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每個人都嘶喊爲了愛
《賭博師從不祈禱》 · 周藤蓮 · 4.4萬 字
「所有人不許動!把錢交出來!」
隨着一陣嘶吼,賭場的大門被推了開來,讓拉撒祿睜大雙眼。
在收到小喬納森•懷爾德死訊後,如今已經過了好幾天。今天的拉撒祿只是習慣使然,隨便找了間賭場上門罷了。
「嗚哇,真的假的。」
從門口大剌剌地湧入的,是手持槍枝或鈍器的粗野男子。他們個個凶神惡煞,看起來就像是沒爲將來做過考量的樣子。這些人睥睨着賭場,頻頻發出了叫喊聲。
拉撒祿不禁放掉了手中的撲克牌。
賭場陷入了一拍的空白──店裏的客人和店員都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用以理解現狀的思考時間在宛如蝸牛般慢爬了幾秒鐘後,現場便立即亂成了一片。
有人發出尖叫,有人發出怒吼。圍事們從內場飛奔而出,強盜們則是恣意地揮灑暴力。在第一聲尖叫後過了幾秒,賭場裏便充斥起血腥味和煙硝味。
「嗚……哇哇。」
拉撒祿一邊發出窩囊的聲音,一邊從座位上起身。陷入恐慌狀態的部分客人,在驚惶失措的狀態下朝着強盜們湧入的入口跑去,加深了混亂的層級。由於圍事們分不清客人和強盜的差別,因此上演了見人就揍的慘劇。
至於眼明手快的人們則是反應靈敏,他們不是溜出後門,就是爬窗逃生。他們沒趁亂摸走桌上賭金的高潔人格,應該是拉撒祿要虛心學習的部分吧。
「嗚──哇──不過啊……嗚哇──…………」
他輕巧地穿過窗戶,卻沒能順利着地,只得打了個滾站起身子。拉撒祿一邊做着這些事,一邊輕聲低喃,他也察覺到自己動搖得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賭場闖入強盜,是不應該發生的事件。
因爲像賭場這樣的營業場所,背後總是會有靠山。雖說很少人能找到懷爾德商店這麼有力的後援,但沒有一處賭場是不僱圍事的。那些圍事都是來自於某些犯罪組織,抑或是不合法的集團。他們之所以願意合作,絕大多數是爲了利用賭場作爲接觸表面社會的管道。
所以只要是稍具理性的人類,就不會襲擊賭場。就算有強盜會搶劫路人、馬車或是商店,也絕對會避開賭場行兇。
但就在剛纔,拉撒祿在賭場遭受襲擊了。賭場現在也依然處於被襲擊的狀態,拉撒祿的身後接連響起了陣陣槍聲,也聽得見比槍聲多上好幾倍的慘叫。拉撒祿強迫自己不去思考那究竟是出於襲擊賭場的強盜、守護賭場的圍事,還是無辜殃及的客人。
以至今爲止的帝都來說,這是不該發生的狀況。
但這樣的不可能卻化成了現實。異常的失序,過火的暴力。那些人犯案的情緒近似癲狂,甚至連去思考「就算闖進賭場搶了錢,之後又會有什麼下場」的理性都不剩了。
拉撒祿也很快就得出了原因爲何。
聽到她直率的話語,拉撒祿沉默了一個瞬間。
「啊,刻意不親您的脣,是我…………是菲莉展露禮貌的方式,您大可感謝無妨。」
「啥?不是,喂!就算妳再怎麼想耍蠢,也還是有不該做的事吧!」
「我們都什麼交情了,有必要這麼見外嗎?」
「若您不嫌雞婆的話,可允許菲莉建議幾句?」
「所以菲莉才說自己是大人呀。是骯髒的大人呢。」
「妳、妳、妳……………………!」
說着,拉撒祿搖了搖頭。
菲莉的視線直直地朝着自己看來。無論是識破謊言或是判讀情感,都是拉撒祿習慣成自然的行爲。
目前流竄在鎮上的混亂,可以說是比這些鬥爭更爲惡質的行徑。他們並不是基於復仇或是爭權奪位等目而搗亂。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讓妳心動過。雖說確實是有幫過妳幾次,但妳是什麼時候和我有過足以稱之爲打情罵俏的互動過了…………」
就算嘴上說得輕鬆,但要藏起失落的心情終究不易。在平淡地看出拉撒祿的思緒後,菲莉稍稍端正了坐姿。
拉撒祿垮下了肩膀,眺望着手中的小小水面。
說着,菲莉稍稍側過頭。
小喬納森•懷爾德無疑是個壞蛋。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她爲這鎮上帶來的並非混亂,而是秩序。
然而,這既不是爲了替她報仇,也不是爭奪下一代小喬納森•懷爾德之位的鬥爭。至少他目前還沒聽說過有這樣的傳聞。
「…………妳這是在玩文字遊戲吧。不明白的東西就是不明白,未知的對象總是教人恐懼。若這樣的對象還是個宛如猛獸般的對手,那我當然也會迷惘啦。」
喬納森的存在相當於懷爾德商店的桎梏,如今這層桎梏已被拆下。商店麾下的男人們至今都被迫過着不得使壞、節制禁慾的壓抑生活。從遠方傳來的槍聲,便是突然卸下他們的繮繩所帶來的後果。
「因爲菲莉原本就很可愛,當然有這個資格,這完全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您有什麼不明白之處嗎?」
「哎呀,這真的很糟糕啊。」
即使嘴上這麼說,但她似乎也無法保持冷靜的樣子。菲莉的臉頰微微泛紅,將視線撇了開來。拉撒祿趁機擦了擦額頭,讓掌心抹上了一灘口水。
「不懂啊。一點也不明白。」
如果小喬納森•懷爾德真已喪命,那她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她是爲了何種目的而努力,又是因爲何種理由死去?
「這件事可讓我笑不出來啊。」
瞬間,菲莉將手伸了過來──她揪住了拉撒祿的領口,用力地拽至身邊。
「比起明天的理想,菲莉更想要享受今天的娛樂。而且菲莉也明白只要有錢,就有辦法買到足夠的幸福。說得難聽些,只要您願意結婚並給菲莉錢花,那就算拉撒祿大人不喜歡菲莉,菲莉也心甘情願喔。」
不曉得是不是已經醉了,只見菲莉正啪噠啪噠地踢着腿,並用那張撲克臉在話語中帶着笑意。聽到她以毫無惡意的語氣調侃自己,讓拉撒祿嘆了口氣。
「…………」
菲莉啜了口啤酒,大概是藉以潤喉吧。
「不過,您是被捲入了不瞭解女人心就無法擺平的風波嗎?拉撒祿大人似乎又變得更加有趣了呢。」
「喬納森啊,妳到底有多惹人厭啊…………」
與之相較,小喬納森•懷爾德的消息則是沒有後續。她死亡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讓許多人爲之震撼。在沒有更多情報的狀況下,她的死訊便化爲鐵錚錚的事實,爲鎮上的人們所接受。
明明理應已經沒有工作要忙,但菲莉還是和平時一樣,穿着樸素的連身裙並套着圍裙。也許是被拉撒祿察覺的關係吧,菲莉像是很享受長靴發出的聲響似的,踩着「喀喀」的腳步聲走到了拉撒祿身旁。
菲莉撥開頭髮,在餐桌旁拉了把椅子就近而坐後,開口向拉撒祿問道:
她死後所帶來的影響也逐漸浮現。
「也難怪拉撒祿大人不明白呢。不如說您若是覺得自己明白,纔會讓菲莉大喫一驚呢。」
懷爾德商店挾着強大的權力支配黑社會,站上了至尊的地位。於近期當上懷爾德商店首腦的小喬納森•懷爾德這名女子,想必是三代懷爾德之中最爲穩健的一名吧。
「雖然菲莉很在意您是怎麼看待我倆的交情,但這暫且不提。就菲莉的角度來看,拉撒祿大人的這番想法才教人覺得不可思議。難道說看不出對方的心思,就會變得一籌莫展嗎?」
似乎是遠處的某座建築物失火了吧。被夜色抹成剪影的建築物,只剩下熊熊燃燒的屋頂一帶依稀可見。從家中窗戶眺望這一幕的拉撒祿,在認定火勢不可能延燒到這一帶後,靜靜地回到了沙發上。
「沒錯。她瘋癲的程度可說是無人能及。真是糟糕透了。既然不明白對方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拉撒祿尋思起小喬納森•懷爾德這號人物。
「即使是對拉撒祿大人來說,那一位也是如此驚世駭俗的存在嗎?」
他睜着雙眼凝神傾聽,模模糊糊地感受着鎮上的氣息。火災的聲響相當明顯,槍聲則是撕裂了夜空,還聽得見某人在重重聲響之中跑過家門前方的腳步聲。今天的夜晚宛如遭受風吹雨打的古木般,處處長着生疼的倒刺,拉撒祿則是覺得自己與之融爲了一體。
小喬納森•懷爾德的死,令城鎮陷入了動盪。
「拉撒祿大人,您應該更加客觀地看待自己纔是。您對娛樂知之甚多,而且收入頗豐,況且比第一印象還來得更爲重情重義。單就條件來看,您在帝都之中也是相當搶手纔是。結婚這檔事,原本就是用對象的條件作爲點頭與否的依據呀。」
被喬納森的手下攻擊的派翠克雖然身受重傷,但似乎還是保住了一命。也許是鍛鍊身體的法門不同吧,據說他最近表明了想回歸職場的意見。
在拉撒祿有所察覺時,他的額頭已經被某種又溼又溫暖的物體貼上了。
「說是這樣說,但我可是個賭博師啊。就算現在過得還算安逸,前途也是一片茫茫,而且說老實話,我可不覺得自己能活到安享天年啊。」
換句話說,她確實對拉撒祿抱持着一旦收到求婚就會立即答應的好感。
「就菲莉看來,您所涉入的那起風波,是男士沒辦法解決的難題呢。若想鑽研如何瞭解女人心,恐怕直到末日號角響起的那天都無法出師呢。」
他邁步遠離賭場,這麼嘟嚷道。
「今天還是回家睡覺吧。」
踏上他們人生起點所要求的天賦亦然。
這一切都是因爲小喬納森•懷爾德死亡的關係
拉撒祿吸了口鬧烘烘的夜晚空氣,嘆了口氣。看來短期內還是別去賭場了吧。鮑爾街警探分配給他們的護衛人手已有減少的跡象,眼看毫無規律的暴力四下蔓延,鮑爾街警探的護衛還能不能保障拉撒祿的人身安全也很難說了。
菲莉是長年受僱於村莊宅邸的女僕,拉撒祿則是在帝都土生土長的賭博師。兩人在人生路上所需具備的素質自然是大不相同。
「菲莉是真心的。如果拉撒祿大人主動開口求婚的話,菲莉是會立即點頭答應的。既然菲莉喜歡您到這種地步,那就算做出剛纔的行爲也不成問題吧?」
「…………妳明明也睡不着,還有資格笑我啊?」
他曾有一度以爲自己理解了小喬納森•懷爾德的思路。他認爲拉撒祿、路羅伊和喬納森三人乃是同類,因此能理解對方的想法。
「別看我這樣,我終究還是個賭博師,練就了一身看人的眼力。但儘管如此,我也還是頭一次看到妳這種類型的人啊。」
但這世上恐怕沒有人能懂那個怪物一般的女人吧。
原本在步道上行走的拉撒祿,咕噥着轉進了更爲偏僻的小路。這是因爲他感覺到前方的街道上有人正在攔路搶劫。由於把賭金留在賭場之中,拉撒祿手上的現金可說是少之又少。但就算阮囊羞澀,他也不認爲搶匪們會因此放自己一馬。
這是純粹的反彈。
「那麼,您是有什麼地方不明白呢?」
浮現在拉撒祿腦海之中的,是她的親信鮑伯將商店的成員打得滿地找牙的光景。
「人心是無法看透的吧?」
「當然,那一位也許真是個特別難以理解的人物。儘管如此,聽到拉撒祿大人說得像是自己理解人心,還是讓菲莉有些不明所以。」
「愈鬧愈兇了啊。」
但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就連這樣的認知也只是一場錯覺。那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異物。
「……………………像是女人心之類的?」
「可是──」
他朝着客廳的門口望去,這才吐出一口氣。只見氣息依舊稀薄的菲莉不知何時佇立在該處。
他整整僵硬了一秒多鍾,才發現那似乎是菲莉的嘴脣。他的額頭正在被舌頭舔舐着──拉撒祿豎起了背上的汗毛,急忙打算抽離身子,菲莉則是毫無抵抗地鬆了手。
內心五味雜陳的他,只能勉強展露出困惑的神情。
菲莉似乎已經懶得維持女僕的形象了,只見她粗魯地蹺起了腿。
因此,他立即看出了菲莉的思緒,並察覺她所說的話語並不帶有一絲一毫的謊言。
自從小喬納森•懷爾德的死訊傳開,愛蒂絲和菲莉也跟着住進了這間房子。據說是因爲鮑爾街警探的工作量大增,加上鎮上治安每況愈下,他們想借此減少護衛人手的樣子。
各處發生的案件規模都不大。但由於商店的影響甚鉅,使得狀況層出不窮,失序的層級也是節節上升。在這幾天,鮑爾街警探都爲這類案件忙得焦頭爛額,而且他們極少前來造訪拉撒祿的家,簡直像是兩邊陣營的鬥爭已經劃下句點似的。
「那麼,敢問似乎對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的拉撒祿大人──對於菲莉其實很喜歡您一事,您究竟瞭解多少呢?」

聽到黑暗中傳來的搭話聲,讓拉撒祿整個人彈了起來。
「是因爲小喬納森•懷爾德死了嗎…………」
「這樣啊。哦──那麼──」
過不多時,菲莉便拿了酒過來。酒杯斟滿了啤酒,甚至連氣泡都粗野地溢出邊緣,但這種粗野的風格反而讓拉撒祿感到放鬆,於是他直率地接過了杯子。
喬納森恐怕是懷有某種意圖,纔會挑在這個時間點死去的吧。但即使已經聽聞了她的死訊,拉撒祿也還是完全看不出她的目的。
「不……唉,對妳來說確實是這麼回事吧。」
夜空被烈火燒灼着。
苦笑的拉撒祿打算站起身子,卻被菲莉作勢制止了。雖說拉撒祿正在練習家務,但也不忍心搶走正牌女僕的工作,他再次一屁股坐回了沙發上。
在賭場遭劫後又過了幾天,喬納森死亡的影響依然持續生效着。
「什麼啊,妳也睡不着嗎?」
「嗚哇,這裏也是喔……」
「您既然用了『也』這個字,代表拉撒祿大人也心慌得睡不着嗎?您真是意外可愛呢。」
「因爲菲莉已經是大人了。」
「這個嘛,確實算是略懂。」
「是我錯了,就讓我把女人心這三個字收回去吧。哎,不過這件事把妳們也捲進來了。我現在要應付的對象,是個怎麼看都不像人類的異常人士啊。」
「嗯──火災有兩起,近處則有兩三起用上了槍枝的爭執。至於小規模的爭鬥則是多如牛毛。」
「………………………………咦……」
聽到她若無其事地點頭同意,讓拉撒祿不悅地皺起眉頭。他啜着充斥雜質、宛如泥漿般的啤酒,像是在咀嚼一般吞了下去。
「…………那容菲莉反問一句。既然您這麼說,代表您自認對菲莉、大小姐、莉拉小姐和芙蘭雪大人的想法都略知一二嘍。」
「…………………………不過啊……」
「嗚哇,這還真的很骯髒。是說,真虧妳還能面不改色地談論喜歡或好感之類的事啊。」
「菲莉也不是隻要有人出錢,就願意和出錢的人結婚。不過,如果對方有錢,又有其他的加分點,那菲莉就會喜歡上對方呢。所謂的好感,只要在鎖定對象之後再想辦法生出來即可。」
這段話也不是在說謊。應該說她在開口時並沒有違背自己的內心。
拉撒祿聽着她露骨的言詞,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菲莉則是凝視着他,卸下了自己的撲克臉。嘴角沒有起伏的她,將眼角彎成了新月般的弧度。
「那麼,拉撒祿大人是怎麼想的呢?要不要乾脆心一橫,抱持着妥協的心態和菲莉在一起呢?就菲莉看來,您應該會過上一段相當不錯的婚後生活喔。」
「…………」
有短短的一陣時間,拉撒祿認真地考慮了菲莉的提議。
自己和她臭味相投。在與菲莉相識後,這樣的感覺就一直沒變。她是個能適度放下身段屈從現實的人類,也不會在非必要時干預自己。如果說得露骨一點,就是個很能配合自己的對象。拉撒祿也很清楚,能配合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而且她長得也很漂亮,這亦是重要之處。
老實說,那應該真的會是一段不差的婚姻。
拉撒祿只需懶散地繼續當個賭博師,菲莉則是會在家裏等他歸來,度過一個又一個日子。似曾相識的每一天會層層累積,就算最後迎來壓垮家庭的那一天,菲莉肯定也不會有所怨言。對於拉撒祿•凱因德來說,這可說是相當理想的生活。
「真是個很有魅力的提議。」
拉撒祿這麼說道。
但拉撒祿若是真的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有魅力,肯定不會坦率地說出口吧。拉撒祿也對這樣的事實有所自覺。
至於菲莉想必也察覺到了這件事。
「就是說嘛。」
她的話聲帶着笑意,其中卻不包含着實現戀情的喜悅。
菲莉緩緩地喝着啤酒。她仰起了下巴暢飲,因此喉嚨露了出來。在黑暗中蠕動的白色喉部,讓拉撒祿看得稍稍心動。
她無聲地將酒杯放到了餐桌上。
「我們剛纔聊了些什麼?是符合夜色情調的話題嗎?」
看到拉撒祿露出苦笑,菲莉反而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但應該還有時間讓我換個衣服吧?」
再次這麼嘟嚷後,拉撒祿還是沒有要動身的意思。那不是這個國家會有的歌曲。會讓人聯想到遙遠異鄉的歌,就這麼持續地傳了過來。
「當然可以。」
拉撒祿伸了個懶腰,揉揉眼角。從敲門聲來判斷,那八成不是壞消息,但門外的人物似乎相當焦急,再讓對方敲下去的話,說不定會擅自闖進屋內──來者就是散發着這樣的氣息。
然而,拉撒祿卻能想像唱着這首歌的莉拉展露笑顏的模樣。是一首溫馨且輕快的歌曲。
拉撒祿找不到能說出口的話語,說是已經詞窮也不爲過。
說着,菲莉做作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應該說那段話對心靈有點難受,所以拉撒祿打算當成玩笑話。
保管着小喬納森•懷爾德的停屍間,似乎位於地下樓層的樣子。
在拉撒祿點點頭後,部下一鼓作氣地掀開了蓋在屍體上的骯髒布匹。
但對於惡臭所帶來的反射性厭惡感,他就真的無可奈何了。
拉撒祿已經多次見識過鮑爾街警探的調查能力了。這座城鎮每天都會製造出多不勝數的屍體,他們似乎還是從中鎖定出特定的一名女子了。就狀況來說,他們已經發揮出極爲驚人的速度和精確度,但就鮑爾街警探的本事來說,這次的行動還是稍嫌慢了一些。
他低頭看向自己剛睡醒的裝扮。
「喂,要是我隨口答應的話,妳肯定會生氣吧。」
「要是不偶爾出來透透氣,我也是會感到鬱悶的。況且,要是眼下最爲危險的對手──小喬納森•懷爾德確實已死,那我也就不用成天繭居不出了。」
那真的是目不忍睹的光景。拉撒祿只瞥了那個屍體一眼,內心就冒出了「好慘」兩字。
「………………是歌聲?」
「既然如此,會對敵對的對象一無所知,豈不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更衣完畢的拉撒祿一踏上馬車,路羅伊便開門見山地說道。
拉撒祿閃過了要不要提點此事的念頭,但最後還是錯失了開口的機會。因爲馬車在這時停了下來,車門也隨之被人打開。
拉撒祿不僅生性多疑,在成長的過程中也與血水和泥水比鄰而居,因此無論目的地是停屍間、墳場還是陽光普照的大馬路,他都能保持着平常心。他知道背脊之所以會微微發涼,單純只是因爲踏進了照不到陽光的地方。對於樓梯角落的陰影和地板上的詭異污漬,他也沒有任何反應。影子就是影子,污漬就只是污漬。
聽來陌生的曲調,是由耳熟的嗓音唱出來的。
「反過來說,就算是不甚瞭解的對象,其實也可以一起生活喔。」
口腔裏驀地泛起了啤酒的苦味。拉撒祿硬是讓自己不去加以否定,並閉上了雙眼。
不對,拉撒祿其實很少聽見那樣的嗓音,但由於音色留下了過於深刻的印象,他不自覺地認定那是耳熟的聲音。
「我去應門,妳就繼續忙吧。」
也不曉得莉拉喫驚的原因是拉撒祿醒着,還是自己的歌聲可能被他聽見。但無論如何,她終究沒有忤逆指示,並斂起了臉上的表情。
這好像是一處缺乏管理,僅是讓人棄置屍體的設施。雖已做過清場,但拉撒祿懷疑這裏根本就沒有工作人員的存在。
「就是這個。」
路羅伊並沒有下馬車的打算,大概是討厭周遭人們的目光吧。將手杖放在身旁的他,僅僅舉起了一隻手作爲問候。
「所以說,你也是因爲機會難得,纔會出來散個步嗎?」
「如果有事要聊的話,我可以上馬車慢慢聽…………」
「好啦。」
「請用結婚作爲回禮吧。」
「………………!」
「…………………………嘔噁。」
少女的歌聲在雙眼緊閉的黑暗之中流潟着。要繼續享受她的歌聲也行,要下樓也並無不可,即使要睡個回籠覺,想必也能作個好夢吧。拉撒祿就這麼懶洋洋地鬆開自己的思緒──
「對吧。任您怎麼想像,也想不到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女人,居然是個時時在覬覦您貞操的野獸吧。」
「我們已經清空區域了。」
「或許拉撒祿大人不曉得這件事,但菲莉們可是得仰仗或信任那些瞭解不多的人們,纔有辦法活下去的。在菲莉看來,拉撒祿大人居然事到如今纔在爲不瞭解一個人而感到苦惱,着實是相當古怪的光景。」
「我們找到小喬納森•懷爾德的屍體了。」
在清醒之後,拉撒祿才察覺自己醒來了。有什麼東西將自己喚醒了。
「哎,雖然無助於解決問題,但心情輕鬆多了。嗯,謝啦。」
混雜着海潮氣味的微風梳理着拉撒祿的頭髮,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傳進耳裏的聲音。
拉撒祿慢條斯理地轉起了懷錶的發條,隨着他的動作,小小的金屬塊裏也傳出了「嘰嘰」的轉動聲。總覺得天空的雲朵也配合著自己的步調流動着,這樣的錯覺讓他感到相當暢快。
「……………………還真是和平啊。」
「是這樣嗎……?還能導出這種說法啊?」
他自然而然地想吹吹風,於是打開了窗戶。
這次拉撒祿沒有回答。
「所以說,她在哪裏?」
「…………………………」
路羅伊和一名鮑爾街警探的男性成員走在前方,拉撒祿則是跟在兩人後面,踏進了開在地面上的坑洞型入口。
「………………」
「那麼──那麼,拉撒祿大人,您現在還覺得自己很瞭解菲莉嗎?」
「是這樣嗎?說不定不是這樣喔?」
他將手杖握在手中。拉撒祿每次和他交談的時候,都能看到那把象徵路羅伊執着的手杖。他握在手裏的是造型相仿,但並不是一模一樣的手杖。
顯然是經過了某人加工,刻意讓屍體呈現出這樣的狀態吧。下手之人的意圖顯然是爲了讓看到屍體的人感到噁心,這種明知故犯的心態更是教人不快。
他轉了轉頭,伸了個懶腰。
哦──拉撒祿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看向了路羅伊的手邊。
在發出咕噥的同時,他開始改用嘴巴呼吸。拉撒祿原以爲這樣能降低一些不適,沒想到這麼做更加難受,甚至似乎能感受到混雜在空氣之中的死亡氣息,讓他連忙改用鼻子淺淺地呼吸。
在睜開眼睛之前,拉撒祿就知道自己已經醒來了。這代表喚醒拉撒祿的,肯定是這首歌曲。
拉撒祿靜靜地嚥下內心的驚愕。看來事態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了。拉撒祿原本以爲,就算是等到泰晤士河干涸,也盼不到路羅伊外出的那一天。既然如此,就表示站在門口的這名邋遢男子也是鮑爾街警探的一員吧。
那把手杖太舊了。
敲門的聲音毫不客氣地響徹屋內,讓沙啞的歌聲戛然而止。不管是什麼時候,心曠神怡的時間都並非永無止盡。拉撒祿從迄今爲止的人生深切地明白了這一點。
「哎呀,是菲莉失言了。」
「這樣講似乎又有點強詞奪理啊…………」
「是這樣嗎?」
「得相信瞭解不多的人們啊。那樣還能算得上是信任嗎?」
「雖然不知道是出於誰的目的,但相關情報被徹底混淆了一番,因此拖延到找到屍體的時間,所以我們確實是多費了一點心力。」
因此他也猜到,若有人要打擾這段時光,肯定就會挑在這個時機下手了。
大概是因爲他昨晚難得地不是耽溺在酒精之中靜待睡魔降臨,而像是放下了心中大石般安詳入眠的關係吧,就連清醒的瞬間都宛如融雪般寧靜溫和,卻又是無比清晰。
男子正要開口,卻被拉撒祿打斷了。
「……………………有客人啊。」
「哦,挺快的嘛。不對,就你們的效率來說,這次算是比較慢的吧?」
「她在樓下唱歌啊。」
隸屬於鮑爾街警探的男子簡短地報告。路羅伊傲然地點了點頭,以不似足不出戶者的強健動作下了馬車。
在場的照明道具,就只有路羅伊部下拎在手上的一具油燈而已。過了不久,圓形的光源照亮了其中一張桌子。
屍體的臉部像是被匕首戳刺過無數次,完全看不出原貌。頭顱表面只留下一個紅黑色的巨大窟窿,也許是因爲死後過了好些時日的關係,內側還有白色的蛆正在啃食死肉。臉部被破壞得極爲徹底,身體卻相當完整。雖說因爲腐爛的關係,導致部分肌肉有些塌陷,但至少看不出有外傷的跡象。
階梯到底了。三人踏進一間狹窄的地下室,可以看見房裏擺放着好幾張長桌。桌上置放着屍體──有些屍體用布巾掩蓋,也有些暴露出正在腐敗的軀體。牆邊還能看到幾道外觀相同的房門,門內想必也是塞了滿滿的屍體。
交雜着哼聲的歌聲相當渾濁,走音的狀況也時有所聞。雖然節拍相當穩定,但反而讓歌曲的失誤變得格外明顯。
菲莉的話語充斥着毫無意義的自信,讓拉撒祿不禁輕笑出聲。
馬車裏坐着「路羅伊•費爾汀」。
那是莉拉的嗓音。
「確實是很有情調沒錯。」
雖然不曉得路羅伊爲何要把它恢復成手杖的樣貌,還特地帶出戶外,但路羅伊此時正將手杖握得死緊,甚至讓指尖泛出了白色。
與此同時,莉拉也將這首歌唱得非常熟練了。這指的並不是這首歌在她迄今的人生之中常伴左右,而是她已經很習慣用被燒啞的喉嚨哼唱這首歌了。這首迄今都在拉撒祿所不知道的地方反覆哼唱的歌曲,讓他不禁悠然神往──但隨即打住了這個念頭。
趁着對方還耐得住性子的時候,拉撒祿開了門。映入眼裏的是站在門口的一名彪形大漢,以及停在街道上的樸素馬車。
「況且,我們的人手實在不太夠。我手底下的所有人力都上街巡邏去了,但我們能應付的案件還是有限。因爲這鎮上的罪犯實在是太多了。」
拉撒祿和菲莉面面相覷,同時爆笑出來。接着,兩人喝乾了所剩不多的啤酒,在不加收拾的情況下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邊打掃邊唱歌的莉拉,是絕對不會在拉撒祿的夢中出現的。光是這樣的事實,就足以證明他所身處的確實是現實世界。
總覺得肌膚感受到了飄散而出的屍臭味。
即使這麼輕喃,拉撒祿也沒有要動身的意思。他將後腦杓靠在窗沿上,放空思緒傾聽着傳來的歌聲。
「咦?等等,到那種地步了嗎?原來我已經被喜歡到要被奪去貞操的地步了?」
「沒聽過這種歌啊。」
三人用視線進行確認──部下看向路羅伊,路羅伊則是望向拉撒祿。在場唯一能辨識出喬納森本人的,就只有多次與本人打過照面的拉撒祿。他也是基於這個目的才被叫來這裏。
(…………大概是刺在派翠克身上的那一把吧?)
她走回客廳探出了頭,朝着拉撒祿輕輕低頭。由於她沒把木板帶在身邊,這應該是在做問候吧。接着,莉拉便踏進了客廳。
拉撒祿輕輕地坐起上身,伸手取出了懷錶。爲懷錶上發條的動作,也是在經過莉拉的多方指導後,才總算學會的技能之一。
聽到路羅伊的話語,部下並沒有開口回應,也許是不想在這種地方張開嘴巴的關係吧。踩在泥土地上的腳步聲略顯急促,或許是被腳步聲嚇到的關係吧,蟲子和老鼠一類的小型走獸四下逃竄,傳來了些許的窸窣聲。
莉拉肯定慌慌張張地停下了手邊的家事,正準備去應門吧。這麼想着的拉撒祿將平時的懶散拋到了九霄雲外──他迅速地開了門,兩階並作一階地衝下樓梯,並在抵達一樓的同時撞見了走出客廳的莉拉。
拉撒祿之前所看過的那把手杖,是受過精心打理,散發着彷彿纔剛出廠一般的嶄新光澤。然而,這把手杖不一樣,它看起來明顯相當陳舊,金屬的部分還生着鏽。
雖然昨晚的鎮上依舊爆發着各式各樣的爭鬥,但此時卻顯露了最爲平靜的一面。火災似乎也已經撲滅完畢,天空像是鋪上了一層玻璃片般,呈現出薄薄的青藍。
(哎,不過,這就先姑且不管了。)
他將湧上心頭的感想擱在一旁,再次凝神打量。
屍體應該是一名年輕的女性,年紀不是和拉撒祿相仿,就是再年輕個幾歲。至少可以確認不會是孩童或是中年以上的年紀。
女屍身穿的衣物相當奇特,那是混搭着男裝和女裝的打扮,外頭還穿着一件束腹。頭髮雖然沾染了血垢與泥濘,但看得出原本是黑色的,並留着齊耳的長度。
「凱因德老弟,你怎麼看?」
「什麼叫怎麼看,都被毀成這樣了────」
少了那對極具特色的眼睛。原來少了那對沉澱着黑暗的雙眼後,她就會變得如此難以辨認。
看得出身高相近,拉撒祿卻沒辦法做出更進一步的判斷。正打算開口的拉撒祿視線一動,看到了那個東西。只見屍體的右手握着某種物體。
那是一束蓬亂的茶色頭髮。
他想起了被揍飛的女僕,以及從她頭上滑落的假髮。既然如此,讓這具屍體握住假髮的用意就等於是昭然若揭。
「哈,這屍體是假貨啊。」
「──────正──確答案!」
下一瞬間,帶着黏稠觸感的手臂環過了拉撒祿的後背。讓人反胃的汗臭味和屍臭同時傳來。
除了路羅伊和他的部下之外,停屍間裏應該沒有任何人,出入口也被鮑爾街警探堵住纔對。但女子的嗓音卻若無其事地響起,貼到了拉撒祿的身上。對於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鏘──對方的手中握着某個閃爍的物體。
從拉撒祿肩膀後方伸來的那隻手,握着一把匕首。那個人以隨興到讓人覺得緩慢的動作,朝着拉撒祿的胸膛揮落。
「喝啊──!」
將匕首的刀尖刺了進去。
「……………………」
不對,是「抵在胸口上」。
「好啦,你們想怎麼辦?想逮捕老子嗎?要是逮捕老子的消息傳開怎麼辦?要是官方承認了這項消息怎麼辦?你覺得城鎮之後會變得如何?」
腐爛的肉片四下飛濺,喬納森的半條手臂都沒入了屍體的頭部之中。匕首的刀尖似乎戳穿了屍體,釘到了桌面上頭。在拉撒祿等人爲她突如其來的行動看傻了眼的同時,她開始攪動起自己插在頭顱裏的手臂,凌辱起屍體的內在。
「啊?」
「妳還是老樣子啊,喬納森。」
他嘆了一口氣。路羅伊明明從肺底擠出了空氣,卻像是隻從嘴角瀉出了微弱而窩囊的吐氣。
喬納森過於輕佻的言論,讓路羅伊的部下眉頭皺得幾乎要爆出青筋了。然而,他終究還是沒有如同宣言那般逮捕喬納森。那名部下想必也明白就算真的逮捕了她,也無法進一步問罪,最終只會讓鮑爾街警探的名聲掃地吧。
發出喊聲的既是拉撒祿,同時也是路羅伊的部下。被啞口無言的兩人盯着看的路羅伊,像是承擔不了這份重量似的垂下脖頸,搖了搖頭。
喬納森則是乘隙一蹬,溜到了假扮成她的屍體旁邊。即使桌上擺着屍體,她也是毫不介意地一屁股坐下。喬納森大剌剌地蹺起雙腿,舉起了一隻手喊道:
「不、不是吧,路羅伊先生!您在說什麼呀!影響與否根本不是重點!應該說,要是現在不逮捕的話,這女人將來肯定會鬧出更大的事啊!」
其光景之悽慘就連拉撒祿都不禁用力皺起臉,路羅伊的部下更是稍微吐了出來。接着,部下大聲叫道:
路羅伊似乎也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他的口吻相當沉穩。
她將把玩了好一會兒的木製匕首隨手一拋,從口袋裏掏出了真正的匕首。匕首黯淡的質感,爲刀刃的銳利程度掛了保證。她隨興地反手握着匕首,高高舉起。
「妳、妳這傢伙!是怎麼溜進來的!」
路羅伊的話聲並不沉穩。依附在那些文字裏的,是不甚安定的虛張聲勢。然而,拉撒祿已無暇去確認那代表着什麼樣的意涵。
他抿緊了脣沒有回答。看在拉撒祿的眼裏,這顯然不符他的作風。看在路羅伊的部下眼裏,似乎更是難以置信。
喬納森的行動固然淺白得異常,但路羅伊的反應卻又是晦澀得異常。
那是在模擬這座城鎮少了喬納森之後的光景。
路羅伊的身體猛烈打顫,他手中的手杖也被微微掐出了聲響。
「居然對無罪的一般市民擺架子啊。哇──好恐怖喔──」
這樣的事實令拉撒祿靜默不語。
喬納森若是受到逮捕,就代表小喬納森•懷爾德這號人物被正式認定排除在城鎮之外,這其實也與她的死亡劃上等號。
「嗨,懷爾德小妹……該說是初次見面嗎?我雖然覺得和妳比鄰而居很久了,但這應該是我們首次面對面吧?」
老實說,他們並沒有證據。屍體怎麼看都是喬納森安排的,但既然她不是現行犯,就很難用相關的罪名逮捕她吧。
「………………」
「我辦不到。現在不能逮捕她,這帶來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喬納森便是理解到這一點,才主動交出了選擇權。
喬納森的嘴脣向上彎起,露出了宛如被匕首割開般的甜膩笑容。
然而,拉撒祿不會藏身在停屍間裏。
他伸手捂臉,並從指縫瞪視喬納森。
「老子再問你一次,沒了老子的這座城鎮住起來怎樣啊?」
喬納森的匕首,朝着扮成自己的屍體臉部戳了下去。
想讓小喬納森•懷爾德消失,不代表她非死不可。
「路羅伊先生!您打算爲了這種滋事分子放棄鮑爾街警探的理念嗎!」
「哦?你打算用什麼罪名逮捕老子?」
答案很簡單,只要看看現在的街景就行了。每夜幾乎都會有房舍失火,喧囂聲也驅逐着安眠的權利──這樣的景象在在描繪着喬納森消失的未來。
在遲了些許後,拉撒祿這才明白喬納森詐死的理由。
拉撒祿知道喬納森是爲了某種目的詐死,也不是不明白她刻意對屍體加工的動機。換做是拉撒祿,他也會在有必要的時候這麼做。
「呿──你表現得再驚訝一點嘛。老子可是花了很多心思準備的耶──」
但就連現階段覆蓋着城鎮的混亂,都讓鮑爾街警探們忙得分身乏術。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所謂的理念,便是無論現實變動得再劇烈,都必須不爲所動的東西。)
「………………」
被這麼詢問的路羅伊沒有回答。
「也是啊。不過,你長得還真和老子想像的一樣。哦,老子就解答一下是從哪裏現身的吧。就是那裏。」
屆時造訪帝都的混亂,肯定是遠遠凌駕現在的層級吧。
也許是想到同一件事了吧,只見路羅伊的部下也冒出冷汗,但他很快就重振精神,將槍口對準了喬納森。
沒錯。這間停屍間應該早已做過清場,更重要的是,喬納森不可能知道拉撒祿等人何時會來。從搭乘馬車的車程來推斷,她也不像是確認拉撒祿等人開始移動後才跑進這裏的。換句話說,若要在那個時間點繞到拉撒祿的身後,就得一直躺在這裏等待,直到拉撒祿抵達這處停屍間爲止。
「妳還裝蒜!」
「老子和這具屍體素不相識,會把她搬到這裏也只是出於純粹的偶然。這具屍體好像是與咱們家毫無瓜葛、猝死路邊的妓女,至於加工屍體的八成是別家收錢辦事的小混混吧。當然,老子也不知道是哪一家乾的。」
「────────吵死了!」
「嗨!」
「什麼罪名…………當然就是那邊的屍體了!」
拉撒祿對背後人物的身分已心裏有數,也因爲料到對方會這麼做,他並不驚訝,只是嘆了口氣。
拉撒祿稍稍皺起了眉頭。
拉撒祿將視線從路羅伊身上挪開,移到了喬納森身上,她這時也正在眺望着路羅伊握持的手杖。察覺到拉撒祿的視線後,喬納森便一派輕鬆地揮了揮手。
「………………」
這回男部下的話語沒有勾起路羅伊的回應。他像是將體重倚在手杖上似的,拖着步伐離開停屍間。男部下雖然看似放不下餘下的兩人,但擔心路羅伊的心情仍略勝一籌,因此他立刻追了上去。
仔細一看,那並不是真的匕首,而是塗上便宜顏料的木製小刀。
就算真有必要在這裏與拉撒祿等人碰面,也完全沒必要在這種地方和屍體相伴地躺着等待。她只要晚一點跟在拉撒祿等人身後走進停屍間即可。
迄今已經做過無數次抉擇的路羅伊,堅強到足以承擔背後的損失。
「所以這一切都是妳一手佈局的嗎?」
喬納森的頭髮蓬亂,肌膚上也滲着汗水。剛纔被她抱住的時候,拉撒祿還聞到了難以忍受的屍臭味。
簡單來說,現在的狀況便是「一旦逮捕某人,就會造成大規模的損失」。但過去肯定也有過好幾起類似的前例。在那間小房間裏,路羅伊便是一肩扛起了這樣的矛盾一路走來。
他明明在吼叫,聽起來卻是極爲落魄;明明在生氣,看起來卻像在哭泣──簡直就像個在鬧彆扭的孩子。
「好啦,路羅伊先生啊,沒了老子的這座城鎮住起來怎樣啊?」
小喬納森•懷爾德這號人物對城鎮──特別是潛藏在昏暗角落的罪犯們有着極大的影響力。由於這一代的懷爾德商店首腦是個理性、穩健又壓抑的人物,受到影響的罪犯們無不積攢了滿腹怨氣,並期盼着得以發泄的機會。
在拉撒祿釐清這段胡言亂語之前,喬納森先有了動作。
拉撒祿不懂出了什麼狀況,但總算是明白路羅伊的思緒發生了異變。不對,他固然有察覺到異變發生的徵兆,卻沒料到會走到如此致命的一步。
晚了一拍才驚呼出聲的,是路羅伊的部下。他慌慌張張地想從懷中拔出手槍,但腳底卻猛然一滑。他這時纔想起自己身在何處,趕緊連連跺地,勉強維持住身形的平衡。
不對──拉撒祿這麼思索着。
瞬間,路羅伊放聲咆哮。
喬納森伸手指向停屍間的其中一張長桌。地面上確實掉落了在衆人進來時理應蓋在身上的布巾。
「所以,你打算逮捕老子嗎?」
他確實能這麼做吧。喬納森現在的行動明顯犯了罪──是極爲淺顯易懂的毀損屍體罪。此時,她光明正大地將逮捕自己的名目遞交了過來。
「………………………………回去吧。」
要是這樣的機會真的降臨的話呢?
「妳、妳這混蛋!我這次一定要逮捕妳!」
畢竟就現階段來說,喬納森的死訊還只是未經證實的八卦消息,對於還算有理性或是膽小的罪犯來說,他們不會挑在這種時候行動。爲了避免喬納森的死訊只是虛驚一場,並在她歸來的時候觸及底線,大多數的人類都還會選擇靜觀其變。
「哎,該怎麼說,總覺得這下不太妙啊。」
這樣的想法太過順理成章,和喬納森的思路相去甚遠──拉撒祿是這麼認定的,喬納森果然也發出了尖銳的笑聲。
路羅伊之所以冷靜下來,不是因爲他喊夠了,純粹是因爲他的肺部已經連用來吶喊的空氣都不剩了吧。他再次用力搖了搖頭。
「我們走。不能逮捕喬納森。」
「總之,能在這裏碰到妳算我們走運,也是妳的輕忽大意所致。不管妳打算動什麼歪腦筋,只要在這裏逮捕妳,妳的計劃就到此爲止了。」
「那麼…………妳是要和我們談什麼事來着?」
(……………………她到底待了多久?)
「也是吧。而且纔沒過幾天,甚至還不能確認老子確切的生死啊。」
他看起來像是轉而警戒起停屍間,把視線投向這間地下室的出入口。喬納森已經預測到路羅伊會造訪這裏,那會戒備喬納森安排其他人手在此,也是很理所當然的行爲。
閃爍着光芒的銳利刀尖,連拉撒祿的衣服都沒刺穿。從胸口傳來的,就只有一陣微弱的衝擊而已。
路羅伊小聲地──細若蚊鳴地低喃道。
「理念算什麼東西!對於已死之人來說,理念又還能做些什麼!你還想要我做些什麼!不過、不過就是這種東西!」
「妳不在的城鎮變得相當糟糕喔。這就像是缺了鐵箍的木桶,讓一切都彈飛、破碎、滿溢而出。」
爲了確認答案,拉撒祿將視線投向了路羅伊,但因爲答案早已呼之欲出,這樣的行動也只是一種配套演出。
明明是沒有必要的行爲,但她爲了嚇人而抹上了屍臭和蟲子,等待着不知何時造訪的來者。能執行這種行爲的精神結構恐怕有所缺陷,也已經脫離常軌了。
傳來了沉悶且帶着水氣的聲響。
目送兩名男子的背影離開停屍間後,拉撒祿垮下了肩膀。
「哦,你放心啦,待在這裏的就只有老子而已。是說,老子待在這裏的事,就連底下的人都不知情啊。」
說着,小喬納森•懷爾德從拉撒祿身邊抽開身子。
「老子纔不是來談話的,要談的事早就結束了。老子就是爲了確認事情已經結束,纔會跑這一趟啦。」
「可、可是!」
拉撒祿是這麼認定的──但他的推論卻立刻遭到了背叛。
「路羅伊先生………………?」
聽到他的話語,喬納森絲毫沒有動搖的跡象。
(────手杖。)
即使如此,喬納森的表情也仍舊沒有動搖。她將匕首插在屍體體內,把手抽了回來,並甩了甩手,抖落沾在上頭的腐肉和蛆。
既然能秉持理念持續讓鮑爾街警探運作至今,那他就沒有事到如今卻突然反悔的理由。無論喬納森在打什麼算盤,太過小看路羅伊的她,終歸會落得在今天遭到逮捕的下場。
「嗯?你有老子動手殺她的證據嗎?要說是毀損屍體也行啦,哪邊有老子下手毀損的證據?」
「這樣說有點傷人啊。」
這麼開口的喬納森,臉上卻意外地沒有說謊的氣息。
「始作俑者是『那些傢伙』,所以一切的原因都會歸結到他們頭上,也可以說這樣的狀況是他們一手造成的喔。」
「…………真的假的啊。」
「這什麼反應啊,你可以再多問一些呀。老子現在心情非常好,你不管問什麼,老子大概都會告訴你──────啊,抱歉,老子撒謊了。」
喬納森聞了聞自己的手臂和腋下,重重地皺起眉頭。
「好臭!臭死了!抱歉,老子沒空回答問題了。老子要立刻回去洗澡更衣!臭死人了!」
「挑在這種地方睡覺,會臭也理所當然吧。」
「喂,拉撒祿,你是怎麼來這裏的?如果有馬車搭的話,就讓老子搭個便車吧。老子懶得花時間再攔馬車了,而且臭成這樣,八成會被拒絕載客吧──」
拉撒祿和喬納森搭上同一輛馬車。
拉撒祿想像着那樣的光景,在內心嘆了口氣。之前雖然曾被抓進馬車過,若將那起事件視爲例外,兩人原本並不是能共乘一車的立場。就算喬納森的心胸再廣闊,也不會在敵對的狀態下邀請拉撒祿同乘馬車吧。
換句話說,這等於是宣告結束兩人的敵對狀態。對喬納森來說,拉撒祿已不再是不能共乘馬車的對象了。
拉撒祿哼了一聲,轉頭就走。
「我纔不要。」
「是怎樣啦,你還想打嗎?喔──來幹架啊──」
喬納森嘴上喊着「咻咻」並連揮空拳。拉撒祿看着她蠢兮兮的行爲,出聲嘆了口氣。
接下來,究竟該怎麼做呢?首先應該先確認路羅伊的心境起了什麼樣的變化吧?然而,他恐怕再也不會收回「不逮捕喬納森」的決定。路羅伊要是沒有行動的話,拉撒祿也很難繼續受到鮑爾街警探的庇護。
拉撒祿是遵循着自己的信念決定與喬納森一戰的。但就算有着強烈的動機,在執行上依然有着「是否真能獲勝」的問題。
若有鮑爾街警探的協助,拉撒祿就還有勝算。不過,若只剩下他孤軍奮戰的話呢?
(至少我想不出有勝算的戰略。說起來,就是因爲勢單力薄,我纔會決定和鮑爾街警探聯手…………)
「喂,芙蘭雪。」
無論是小喬納森•懷爾德還是鮑爾街警探,都已經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了。
就在今天,拉撒祿和鮑爾街警探正式敗北,小喬納森•懷爾德則是大獲全勝。
喬納森隨興地抱了上來,將身體表面的汗水和從屍體上沾來的屍水黏上了拉撒祿的衣物。拉撒祿下意識地將她一把推開,喬納森則是利用這股推力,一蹦一跳地登上了階梯。
『喫飯嘍。』
「那該輪到我說了吧。妳明明比任何人都幼稚,卻老是在鄙視他人,這是妳最爲單純,也是唯一的缺點。」
將視線轉過去後,剛好看到莉拉走出廚房的身影。她用身上的圍裙擦拭過雙手後,在木板上迅速地寫下文字。
只見客廳的大門被隨興地打開,一名沒打理頭髮的女子探出了頭。
「妳們幾個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的?」
「…………」
她的這番身姿莫名地帶給了拉撒祿既視感。那肯定是她待在拉撒祿前一個家時的記憶。無論是房子、傢俱和年齡都有了改變,但唯有她的態度和視線絲毫不變。
而兩人卻突然碰觸在一起了。所以拉撒祿抽起臉頰,芙蘭雪也皺起了眉頭。
拉撒祿稍稍眯細了眼。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老是把賭博師這個詞定義成單一的意思,這也是你數不盡的缺點之中最爲顯眼的一個。」
「野蠻人都是些醜八怪吧?既然如此,長得漂亮的我就不是野蠻人了。」
門被打開了。從地表照入的光芒和她的輪廓合而爲一。
「總之,幫我拿桌巾的另一端。我想把它攤開。」
芙蘭雪•布萊多克誇張地皺起臉龐。
喬納森關上了門。失去光源的停屍間只剩下拉撒祿一人,他也隨即邁出腳步。
不知爲何,這句話深深地刺進了拉撒祿的心底。
兩人毫無默契且沉默地攤開了桌巾。芙蘭雪擺出了一副不感興趣的態度,但攤開桌巾的手法卻是井然有序。芙蘭雪肯定也想起了同樣的一件往事。
芙蘭雪拄着臉頰,眯細了雙眼。
看到她的表情,拉撒祿輕嘆了一口氣,開口應了一句:
「啥?」
「是說,妳的脾氣總算是鬧夠了嗎?」
基於職業性質,拉撒祿經常被捲入暴力事件之中,衣服也容易有所破損。所以理所當然地,在教完烹飪的基礎之後,莉拉便開始教導拉撒祿裁縫的技術了。
拉撒祿的思路比以往還要開闊許多。他無須堅持着唯一的答案,去尋找賴以達成的手段。拉撒祿的眼前如今有了無數的答案,以及數量同等的手段。
若要說這絲毫沒帶來任何負擔,那肯定是騙人的。
芙蘭雪嘆了口氣,繞到了拉撒祿的對側,抓住了桌巾的一角。
指尖憶起了那段約定。自己揹負的事物,正在告誡自己不能就此認輸。爲此,擊敗喬納森對於拉撒祿來說,已經是不可扭轉的事實了。
「對賭博師而言,勝敗乃兵家常事。就算輸過一次,只要能成爲勝利的基石就行啦。」
「小愛蒂絲,妳遲早會習慣的喔。妳只要積蓄實力,變得更加漂亮,就能成爲直來直往地擺平一切的女人喔。」
「收人家錢跑去當荷官的傢伙,居然還有臉談論賭博師的資格啊。」
這句話終究無法當成耳邊風。
拉撒祿的手指捻着一根縫衣針。
「纔不是咧。我只是因爲妳太臭,纔不想和妳搭同一輛車啦。」
傳進耳裏的是規律而微弱的秒針聲響。如今莉拉正在廚房做菜,烹飪的聲響也確實聽得見,但就只有這陣規律的機械聲進了拉撒祿的意識。
「僅僅是這麼一個缺點,就把妳的個性養得臭氣沖天,這比起充斥缺點的傢伙還要更噁心幾分吧?」
「…………有點悶啊。」
「哦,這樣啊。所以,真心話呢?」
說起來,兩人原本似乎也不是會這樣你來我往地吵架的關係。他們應該是更加安靜、更加隔離着彼此的關係。究竟是拉撒祿變了,還是芙蘭雪變了,抑或變的其實是雙方?稍稍思考後,拉撒祿便將這件事掃進了大腦的角落。
「哎呀,居然說我的缺點只有一個?你是喫錯藥啦?」
說到拉撒祿還能依附的勢力,恐怕會得到相當慘澹的結論。能在這座與懷爾德商店互別苗頭的勢力不多。他確實是有些人脈──像是偶有聯繫的貴族階級。但要這些貴族花費心思去理解下層庶民的生活,甚至協助排除喬納森的話,恐怕也是緣木求魚。
原本忙得不可開交的鮑爾街警探們,應該也難得地有了喘息的時間吧。至於這是不是他們所期盼的休息,就是另一回事了。
「嗚哇。」
就在他嘆了口氣,讓有些疲憊的雙眼休息放鬆的時候,傳來了走下階梯的腳步聲。
拉撒祿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那就拜拜啦。」
(但若要說還有什麼有望獲勝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狀況已經是一目瞭然了。
「什麼事啦。」
真是吵鬧啊──拉撒祿勺起燉菜喫上一口,露出了苦笑。搬進這個家雖然也有好一段時光了,但仔細一想,像這樣齊聚一堂地用餐還是頭一遭。
芙蘭雪看着一個人也能輕鬆攤開的小型桌巾,先是愣了一會兒,接着重重地皺起臉龐。那是一張相當難看的表情,難以和平時的她聯想在一起。
聽到拉撒祿如此爽快地坦白,芙蘭雪不知爲何把眉頭皺得更深了。這話似乎讓她的心情變得更糟了。
就算心懷信念,又該拚命到何種地步?
他不討厭乏味的作業。即使腦袋裏浮現出許多稍縱即逝的想法,拉撒祿的手還是機械性地動着,縫補作爲練習之用的抹布。
「…………也是。」
「這代表你在外玩耍的時候,時間還是不斷地向前推進喲。」芙蘭雪說道。
在結束與路羅伊•費爾汀對話的當天,小喬納森•懷爾德便再次於檯面上現身。光是這樣一個動作,就讓原本鬧得天翻地覆的城鎮瞬間恢復了原有的秩序。由於起因是喬納森消失,才導致壓抑多時的慾望爆發出來,只要重新加以管束,就至少能讓檯面上恢復成原本的平靜。
芙蘭雪恐怕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上,然後導出了結論吧。將嘴角稍稍吊起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別開了視線。
「你這大傻瓜。」
「有資格說這種話的,應該只有做着正當職業的人吧?」
「你啊,還記得剛纔對我說過什麼話嗎?」
「現在不是鼓吹女性踏入職場的時代嗎?那就算讓男性退出職場也不會招致批評吧?」
不如說──拉撒祿將視線投了過去。
「嗚哇!好臭!真的有夠臭的!」
回到地面後,映入眼簾的是和平的帝都。無論是陰謀還是屍體所犯下的罪,都只有拉撒祿一人承擔着,人們依舊過着吵鬧且平穩的日常生活。
「所以,你做這些不熟悉的事的感想如何?」
掀開蓋子的懷錶被放在餐桌上頭。在路羅伊放走喬納森後,懷錶已經轉了整整四圈。莫名起了興致的拉撒祿開始數起了表面上的數字。
啪──聽到拍手的聲響傳來後,原本氣沖沖地互瞪的兩人登時眨了眨眼。
她嗤之以鼻地說:
鮑爾街警探幾乎可以說是已經撤出戰場,現在則是找不到下一個同伴。再這樣下去,拉撒祿就會敗在喬納森的手下了。
明明只是視線相交,卻有種碰撞着彼此眼球的錯覺。芙蘭雪用指甲「喀喀」地敲着桌面,拉撒祿則是停下手邊的針線活。
雖說芙蘭雪老是窩在房裏,但家裏既有莉拉,也有愛蒂絲和菲莉在,只要她有那個心,要打聽到什麼情報都並非難事。
「啊?」
過不多時,今天也努力打入社交圈的愛蒂絲等人也回來了。她們似乎已經喝酒喝得滿臉通紅,但仍保有旺盛的食慾。
自從她住進這棟房子後,拉撒祿還是頭一次正式和她碰面。當然,拉撒祿早就知道芙蘭雪賴在這棟房子的其中一間房間當食客。偶爾傳來的聲響、氣息和閃過眼角的行走人影,都讓拉撒祿想起了她的存在。
「大小姐,菲莉能明白您的苦衷,但這樣說是否太過欠缺修飾了呢?」
拉撒祿站起身子伸了懶腰,將快縫好的抹布隨手一扔,朝着餐桌走去。他以逐漸習慣的動作擦拭餐桌,接着將手伸向了桌巾。
端菜上桌,坐上椅子。拉撒祿和莉拉像是按照在舊家時所養成的習慣,隔着桌子對坐。芙蘭雪在稍稍思考後,選擇坐在莉拉的隔壁。由於在那場對決後,芙蘭雪就一直沒踏出房間過,所以她坐在餐桌旁的光景也顯得十分懷念。
噠──踏進客廳的那一步之所以顯得特別高亢,也是在反應芙蘭雪內心的情緒吧。她在看得見拉撒祿那張沙發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拉撒祿的手哼了一聲。
今天,窗外的景象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雖然是輸給了你,但那是因爲你在那之前輸給我一次吧?況且,你那一仗還輸得灰頭土臉,連尊嚴都扔了呢。」
「您這聲問候可真標準。」
現在,喬納森正在提議「讓一切當作沒發生」。要是和她搭上同一輛馬車,拉撒祿曾與喬納森敵對的事實就會船過水無痕吧。
他不禁感到不可思議。明明和芙蘭雪的衝突比以前更爲頻繁,但他現在卻能變得再次說出以前絕對不會說出的話語。
「吵死了。」
「…………前陣子輸給我的傢伙還真有臉講這種話啊。」
拉撒祿和芙蘭雪面面相覷,隨即垮下了肩膀──因爲他們突然發現這樣的爭吵極爲幼稚,也察覺自己莫名地比平時還要激動幾分。
路羅伊•費爾汀向喬納森屈服了。既然路羅伊已經決定不逮捕她,那鮑爾街警探就沒有出手的理由。
「我纔沒有在鬧脾氣。我只是久違地放了個長假,但度假度了幾個星期,還是會有點厭倦呀。」
『飯菜都可以喫了。我開動了。』
但芙蘭雪明顯地在躲避拉撒祿,拉撒祿也在閃躲她。那就像是去撫摸受了重創後結出的痂,傷口既可能已經痊癒,也可能會帶來一陣劇痛。這種無法觸及的感覺,正是兩人目前的距離感。
「啊,你這傢伙竟敢這樣說老子。對於你這種人就該這樣做,看招!」
「你原本是這麼求上進的人嗎?」
「我其實一直覺得,芙蘭雪雖然看起來很漂亮,但內在根本是個野蠻人吧?」
驀地,拉撒祿想起過去的事,露出了苦笑。要將那句話說出口,似乎得拿出一些勇氣──但現在的拉撒祿,卻覺得自己有辦法對芙蘭雪說出那句話。
「如果你想要堆磚砌瓦地打造地基,那以賭博師自稱反而顯得滑稽。你不當賭博師不就沒事了?」
『有緣再會。』
「是說,我根本沒辦法好好喫飯呀!又要遵守禮儀,又要在意別人的視線,還得忙着交際,要顧忌的東西太多了,喫什麼都變得沒味道啦!」
「很開心啊。超開心的。」
「…………喫飯吧。」
思路卡在這一步不斷空轉。
「喂,什麼叫玩耍啊。」
「明明生活沒受到威脅,也不是爲了賺錢儲蓄,但你還是堅持要與喬納森戰鬥吧?既然如此,不就是在玩耍嗎?」
「唔,嗯。」
一時半刻想不出反駁之詞的拉撒祿,只得叼起了湯匙。就實際上來說,他之所以仍執意與喬納森一戰,確實是出於主義和主張方面的理由,就旁人看來,會說那是一種愚蠢的遊戲也不意外。
這時,菲莉像是要打圓場似的揮了揮手。
「以您這樣的說法,這世上幾乎所有的一切都得被歸類爲兒戲了喔。況且,芙蘭雪大人也不認爲玩耍是一件壞事吧?」
「哎呀,菲莉,妳居然會幫拉撒祿說話,讓我有點意外呢。」
「因爲拉撒祿大人有話說不出的模樣實在太過可愛,就算說些讓他無言以對的話語,也只會徒增空虛而已。」
「…………雖然原本就是個怪人了,但我們家女僕最近的個性似乎扭曲得有些嚴重呀。」
「不不不,菲莉覺得大小姐的表現也是不在話下喔。」
「哦,妳這話倒是說得不假。」
愛蒂絲固然是個好人,但光是身爲上流階級還能被養育成有良善心腸的個性,就代表她的成長背景相當扭曲了。
「這什麼話呀?是說菲莉,我姑且還是妳的僱主耶!」
「呵呵呵,大小姐,您忘記了嗎?待在這間房子的期間,不管是菲莉還是大小姐,其立場都僅是拉撒祿大人邀來的客人,所以我們倆的身分地位其實是平等的…………!」
「妳難道想篡權奪位………………!」
看到愛蒂絲戰慄不已的反應,芙蘭雪按着嘴角笑出聲來。
「篡權奪位,聽起來挺好的呀。既然聊到這個話題,我也不妨試試吧。具體來說,就拿那個自稱是我丈夫的對象開刀吧。」
「喂,自稱是什麼意思啊?」
「也是呢,你都用那麼激烈的方式向我求婚了,用自稱來形容的話也太沒禮貌了呢。」
「啊,我也很在意這件事!你真的和芙蘭雪結婚了嗎?爲什麼?是拉撒祿求婚的嗎?」
終於壓抑不住笑意的莉拉,發出了渾濁的嗓音。衆人像是被她帶動似的,交互看起了彼此。
然後他睜大了雙眼。
他一如往常地向房東老婦打過招呼後,踏上了階梯。然而,走進費爾汀的房間後,卻沒人向他一如往常地打招呼。
「啊,說起來是有這麼回事呢。你這個花心男!」
「………………」
他從沙發上起身,伸了個懶腰。
「是說,我纔沒被甩掉呢。那只是因爲沒了結婚的理由,所以暫且擱置罷了。我纔沒受過被這個男人拒絕的恥辱!」
很罕見地,莉拉在做家事做到一半的時候睡着了。由於增添了喧鬧和歡笑,今天晚餐的忙碌程度遠勝於原本只有她和拉撒祿生活的時候,也讓她因此累壞了。在拉撒祿有所察覺的時候,莉拉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
「咦?什麼時候?菲莉?這是怎麼搞的?拉撒祿?」
「你在街上閒晃的這段期間,她找我談了很多次。她雖然喜歡你,但還是盼望有朝一日能回到故鄉,卻又覺得這是對你的背叛──就是諸如此類的煩惱。」
「吵死了!別問我!是那女人和平常一樣亂講話啦!」
這種沒辦法認真以對的煩惱,最是教人頭痛。
只要拉撒祿•凱因德還以當賭博師自居,那就算已經扔棄了養父的教誨,他的根柢也不會有所變化。所謂的賭博師,過的便是連凡人之福都無法享受到的糟糕人生。
正因爲就連失去都成了動機,莉拉才下定決心要踏上回鄉之旅。但明知如此,縈繞在耳邊的笑聲,還是夾帶着十足的說服力,告訴了拉撒祿「她留在這鎮上也能締造意義」。
這肯定是在說謊──拉撒祿這麼想着,卻沒有說出口。
「那就讓你的頭更痛一些吧。」
「已經被甩掉的大小姐姑且不論,菲莉甚至還沒收到正式的回應呢。」
即使腦中思索,拉撒祿的步伐還是沉穩地前行。拉撒祿甚至沒出聲確認來者的身分,就以和平時全無二致的聲響打開了大門。
「你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不外乎是『如果是在發酒瘋的話就當沒這回事』,看來你是真的變得溫柔很多呢──」
「喂,妳這傢伙!菲莉!」
但今天的拉撒祿過得很幸福,打造出這幅幸福光景的,正是以賭博師之姿一路走來的拉撒祿•凱因德。
「妳也很吵啊,白──────」
頭痛。
「只要你開口的話,莉拉小姐就會願意留在這個國家喔。」
無論是路羅伊•費爾汀、鮑爾街警探、小喬納森•懷爾德、懷爾德商店、過去的朋友留在這鎮上的約定,還是拉撒祿拚了命地想讓這項約定存留下來的心情,都與這幅光景毫無干係。如今,拉撒祿已經明白了什麼叫做幸福。
「你真是有夠爛的──」
「不,妳是真的被我斬釘截鐵地甩掉了吧。」
「啪嘰──這下菲莉聽了也要火冒三丈了。」
「就在於其中一方的答案是『維持現狀』。因此要拖延答覆的時間也極爲容易。」
正要把「癡」這個字罵出口的拉撒祿,驀地閉上了嘴巴。
原來她是這樣想的啊──拉撒祿有些意外。對他來說,莉拉收下回鄉的船票,是一種天經地義的權利。拉撒祿雖然看出她對這件事抱持着某種感情,卻萬萬沒想到會是嚴重到和「背叛」兩字扯上關係的心思。
「妳明明就不在意這件事,也根本忘了個一乾二淨,幹嘛現在纔拿出來翻舊帳啊……」
時間也晚了。雖說和平時就寢的時間相比還要早上許多,但今天的他殘留了不少充實的疲憊感。
喝得爛醉的愛蒂絲已經被菲莉領回了房間,餐桌上只剩下芙蘭雪一人。她像是拿喧鬧後的餘韻下酒似的,獨酌着葡萄酒。
隔天,拉撒祿造訪了費爾汀的住處。

「少囉唆。」
菲莉像是刻意爲之似的,講話變得咬文嚼字。
也不曉得芙蘭雪將拉撒祿的心思看透到何種地步。但姑且不論芙蘭雪對拉撒祿的態度,現在的拉撒祿完全沒有打算對芙蘭雪遮掩自己的內心。說不定芙蘭雪真的看透了他現在的思緒──只見她的眼角嗜虐地彎了起來。
「所以答案呢?你想怎麼做?」
「芙蘭雪大人,菲莉聽見了喔。看來我倆都得爲看上怪人而勞心費力呢。」
「哎,真是的,煩死人了!妳們幾個是發酒瘋嗎!給我自制一點啦!」
原本毫無區隔地貼在牆上和地上的紙張全被撕掉,結織成網的絲線也全被解下。紙張依照內容分門別類,有些收進了棚架,有些則是堆在桌上。換做是一般的房間,文件就該是被整頓得井井有條的模樣,但對於路羅伊的房間來說卻並非如此。
得知如此赤裸裸的心情後,他稍稍湧上了罪惡感。過去肯定不會浮現的罪惡感,卻被現在的拉撒祿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下來。
「等等,我可是頭一次聽到這件事。我的夫君啊,那是怎麼回事?」
「喔,菲莉難得地生氣了呢。應該是在生氣吧。」
拉撒祿嘴上沒有回答,內心卻說出了答案。
「………………哪有這回──」
「………………!」
「…………」
他今天過得非常幸福。
「但說起來,愛蒂絲小姐不也曾向那個男人提出求婚過嗎?」
「我纔沒被甩掉!」
因爲他聽見了壓抑的輕笑聲。
「好好修理他一頓吧──就像妳們倆是身分對等的客人一樣,我和他也是平起平坐的家主關係。我已經准許了,妳就盡情地宣泄怒火吧。」
「菲莉小姐,聽見了嗎,是典型的爛男人推托之詞呢。」
「就是有,就是這麼回事。你被深深地愛着呢,真是一段佳話。」
就在拉撒祿和芙蘭雪不約而同地要走回自己的房間時──他們停下了腳步。
餐桌上不約而同地爆出了笑聲。
今天的莉拉笑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秉持着與年紀相符的純真心情,只因爲看到了有趣的事,就讓笑聲承載了從心底湧上的情感。
芙蘭雪的話語,聽起來像是打從心底憧憬着那樣的關係。
芙蘭雪伸舌舔舐從嘴角溢出的葡萄酒,接着歪了歪頭。
餐桌驀地爲之震撼。某人鬆手讓湯匙掉到了桌上,發出了「當」的一聲幹響。
「怎麼這樣說呢。拉撒祿大人,您難道已經忘了我倆談得濃情蜜意的那個夜晚了嗎?」
拉撒祿在她的對側坐下。他伸出手,爲芙蘭雪剛好喝空的酒杯斟酒。
「啊哈哈哈,拉撒祿,你可真受歡迎。不僅有我這個太太,還有愛蒂絲小姐和菲莉小姐呢。」
拉撒祿摒住了呼吸。
「真頭痛啊。」
說起來,妳也是不認真的那一方吧?不對,她到底算不算認真的?
莉拉想必也能在這鎮上變得幸福吧。
他原本沒有開口的念頭,嘴巴卻不經意地溢出了話語:
「還有比這更讓人頭痛的事嗎?」
只見莉拉按着嘴角,肩膀頻頻發顫,甚至連眼角都流出了淚水。
「這個問題的好處──」
這棟房子受到了鮑爾街警探的保護,除非真的出了什麼大事,不然應該相當安全才對。然而,拉撒祿與之敵對的對象,確實是有本事鬧出大事的人物,做好臨機應變的心理準備肯定有必要。
光看上一眼,就能明白房間裏出了什麼變化。
「…………」
但儘管如此,這一餐喫起來還是挺不錯的。
「不,那個晚上纔沒怎麼樣。只是,那個,總是會有那種心情嘛。」
然後──拉撒祿回顧起來。
「…………咕…………咕。」
拉撒祿不禁咂嘴了一聲。他沒想到一直被自己擱在一旁的事實,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被抓出來確認。
「來了、來了──」
因爲有人敲響了家門。
層層堆積的,盡是些讓他停下腳步的理由。若是不去理會勝利和敗北,就只是這麼讓日子過下去,那拉撒祿•凱因德想必就能過上幸福的日子吧。
「只要你肯開口,莉拉小姐一定會留在這鎮上的。」
「是說,妳們明明沒一個是認真的,幹嘛還拿這個話題來開我玩笑啊,很難搞耶。」
拉撒祿將莉拉搬回她的房間後,便回到了客廳。
「────你是……」
拉撒祿並沒有對她爲何而笑感到不解。畢竟今晚的餐桌是拉撒祿一行人首次一同進餐,而且還拋開了禮數和規矩。雖然對話內容聽不出這羣人的交情是好是壞,撇開玩笑話不說,拉撒祿也確實稍微動了點火氣──
「菲莉明明纔剛和您求過婚,這樣會讓菲莉擔心您的未來喔,老公。」
「…………嗚嗚咕,啊。」
「………………妳還真的很喜歡看我頭痛的樣子啊。」
「這話可真傷人。我只是要你好好地認清問題,然後好好地給予解答罷了。只不過,人家的好意似乎只是讓你徒增頭痛呢。」
理應是這麼回事。
即使到了此時此刻,拉撒祿還是不曉得該爲那天晚上的事情下什麼樣的註腳。因爲在思考之前,他就導出了兩人不會有未來的結論。
兩人在一瞬間交換了眼神。芙蘭雪立即壓低了腳步聲走上二樓,只留下拉撒祿一人待在一樓。
「對什麼事頭痛?」
只要持續度日,拉撒祿就能變得幸福,莉拉肯定就是「持續度日」不可或缺的關鍵。如今芙蘭雪則是表示,莉拉會願意留在這座鎮上。
「換句話說,就是可以篡權奪位了呢………………!」
窗邊的窗簾被徹底拉開,白晝的光芒將房間的裝潢照得明亮。殘留在桌上的眼鏡反射着光芒,讓拉撒祿的雙眼感到很是刺痛。
房間裏只有派翠克一人佇立着。
「………………哎,我大概也理解發生什麼事了。」
派翠克像是在拉撒祿開口後才察覺到他的到來似的,抬起了臉龐。那是一張怯生生的臉龐,就像個迷路的孩子。
「這裏究竟是怎麼搞的?」
「我今天早上抵達這裏的時候,路羅伊先生就已經消失了。」
派翠克的聲音乾澀得宛如海灘上的砂礫。
他應該是從一大早就一直待在這裏了。理應如此,派翠克卻像是頭一次環顧起這間房似的,緩緩地轉動着脖子。
「是懷爾德商店搞的鬼。應該是有誰出了意外,導致這裏的地址曝光了吧。」
「哦,這樣啊──」
「畢竟只要抓住路羅伊先生,我們的行動就會遭到癱瘓。不過,他們這下子就犯下了綁架罪,我正打算前去逮捕他們。」
「這樣喔。」
「…………您有什麼意見嗎?」
拉撒祿聳了聳肩。
既然對方也是心知肚明,那就沒什麼比刻意開口更爲空虛的行爲了。
「你的意思是,懷爾德商店在這裏把人抓走之後,還好心地把文件整頓了一翻,這才拍拍屁股走人嗎?」
「說不定真是這麼一回事呢。也許他們想借此隱蔽偷走文件的證據。」
「明明遭人綁票,房間卻還是這麼幹淨,連一絲血跡都沒留下?」
「以那些傢伙的動員能力來說,要在一個晚上把房間打理乾淨,也並非不可能啊。」
「哦,那我問你────」
回想起來,路羅伊的行動總是帶着焦躁的氛圍。
「你要是真有這個打算,現在應該就會在這間房裏召開作戰會議,或是早就奔向懷爾德商店了吧。既然你沒這麼做,那就是那麼回事了。」
「他是自己離開的吧?」
他最後帶走的,是那把陳舊的手杖──也就是之前刺在派翠克肩上的那一把。
浮現在渾濁彈珠表面的水滴,沿着他的臉頰滑落而下。
爲了將罪行栽贓給喬納森•懷爾德,亨利或是約翰這對兄弟的其中一人,就必須親手殺死喬納森的部下。
路羅伊的指甲劃破了他的額頭,同時,他的眼眶邊緣溢出了淚水。
他雖然這麼打招呼,但也許是身體受寒的關係,路羅伊的手指正微微發顫。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就算拉撒祿賭博的技巧再高明,他終究也只是個孤立無援的人類。在近代社會里,握有強大力量的組織纔是真理。
「你是爲了輸掉這場戰鬥,纔會把我拉進陣線,纔會出手襲擊那間賭場嗎?」
「…………」
「你知道喬納森•懷爾德──第一代喬納森•懷爾德是怎麼被問罪的嗎?」
對於經營贓物回收業的他來說,名聲是最爲強大的武器,而他一身清白的事實更是最佳的佐證。既然如此,那名男子究竟是遇上了什麼樣的狀況,才導致他不得不親手了結那名部下的性命?
費爾汀家的手杖,當然只會落在費爾汀家的成員手裏。若說懷爾德商店的成員有取得手杖的機會,那就只會是讓喬納森•懷爾德蒙上不白之冤的時候。
拉撒祿將這個模糊的問題嚥下。
派翠克的喉嚨發出了古怪的聲響。那像是試着同時呼氣和吐氣,卻沒能成功所發出的聲響。接着,他惡狠狠地說道:
他的行動總是過於躁進,雖然能盼得鉅額的回饋,卻也揹負着極高的風險。而拉撒祿和派翠克則各是依據推測和經驗,看出他的作風和以往不同。
「我打算辭去鮑爾街警探的職務。」
「那麼,您的推測就是錯的。得儘快逮捕那幫傢伙纔行,如此一來就能把路羅伊先生帶回這裏,我們也…………!」
「哎,我是也想不到他爲什麼要離開啦。」
「我哪可能這麼做!我怎麼可能只爲了尋求失敗,就親手捨棄養父們的理想!我總是全力以赴!我是付出了一切,才走到這一步的!」
「你不覺得以殺人罪遭到起訴,是很奇怪的事嗎?」
路羅伊的話語沒有任何鋪陳。在那間房裏的他明明像個演員般舌燦蓮花,但當時的表現就像一場夢似的,此時的路羅伊僅講得出隻字片語,而且也缺乏脈絡。這就像是濫用藥物者的前期症狀,讓拉撒祿暗自提高了戒備。
既然如此,那這件事想必會在路羅伊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吧。連拉撒祿都能聯想到的可能性,自然會讓他思索數十年之久。既然連他都認爲是這麼回事,那喬納森•懷爾德想必就真的是含冤而死的。
「是啊。他確實是遭到了起訴。」
「要說原因的話──」
浮現在拉撒祿腦海裏的,是派翠克被這把手杖刺傷的光景。
「就我所知,這把手杖不曾落到當家以外的人手裏。從這把手杖的款式和年分來看,應該是我的兩位養父之一所擁有的物品。」
路羅伊歇斯底里地喊道:
聽到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後,拉撒祿開了門,然後被站在門口的路羅伊稍稍嚇了一跳。
他看向了拉撒祿,卻沒將焦點對準在拉撒祿的臉上,只是茫然地望了過來。
「這樣啊……」
在湊到足夠的情境證據後,就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吧。不如說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我猜,實際下手的應該不是喬納森,而是她的手下吧。」
然而,拉撒祿現在之所以會表現得全無動搖,是出於完全不同的原因。
拉撒祿倚靠在辦公桌上說道。
這句冷靜的話語似乎戳到了他的痛處。瞬間,派翠克欺近過來,一把抓住了拉撒祿的襟口。被與外表不符的強大力氣抓離地面的拉撒祿,登時難以呼吸。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很可疑。」
「這是刻上了費爾汀家家徽的手杖。以此爲造型的手杖,是每一代的費爾汀家當家才能持有的物品。」
「所以說,那把杖是怎樣?」
聽到他這句話的同時,拉撒祿想起了在某處聽過的嗓音。
路羅伊像是要讓指甲扎進臉皮似的,捂住了臉孔。
「………………?」
對拉撒祿來說,鮑爾街警探僅是將喬納森逼入絕境的一着棋罷了。就算這個組織的首腦不知去向,他也不會爲此頭痛或是難過。
「哎,原本確實是個不錯的夜晚,但接下來就不是了。」
「嗨,真是個不錯的夜晚。」
「是誰下手根本無關緊要!」
「哪可能會有這種事。他離開這裏又有什麼意義?」
沒多久前,他纔對路羅伊外出一事感到喫驚,但當時的路羅伊是乘馬車代步,而且身旁還有鮑爾街警探的成員陪同。
「您想說什麼?」
在將拉撒祿拉進鮑爾街警探的陣線時是如此,在拉撒祿襲擊小喬納森•懷爾德的賭場時也是如此。
所以拉撒祿若是費盡脣舌,就能讓他走上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吧。換句話說,拉撒祿既能讓路羅伊回到鮑爾街警探之中,也能讓他就此失蹤,給予他卸下理想的機會。
「纔沒有這回事!」
我想也是啊──拉撒祿暗自點頭。路羅伊的雙眼閃爍着對那個名字的珍視之情,拉撒祿也不認爲他會被贗品瞞過雙眼。
「爲什麼連眼鏡都留下來了。」
說到這裏,拉撒祿咳了幾聲。由於被派翠克的手拎着,他現在很難開口說話,但仍是說了下去:
記得溫斯頓是在某處巷弄對自己這麼說的。當時的拉撒祿,還以爲這句話是指「懷爾德商店終將擊敗鮑爾街警探」這類淺白的宣言。
然而──他同時做起假設。
看來對派翠克來說,拉撒祿已經是與他們同一陣線的夥伴了。但遺憾的是,對拉撒祿來說並非如此。
「就連鮑爾街警探都已經失敗了。」
(不對,他是拿已經存在的事實當成藉口啊。)
「我記得好像是殺了某個男性部下,然後以殺人罪遭到起訴對吧?」
「我的養父,將罪狀栽贓在喬納森•懷爾德身上。」
他挖掘腦中的記憶。以前應該在報章雜誌上看過很多次纔對──第一代喬納森•懷爾德死於絞刑,他的罪行則是──
(………………要是沒有鮑爾街警探的幫助,我就贏不了喬納森。)
拉撒祿想像着路羅伊•費爾汀親自打掃房間、整頓文件、摘下眼鏡,最後握着手杖離開的那幅光景。
拉撒祿沒有嘆氣,而是輕輕搖頭。
拉撒祿沒辦法說出「不覺得」這三個字。
「………………嗚!」
「我一直不去正視這件事。我以爲養父他們不會做這種事。『給予惡人應得的制裁』──我深信這樣的理念絕對不會錯,就這麼相信着,一路走到了這一步。」
他雖然這麼說着,但聽在拉撒祿的耳裏,卻只像是一連串的藉口。
「昨天晚上,路羅伊•費爾汀跑來我家了。」
「…………」
他確實是覺得很奇怪。畢竟,那名男子可是喬納森•懷爾德────在這座城鎮上將犯罪轉化成產業的風雲人物。
就連拉撒祿都懷疑過第一代喬納森•懷爾德遭到問罪一事。
他雖然能對所有人主張「自己從未採取讓己方陷入不利的行動過」,但路羅伊肯定是打算藉由最佳方案毀滅自己的理想。想到這裏,就能說得通他爲何總是採取如此躁進的行動了。
接着他將視線一挪,望向路羅伊的右手。路羅伊的手中握着一根手杖──但那不是原本他隨身攜帶的那把,而是刺進派翠克肩膀、施有天秤雕刻的手杖。
「凱因德老弟,在這鎮上能理解我心情的,就只有你和那個女人而已。所以,我纔會特地過來問你。我就是爲了這個問題,纔會走上這一遭的。」
拉撒祿看着路羅伊的眼睛,突然發現──
所以路羅伊在採取着最佳方案的同時,也加深着讓自己敗北的風險。
「…………」
「爲什麼、爲什麼您還能這麼冷靜!路羅伊先生可是失蹤了喔!況且,您不也和我們並肩作戰了好一陣子嗎!爲什麼!」
光是喊出這麼一句話,似乎就讓路羅伊上氣不接下氣了。他深深吸氣,連咳了幾聲。這孱弱的身體,恰恰證明他爲了維持鮑爾街警探的運作付出了太多太多。他甚至連維持健康的自由都不剩了。
辭職──拉撒祿在口中嘟嚷着,聳了聳肩。
他拿起了留在桌面上的眼鏡,試戴了起來,但度數過高的鏡片讓他眼前一暈,隨即又摘了下來。原本堆積在鏡片上的大量指紋被擦拭得一乾二淨,如今鏡片的表面正被陽光照得搖曳生影。
「路羅伊,你……『難道想輸嗎』?」
拉撒祿稍稍能夠想像那樣的感覺──明明揹負着過於沉重、難受,而且不知何時才能卸下的重擔,卻得爲了顧及信念和道義而遲遲無法放下。
由於早已預料到路羅伊會放聲嘶吼,拉撒祿沒被嚇到,只是稍稍眯細雙眼充作反應。
「我說,凱因德老弟啊,你不覺得這太過分了嗎?『給予惡人應得的制裁』──到頭來,將這樣的理念踐踏得最大力的,居然就是我們啊。」
「因爲我昨晚和他碰面了。」
路羅伊發出了痙攣的笑聲──那是像刮擦金屬一般的詭異笑法。在笑完之後,他嘆了一口氣。
有好一段時間,他都在腦中摸索着話語。路羅伊剛纔的問題不包含其他的意義。他沒有任何的期待,只是單純地希望拉撒祿能提供下一個行動的方針。
「那把杖是?」
他感覺到腳跟絆到了什麼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刻有天秤徽記的一根手杖。從設計來看還顯得相當新穎,應該是這幾年打造出廠的。換言之,這是路羅伊•費爾汀原本擁有的那根手杖。
拉撒祿原本想再次發問,但還是打消了念頭。
「我──到底該怎麼辦?」
他的眼裏浮現的,是被下令執行絞刑的犯人被套上繩索的瞬間,在剩下最後一口氣時所流露出來的自毀型喜悅。
「若是如此,既然如此,那麼爲何那一天,喬納森能用這把刺穿派翠克的肩頭?」
在路羅伊•費爾汀失蹤的前一天晚上。
路羅伊的計劃也推動得相當順利,幾乎只欠缺臨門一腳了。
路羅伊以手指輕敲了手杖兩下,在生鏽的金屬握柄上敲出了聲響。
然而,那句話其實是更加一針見血的意思吧。以守護城鎮治安爲理念的組織,卻打從根源處就出了問題。
然而,今天的路羅伊似乎是獨自徒步造訪拉撒祿的住處。
要是讓現在的路羅伊再次回去率領鮑爾街警探,他想必會在不久的將來死去吧。雖然不曉得這是指身體還是心靈的方面,但比拉撒祿更加年長的路羅伊,所經受的精神磨耗也比拉撒祿來得更多。
他快撐不住了。雖然不曉得能苦撐多久,但拉撒祿知道,一旦要他回到鮑爾街警探繼續工作,就等於是在宣告他的死期。
「……………………」
該給出的答覆可想而知──「回鮑爾街警探去吧」。這是一句能爲拉撒祿帶來勝利的話語,卻哽在拉撒祿的喉頭開不了口。
有那麼一瞬間,他將視線瞥向了屋內。那是堆積了無數渺小的奇蹟後,降臨在他眼前的幸福生活。拉撒祿知道那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物。
最後,拉撒祿這麼開口了:
「你找個鄉下地方好好休息吧。時間是能治癒一切的特效藥。」
「你是說我這滿身的痛楚和辛勞,也能被時間撫平嗎?」
「天曉得。但至少待在這鎮上治不好你的創傷吧?」
「…………」
路羅伊像是感到困惑地眨了眨眼。說不定,他是在期待拉撒祿對自己下達「回鮑爾街警探去吧」的命令。他說不定期望着讓自己燃燒殆盡,落得宛如垃圾一般的死法。
不過,路羅伊最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看起來給人身材萎縮了一圈的錯覺。站在眼前的不再是在這鎮上抱持着嶄新理念的革命家,也並非經營巨大組織的首腦,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滄桑中年男子罷了。
「………………我希望你能幫我帶一句話。」
「說吧。」
「那麼────────」
拉撒祿漫不經心地聽着他的話語,茫然地思索起來。
在拉撒祿向賭場發起挑戰的時候,溫斯頓二話不說地接受了他的挑戰。原本應該得經過重重程序才能交手的場面,他卻不惜大幅度地簡化過程,也要和拉撒祿一斗。
對方不曉得費爾汀宅邸的位置。就算和拉撒祿交手,也沒辦法追蹤鮑爾街警探的成員,鎖定出宅邸的位置。
然而,只要成員在作戰的過程中有交換資訊的行爲,就能借此看出組織裏的重要人物爲何。在有突發狀況的時候,總會有某些人有辦法直接造訪費爾汀的住處。只要能夠俯瞰當天的狀況,要找出負責統合資訊、向周遭人物發號施令的重要角色,想必並不會太過困難。
不知何時走下階梯的芙蘭雪,此時正站在拉撒祿的身旁。也不曉得她是從哪個時間點開始偷聽的,只見芙蘭雪交抱雙臂,將視線投向遠處的黑暗。
無意識之中,拉撒祿以指尖輕輕敲了敲門框,察覺此事的他隨即將雙手插回口袋。他對着從階梯下方窺探這裏的老婦聳了聳肩,邁步走出。
派翠克的雙眼愣愣地追蹤着拉撒祿的動作,但也只是眨了眨眼而已。
總覺得形形色色的生活點滴都能單獨作爲她開心的理由,每一種理由似乎都說得通。
拉撒祿、路羅伊和喬納森有着共同的際遇,並揹負着同樣的十字架──至於那是不是正確的道路,就另當別論了。
在手杖送達的瞬間,路羅伊就再也無法主張自己的理想了。所以就算在停屍間和他見面也安全無虞,甚至還能逼他宣示「逮捕不了小喬納森•懷爾德」。那大概是出於小喬納森•懷爾德的低俗興趣,也是爲了讓路羅伊察覺自己的崩潰吧。
儘管如此──他思忖着。
「…………?」
「………………爲什麼?」
拉撒祿將眼睛閉上了一個瞬間。
他漫不經心地快速翻閱,然後隨手一扔。派翠克的眼睛雖然追着飛上天花板的紙張,卻沒有任何反應。
拉撒祿照她的話語伸出腦袋後,纖細的手指隨即插進了他的頭髮。
她像是立刻沒了興致似的走上階梯,很快就傳來了關上房門的聲響。
透過極爲迂迴,卻又紮實得讓人絕望的手段,小喬納森•懷爾德在今天順利殺害了路羅伊•費爾汀。
在拉撒祿閉上嘴巴後,有好幾分鐘的時間,派翠克都只是僵着身子不發一語。最後,他最先說出的是這幾個字──
「你明明覺得那是錯誤的選項,卻還是這麼選擇了?」
「不,沒事。」
「你對自己做出的抉擇還滿意嗎?」
「哎,順路的話就可以啦。」
以前的拉撒祿每次撕破報章雜誌時,都會讓莉拉膽戰心驚地爲紙張的價值感到擔心,但她現在似乎已經習以爲常了。不對,她在看到拉撒祿無緣無故地撕破書本時還是會皺起眉頭,但在製作便條一類的時候已經能若無其事地撕下紙張了。
派翠克等人並不屬於這一側。
莉拉最近的心情很好。
拉撒祿依序指向貼着「未解決」標籤的卷宗、貼着「處理中」的卷宗,以及註記和懷爾德商店有關的卷宗。
光是如此,就足以說明他沒被找上的理由了。
「…………因爲我們別無他法,也只能這麼辦了吧?」
原本爲這座帝都的治安帶來一大變革的巨大組織,要就此面臨解體的下場。相較於組織的規模之大,在沒落的瞬間卻顯得過分寂寥,但所謂的曲終人散,或許都是這麼一回事吧。
「接下來?您說接下來是什麼意思?」
低着頭任由時間流逝的拉撒祿,突然想起了某段話語。
是芙蘭雪前陣子說過的話。
像是在鮑爾街警探的機能停擺後的這幾天,拉撒祿便不再前往賭場,而是過着安穩的日子。像是鬧脾氣似乎鬧到膩的芙蘭雪,開始能心平氣和地在家裏與拉撒祿進行對話。像是愛蒂絲主僕的社交活動似乎已經告一段落,如今經常帶着莉拉一同出門觀光等等。
派翠克垂下了臉龐,因此看不出拉撒祿的回應讓他感受到的失望有多深。
「………………嗚!」
拉撒祿向派翠克言簡意賅地交代了昨晚的會面內容。
「哦。嗯,這樣啊。那我待在這裏也沒意義了。我要回家啦。」
他將看到一半的書本和莉拉遞來的便條一同塞進口袋。
但他就是能從各種跡象──像是輕快的腳步聲、做家事時微微傳來的哼歌聲,以及不經意地對上視線的時候,隱約覺得莉拉是在傳達開心的情緒。
所以小喬納森•懷爾德才會刺傷派翠克。光是這樣的一個行動,就瓦解了鮑爾街警探。
若是如此,那拉撒祿只要做好覺悟,讓她能在這個國家也過得幸福就可以了嗎?問題真的能這麼簡單地化解掉嗎?
「我不曉得剛纔的選擇是對是錯。但我多少還是明白,若是在剛纔要路羅伊回到鮑爾街警探繼續任職,那肯定會是錯誤的選擇。」
要掩飾沉重的腳步聲果然還是太困難了。
他現在沒心情將那後半句話說出口。
「我只是上街晃晃看看情況,應該不會太晚回來。晚餐應該也會回家喫。」
但他能對路羅伊感受到的痛苦產生共鳴。
「已經撫平了吧。」
湧上心頭的,是路羅伊離去之前──他漫無目的地跨出步伐之前所說過的話。
拉撒祿目送着交代完話語後,就這麼蹣跚離去的路羅伊的背影,接着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他甚至已經沒必要擔心路羅伊會被喬納森殺害了。
「我一直看着那個人揹負着我們想像不來,也理解不來的沉重心事,所以我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可是,我沒那個資格聽他訴說內心的煩憂啊…………!所以我才一直隱忍不說,可是,他爲什麼會找上您…………!」
只要將用來栽贓喬納森•懷爾德罪行的手杖送到宅邸,「就會變成這樣」。
這肯定就是最爲幸福的感覺。
最近莉拉與他的距離之近,就是讓他敢這麼斷定。
「………………」
就在拉撒祿搭上門把的時候,派翠克像是在求助似的出聲喊道:
派翠克是少數能直接接觸費爾汀宅邸的成員,因此,他在遭受攻擊的時候,纔有辦法造訪那座宅邸。
「啊?」
自從被教導家事後,購物也有一部分成了拉撒祿分擔的家務。就算是買東西,也存在着各式各樣的訣竅和伎倆,這隻能透過實際購物纔能有所學習。
「很簡單啊。正因爲你抱持着『爲什麼偏偏找上你』的想法,所以他纔沒找你商量吧。」
一直到夜晚的空氣深入骨髓之前,他都沒有離開一步。
就在心血來潮的拉撒祿即將出門之際,原本在做家事的莉拉湊了過來。從窗戶照入的陽光包覆了她的身姿,就連她的輪廓看起來都比平時更爲柔和而閃耀。
『我明白了,請您路上小心。』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做?」
「不,他什麼也沒說。」
「…………」
「鮑爾街警探是由路羅伊先生調動的組織,其全貌僅有路羅伊先生知情,絕大多數的權限也都是握在路羅伊先生一個人手上。」
這甚至不需要查清路羅伊的住處,也沒有直接殺害路羅伊的必要。
「…………天曉得。」
但就實際上來說,不附加上這些理由似乎纔是對的。
「這樣呀。」
要想像她開心的理由,又比看懂她的情緒更加困難。
「這樣啊。」
派翠克以失去色彩的雙眼凝視着拉撒祿。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以爲他正在哭泣,但派翠克的雙眼卻是乾涸無比。
「是……這樣嗎?」
「我們已經沒有什麼『接下來』可言了!」
冒出這樣的念頭後,拉撒祿暗自又加了「大概」兩字上去。畢竟莉拉幾乎總是擺着一張撲克臉,在對話時也是仰賴文字,因此無法透過話聲察覺出她的情緒。雖說在共度好一段日子後,自己基本上不會看錯她展露的明顯情緒,但對於那些極爲微弱的情緒起伏,他反而變得更加沒有看懂的自信。
派翠克像是卸下了巨大的行李似的,將背稍稍彎了起來。換個角度來看,那也像是正打算將某種東西扛上肩頭的姿勢。
拉撒祿接過遞來的紙條,露出苦笑。
由於自己低着頭,因此看不見莉拉的臉孔,而莉拉是伸出雙手撫摸拉撒祿的頭髮,因此也空不出手寫字。從手指的動作判斷,拉撒祿猜測自己的頭髮似乎是睡得有些亂翹,莉拉則是試圖將之撫平。
他在感受到有些癢的同時,也湧上了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在這些感觸的推波助瀾下,拉撒祿縮起脖子,讓莉拉抽回了手指。
「………………我很早就知道路羅伊先生爲心事所苦了。」
「這很難說吧。要是我沒來過這裏的話,就算發生了同樣的事,他說不定也還是會一如以往地待在這裏啊。」
拉撒祿依然佇立在家門大開的玄關處。
但拉撒祿搖了搖頭。
拉撒祿看到派翠克咬緊了後齒,也看到他將拳頭攥緊到讓人擔心會不會被指甲刮出血的程度。但過了不久,隨着一聲嘆息,他仍是鬆開了拳頭。
比方說,派翠克就是其中的一員。
『能拜託您跑腿嗎?』
在寫完這段文字後,莉拉看着拉撒祿,輕輕地笑了一下。在看到拉撒祿一臉茫然的反應後,莉拉便要他蹲下身子。
「我希望你能幫我帶一句話。」
毫無理由地感到開心。
「爲什麼偏偏是找上您呢!」
「像是這個、那個還有那些之類的。」
也許是吧──他這麼想着。既然自己能毫不害臊地做出這種推論,就代表莉拉確實是對着自己展露好感。那是一段讓人感受到溫暖的感情,與救命之恩、支付還過得去的薪水,或是僱主和女僕之間的身分無關。
「……………………是我不對。再怎麼說,能在卸下重擔之前與您見上一面,對路羅伊先生來說肯定是好事一樁。」
(一切都玩弄在她的股掌之間啊…………)
拉撒祿隨手拿起並排在桌上的紙張。這幾疊文件似乎都是剪報,路羅伊則是井然有序地將這些報紙貼在文件用紙上整頓起來。
「只要你開口的話,莉拉小姐就會願意留在這個國家喔。」
她以探出身子的動作叫住了拉撒祿,並用圍裙擦拭剛纔做家事時弄溼的雙手。接着,她在木板上寫下文字。
「那個,我有一件事想問您。路羅伊先生有沒有留下什麼……像是留言或是給某人的傳話一類的…………?」
「哦,這樣喔。」
「………………」
「一旦那傢伙不見了,你們就無法運作嗎?守護帝都治安之類的標語,也要成爲絕響了?」
「有什麼事嗎?」
拉撒祿確實不曉得路羅伊具體的煩惱爲何,也不曉得他所揹負的那些事物具體爲何。
「…………」
看來似乎還沒完成的樣子。莉拉看着拉撒祿的頭頂一帶,露出了有話想說的神情。
但拉撒祿並不打算答腔,就這麼迅速轉過了身子。
「那我去去就回。」
『主人,請慢走。』
他邊走邊低頭看着莉拉給出的紙條。
由於帶着閒晃也礙事,因此拉撒祿打算在回程時再去購物。不過,他仍是得先評估購物所需要的時間纔行。
要是稍不留意繞了太多遠路,就會錯過店家的營業時間,落得買不到東西敗興而歸的下場。前陣子首次接下跑腿差事的拉撒祿就發生過這樣的失誤,莉拉那天還極爲罕見地露出了不高興的神情,把拉撒祿嚇個半死。
拉撒祿步履輕快地避開石板路面的凹洞,在讀着便條的同時稍稍皺眉。
「……………………?」
便條上頭寫了好幾行的品項,其中一項莫名讓他在意。那一行是這麼寫的:
「牛肉一磅 泰晤士街」。
拉撒祿最近才學習到,其實不同地方的市場,都有着一定程度上的特色與區別。
若想買蔬果的話,就該去柯芬園的市集;若要買豬肉的話,就該去克萊爾市場;若是想買羊肉,那聽說紐蓋特市場的羊肉相當有名。
就他所知,牛肉就該去利德賀市場購買。
泰晤士街確實是存在着市場,但該處主要是以販售起司爲主。當然,每一座市場都會販售一些共通的品項,因此就算前往泰晤士街的市場,還是買得到牛肉。
但莉拉之所以拜託拉撒祿跑腿,爲的是磨練他購物的經驗。爲此,迄今爲止的購物,都會讓他儘量前往以販售該品項出名的市場。
然而,今天的他卻收到了去泰晤士街購買牛肉的指示。
「爲什麼啊?」
他毫無意義地將紙條翻至背面,又試着翻轉了幾次。當然,紙條上並沒有任何說明這項指示用意的敘述。最後拉撒祿嘆了口氣,姑且中斷了思緒,將紙條塞進了口袋。
庫麗在爲他帶位的同時,話聲中也透露出更勝語句的擔憂之情。
「…………嗯,好久不見啦。」
總之先點菜吧──他雖然打算用這句話破冰,但拉撒祿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上門光顧,連這間店有什麼菜色都說不出口。拉撒祿在感覺到腦袋持續空轉的同時,還是試着開口說些什麼──卻在這之前被一道說話聲給打斷了。
其證據便是店內明顯看得出她「大掃除」所留下的痕跡。過去擺放在這間店裏的賭博用桌已然不見蹤影,這間店目前成了純粹提供咖啡和輕食的餐飲店。讓營業目的更加明確,讓客層更加統一。雖然還不明白最終目的爲何,但喬納森一手推動的奇妙事業,其冰山一角確實是映入了拉撒祿的眼裏。
「總之,咖啡廳這種店家的優點,就是沒有目的也能上門消費吧。」
圍事沒有走出後場動用武力,就是最好的證據。
拉撒祿不禁把椅子晃得匡當作響,奇斯則是樂不可支地笑了出來。
在小喬納森•懷爾德的死訊被正式當成訛傳後,帝都的治安就一直有逐漸好轉的跡象。
「你到底混得有多熟啊…………」
聽到奇斯像是在談論天氣般的平淡口吻,拉撒祿不禁露出苦笑。
就算拉撒祿個人燃起的敵對意識再強烈,也成不了懷爾德商店的威脅。他若是使盡渾身解數,說不定還能再搞垮一兩間賭場,但也就到此爲止了。這既沒辦法對小喬納森•懷爾德造成任何影響,拉撒祿也還沒盲目到會投身於看不見未來的戰事之中。
若沒有一定程度的信任,是不可能受託前去招呼業者的吧。就拉撒祿所知,在庫麗受傷之前,兩人的信任關係應該沒有如此緊密纔是。
「把那本書送我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呢,所以我們這邊也變得門庭若市啦。」
所謂的一半是從哪裏做出的分界?
(嗯,不過,上門的客層確實是有些不一樣了啊…………)
「你們這些遊手好閒、混喫等死的罪犯!明明就是你們招致了帝都治安的敗壞,居然還有臉對現狀唉聲嘆氣!」
拉撒祿過去在這裏揪出耍老千的賭徒時,這間店家的氣氛比現在更有種龍蛇混雜的氣息。換作是現在,耍老千的賭徒再怎麼想挑獵物下手,也不會找上這種店家吧。說起來,這裏搞不好已經找不到任何用來賭博的器具了。
「不是啦。聽說你對四個女生花言巧語,還不時用結婚當作誘餌玩弄她們的感情。在我們這個圈子裏,渣男賭博師拉撒祿大哥已經是小有名氣的人物嘍。」
「沒事的,都擺平了。」
不過──拉撒祿在坐下的同時搖了搖頭。
「總覺得前陣子明明有好轉一些的啊。」
他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些什麼,讓兩人陷入尷尬的沉默。
「好的,謝謝您的光臨──歡迎下次再來!啊,庫麗小姐,我已經將上門的客人打點完畢了,就先去洗盤子──咦?拉撒祿大哥?」
「…………不知怎的,看到你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神情,我就有點火大。」
一想到前途茫茫,拉撒祿便嘆了口氣。但他也懶得交代來龍去脈,只是用隨興的口吻答腔。
庫麗的肩膀目前被披肩遮蓋着,但庫麗微頹的身形和拉撒祿的記憶,都在提醒他底下還殘留着傷勢。
「嗯?」
拉撒祿將這些話語灌進耳裏,同時站起身子。他踩着「喀喀」的腳步聲走近青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青年平時想必是個溫和的男子吧,他展露的臉色之驚恐,甚至教人心生同情。
原因八成是出在失蹤的路羅伊•費爾汀身上吧。雖然路羅伊從鎮上消失的消息尚未傳開,但鮑爾街警探機能癱瘓的資訊卻是怎麼樣也藏不住。無論喬納森的作風再怎麼穩健,帝都今後的治安也只會每況愈下吧。
「咦!真的假的?那是從哪兒亂傳的謠言啊!」
也不曉得奇斯有沒有察覺到這道視線,只見他反手抱着椅背,將臉湊到了拉撒祿的面前。
「會是什麼原因呢?」
感到頭痛的拉撒祿按住了自己的額頭。就某方面而言,這確實是相當好懂的理由。
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以爲那個人是小喬納森•懷爾德派來的殺手。但從那名青年的眼神來看,他明顯在陽光底下生活的那一方,因此拉撒祿馬上修正了自己的猜測。然而,拉撒祿還是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被他用這種惡狠狠的眼神瞪視,所以立刻挪開了視線。要是回瞪過去而導致對方找碴,只會給庫麗增添麻煩。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變得嚴肅起來。
這家店是名爲「威爾」的咖啡廳。上次造訪這間店鋪,已經是之前拉撒祿在喬納森的賭場失手,在夜晚的城鎮裏東奔西走的時候了
他算了算喬納森內定當上治安法官的日子,暗自嘆了口氣。事到如今,計算這些時日也顯得毫無意義了。
也或許,這樣的結果也包含着喬納森執意扳倒鮑爾街警探的理由吧。
拉撒祿儘可能地不讓自己覺得這麼做是贖罪的一部分。
「感覺不便宜啊…………但還是來一份吧。」
記得愛蒂絲說過,她有空的時候還想借來看看──就在這番拒絕的說詞正要衝出口的時候,拉撒祿抿緊了嘴巴。
「有一半是在說笑的啦。」
奇斯伸手朝着拉撒祿的腰間一指。
「………………」
老實說,拉撒祿纔是想道歉,甚至出聲答謝的一方,但他要是真這麼做,就是在糟蹋庫麗的一片苦心了。
下手傷人的一方自稱前來探望,被刺傷的受害者則是出聲答謝。這種扭曲的情境,終究不是拉撒祿能立刻消化的。
「………………」
換句話說,現在這間店已經不是能讓拉撒祿隨便造訪的地方了。證據就是在拉撒祿踏入店裏的瞬間,內場就傳來某人──應該是喬納森底下的圍事──傳來的銳利殺氣。
但也拜此之賜,在與喬納森的戰爭以空虛至極的結果收場後,拉撒祿還是能上門造訪這間店鋪。
「啊,拉撒祿先生,好久不見。」
「還、還不是因爲你們害的!」
「昨天,我朋友的家就被人縱火燒了!而且還整屋子都被燒個精光…………啊啊,媽的!開什麼玩笑!我們明明只想過着安穩的日子,管他是勢力鬥爭還是爭權奪利都見鬼去吧!跟我到外面解決吧!我要把你這傢伙────」
然而,如今治安卻又出現了衰敗的徵兆。
拉撒祿眨了眨眼睛。
看到走進店內的拉撒祿後,庫麗•巴洛的臉頰便稍稍抽搐了一下。
拿刀刺進庫麗肩膀的那一瞬間,鮮明地殘留在拉撒祿的記憶之中。無論是餐刀割裂皮肉的觸感,還是刀尖觸及堅硬人骨時的反饋,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就是這麼回事。哎呀──我之前還爲你擔心呢,不過只要有那個心的話,任何人都能有所改變嘛。」
他只將意識朝周遭掃向了一個瞬間。
他也算是爲了確認這件事而來的。在確認狀況和自己預期的一樣後,拉撒祿先是鬆了口氣,然後將視線移向庫麗的肩膀。
奇斯匡當匡當地晃着椅子說道:
對懷爾德商店的成長不快的勢力,就只能趁這個機會發起行動了。一旦懷爾德商店的勢力繼續擴大,就會演變成無人能敵的巨型組織。鎮上的黑社會之爭,恐怕就像是即將燒乾的蠟燭一般,正在綻放着最後的光輝吧。
「啊,那你先別洗盤子了。大概過五分鐘後,會有業者過來進貨,可以麻煩你過去處理嗎?」
「話說回來,我可是聽說了喔!大哥你似乎每天都還是過着熱鬧的生活呢!」
但拉撒祿並沒將青年的反應放在心上。他的腦袋爲了不放走一閃而過的靈感,正以驚人的速度運轉着思緒。
也許是結識了新的女子讓他開心吧,只見奇斯笑嘻嘻地和拉撒祿隔桌而坐。
這間店是小喬納森•懷爾德管轄的店鋪。在那個女人擴張黑社會的勢力之際,這間店鋪也向她宣示了忠誠。
鮑爾街警探已經分崩離析了。
在黑社會里坐擁莫大權力的喬納森,擊敗了路羅伊。這自然也代表喬納森今後的勢力還會持續擴大。
(只剩不到兩個星期了吧。)
「但就很明顯啊。不然這樣吧,拉撒祿大哥。」
由於有奇斯的協助,威爾咖啡廳才免於老闆因傷歇業的命運,這點確實得向他答謝纔是。然而,在面對奇斯這號人物時,拉撒祿卻怎麼也湧現不了這樣的心情,這也可以說是他的過人之處吧。
「………………我聽說妳受傷了,所以也順便來探望妳的傷勢。」
「我不是說和喬納森的爭鬥已經告一段落了嗎。」
該說他的手腕高超,還是該說他毫無節制呢?
「無論如何,只要拉撒祿大哥過得開心,我就沒意見啦。」
他是和拉撒祿不同類型的賭博師,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個以衆多女子的「情夫」身分餬口的男子。但今天的他很罕見地並不是故作邋遢的打扮,而是正經地穿上了這間店鋪的制服。
「說起來,爲什麼治安會突然變得這麼糟糕啊?」
「會用『那還用說』囊括這種理由的,就算翻遍了帝都也只有你一個吧。」
回頭一看,剛纔瞪視着拉撒祿的青年,在這時踹倒了椅子站起身子。拉撒祿和他對上視線後,青年一度說不出話來,但還是鼓起了勇氣大喊:
「………………是呀。嗯,謝謝您特地來看我。」
「你在這種地方搞什麼鬼啊?」
既然營造不出夠強的敵對勢力,那拉撒祿就不會與之敵對。喬納森也明白拉撒祿沒有和自己作對的意思,因此她也不會特別爲難拉撒祿纔是。
在與拉撒祿的座位相隔了幾個桌子的座位上,有個年輕的男客人正對着拉撒祿投來殺氣騰騰的眼神。
拉撒祿還以爲是哪個大嗓門湊了過來,原來是奇斯。
大概因爲邊走邊煩惱的關係吧,在走入店鋪的時候,拉撒祿似乎無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治安變得真糟呀──」
「好的──那在業者上門之前,我就和拉撒祿大哥聊個幾句吧──」
這時,拉撒祿的視線驀地頓了一下。
「不──」
他做了一次呼吸。只要走的是賭博師這一行,說謊就是生財的工具,因此拉撒祿的周遭總是充斥着假象。但與謊言不同的某種黏稠之物,卻讓他沒辦法好好開口。
說着,庫麗和拉撒祿簡短地問候了幾句,便走進了內場之中。
總覺得腦中敲響了某種訊號。
拉撒祿沒想過會在這裏遇上他。應該說,在那起騷動之後,拉撒祿就沒和他好好碰頭過了。這出乎意料的相遇讓拉撒祿眨了眨眼。
「您前陣子似乎十分忙碌,現在已經沒事了嗎?」
「那還用說。我聽到有位美女爲傷勢不便所苦,所以就跑來幫忙啦。」
「就算是酸言酸語,一想到這話是拉撒祿大哥說的,也只會發人省思呢──」
拉撒祿大動作地皺起臉龐,接着像是在嗅聞空氣似的抬起臉龐。隔了一拍之後,槍聲響徹了這一帶,亂成一團的咒罵聲也隨之而至。
光是瞥上一眼,就能看到就算沒位子也要站着用餐的客人,確實是盛況空前。
根據對外的說法,庫麗的傷勢並非是被拉撒祿所傷,而是被闖入店家的強盜攻擊所致。至於她和懷爾德商店談出了什麼共識,拉撒祿就不得而知了。
突然間,有人出聲打了岔。
「所以,拉撒祿大哥怎麼會來這裏?我們今天進了很好喫的羔牛頰肉喔。」
「………………你倒是該改一改了吧。快找個女人娶了吧。」
「………………」
剛纔明明是青年率先發難,但變得靜悄悄的店內,卻是全將敵意集中在拉撒祿一人身上。這讓他對自己的想法更有了信心。
「幹、幹什麼啊,你這────」
「剛纔的話再說一次。」
「啊?」
「把剛纔的話重講一次。快說。」
在用力搖晃了幾下後,男子便以一副快吐出來的模樣說道:
「跟、跟我到外面解決。」
「前一句。」
「居然還有臉對現狀唉聲嘆氣…………」
「再前面一點。」
「你們這些遊手好閒、混喫等死的…………」
「這句話也算說到點了,但還要再往前一點。」
「還、還還、還不是因爲你們害的!」
「就是這個。」
隨着「啪」的一聲,拉撒祿開始拼湊起腦中的拼圖。原先沒能注意到的各種碎片組裝堆積,形成了一種意象。
「你們」。
要水到渠成了。
他原本看不清小喬納森•懷爾德的行動有何目的,但她行動的結果就展現在這裏。從結果來看,她的行動確實是有效得讓人瞠目結舌,也可以說是好懂至極。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很好。」
「啊?咦?喂?」
不過──喬納森的腳踝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他踩着一塵不染但嘎吱作響的階梯向上。在數過幾枚被鏽青覆蓋過的門牌後,來到了沙朗牛排具樂部的入口。
「抱歉,我得把點單取消了。我有地方得去一趟。」
拉撒祿低喃道:
「聽說過了,是路羅伊告訴我的。」
「原來你也會幹這麼拐彎抹角的事啊。真沒想到這世上會有這麼蠢的呆瓜。」
「然後啊,就算告訴你老子的下一步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欸,拉撒祿,你聽過老子爺爺的事了嗎?」
其中一個可能,是喬納森可能會因爲某些緣故,再也來不了這裏。
「實施到了最後,便會帶來信任和約定,這纔有機會爲爺爺的名譽帶來恢復的曙光。」
「纔不會咧。」
若不是爲了賭博的目的,就沒辦法營業賭場。這樣的環境,首次在這個鎮上將市民和罪行分隔開來,並讓無罪的市民們走入同類型的店鋪,形成一股客層。威爾的店內也展露出大掃除後的成果。
他切下一塊肉遞入口中,在咀嚼後吞下肚子。
打造階級差異,改變人們觀念的行爲本身,就是小喬納森•懷爾德「大掃除」的目的。
「哎,還行吧。總之還是讓我蒙到一回了。」
喬納森將腿從桌面上放下。她像是不允許自己用不正經的態度說出接下來的話語似的,端正了坐姿打直背脊。
「我明白了。我知道妳的目的是什麼了,喬納森。」
「什麼叫又能怎樣?妳祖父的名譽當然會就此恢復…………」
感覺到被託付了極其沉重之物的拉撒祿,嘆了口氣。
之前被喬納森綁架的時候,他曾和愛蒂絲一同被帶到這裏。咖啡廳今天也是顯得十分昏暗,被經年累月的蒙塵窗戶所包覆着。
幾天後,拉撒祿的身影出現在沙朗牛排具樂部之中。正確來說,是裏面開設着沙朗牛排具樂部,而店鋪本身似乎已經倒閉的咖啡廳門口。
喬納森既不誇也不貶,只是用在說「夏天當然會熱」一樣的口吻,將自己評爲惡棍。
隨着營業目的而變得單純的店鋪,區隔出上門的客層。客層的變化,也會讓走在馬路上的人流產生變化。
他順手用餐刀筆直地劃開牛排,輕聲說道:
「嗯──不過啊,實際上來說,大部分的狀況都和你想像得差不多。讓這座城鎮誕生『無罪市民』這樣的觀念確實就是老子的目的,這也差不多已經告一段落了。」
「然而,這座城鎮已經經歷了『大掃除』。」
拉撒祿眨了眨眼睛,眼前的老人則是微動着嘴脣說道:
「────妳在吧,小喬納森•懷爾德。回答我的疑問吧。」
這時,拉撒祿的背後傳來了開門聲。
「纔不會恢復。沒有人會相信。因爲老子的爺爺是個壞蛋,老子也是個惡人啊。不管法律怎麼說,任何人都會覺得贓物回收業只是在強詞奪理,我們也都是遲早會下地獄的一羣人渣啊。」
只要是這間具樂部的會員到場,那無論來多少人都會是這樣的安排吧。在這樣的氛圍之中,牛排很快就端到了拉撒祿的面前。拉撒祿拿起了刀叉,並稍稍思考了起來。
拉撒祿聳聳肩,加深了臉上的苦笑。那是自嘲和靦腆參半的古怪表情。
這座城鎮首次將犯罪視爲犯罪。察覺到自身清白的人們,今後也會避免犯罪吧。
前往懷爾德商店就幾乎能篤定與之碰面,但拉撒祿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他不可能在部下的包圍下與喬納森進行一對一的對話。
他回過頭,露出了苦笑。小喬納森•懷爾德確實就站在身後。
「啊?」
「你可真是忙碌啊──那麼,祝你一路平安。」
之前也見過的──管理着具樂部的老人,睜着一對被濃密眉毛覆蓋的雙眼看向拉撒祿。
「既然你表演得那麼有趣,那我們就來聊聊吧。」
拉撒祿凝視着虛空,笑着說道:
「不過,我個人能推論的也就只有這些了。雖說我也多少能想像更之後的發展,那終究會淪爲沒有事實依據的空談吧。所以要想像的話,還是直接問妳本人比較實在一點────」
拉撒祿無言地點了點頭。
喬納森看似傻眼地笑了笑,在與拉撒祿相對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她揮揮手趕跑了正要送餐的老人,將腳蹺到了桌面上。
「這方面就不是我所能過問的事了。」
「不,您已登錄爲會員了。」
若是以此作爲假設,那就能想像得到喬納森讓拉撒祿加入這間具樂部的意圖了。明明已經沒有任何人會前來觀看,但這個空蕩蕩的器皿卻仍是被一名老人精心打磨着。要是讓這樣的人物孤伶伶地留在鎮上,任誰都會有所不捨吧。
「…………」
今天依然穿着一身混搭打扮的喬納森,爲拉撒祿的反應眨了眨眼。
大概啦──他在這之後又補了這麼一句。
(應該就是喬納森把我登記成這邊的會員吧。)
他大步地橫越店內,走到奇斯身旁,並將幾枚硬幣也遞了過去。
「老子就算這麼做了,又能怎樣?」
她筆直的視線射穿了拉撒祿。
她的話語驀地尖銳起來。
「你怎麼知道老子會在這裏的?」
拉撒祿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後,從錢包裏隨意掏了些錢,重重地砸在他的桌上。
「您是拉撒祿•凱因德大人對吧?您在十八天前成爲敝具樂部的會員了。」
然而──他也冒出了些許困惑。
拉撒祿有意地做了一次呼吸。
「啊──我今天來這裏有點事,但我不屬於這間具樂部────」
我想也是──這也在拉撒祿的預期之內。喬納森也沒有在這個節骨眼上向拉撒祿撒謊的理由,這句話是毫無掩飾的真相。
「所以就算顛覆了判決,也不會有人相信,只會讓人覺得有某個壞蛋打算掩蓋過去的罪狀罷了。這樣一來,名譽當然不會有恢復的道理。若是如此,你覺得該怎麼做纔好啊,拉撒祿•凱因德?」
「你們」是敗壞鎮上治安的始作俑者──這絕非鎮上的人們所會說出的話語。
「但我就是想和妳聊一聊啊。這幾天,我可是跑了好幾個地方做了同樣的事──我會對着牆壁說些長篇大論,然後一臉得意地這麼作結:『妳在吧,小喬納森•懷爾德。』」
儘管如此,這鎮上的善惡也依然毫無區隔地混雜在一起,宛如黑白的漸層般緩緩地覆蓋整座城鎮。就算要舉發某人的罪狀,但自己也是罪犯的身分,左鄰右舍也全都是罪犯。一旦指出某人犯下的罪,這句話就會反噬回自己的身上。說起來,這鎮上的人們甚至沒有將市民和罪犯做出區隔的意識。
就算聽者不是拉撒祿,想必也能斷言她這段話沒有半句謊言吧。
他環視起周遭的馬路。眼前的景色馬上就成了推論的佐證。但說起來,這樣的光景其實早在好些時間前就一直呈現在他的眼前了。
他推開了店門。也許是有定時上油保養的關係,店門毫不費力地被推開了。雖然毫不遮掩外觀的陳舊,但在維護方面卻毫不馬虎。這間咖啡廳便是兼具了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印象。
「現在,這鎮上已經首次區分出『無罪的市民』和『罪犯』這兩種階級了吧。小喬納森•懷爾德便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在這鎮上實施大掃除。」
不過,今天的拉撒祿是隻身前來的,身旁也沒有先前爲他帶路的喬納森。在走到具樂部的門口處後,拉撒祿纔在煩惱下一步該怎麼辦。然而,某人像是早已看見了他的到來,從內側打開了門扉。
確實也是如此。今後無論喬納森採取了何種行動,已經誕生過且深植人心的這種觀念,也不會徹底從這鎮上消失了。
看到拉撒祿斂起眼角後,喬納森歪起了嘴角。
老人像是在歡迎拉撒祿似的伸手示意,拉撒祿也聽從他的安排,踏入了具樂部之中。
像是在被燒燬的養父故居、重新開張的黑巧克力坊,或是停屍間和非洲咖啡坊等等。每一次撲空,都會讓他感到強烈的害臊和丟臉的心情,在試了好幾次後,才總算是以這樣的形式見到了面。
該被問罪的「你們」,目前都待在這鎮上。
「嗯,我說什麼都想問妳幾句。」
喬納森用拇指朝着窗外一比。透過灰濛濛的窗戶向外眺望的街景就像是喝醉時的視野一樣,顯得撲朔迷離。
他閉上眼睛思索起來。
「無罪的市民是吧。」
若說她僅是以掌握治安法官作爲手段,那還算好懂一些。只要握有權力,就有辦法顛覆過去的判決。就實際上來說,喬納森應該也是以此作爲目標,畢竟前一陣子的鬥爭,就源自於喬納森想搶下其中一個區域的治安法官。
「正是如此。但就算嘴上這麼說,這也是等上一千年也盼不來的東西,對吧?」
「畢竟這鎮上實在是充斥了太多罪犯。明明法律明文禁止的賭博,卻在這鎮上的馬路邊、店鋪裏、家裏甚或是各處都能瞧見。這鎮上的所有人既是市民,同時也都是罪犯,這兩者之間密不可分。」
「感謝您遠道而來。」
「我又沒那麼神通廣大,哪可能知道妳人真的在這裏啊。」
「在這段期間,我曾在鎮上被人說過『都是你們纔會讓治安敗壞』。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句子。」
「很好很好,你就拿這些錢去結帳吧。原來如此啊。」
「你一臉覺得老子在大老遠地拐着彎路的樣子啊。哎,也是啦。若只是要顛覆判決的話,老子也不用做這麼多事了,那樣就能輕鬆許多啦。」
「…………得獲取信任纔行,包括了對判決的信任,以及治安的信任。『既然他們打算顛覆過去的判決,就代表那個時候的判決肯定有問題』──必須要具備能讓民衆這麼認爲的強烈信任感。」
「什麼叫『妳真的在』啊?」
「這樣喔。那應該也能猜到了吧?老子的目的非常單純──『恢復爺爺的名譽』,也就是抹去他被栽贓的那項罪行。很好懂吧?」
「…………我可沒有登記的記憶啊。」
餐廳做的是餐廳的生意、小酒館做的是小酒館的生意、賭場做的是賭場的生意。
「老子會擊潰早已失敗的鮑爾街警探──哎,但這也夾雜着私怨就是了。然後,老子會拿下治安法官的位子,並『正當地使之運作』。老子會打造一個奉法律爲尊,絕不受到賄賂、威脅和同情的影響,僅會正確地執法的機構。」
「那原本是我不可能聽見的話語。」
拉撒祿立刻走出了店鋪。
當然,這當中也存在着「會不會遭受逮捕」或是「會不會被周遭人物視爲危險狀況」一類的斟酌標準。
既然如此,那民衆接下來所追求的,必然就會是能做出正當判決的法院。能夠簡單地證明自己的清白,併爲惡人下達合適的裁決──就是這樣的法院。想必再過不了多久,鎮上的輿論就會正式掀起追求這種機構的風氣了。
拉撒祿看不出這樣的目標何以還得特地加上「大掃除」這樣的行爲。
「啊,妳真的在啊。」
圓桌旁的椅子只有一張被拉了出來。
「所以老子才親手加以打造。老子在這座城鎮種下了幼苗。」
在語氣平淡地說完這些話後,拉撒祿便把心思專注在享用牛排上頭。在將盤子裏的牛肉喫掉大約一半後,他舔了舔嘴脣。
她雖然對城鎮進行大掃除,讓人們產生「無罪市民」這樣的階級觀,但這卻沒辦法和她試圖恢復祖父名譽的目的串連成一線。
這間具樂部逐漸變得虛有其表,負責管理的只有眼前的這名老人,還在活動的成員就只有喬納森而已。喬納森又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纔會讓拉撒祿加入這間具樂部?
但這終究無法壓抑內心的困惑,讓他將心中的疑問脫口說出。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她終究還是所謂邪惡的一方。
不管再怎麼試圖導正這座城鎮的價值觀──應該說她愈是努力,就愈是證明擁有喬納森•懷爾德這個名字之人有多麼邪惡。
而喬納森的答案相當簡潔。
「『給予惡人應得的制裁』──抱有這樣的願望,難道會是錯的嗎?」
那究竟是誰抱持的願望?
拉撒祿不禁將刀叉放回盤子上頭,伸手按住了額頭。他緊閉雙眼,撐着暈眩的腦袋。
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這既是因爲他試着從喬納森的宏觀角度去看待這一切,也是爲懷疑那是否真能實現所致。
但更重要的是──
拉撒祿透過指縫,以視線射穿了喬納森。這是爲了確認她眼裏的理性,好拿來和自己所見過的眼神做比對。
他像是在哀號般地開了口:
「妳想尋死對吧?」
聽完喬納森的話語後,拉撒祿便想像起她的人生,也看到了她最後的下場。
賭博師──或者說拉撒祿•凱因德和小喬納森•懷爾德這類知法犯法的人類之所以能活得如此自在,都是因爲這個國家已然生病的關係。
清教徒所提倡的禁慾和壓抑,從上個世紀持續影響至今。隨着清教徒的失勢,人民也陷入了短期的狂熱,席捲了全國的娛樂業也成了一種躁病。正因爲舉國上下都期盼罪行降臨在身邊,也因爲國家病入膏肓,賭博師才得以在光天化日下走動、呼吸。
若喬納森所倡導的目的真有達成的一天,就會成爲這些病症的特效藥。
正經的治安法官、正確的審判、正當的判決,這會迅速治癒人們的心靈疾病。對於染上了躁病的這個國家來說,此舉無疑是一帖恰到好處的清涼劑。
小喬納森•懷爾德可說是象徵這個國家陰影的人物。一旦這個國家治好疾病,人們打算重新清掃街道的時候,肯定就會第一個拿她作爲祭品。
「教會里的歐布萊恩牧師、曾經營小酒館的查德溫夫婦,以及名爲羅尼的賭博師。哎,如果你是爲了遵守某項約定而和老子爲敵,那和你立約的應該就不出這三人吧?」
也許是拉撒祿的反應讓她嚐到了甜頭,只見喬納森得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她踏上絞刑臺的光景即將浮現眼前的瞬間,拉撒祿用力地做了一次呼吸。
「就是這麼回事。老子把一切都交代完了,希望你能接受啊。」
說完,她站了起來。她像是下定決心不再回座似的,以毅然決然的氣勢起身。
在脫口而出後,拉撒祿才發現那是來自自己的說話聲。
原本殘留於指尖的約定,此時已經失去了溫度。拉撒祿原本認定經歷過「大掃除」的城鎮會違背過去的約定,纔會決定與她一戰。
喬納森從僵住身子的拉撒祿身旁穿過,就這麼邁步前去。在聽到門扉打開和關閉的聲響後,拉撒祿才察覺她離開了這間房間。
喬納森確實和拉撒祿賭到了同一邊,因此對決無法成立──「甚至連賭局都無法成立」。
喬納森綻裂嘴角作勢微笑,點了點頭。
喬納森露出了極爲稚氣的笑容。
以那對夫婦的個性來說,他們是不會爲變得更好的帝都出聲責難的。就連喬納森所發起的「大掃除」,也會以她終將到來的死亡作爲契機,成爲過往雲煙的理想。從中誕生的影響還會延續下去,但過於吹毛求疵的整頓──也就是促使拉撒祿與喬納森對立的原動力,終究還是會在不久的將來消滅。
「這爲何讓人如此心疼──────」
「儘管如此。」
「但與此同時,這對你來說也是個好消息啊。對吧,拉撒祿•『便士』•凱因德。」
想必會變得更好吧。一定會變得更好。這座令所有居民迷茫彷徨的城鎮,將會誕生出新的路標。對於拉撒祿這樣的賭博師來說,或許會覺得不太自在,但未來的帝都肯定會比現在還要更好。
「只要目的達成了,老子很快就會沒命。『大掃除』終有分崩離析的時候,在那之後留下的,就是比現在還要好上些許的城鎮新貌。就算會有短暫的混亂期,只要市民產生了守法意識和對於司法的信任,就肯定能蛻變成更好的城鎮。老子可以掛保證,要來對賭也行。」
她露出虎牙繼續說道:
若要斷定小喬納森•懷爾德是邪惡的一方,她表現得過於純情;若要將她視爲敵人,她的心腸又過於善良。
「嗯,老子應該會死吧。」
「然後呢,就算不明白約定的內容,老子還是明白啦。這三人的其中之一,肯定不希望讓這座城鎮變得更好。」
儘管如此──────
若要完成她的目的,她就不得不排除自己。這個國家的司法若不能取得足夠的正當性和權威、若不能做出排除小喬納森•懷爾德的判決,想讓人們相信過去的判決有錯──甚或是第一代喬納森•懷爾德乃是含冤而死,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
他憶起說着「老子應該會死」的喬納森。不知不覺間,他在思緒做出結論之前,便自然而然地開了口:
拉撒祿無言地搖了搖頭。因爲他想不出能用來反駁喬納森這些話語的說法。
「拉撒祿,老子可是和你賭同一邊的。這座城鎮會變得更好,老子就是讓城鎮變得更好的推手。雖然這只是在達成目的的過程中連帶產生的副產物,但也與你的目的相符吧?」
拉撒祿的手在無意間僵住了。喬納森則是伸手穿過他的手臂縫隙,拾起了肉片大嚼特嚼。果然很好喫啊──她說着舔了舔沾上肉汁的手指。
若是城鎮變得比現在更好,變得讓立下約定的他們也爲之欣喜的話,那自己應該也可以接納這樣的做法纔是。
「關於你和老子敵對的動機,老子可是好好調查了一番啊。聽說那是基於一個『無聊的約定』,老子雖然不曉得內容爲何,但好歹還是篩選出那是與『誰』立下的約定了。」
無論是歐布萊恩、羅尼還是查德溫夫婦,都不是拉撒祿刻意隱藏的交友對象。但三人在他的人際關係中存在於各不相干的象限,若只是粗略地調查拉撒祿的個人情報,是沒辦法同時列舉出這三人出來的。
「爲了給予祖父應得的制裁,首先得由她承受應得的制裁」。
況且,這還得建立在對拉撒祿理解得相當透澈的前提下。能被拉撒祿列爲知己的朋友固然所在多有,但能從中篩選出這三人,就只能代表對方已經看透了拉撒祿的爲人處事。
拉撒祿沉默地仰望天花板。
這一次是真的全盤皆輸了。拉撒祿已經完全失去了和喬納森敵對的理由。
若是下注的區域不同,便會產生對立的利害關係。若是跟着同一方下注,那無論賭局的走勢爲何,都能共享相同的利益或是損失。
她豎起三根手指。
形形色色的動機從指尖滑落,各式各樣的情感柔和地崩解。感覺聽到了某人在耳邊輕聲勸告,要他繼續過上幸福而安穩的日子。
「在賭局裏,有個方法能最有效率地讓自己不去得罪任何一方──那就是『和所有人賭同一邊』。」
『有緣再會。』
調查得可真詳細──拉撒祿暗自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