴幹?」
想不到那樣的局面還會遭到翻盤。拉撒祿甚至想不出喬納森用的是什麼手段。
對於這麼開口的拉撒祿,喬納森則是凝視着他的雙眼,像是連他的腦漿都要看透似的。
(啊啊,太好了。)
(所以……)
所以看到拉撒祿願意回望自己,讓喬納森很開心。
在踏出懷爾德商店的瞬間,格雷高裏便一腳踹飛了門口處的圍籬。
從以前到現在,每當她凝視某人時,對方總是會撇開目光。這既是因爲她揹負着懷爾德家族的名聲,也是因爲常人難以承受她的視線所致。
正巧,擔任傳令的人員現身了。看來那名賭博師的策略是奏效了──小喬納森•懷爾德似乎順利抵達了現場的樣子。
遍尋不着目標的格雷高裏等人,登時呆站在地。這時,一名老者從人羣中走出。他似乎打算以代表的身分與格雷高裏對話的樣子。
就在格雷高裏身子微傾的同時,他的背後湧入了更多的鮑爾街警探成員。但他們也立即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停下了動作。換句話說,格雷高裏的記憶並沒有出錯,出現在這裏的確實都只是些普通市民而已。
小喬納森•懷爾德這麼低喃。
踹破店門,闖入店內。
能擊敗喬納森的手法固然不多,但也不至於少到只有一種。喬納森原本一直在懷疑,拉撒祿會不會拿正在行動的鮑爾街警探作爲誘餌,並趁機使出第二種計策。
看似神經質的女性說道。就格雷高裏看來,她似乎是一名家教。
比起憤怒,反而是不甘的心情更勝一籌。
「我們是鮑爾街警探!」
拉撒祿在緩緩地呼出一道長氣後,將身子頹靠在椅背上頭,椅子隨之發出了嘎吱聲。
這顯然就代表着鮑爾街警探的敗北。
腳趾傳來了陣陣劇痛。
正如事前的預期,懷爾德商店的店內有人。這裏既然是贓物回收業的大本營,就不可能鬧空城計。只要逮捕這些人員,並搜刮店裏的證據,就能讓今天的作戰成功地劃下句點──應該是這樣纔對。
這是被稱爲「天牌」的狀態。這種狀況下,莊家沒辦法多抽牌,只能用一開始的兩張牌進行對決。
「罪犯?哎呀,但我們這裏沒有罪犯呢。」
是2和7。
「就是這麼回事。沒能透過賭博分出個高下,還真是遺憾啊。」
然而,待在店裏的每一個人,對格雷高裏來說全都是生面孔。
「………………」
「有、有什麼事嗎?」
就在這一瞬間,格雷高裏察覺到自己──以及鮑爾街警探犯下了失誤。
「好像有誰說過『射手不持二矢,應以一矢中之』的樣子。很像是在哪兒聽過的格言吧?」
「可惡,我要把你們全數逮捕…………!」
剛纔的話語沒有虛假。
「我們是來這裏逮捕罪犯的…………」
「所以,你今天祭出的就只有這一手嗎?你光靠這唯一的一項計策,就想對老子彎弓搭箭?」
拉撒祿將下注金押在玩家上頭,並這麼說道。
格雷高裏對老者低頭說道:
到了明天,喬納森便會以內定的方式當上治安法官。拉撒祿的手邊已經再無計劃,也沒有時間籌備了。如果今後鮑爾街警探不惜扭曲信念的話,說不定真能讓喬納森含冤入獄,但這麼做也和敗北沒什麼兩樣了。
喬納森發起了牌。
「還好啦。現在的我連賭博師的守則都扔了。所以就算在賭博的同時不以賭博師自居,也還是我的自由。」
即使用的是問話的口吻,但她呈現出十拿九穩的自信。她似乎已經看透了拉撒祿的表情,知道今天所準備的計劃僅此一着。
「────────去你媽的!」
「在作戰的過程中,說不定──我們會不小心收集過多的證據,也說不定會不小心取得了與立案內容無關的物品。『而那些東西說不定會成爲小喬納森•懷爾德犯罪的證據』。」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舉手打出暗號。就像是事前早已排練好似的,鮑爾街警探的成員迅速散開,包圍了整棟建築物,不讓任何人有逃脫的可能。
「可惜啊,這是一手壞棋。」
合計爲九──喬納森將手伸向拉撒祿的下注金,粗魯地全數撈了過來,接着發出了「咕嘎嘎」的笑聲。
這下作戰就失敗了。
「好啦,接下來要怎麼辦?沒有後招了嗎?」
這裏就是拉撒祿和喬納森的決勝點。
桌面上擺着大量的資金和一捆捆紙鈔。在提高下注金額度後持續賭博的結果,就是這麼一筆讓人爲之目眩的鉅額資金。
所以格雷高裏纔會待在這裏。
「別這麼做。我們要回去了。」
「是啊,將軍啦。」
在以眼角餘光瞄到某人對派翠克咬耳朵的時候,拉撒祿便明白作戰失敗了。
格雷高裏按住了氣急敗壞的青年。要是在此逮捕他們,也只是讓這些人蒙上不白之冤。畢竟這些人只是跑來看顧附近的商店,鮑爾街警探無法證明他們有意藏匿罪犯,更找不出任何犯罪的證據。
畢竟這樣的光景,恰恰證明了鎮上的市民們如今選擇的不是鮑爾街警探,而是懷爾德商店。懷爾德商店所實施的「大掃除」,確實是比鮑爾街警探更爲直接、更爲粗暴地爲衆多居民帶來了和平與恩惠。
所以拉撒祿的喉嚨發出了咕嚕聲。
但透過雙眼所得到的資訊,告知她並非如此。
然後她做出結論。
感覺得到嘴角微微彎曲。他將視線撇開了一個瞬間,在眼角的餘光處看見了莉拉的身影。由於她依然筆直地將視線投向前方,因此認爲這麼做肯定沒錯的拉撒祿,再次打直了背脊端正坐姿。
拉撒祿今天使出的策略就僅此而已。
她展露了莊家的手牌。
「────────原來如此,是去闖老子的店啊。」
即使如此,若是當成關押小喬納森•懷爾德的條件,那仍是相當划算的交易。格雷高裏雖然不這麼認爲,但多數的路羅伊•費爾汀是抱持着這樣的想法行動的。
鮑爾街警探絕不能讓人含冤入獄。要是傲慢到這種地步,那鮑爾街警探的聲名就不只是掃地兩字足以形容的了。若是處理不當的話,比起對小喬納森•懷爾德置之不理,這更可能爲城鎮的將來種下禍根。
狀況不對勁。
「所以說,這也只是單純的偶然罷了。」
無論是格雷高裏一行人來到這裏的理由,以及他們待在這裏能帶來什麼樣的結果──這羣人是理解了這一切,才留在這裏待命的。
這是路羅伊•費爾汀還待在這座城鎮時絕對不允許的強行定罪手法。鮑爾街警探這個組織的公正性,當然也會在今天過後產生裂痕。
格雷高裏揮了揮手,做出撤退的指示。鮑爾街警探的步伐和來時一樣有條不紊──卻比來時沉重許多地離開了懷爾德商店。他們並沒有逮捕到任何人。
在低喃的同時,她凝神望去,拉撒祿•凱因德也直直地回望着自己。
喬納森從不以自己的能力爲傲,也不曾聲張過。雖然光是盯着某人的雙眼,就能看透對方的思考,但對於喬納森來說,這也不過是與生具來的理所當然。那既是拉撒祿經歷了無數的洗禮才終於抵達的境界,也是絕大多數人想要卻不可得的能力,但她卻打從出生就具備了。正因爲從一開始就擁有這樣的能力,因此她從未對此感到怪異,得以用孩子般的態度揮灑自如。
喬納森開口問道。她投向自己的視線像是在看着珍禽異獸似的。
拉撒祿沒理會她的反應。他再次拿起手邊的資金,用力地壓在寫有「玩家」兩字的區域。
「好啦,我們繼續吧。」
各處都傳來了驚愕的氣息。派翠克會訝異可說是理所當然,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還打算出手製止。在他看來,拉撒祿大概是打算在沒有勝算的情況下垂死掙扎吧。就派翠克看來,認賠撤退應該纔是這種情況下的最佳應對吧。
但也許是相信拉撒祿的本事,也可能是對功敗垂成感到不甘,派翠克選擇了就這麼靜觀其變。
喬納森也沒試圖隱藏自己的驚訝。拉撒祿已經沒有能反敗爲勝的計策了。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這樣的事實似的。在不到一秒鐘的短短時間之內,她確實對自己的才能產生了懷疑。
然而,他們的動搖並未就此結束。
叮鈴──傳來了幾枚硬幣掉落的聲響。有人下注了。那雖然是極不起眼的聲響,但賭場已被喬納森和拉撒祿進行對決的緊張氣氛所籠罩,因此聽起來格外地響亮。
「…………」
將硬幣放在玩家下注區的是莉拉。
「莉拉參加了這場賭局」。
「咦,啥?」
『有什麼問題嗎?』
「呃,要說有還是沒有的話,那當然是沒有了……………………啊?」
喬納森的嗓音顫抖着。她的視線在拉撒祿和莉拉臉上來回遊走,試圖看出兩人背後的用意。
就道理上來說是沒問題。原本之所以只有拉撒祿在賭,純粹是因爲在場的客人都害怕參與賭局會被喬納森盯上。
換句話說,這張賭桌之所以沒有其他人蔘與,並不是基於遊戲的規定,而是情勢所致。因此莉拉參與賭局,也不會帶來任何問題。
不過,儘管如此──
拉撒祿感受着疑雲密佈的氣氛,然後笑了出來。「他雖然也對現況一頭霧水」,還是擠出了充滿自信的笑容。
「好啦,繼續賭吧。」
「我說,莉拉啊,幫幫我吧。妳幫我想個不用殺死她的辦法吧。」
這一局,拉撒祿和莉拉各朝着不同的區域下注,最後勝利的只有莉拉。喬納森幾乎沒有多瞧一眼,就抓起了她的獎金──十英鎊遞過去。
待鮑爾街警探的成員和芙蘭雪都離去後,拉撒祿這麼說着仰起了頭。
「是啊。但坐在妳面前的這個人,可是比那個傢伙還要壞上更多喔。」
她將視線落在紙幣左側──印製了這個國家的守護女神的位置,像是在舔舐似的來回打量。
換句話說,拉撒祿找上莉拉商量這個話題是有意義的。無論背後的意義爲何,莉拉都只會給出一個答案。
『請告訴我假鈔的辨識方法。』
「…………………………………………」
「既然把店拿回來了,那我就沒打算做出和那傢伙敵對的行動。」
腦海裏的資訊串連在一起了。
「……………………嘖。」
「………………?」
莉拉確實是懷抱着某種意圖望向了紙幣。
「那麼,喬納森,妳才更該就此投降。我並不討厭妳,所以也不忍心看妳喪命。就是這麼一回事。」
(既然如此………………就代表這個小鬼擁有足以讓老子垮臺的高超賭技了?)
迄今爲止,無論是到了哪座城鎮,拉撒祿都不曾將莉拉帶進賭場過。這也就代表在賭場之中,她並不是一個能派上用場的角色。
但這和事實有些不同。莉拉是真的不曉得假鈔的祕密。布魯斯只是想拿她作爲代罪羔羊而已,這一點讓喬納森的判斷出了錯。
最後,喬納森「阻絕」了從眼裏接收到的資訊。由於雙眼接收到的盡是些矛盾且派不上用場的資訊,爲了不成爲思考的雜音,她決定暫且中斷。
「…………」
布魯斯冷淡地陳述着語句。
喬納森將獎金遞給了莉拉。在這段對決的期間,莉拉的戰績是有贏有輸,她也提升了下注金的額度。儘管如此,她提升的額度實在不高,和桌上的鉅額下注金相比,只像是滄海一粟。
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就讓莉拉的身子微微發顫。
拉撒祿和莉拉是否有某種暗中交換資訊的手段?拉撒祿是否正在策劃些什麼?還是說就連這些都只是虛晃一招,正在策劃行動的其實另有其人?
在她思考的這段期間,賭局也依然持續進行着。
莉拉看出拉撒祿正在有意識地呼吸,她也正襟危坐,在做好隨時都能在木板上寫字的準備後,等待着他的話語。
「所以?不管那傢伙是死是活,其實都沒什麼差別。那傢伙要是被擊敗,就會誕生出陷入混亂的帝都;若是存活下來,就會打造出受到控管的帝都。無論帝都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毫不在乎。對我來說,只要這裏──我的賭場能好好地掌握在我的手裏,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確實沒有什麼長才,卻是「可能知曉假鈔之謎的奴隸」。
這是因爲她不曉得拉撒祿是抱持着何種情緒說出這種話的。但對莉拉來說,她也單純地不希望喬納森死去。
「天曉得。就算真是如此,大概也花不了太久時間吧。」
「所以呢?妳以爲我和他是朋友嗎?」
「再不想點辦法的話,小喬納森•懷爾德會死。」
『可是,只要能得知假鈔的辨識方法,我就能打敗那個人。』
「我有什麼非教妳不可的理由嗎?」
隔天,莉拉的身影出現在狹小而侷促的一間房裏。
就實際上來說,喬納森的判讀與事實有些出入。
拉撒祿淡然地談論著自己死亡的可能性,但他的臉上並沒有恐懼的色彩。明明已經無計可施,但他不覺得自己會死,這形成了一股詭異的平衡感。
「………………所以呢?」
過沒多久,拉撒祿這麼說道:
看不出他的心思──不對,確實看得出他的心思。拉撒祿沒有其他策略了。要是他還有後手的話,喬納森應該會在更早之前就有所察覺,並加以戒備吧。
莉拉用力咬緊了下脣。
老實說,在拉撒祿提到有個連他都無法對抗的強大存在時,莉拉其實有些難以想像,因此她抱持着半信半疑的心態。但既然連拉撒祿都說自己贏不了對方,她便坦率地當成是這麼一回事了。
這一局由玩家的敗北作收。回收着下注金的喬納森,在內心放心地嘆了口氣,併爲自己居然會嘆氣一事驚訝。
『小喬納森•懷爾德是個壞人。』
「但我也沒有說的理由,沒錯吧?」
莉拉歪了歪頭。
拉撒祿緊繃着臉繼續說道:
喬納森的雙眼持續證實了自己的推論。莉拉的動作明顯是個外行人,而且絕非佯裝成生手的高手。說起來,她要是真的有高超的實力,那拉撒祿應該就會採取其他的方式與喬納森較勁吧。
『明天,我們要執行打倒小喬納森•懷爾德的計劃。這是必要的資訊。』
「妳似乎有所誤會啊。說起來,我和喬納森之間可不是敵對的關係。」
「………………原來如此。」
然而,現在的莉拉真的已經知曉了假鈔的祕密。
「是說,拉撒祿,你就在這裏收手吧。別讓老子說這麼多次,老子可是滿喜歡你的,老子不想殺掉你啊。」
「我希望能避開這樣的結果。所以我需要一個能擺平這種狀況的方案…………嗯?怎麼了?剛纔這句話有什麼好笑的地方嗎?」
「…………」
她繼續思考着。
她這樣的變化,得追溯至在拉撒祿家商議擊敗小喬納森•懷爾德的那一天。
莉拉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麼接話。
「該拿剩下的那個……第三個問題怎麼辦呢…………」
她僅是透過情報來認識莉拉。換言之,她知道的莉拉是曾被布魯斯•夸特抓住,在險些被當成知曉假鈔祕密的犯人殺雞儆猴之際,受到了拉撒祿的救助。由於喬納森只得知了事件的梗概,她纔會認爲「這代表莉拉真的知道了假鈔的祕密」。
對決不斷繼續。
房裏只擺了一張桌子。莉拉坐在一側,另一側則是坐着這裏的老闆──布魯斯•夸特。
這裏是黑巧克力坊的地下樓層。房間的擺設宛如倉庫,主要用來關押那些在店裏鬧事或是耍老千的顧客。
不明白啊──她暗自低喃着。這就像是用細針扎着自己的心臟般,光是「不明白」的事實就讓她隱隱作痛。
『是這樣嗎?』
拉撒祿和莉拉──說到接下來誰還有可能扳回一成,那關鍵人物恐怕還是拉撒祿吧。無論如何,莉拉終究只是鎮上的其中一名不幸奴隸,她不太可能真的握有什麼決定性的勝算。
「原來如此。」
『若不想點辦法的話,拉撒祿先生說不定會輸的。』
既然如此,那派莉拉上場就有可能只是爲了擾亂喬納森的思緒。或許趁着毫無作用的莉拉引開自己注意力的期間,拉撒祿還打算策謀些什麼吧。
雖然腦海裏浮現出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但就現場所見,並沒有任何人的舉止與自己的推論相符──或是雖有行動,但可行性低到沒有讓她一瞥的價值吧。也可能是對方早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即使讀完這個句子,布魯斯也沒有露出多大的反應。他固然沒有一笑置之,卻也沒有點頭應允。總覺得可以聽見他腦袋裏的天秤傾斜的聲音。
喬納森看向拉撒祿。
將手搭上牌盒的喬納森,腦袋裏仍是一片混亂。
但她更是立即否定了這樣的猜測。
所以在拉撒祿問出口後,莉拉幾乎是同一時間就做出了回答。
看出妳的目的了──喬納森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除了他們先前提過的兩個問題之外,還存在着第三個問題吧。不過,莉拉並不曉得那個難題的內容爲何。
「所以說,妳有什麼事?」
「然後遺憾的是,我沒辦法避免喬納森喪命。」
但即使如此,莉拉這一局的獎金還是來到了三十鎊之多。懶得去抓硬幣的喬納森,決定用另一種方式支付莉拉的獎金。
事到如今,這麼微不足道的小錢究竟還能改變什麼?但少女的臉孔依然堅毅地凝視着前方,看起來不像是毫無意義的玩樂之舉。
儘管如此──莉拉呼了口氣,抬起臉龐,直視着布魯斯•夸特的臉孔。
就連喬納森也險些錯過她的反應。在打量完紙幣後,莉拉有些失望,她隨即巧妙地隱藏了自己的思緒。
這間店鋪的記憶深植在她的心底,在這裏承受過的痛楚、屈辱和恐怖亦然。自己被當成物品「重塑」的過程,想必在她今後的人生也是形影不離吧。
趁着拉撒祿還沒說出下一句話的短暫空檔,莉拉思考了起來。
「老實說,那傢伙的心靈、觀察力和對應能力都太不尋常了。我就算有所準備,也絕對會被她一眼看穿,並遭到反制。即使想出了能讓她活下去的方案,也會被她摧毀。」
『這不會給您添麻煩的。畢竟我原本就是被當成知曉這個祕密的存在。』
在這一瞬間,無論面臨着多麼沉重的壓力也不曾動過眉毛一下的少女,此時稍稍動了一下雙眼。喬納森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然後,那一刻終於來了。
「所以啦,拉撒祿,你說要繼續?這代表你打算掙扎到死嗎?」
也就是紙幣。
奴隸少女莉拉。她沒有什麼長處,就只是被拉撒祿買下、受他寵溺的外國人。就檯面上來說,她的名字只在賭場出現過一次。那是促成拉撒祿離開帝都的契機──在白巧克力坊進行對決的時候。
這麼想着的喬納森發着牌,讓對決繼續下去。
似乎名爲莉拉的奴隸少女,則是僅僅押了五鎊。她就像是握着零用錢、首次跑進賭場玩耍的孩子般,以生澀的動作將下注金放到了玩家的下注區。
拉撒祿若是真的被逼上絕路,得在不得不的狀況下殺死某人的話,他應該不會向莉拉坦白吧。無論莉拉會有何反應,拉撒祿都不會原諒企圖藉以逃避罪惡感的自己。莉拉這麼猜測着。
拉撒祿倏地站起身子,伸手指向自己剛剛坐過的椅子。在莉拉坐到椅子上後,拉撒祿便繞到了位於她對側的位子就坐。莉拉打直背脊,而拉撒祿自然地彎起了背,讓兩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來到了相同的高度。
(五鎊………………五鎊?)
沒事──莉拉搖了搖頭。拉撒祿先是覺得有些詫異,但似乎還是決定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她確認起下注的金額。拉撒祿的下注金略微超過九百鎊。他似乎還是打算讓金額遊走在一千鎊上下的樣子。
『我明白了。請包在我身上。』
看來,自己的戒心似乎比想像中還嚴重。但她的臉和嘴巴仍是擅自動了起來:
進行了一局又一局。
喀噠──布魯斯發出聲響站起身子。光是這個動作,就讓莉拉的肩膀驚顫了一下。
這是間狹窄的房間,桌上只豎着一根短短的蠟燭。燭光照在布魯斯身上,將他的影子拉長得宛如惡魔一般。布魯斯粗魯地伸手一捶,將桌子敲出了「砰」的一聲。
布魯斯將臉湊到了莉拉的面前。
「妳呀,是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妳毫無防備地來到這裏,而這裏是間密室,妳又是個商品。在跑來這裏的時候,妳有做過什麼預防萬一的事嗎?要是我把妳關在這裏,再次把妳當成商品,又有誰會來救妳?」
「…………………………」
「妳顫抖得可真厲害啊。拉撒祿會來救妳嗎?就憑那個平凡的賭博師?他能從哪裏挖出線索,循線找出妳的位置?要是妳就這麼被關在這裏,那又會變得如何?」
莉拉聽見了「喀噠喀噠」的聲響,這才發現是自己的牙齒在打顫。
當然,對於布魯斯的指謫,莉拉也有事前思量過。然而拉撒祿正在爲籌備作戰忙得不可開交,鮑爾街警探也是如此。在莉拉的交際圈裏,願意爲了她一人而出面涉險的人,其實並不算多。
她早就知道了。
即使知道會有危險,她仍是來到了這裏。
莉拉硬是咬緊牙關,壓抑住喀噠喀噠的聲響。她以像是要捏斷木炭的力道,狠狠地在木板上砸出了字跡。
『就算是這樣──』
鏘──她對着木板重重一敲,發出了比布魯斯更爲尖銳的噪音。
莉拉只是個小小的奴隸,無論是賭博還是暴力都幫不上拉撒祿的忙。若要說莉拉有什麼能在作戰當天幫得上的微薄之力,那就是她所知道的事──原本要逼她承認知曉的那件事。
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若要達成無人死去的目標,就只能請您教導我了。』
莉拉睜着微微泛淚的視野,瞪向布魯斯。
因此,對於這時的布魯斯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莉拉其實沒有看得很清楚。她只知道在漫長的沉默過後,布魯斯吐出了比沉默更爲漫長的氣息。
「真無聊。實在是無聊透頂的理想主義。什麼無人死亡的結局啊,這種幼稚的心願是不會被容許的。妳的理想無聊至極,而且總有一天會被人摧毀。」
聽到他否定的話語,莉拉產生了胸口像是被刀子刺傷般的錯覺。
在高喊的同時,她從懷中拔出匕首,朝着整理成捆的假鈔刺去。隨着「咚」的乾澀聲響傳來,刀尖直接釘進了桌面。
「老子講的是在某處與溫斯頓交手的芙蘭雪啦。」
老實說,他根本不曉得莉拉現在是在爲何而戰,也不曉得喬納森爲何一副被逼上窮途末路的反應。
怎麼回事──就在喬納森要開口發問之前,莉拉先有了動作。
由於喬納森幾乎從未現身在賭場之中,就算支付的獎金裏混入了假鈔,也沒辦法作爲逮捕喬納森的理由。
「咕、咕嘎嘎嘎嘎!老子贏啦!」
「………………」
(總之,得重新設定目標。老子得搶在莉拉之前回收所有的假鈔,讓桌面保持清白。這次就真的能劃下句點了。)
喬納森終於能正式走上這條人生路了。
畢竟──「拉撒祿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所以,「喬納森在賭場的獎金之中混入了假鈔」。
拉撒祿知道的,就只有莉拉正在以她的方式努力,以及眼下能做的只有相信她並維持現狀這兩點而已。所以拉撒祿在一臉淡然地繼續賭博的同時,老實地道出了他現在的心情。
照理來說,她應該不會被逼得這麼窘迫纔是。
喬納森終於明白了現在的處境。
她根本沒去估量勝算,只是因爲有必要,所以纔不得不來。她雖然這麼想着,但因爲剛纔寫字時過度用力,她手中的木炭都碎成了粉末,這下甚至連字都寫不出來了。
「唉,夠了,夠了,妳就別再寫了。我已經不想再看了。我接下來就教妳怎麼辨識假鈔,妳學完後就回去吧。」
喬納森不禁對着拉撒祿這麼咒罵道:
(她是從哪裏打聽到的?仔細想想,拉撒祿以前就會光顧老子麾下的賭場,如果拉撒祿在贏錢時所收到的獎金混入了紙鈔,莉拉又有翻看拉撒祿錢包的機會,那確實會有可能被她發現吧。)
勝利與敗北來往堆砌了無數局。不知不覺間,無論是喬納森還是莉拉,都剝去了平時沉穩的形象。額頭出汗的喬納森毫不掩飾地擺出了殺氣騰騰的姿勢,莉拉也罕見地擺出了前傾的姿勢,睜大了雙眼。
她會被殺。
因此,莉拉手頭的賭本極爲有限,無法一擊取勝。
仔細一看,原本被她當成對手的拉撒祿,此時卻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比起對決在他毫無察覺的期間落幕,他似乎更難以相信莉拉居然會敗在喬納森的手下。
莉拉的目的,是讓散落在桌上的任何一張假鈔,以支付獎金的形式落到自己手裏。「賭場在支付獎金時用上了假鈔」──這便是名符其實的犯罪,也是足以逮捕小喬納森•懷爾德的理由。
「啊?」
「………………咕!」
但那也已是過往雲煙了。
她甚至覺得這種狀況不該發生。
感覺有點寂寞啊──之所以會冒出如此悠閒的感想,大概是因爲拉撒祿看不出正激烈交鋒的兩人情緒吧。由於釐清不了現在的狀況,他甚至無法評估眼下的對決是哪一方佔了上風。
(啊──可惡,照着平時營業的感覺來賭,反而是自掘墳墓啊。)
她察覺到了。
拉撒祿不知其所以然的戰鬥仍在進行着。
想到這裏,喬納森稍稍感到有些寂寞。她回想起嘶吼着、不允許自己送死的拉撒祿。原來如此,如果往後的人生還有更多像這樣的對決、像這樣開心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那不尋死說不定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喬納森的思路已經跳到了下一個階段。如今,帝都裏已經沒有能阻止喬納森目的的組織了。
她得掃視所有的紙鈔,確認每張紙鈔是否印製了假鈔特有的暗號,然後將假鈔收回手邊。即使能幹如喬納森,如此繁重的作業仍是超出了她的負荷。她感覺腦漿要沸騰似的頭痛不已,視野也劇烈晃盪着。
這已經不是「信任」這種陳腔濫調的詞句所能形容的狀況了。
喬納森將印製假鈔作爲事業的一環。理所當然地,假鈔若只是印而不用,就沒有意義了。假鈔必須混在交易之中使用,藉以增加自己的資產,才能產生出價值。
「真是一場優秀的對決。說真的,老子還是第一次這麼開心。」
拉撒祿隱約聽見了喬納森咬緊後齒的聲響。
「聽到我答應反而嚇了一跳……妳到底原本是抱持着多低的勝算過來的啊?」
就在喬納森打算發出笑聲的瞬間──
莉拉也抬起了臉。
(關鍵是畫在假鈔左側的守護女神,她頭上王冠的寶石多了一顆。這就是辨識假鈔的方法。然後────)
莉拉抬起了視線,用藍色的眸子射穿了喬納森。莉拉的雙眼彷彿射出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讓喬納森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
畢竟,他連被這鎮上最爲瘋狂的女子稱爲「瘋子」的理由都不曉得。因此他能給出的回答就只有那麼一句。
但與此同時,他也覺得這樣的感覺很不錯。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既然都和莉拉並肩下注了,自己哪還會有敗北的可能呢──他甚至認真地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喬納森不曉得兩人曾有這樣的對話。
之後僅要將自己送上預先決定好的人生即可。她會一如預先決定的那般改變鎮上的意識,讓鎮上誕生完美的司法機構,洗刷祖父的罪名。
然後死去。
然而,喬納森卻沒能在事前察覺這樣的困境。
「你這瘋子。」
她撒了謊。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人察覺自己已經看穿莉拉的目的絕非明智之舉。
蠟燭一度燃燒殆盡,更換了新的一批。
對決的次數已經多到難以憶起。喬納森在對決到一半時開始分類的紙鈔正緩緩地堆疊起來,可以看出爲數衆多。但看在拉撒祿的眼裏,他也只會冒出「那疊紙鈔是什麼東西」這般膚淺的疑問。
拉撒祿的生活態度極爲邋遢,他每次從賭場返家,就會將錢包拋給莉拉打理。喬納森對此當然是不得而知。
「你這瘋子。」
勝利和敗北重複上演,大量的金額往來於拉撒祿和喬納森之間。莉拉偶爾會從中奪取少許紙鈔,並隱隱散發出消沉的氣息。
被這麼咒罵的拉撒祿眨了眨眼。
這是異常且異質的關係。若是隻有拉撒祿或是隻有莉拉,那喬納森絕對不會被逼到這一步。不過,這兩人光是並鄰而坐,就將她拐進了糟糕透頂的絕境。
這也能證明莉拉尚未掌握住整體的局勢。
喬納森發出了彷彿要讓肺部脹破一般的長笑,隨即放盡了力氣,摔倒在地。她趕開了想靠近關心的部下們,重新站起身子。
但她的心情卻是一片暢快。這原本是和喬納森本人的目的無關,甚至可說只是一場清除障礙的對決,卻讓她像個初戀少女般心跳不已。
然而──她轉念一想。
「────────」
理所當然地,目前堆放在桌上的大量紙鈔之中,也混進了假鈔。
在鮑爾街警探的計策撲空之後,拉撒祿決定繼續賭下去。換句話說,他知道莉拉會想辦法爲他安排後招。但要是拉撒祿事先得知了後招的內容,就會被喬納森早一步看穿,得以確實地迴避困境。
「……………………嗯?」
「真是的,女人的執念還真可怕啊。」
真想不到她會採用如此致命的方法──喬納森反省了起來。她在無意識之中,小瞧了這個名爲莉拉的人。喬納森從未將她參與賭局一事列入考慮,將她當成路邊的一顆石頭。後果便是讓自己陷入了困境。
「老子很難過喔。既然都對立到了這種地步,老子也沒辦法再網開一面了。這次的帳沒辦法一筆勾銷。老子雖然還想再和你們對決幾次,但爲了顧及老子的面子,還是得和你們做個了斷。」
看到莉拉因驚愕而起身後,布魯斯又嘆了口氣。
但她接下來聽見的,是布魯斯再次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的聲響。在讓椅子吱嘎作響了幾聲後,布魯斯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似的開了口:
看到莉拉慌慌張張地動着被染黑的手指,布魯斯一鼻孔發出了滑稽的哼笑聲。
喬納森下意識地喊道。
換句話說,拉撒祿只是傻愣愣地相信莉拉會出手幫忙,甚至連現在發生的事都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就心甘情願地賭上自己的性命。
他瞥了莉拉一眼,笑着說道:
「嗯,沒錯沒錯。所有的假鈔都收到老子手裏了。莉拉,妳所冀望的東西已不存在於這張桌上,也不存在於未來。」
「────────」
此外,拉撒祿的手邊雖然也堆放著作爲獎金的大量紙鈔,但他並沒有結束賭局的意思。看來有能力辨識假鈔的就只有莉拉一人,因此莉拉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結束對決。因爲坐在隔壁座位的她,無法判斷拉撒祿手邊的紙幣究竟有沒有包含假鈔。
「…………!」
「啊──怎麼搞的?我們輸了嗎?」
毋寧說,要是她事先知道拉撒祿打算利用假鈔舉發她,那在喬納森站上賭桌的同時,她就會先將桌面上的假鈔全數清空了吧。
直接與她展開對決的莉拉,則是靜靜地垂下了頭。大概是受了拉撒祿所託卻無法完成使命,讓她大受打擊吧。過了不久,莉拉像是要躺靠到拉撒祿的身上似的,走到了他的身旁。
他看出兩人達成了內心訂下的勝敗條件。在賭場裏旁觀着這場對決的所有人,也理解到了這一點。
喬納森抬起臉龐。
莉拉看似倚靠着拉撒祿,但並非如此。仔細一看,她並沒有貼靠在拉撒祿身上,而是走到了拉撒祿的身旁──「看着他的手邊」。
不如說──喬納森瞪向了拉撒祿。在這段期間,喬納森依然靈巧地進行遊戲,回收着假鈔。她在將真鈔和假鈔分門別類的同時,也從未將視線挪開過。
但爲了不讓喬納森等人察覺、警戒此事,她不能貿然搬出鉅額的下注金。況且,鮑爾街警探似乎也沒察覺到她的作戰計劃,無法取用他們提供的資金。
只見假鈔就堆在桌上。
爲此,她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獲取假鈔。即使對賭博一竅不通,她也只能選擇投身賭局這條路了。
就連現在,拉撒祿也是一副不曉得喬納森爲什麼正瞪着他看的樣子,只是隨便地露出笑容充作回應。反正我就只要一直笑就好啦──看透他這番心境的喬納森,莫名地感到火大。
不過,莉拉知曉假鈔的祕密,知曉辨識的方法,並以此作爲翻盤的手段──這點確實和喬納森推測的一樣。
「…………」
然後,其中一人宣告起自己的勝利。
「超開心的。」
「我的意思是,我會教妳怎麼辨識假鈔啦。表現得再開心點啊。」
這場對決說不定會持續到永遠啊──就在拉撒祿半認真地這麼思考的瞬間。
「既然總有一天會被摧毀,那我也不必特地挑在今天親手把妳毀掉吧。」
桌上堆着合計有數千鎊之多的金錢,其中包含了接近一千張的紙鈔,更混入了超過一百張的假鈔。這些假鈔全都被喬納森收到了手邊。
喬納森在掩飾視線動向的同時,望向了自己的手邊。
比方說,莉拉的賭金準備得不夠充分。若要全力以赴的話,就該準備大量的賭金,好搜刮桌上的假鈔纔是。理想的狀況是準備一大筆錢,並在喬納森察覺目的之前一鼓作氣地攫走假鈔。
少女像是要否定喬納森剛纔的宣言似的搖了搖頭。
在聽到喬納森宣佈勝利的當下,拉撒祿首先冒出的是懷疑的念頭。
莉拉雖然來到了自己的身旁,但她所散發的明顯不是落敗的氛圍。無論是誰凝神打量,肯定都看不出莉拉此時的想法爲何吧,但拉撒祿就是看得出來。她的雙眼和內心,都還在拚命地尋找着什麼東西。
因此端正站姿的莉拉搖頭否定喬納森的宣言時,拉撒祿一點也不意外。
「妳…………妳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開口的喬納森,似乎也沒料到莉拉會如此斬釘截鐵地搖頭吧。她像是在深夜時分聽見了未知野獸的吼聲似的,緊繃地提高了戒心。
莉拉像是連將手伸向木板的時間都不想浪費似的,將手伸到了拉撒祿的手邊。
堆在他身旁的,是拉撒祿在這場對決贏得的金錢。換句話說,就是喬納森支付拉撒祿的獎金。
這時,拉撒祿也明白莉拉和喬納森進行了一場爭奪假鈔的對決。他也大致看出,兩人所尋找的假鈔,暗號都是位於鈔票左側──也就是守護女神的某處。
然而,假鈔應該全數回到了喬納森的手裏纔是。既然她都這麼宣佈了,應該就不是在說謊吧。
但莉拉卻是挺直了腰桿調整姿勢,以只讓拉撒祿等人看見、其他觀衆都看不見的角度,將那張紙幣拿到了自己的胸前。接着,她在木板上寫下一行短文,並用另一隻手指着紙幣。
『這是、假鈔。』
這麼表示的莉拉,將手指向了紙幣的中央處。
「Bank of England」。
紙幣的中央上方一帶,以藝術字體印製了這行文字。
莉拉的指尖指向「B」這個字母的上緣。只見字母拖着藝術字體特有的長線條──
「────────啊。」
拉撒祿先一步察覺了她的用意。因爲和期望事與願違的喬納森不同,拉撒祿相信着莉拉,纔會打量得如此仔細。
「藝術字體的線條多了一條」。
「代表這是一張假鈔」。
「可是…………居然是用這麼不可靠的手法?賭局也可能是在假鈔沒落在拉撒祿手邊的情況下宣告結束吧?說起來…………妳到底放了幾張假鈔?」
無論是假鈔還是之後的對話,都是隻有拉撒祿等人蔘與的過程。無論是周遭的店員還是顧客,都無法理解這場對決是以何種形式落幕的。因此,他們也搞不懂喬納森爲何而笑,這樣的笑又帶有什麼意義。
「…………」
「啊?」
莉拉像是在尋思着合適的文字似的,讓握着木炭的手在半空中游移着,嘴巴也開闔了幾下。
「好的好的好的好的。」
────我當然也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
然而,喬納森立刻找出了破綻。她的腦袋依然運轉得十分迅速。
『因爲我一直祈禱着。』
因此,她若是從某處弄到了假鈔,就能輕而易舉地在拉撒祿無從察覺的情況下混進他的錢包之中。
「我想也是。但妳錯了,要被逮捕的不是妳。」
就結果來說,「那變成了喬納森用來支付獎金的紙鈔」。
盡情地笑出聲來。
「下一步就是把你抓起來了。畢竟就算把那些人都殺光了,你也不見得會撤回告訴啊。究竟要受到多少屈辱,你纔會徹底死心?纔會願意撤銷告訴?如果讓你經歷過和心愛的女人一樣的製程,是不是就會學到她逆來順受的本事了?」
從這樣的反應來看,她不是不曉得,就是已經忘記拉撒祿在奴隸商店就職的事了。在無主地被捲入愛蒂絲的繼承人之爭時,拉撒祿成了奴隸商店的員工,他迄今既沒有辭職,那名黑衣奴隸販子也不曾叫他滾蛋過。
「…………」
拉撒祿今天則是帶着這張假鈔走進賭場,在賭局之中用上,並在無人察覺的狀況下混進了桌上的鉅額賭資之中。喬納森只將自己知曉暗號的假鈔全數收回,並宣告了賭局的落幕。在今天的賭局之中,那張假鈔混進了來往雙方的下注金裏,最後則是落到了拉撒祿的手邊──也就是埋沒在賭場支付的鉅額獎金之中。
「聽說你打算把奴隸輸出到國外,所以我要逮捕你。」
「啊、啊哈哈哈哈!」
「喏,妳這下準備的報復行動全都撲了空。就算殺了我的朋友,或是把我殺掉,都變得毫無意義。」
當然,就像莉拉能平安無事地待在現場這般,單純擁有奴隸是不犯法的。
「……………………所以說,妳就只放了一張?然後,妳只靠這一張就獲勝了。妳認爲這種作戰真的可行嗎?說起來,這是妳一個人想到的作戰嗎?」
喬納森將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幾許隻字片語從她的脣縫間流瀉而出。
莉拉的回答非常簡潔。
聽到喬納森的低語,拉撒祿也思索了起來。
毫無意義。拉撒祿早已做好了準備,一旦結束這場賭博,他就會前往不受到絲毫外力影響的地方。
拉撒祿「從莉拉手中接過了假鈔」,收進了口袋,接着拍了一下口袋的外層。這讓喬納森皺起了眉頭。
最後,她明確地寫下了一行簡潔的文字。
「啊?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
「還有啊,不然就──────」
「既然如此,老子就殺了起訴拉撒祿的原告………………!」
「爲什麼會荒唐成這樣,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啊。」
「………………啊?」
但也不太可能是莉拉帶來的。她雖然頻頻以五鎊左右的零錢下注,但紙幣的最低額度是十英鎊。就算莉拉的表情再難以判讀,一旦有意將假鈔混在自己的賭本之中,肯定還是會被喬納森識破。
仔細想想,他的錢包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完全交給莉拉看管。
「妳不曉得嗎?因爲尚墨森的判決事件,加上判決後對於奴隸制度的諸多限制,目前在這個國家裏,奴隸光是存在就等同於違法喔。」
派翠克似乎也打算等她把話說完,維持着旁觀的態度。
「可是,是在哪兒,爲何────」
拉撒祿讓繩索綁住雙手,聳了聳肩。
「啊──我說喬納森,小喬納森•懷爾德啊。雖然聽妳談論不入流的嗜好是也不壞,但遺憾的是,妳的對策完全是一場空。」
「是你嗎!拉撒祿!」
拉撒祿反芻着喬納森喊到一半的話語,露出了苦笑。
(如此荒唐……是吧。)
「沒錯,你會告發老子,把老子送上法庭,老子最後應該會被判有罪吧。所以說,老子就做些會讓你打消念頭的事吧。」

邁步走近的派翠克站到了拉撒祿的身旁,然後以平板的語氣對拉撒祿開口:
換句話說,將這張假鈔帶上賭桌的並非賭場方,而是擁有大筆資金、不曉得自己攜帶着假鈔,而且還是喬納森所看不透的人物。
喬納森睜大了雙眼。
「──────啊?」
喬納森眨了眨眼。她像是頭一次見到這種說法,緩緩沉默下來。過不多時,她彎下腰──
她銳利瞪向拉撒祿的視線裏,只剩下憎恨的情緒。
『聽說有句話是「射手不持二矢」的樣子。』
她想必會說到做到吧──喬納森散發着心狠手辣的氣息。
「啊哈哈!啊哈哈哈!難怪妳會贏!這太狡猾了!哪贏得了啊!」
「你打算當場逮捕老子?這麼做也沒用。畢竟會爲老子賣命的手下可是爲數不少啊。」
「好啦,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吧?」
────我希望每個人都不會遭遇不幸。
「妳要被逮捕了吧?」
過不多時,喬納森抬起臉龐,站起身子。這時候的她已經恢復成原本的樣貌──換句話說,她變回了小喬納森•懷爾德。她是懷爾德商店的首腦,同時也是支配着這鎮上一部分惡勢力的女人。
拉撒祿手指一轉,打出了暗號──對象是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派翠克。派翠克立刻有了反應,走到了他的身旁。
拉撒祿轉向派翠克伸出雙手,同時回頭對她說道:
喬納森再次喫了一驚。
大概是想對喬納森做出進一步的回應吧,只見她匆匆忙忙地將木板翻面。
這麼回答後,莉拉露出了微笑。
喬納森想必很快就察覺到,拉撒祿是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將假鈔帶入賭場的吧。她先是張口欲言,但隨即閉上嘴巴。
「妳就試試吧。妳要做的話我是不會阻止,哎,但會累死人喔。」
「打算和我交易奴隸的對象,是法國的貴族蕭瓦列•德•巴里巴里。告發我買賣奴隸的,也同樣是貴族──蕭瓦列•德•巴里巴里。」
沒有辦法證明假鈔是他帶進來的。所謂攜帶假鈔的管道僅有拉撒祿一人云雲,終究只是實際對賭的這幾個人才能理解的想法,就現實層面來說,賭場確實是在支付獎金時用上了假鈔。光是這樣的一個動作,就足以讓喬納森定罪了。
『是的。』
拉撒祿敷衍地點了點頭,然後向喬納森解釋這代表的意義:
使用假鈔便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什麼!」
這間賭場所使用的假鈔,暗號應該都是印製在左側的守護女神身上纔是。從喬納森的反應判斷,那並不是這間賭場會刻意混在獎金裏使用的假鈔。
看到奴隸販子露出憨笑,派翠克的視線微微滲出了慚愧的情緒,這讓拉撒祿加深了臉上的笑意。派翠克完全沒有必要對他過意不去,毋寧說,他若是打算以路羅伊•費爾汀的身分行動,那這樣的反應就更加不妥了。
過了一段時間後,看到笑過頭導致自己蹲在地上的喬納森,讓周遭的觀衆們開始議論紛紛。
「雖然有些老掉牙了,但老子就從你身邊的人開始殺起吧。究竟要殺到誰,你纔會願意停止和老子敵對?愛蒂絲•唐寧?瓊恩•布隆頓?奇斯?還是那間教會和孤兒院的孩子們?或是庫麗•巴洛?」
「我們已經掌握了你企圖將這名少女輸出到國外的罪證,所以乖乖束手就擒吧。」
所以拉撒祿早就制定了對策。
這也是當然的。拉撒祿接下來就要鋃鐺入獄了,換句話說,無論喬納森殺掉了誰,相關的資訊都不會傳進拉撒祿耳裏。就算想綁架拉撒祿嚴刑拷打,懷爾德商店的勢力也終究沒有大到能夠影響監獄。
拉撒祿的手邊混着假鈔。賭場發放的獎金之中,混進了一張假鈔。換句話說,是喬納森將假鈔交到了拉撒祿手裏。
將奴隸輸出到國外就是一例。
所以,她深信假鈔會殘留在拉撒祿的手邊。這是充斥着確信的美麗文字。
只是反過來說,若是以單純持有以外的形式利用奴隸,就會構成違法行爲。
這一聲是從喬納森的嘴裏發出的。
「喂,拉撒祿•凱因德,『奴隸販子拉撒祿•凱因德』。」
打算購買奴隸的對象,就是起訴拉撒祿的人物,而且還是遠在國外的貴族。就算強如小喬納森•懷爾德,當然也沒有拿貴族開刀的膽識。
────但還是希望能加以實現(誠心所願)。
────我希望沒有人會受到傷害。
符合這些條件的,就只有拉撒祿而已了。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幸福。
既不是怪鳥般的叫聲,也不帶有一絲的邪惡,她拉開嗓子,像個普通的少女般大笑起來。
最後,拉撒祿和喬納森同時得出了結論。
喬納森拚命地動着視線。她像是在祈禱那條線只是單純的污漬似的,尋找着反論的餘地。
所以拉撒祿依然是一名奴隸販子。
「…………」
但莉拉說得一點也沒錯。
拉撒祿當然也預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畢竟喬納森可不是聽到會被起訴就乖乖就範的人物。一旦事態危急,她就算還把拉撒祿當成朋友,也極有可能用上暴力手段加以解決。
喬納森倒抽了一口氣。
「好的好的。」
「咦?啊?是我!」
不可思議的是,看到她的動作,拉撒祿似乎就明白她現在是在想些什麼了。要是她的木板有着無限的空間,能寫下更多字句的話,她應該會這麼寫吧──
「我說你呀。」
在格雷高裏等人來到拉撒祿家中開會後過了幾天,拉撒祿突然被人喊住了。
「啥?」
半夜醒來的拉撒祿原本在廚房喝着葡萄酒,在聽到搭話聲後回頭看去,只見愛蒂絲就站在不遠處。她似乎也是小睡了一會兒後清醒的樣子,身上還穿着睡衣。
就在拉撒祿不明白她的來意爲何時,愛蒂絲已經大步大步地走近,然後粗魯地朝着拉撒祿就是一踢。
「好痛!」
「你是不是有話沒對我說?」
「啊?咦?那時是怎麼說的?啊,『嗨,要是不好好睡覺的話,會有很多地方長不大喔』────好痛!」
他又被踢了一腳。
愛蒂絲像是怒氣未消似的,用力跺了一下地板。拉撒祿摩擦着被連踢了兩下的大腿,再次喝起了葡萄酒。他靈活地用嘴巴叼着玻璃杯,爲愛蒂絲另外倒了一杯葡萄酒。
愛蒂絲接過玻璃杯,她殺氣騰騰的視線,就算在黑暗中也十分明顯。
「欸,你爲何什麼都不對我說?」
「呃──妳是指哪件事?」
「要說什麼都行。爲了打倒那個喬納森,你應該有很多煩惱吧?」
拉撒祿沉吟了一聲。
若要說他有沒有煩惱,那當然是有的。
他之所以睡到一半起來喝酒,也是因爲在煩惱擊敗喬納森之後的抽身方案。若想躲避喬納森的報復,就得精心打點各項細節。然而,再過幾天就是執行作戰的日子,這麼點時間根本無法做好足夠的準備。
況且,若要在喬納森無從察覺的狀態下做準備,那他能動用的人脈就極爲有限。這些有限的人脈,能協助打點部分的也極其有限。
愛蒂絲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長長地嘆了口氣。以爲還會再挨一腳的拉撒祿雖然提高警覺,但眼前的愛蒂絲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傷透了心。
「你爲什麼從來沒想過要找我商量?」
也許是覺得拉撒祿是在和他打哈哈吧,派翠克在行駛中的馬車裏站了起來。
拉撒祿之所以發出了高亢的喊聲,並不是因爲他不認識那名貴族的關係。
「所以說,妳的重點到底在哪裏?妳是爲什麼生氣啊?」
『拉撒祿先生,您也得儘快洗心革面喲。』
大概是太過害臊的關係吧,愛蒂絲向後連退幾步,隨即跑出了廚房。
他感覺到喬納森的腦袋開始運轉。喬納森想必很快就能想出答案,所以不要緊的。在做出這樣的判斷後,拉撒祿來到了店外。
「我可不認識比她更不冷淡的女人啊。」
「那還用說嗎!」
「總之,請。」
愛蒂絲轉動腳底,用中足一帶的部位擠壓着拉撒祿的腹部,並歪起頭。
大量紙張在空中「啪唰啪唰」地飛舞。在拉撒祿瞧出端倪之前,愛蒂絲便輕巧地在他的肚子上坐了下來。但她並不是優雅輕柔地跨坐上來,而是用雙腳猛踩着拉撒祿的肚子,在他的腹肌上蹲了下來。
而是因爲他剛剛纔想到,要是有這方面的人脈,自己頭痛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我可不記得有和你借過錢啊。」
「不是吧──!你騙人──!」
「……………………」
她的話聲相當真摯,蘊含着靜謐的氣氛,讓拉撒祿摒住了氣息。
「這些是什麼……是說,妳、妳這丫頭,再不住手,我可是會生氣的!」
芙蘭雪當時之所以接下拖住溫斯頓的任務,肯定不是基於如此善解人意的理由。那肯定是更爲獨善其身、更符合她作風的理由吧。
雖然還有些難以體會,但這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話吧──拉撒祿這麼想着。直覺告訴自己,在接下來的人生之中,他肯定會回憶起這一幕無數次。
然而,他非常瞭解那名將文件帶到拉撒祿手邊的少女。
但話雖如此,他還是有點火大。
「…………」
愛蒂絲雙腳一蹬,這回在拉撒祿的頭部旁邊着地。上下顛倒的愛蒂絲臉孔,窺探着拉撒祿的臉龐。
「『再會啦』。」
「你在利益得失的世界混得太久,也把瓊恩•布隆頓看得過於特別了。無聊,你真是個無聊的男人。」
她沒有回應。或許是沒聽見自己的說話聲吧。
可是,拉撒祿卻像是渾然不知似的歪了頭。
拉撒祿賊兮兮動起了沒被手掌覆蓋的嘴巴,將嘴角吊起。
因此,拉撒祿並不清楚這張能讓自己被逮、能拯救自己的文件,究竟是透過何種管道得手。
隨後,柔軟的手掌就這麼蓋上拉撒祿的眼角,遮住了他的視線。由於失去了視覺,落在耳邊的話聲顯得格外清晰。
「請把東西給我。」
「也是呢,我說不定是真的沒有理由幫你。你雖然對我有恩,但這點小事還不足以報答那份人情。但我還是這麼做了,而且是毫無理由地這麼做。不僅是我會這麼做,還有其他的人也會這麼做,因爲任何人都具備着這樣的天賦。」
莉拉看似調侃,又看似極爲感動地抱住了拉撒祿。感受到她環過背部的雙臂觸感。莉拉很快就抽開身子,結束了這段互動。
關上車門後,透過小窗向外窺探的派翠克看似意外地眨了眨眼。他看到的,想必是踩着碎步朝着住處走去的莉拉背影吧。
鮑爾街警探的馬車停在店門處。他們應該是打算直接把拉撒祿送進監獄吧。只要進了牢房,那在密德薩斯法官法正式頒佈之前,拉撒祿都無法出獄。鮑爾街警探若想讓風險降至最低,就不會允許外人與拉撒祿會面。
「要不是芙蘭雪在幾天前已經表態過會不求回報地爲我一戰,那我應該會更加感動纔是啊。」
「────────啊?」
說着,兩人輕聲笑了出來。
「我想想,這麼說吧,『這是你試圖將莉拉小姐賣給名爲蕭瓦列•德•巴里巴里的法國貴族的交易紀錄』。」
踢向大腿的這一擊,帶來的痛楚甚至超越了之前的兩腳,讓拉撒祿倒在廚房的地板上。拉撒祿脫手扔出的玻璃杯,被愛蒂絲迅速地接住了。愛蒂絲在一口氣喝乾兩杯葡萄酒後,將某些東西扔向了拉撒祿。
雙手被綁的他伸了個懶腰。這下就分出高下了吧。只要有那個必要,喬納森就會使出各種狠毒的手段,但她並不會做無用功。既然拉撒祿入獄一事已成定局,也可以說拉撒祿周遭人們的安全獲得了保障。
「哎,該怎麼說,想回鄉的話就快點回去吧。妳也沒必要再多拖幾個月才踏上旅途啊。」
「纔不是要您還錢!」
不過,察覺到她開門的動作慢上一拍的拉撒祿,仍是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滿意。
啪──她格外用力地扇了一掌。
她的背影從拉撒祿以躺倒在地的視野中離開──趁着說話聲還傳達得過去的時候,拉撒祿這麼開口了:
「嗯。」
「你就氣吧。反正我已經很生氣了。」
馬車向前駛出。也許是駛過了路面的凹陷處吧,馬車的車身稍稍彈跳了一下。
「好痛,真的會痛啊。」
「………………」
但不知道這回事的愛蒂絲立即彈起身子,遮住拉撒祿的手掌也隨之抽離。
「那還用說。我要告訴你的是──『無償地爲某人付出』,其實是這個世上最爲常見的一種天賦喔。」
她凝視着拉撒祿,但不發一語。原本充斥她全身上下的氣力已然散盡,一旦失去了理想,她似乎就會變得連話都說不出口。
拉撒祿感受到了莉拉的視線。
若想逃離喬納森的報復,那讓自己身陷囹圄就是個直觀又有效的手段。如果發起告訴的人物是喬納森絕對不敢下手的對象,更是再好不過。
「咦!真的假的?難道說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白搭嗎?」
然而,溫柔的世界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拉撒祿雖然已經明白了這一點,但現在的他仍需要這番當頭棒喝。
「哎呀,真是精彩。妳講着我早就聽過的內容的得意神情,真是太好玩了。」
這當然是在說謊。
殘留下來的,就只有不得不捨棄理想的一名少女。
「什麼東西?」
換句話說,莉拉也只能伴他走到這裏了。往後的幾個月內,拉撒祿見不到她。
「可是妳……爲什麼要這樣幫我…………」
「我在拓展交際圈的同時,也爲了你與各式各樣的人接觸,請信得過的人寫下了形形色色的文件。如今已累積了這麼多的數量,其中肯定有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吧。」
趁着拉撒祿還沒恢復平靜,愛蒂絲又展開了追擊:
拉撒祿知道喬納森對自己的話語一頭霧水,趁着她將視線朝着自己投來的這段期間,拉撒祿又用拳頭敲了自己的口袋一次。
也許是在體諒兩人的際遇吧,只見派翠克放開了繩子,先一步坐上馬車,讓拉撒祿和莉拉獨處。拉撒祿看着他的背影,對莉拉開玩笑地聳了聳肩。
「聽好了,我接下來就要打碎你所抱持的傲慢與偏見。」
也許是視角和平時不同的關係吧,愛蒂絲的臉孔似乎比平時更爲成熟了。眼前的她像是在朗讀枕邊故事般,以柔和的語氣說道:
拉撒祿一語不發地坐上馬車。
「因爲這和妳又沒關係────咕啊!」
「啊?不,可是──」
由於不久前才發生過類似的事,讓拉撒祿不禁懷疑起最近是不是流行踩在男人肚子上的遊戲。在冒出這類無聊念頭的同時,拉撒祿也勉強抬起了視線。
「哪裏可惜了?」
「唉,真可惜啊。」
「請什麼?」
拉撒祿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在兩人能好好道別的那天到來之前,莉拉還是會待在這個國家吧。
「該出發了。」
「真是冷淡呀──雖說年紀還小,她果然也是個女人呀。」
拉撒祿以極爲平淡的詞彙,將這樣的想法濃縮成了一句話:
「喂,喬納森。」
「聽我說,拉撒祿,你差不多該更加相信這個世界,也是該被世界拯救的時候了。」
「我又不是因爲做了壞事才入獄…………」
然後他明知這不符自己平時的形象,卻還是眨了眨單眼。
派翠克拘謹地拉起了系在拉撒祿手上的長繩。沒時間了。拉撒祿敷衍地點點頭後,開口喊道:
派翠克對着拉撒祿攤開手掌。一看就知道是要他交出某物的手勢。
也許是愈說愈氣的關係,愛蒂絲對着拉撒祿的額頭連扇了好幾下。拉撒祿雖然感到疼痛,卻也沒有揮開她的手。
也許是因爲這番話是在溫柔的世界裏長大的愛蒂絲才說得出口,也可能是因爲這句話和拉撒祿一路走來的人生相互矛盾的關係。
「啊?什麼的權狀?」
「我明明都做這麼多事了,你卻連一句話都沒對我說。你要是有開口詢問,我早就一臉得意地告訴你了!都是因爲你不聞不問,才害我拖了這麼多天!」
「…………」
這句話沒有一絲謊言。
光是被捲進與喬納森的戰鬥,就得承受極大的風險。瓊恩和奇斯基本上還算懂得明哲保身,加上他們都是成熟的大人,因此拉撒祿會不自覺地依賴他們。芙蘭雪是他的妻子,所以他沒什麼需要顧慮的。至於莉拉則是可以說是這起事件的當事人,拉撒祿也相信她必然會有所行動。
「………………咦?」
「哎,該怎麼說。謝啦,愛蒂絲。」
但愛蒂絲卻不屬於任何一個範疇。她只是個單純的朋友,既沒有足以讓拉撒祿拜託她做事的交情,也沒有建立能讓他深信不疑的羈絆。
沒錯,若只是打算擊敗喬納森,理當還有更爲輕鬆的方法。但他之所以不惜拖莉拉下水,正是爲了另一個理由。
她雖是拉撒祿的朋友,卻是與這場鬥爭沒有直接關連的人士。在抵達帝都後,便每天熱衷於社交活動的她,原本就不是拉撒祿有資格攀附關係的對象。
太陽已經升起。宛如在祝福新的一天到來的陽光,融化了拉撒祿激戰一整夜所累積的疲憊。他聽到跟在身後的莉拉也發出了一聲悶哼。
「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吧。這是各種權狀和合約書喔。」
拉撒祿說不出話來。
「那還用說!是那張拿來證明喬納森犯罪的假鈔呀!」
「啊──喔──」
理所當然。
鮑爾街警探之所以奮戰至今,就是爲了證明她的罪行。爲了防止她當上治安法官,鮑爾街警探可說是費盡了心神。
拉撒祿做作地用力點頭,然後觸碰右邊的口袋。啪──他停下了動作,開始「啪啪」地拍着口袋,接着像是在開玩笑似的張大眼睛。
「啊──啊──啊──啊──………………?」
他將口袋翻了出來。
裏面空無一物。
「嚇一跳吧,假鈔不在我身上。」
「啊?」
派翠克像是飽受震撼似的身形一晃。他在靠着車門站穩身子後,氣勢洶洶地逼近拉撒祿。
「等等,什麼意思?爲什麼假鈔不在您手上?是誰搶走了?難道是喬納森…………!」
「沒落到她手裏,所以你就放心吧。」
他憶起環過背部的手臂感觸。
「我知道那張假鈔目前握在誰的手上,但很快這項消息就不管用了。因爲那個人大概還會轉交給別人吧。」
「拉撒祿先生,這是怎麼回事!要是沒有那個的話,喬納森就會當上治安法官…………」
「她不會當,也當不上的。不過,我同時也有話要對你們說。」
拉撒祿豎起手指,直指派翠克。
「我不會讓你們逮捕小喬納森•懷爾德。」
這句話似乎遠遠超乎派翠克的預料,讓他像是缺氧似的連連張口。感覺真爽啊──拉撒祿摩擦着被繩子綁得有些痛的手腕這麼想着。
像是在失去一切後只能匍匐徘徊的冬日鎮上。
像是決定要放任一名少女喪命的小小村莊。
路羅伊•費爾汀也還活着。捨棄理想的他,也許會這麼獲得救贖,也可能有朝一日再次返回鮑爾街警探之中。
小喬納森•懷爾德之所以能活到今日,靠的便是她出類拔萃的才能。她光是詐死短短几天,就招致了規模極大的反彈。若是將她在監獄裏關上一遭,想必在她出獄時,鎮上就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吧。不僅如此,將她視爲禍根的各方勢力也會覬覦她的性命,最後將她殺死。
但現在的拉撒祿會否定這句話。
小喬納森•懷爾德不會當上治安法官,但只要她不這麼做,就得以存活下去。
最後,派翠克是這麼開口的:
如今,他覺得自己似乎是找到了第一項。
派翠克漲紅了臉。
他這麼思索着,隨即否定了這樣的想法。在透過死亡才能達成的理想遭到摧毀後,她若還打算尋找起新的死期,那隻要由拉撒祿出面阻止即可。拉撒祿會持續阻止她,直到她萌生了活着達成目的的念頭,或是遇上了與目的無關的救贖爲止。
像是險些被巨大的權力車輪輾碎的溫泉街裏。
「就訂爲『賭博師從不尋死』吧──開玩笑的。」
雙方的折衷方案由此而生。
若是半年前的自己,想必會對這樣的話語點頭稱是吧。他認爲自己也屬於惡人的一分子,並能斷言世上存在着無藥可救的人類。
他像是打算放聲咆哮,但終究還是強忍下來。他大概是察覺到,自己已經拿拉撒祿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就算喬納森真的有當上治安法官的打算,能告發她的終究也只有拉撒祿而已。
要是能傳達給那個奇裝異服的女子就好了。
拉撒祿輕笑了一聲。
「惡人沒有救贖」。
「您居然對那個無藥可救的惡人處處施恩,可真是善良呢!」
他獲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救贖。拉撒祿肯定一直受到了救贖的垂青吧。所以,他說什麼都得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總有一天會與救贖的契機相遇。
明明是拉撒祿和鮑爾街警探上門找碴,但最後不知爲何是以拉撒祿遭到逮捕作收。喬納森沒付出多大的代價,就逼退了這兩方──由於最後留下的是如此明瞭的結局,想必今後會以佳話的形式傳遍大街小巷吧。
「今天最後的那場對決,對旁觀者來說肯定是看得一頭霧水吧。特別是爭奪假鈔的那一段,還特別阻擋了周遭的視線啊。」
拉撒祿沒理會還有話想說的派翠克,將身子靠上了馬車的車門。自從在暗巷裏撕毀了養父留下的話語後,拉撒祿就一直在尋覓着。
「那個時候的她,乃是在鮑爾街警探發起攻堅時挺身一戰,最後將之擊退的英雄喔。光是這樣的名聲,就能讓懷爾德商店撐過今後的日子。」
拉撒祿在腦中描繪起來自異國的嬌小少女的身影。那纖細的身子究竟鼓起了多少勇氣,才得以抵達這樣的結局?拉撒祿真想找天好好問個仔細。
這便是鮑伯•巴頓過去所擔憂的情況。
右手稍稍傳來了麻痺感。他想起那個糟糕透頂,只爲了支配城鎮的慾望而活的老人。老人若是能存活下來,或許也還能迎來轉機吧。
這也是唯有活下去才能盼到的轉機。
「惡人是吧。就算是惡人,也不見得沒有救贖啊。」
「嗯,是這樣沒錯。所以現況把我們逼入絕境了。但反過來也可以這麼說──你們要是逮捕喬納森,那傢伙肯定會死。」
只要活着,就能盼到救贖到來的那一天。
「爲、爲什麼啊!我們不就是爲了阻止她當上治安法官,才持續奮戰到這一天嗎!」
像是因糟糕透頂的失敗而不得不買下奴隸的賭場裏。
「我隨時有辦法告發她,所以她不會去當治安法官;只要她沒有坐上治安法官的位子,我就不會告發她。畢竟一旦這麼做,就等於是判她死刑了啊。」
「和他拜託莉拉達成的目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