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城
《鏡之孤城》 · 辻村深月 · 1.7萬 字
昴生活在1985年。
小晶生活在1992年。
小心和理音生活在2006年。
政宗生活在2013年。
風歌生活在2020年。
嬉野生活在?年。
大家相互間在確認,自己出生於公元多少年,來自哪裏。
在一片狼藉的「遊戲的房間」正中間,大家在攤開了的紙上寫着。
「我哪裏記得現在是在哪一年呢?」嬉野說道。他的說法小心他們十分理解。
平時,大家在生活中所意識到的總是哪一月哪一日,不必經常去想是在哪一年。
小心他們起先對於自己的記憶還是有點兒不太確定,發現有人生活的年份離得那麼遠,立刻便發出了無比震驚的聲音:「哇……」
聽見了昴說他是在「1985年」的時候,大家立刻譁然起來。
「那是昭和時代呀!」
政宗說完,昴奇怪地問:「哎?什麼意思?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光憑這一點就已經能夠明白了,接下去很難說通了。
「不是說……」
昴一臉迷茫地看着大家:
「1999年的時候世界沒有結束嗎?諾斯特拉達姆士的大預言……世界還繼續存在嗎?」
「怎麼可能結束呢,都是什麼時候的老話呀?」
政宗忽然「哇」地叫了一聲。
「你在玩我的最新式的遊戲時從來也不覺得奇怪嗎?沒有覺得畫面特別清晰嗎?在你的時代裏,遊戲機是不是還是紅白機呀?」
小晶從「祈願的房間」回來以後還哭過,現在她的臉雖然還是白裏透青,看上去多少有點兒恢復了原樣。見她主動對自己說話,小心也覺得放心了,然而小心只能向她搖搖頭:「不知道呀。」
在這一點上,小晶和昴的反應各不相同。昴說:「咦,星期六變成休息日啦?」小晶則回答:「好像確實會變成那樣的吧……我聽說過每個月一次星期六會有休息。但我一直沒有去學校,所以沒有留心這方面的事情。」
風歌的「多賺了」聽上去有些怪怪的。不過聽她這麼一說,小心立刻有了新的發現。
「哦……」
在紙面的空白部分,寫滿了各種計算的公式。
其實應該更早就意識到了。
「我也曾經覺得奇怪,爲什麼沒有四中卻會有五中。原來是這麼回事,以前五個學校都是存在的。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現在的學校都是奇數的,我還以爲用偶數不吉利,所以學校都用奇數來命名。」
雖然和小心一樣是「2006年」的人,在海外留學的理音卻也包含在這裏了。
「啊?這麼說的話,小心所指的就是最老的DS了吧?因爲我持有的是3DS(具備裸眼3D畫面功能的便攜式掌上游戲機)呀。」
大家都喫驚地叫了起來。「如果這樣的話……」風歌臉朝上心算起來。
「節假日?」
「每四年有一天,二月二十九日。我和小晶的「1992年」和「2020年」正好有這麼一天,其他人的年份都沒有。所以是從二月二十八日直接到三月一日。你們看是不是這樣呀?」
「我聽說以前在星期六還要到學校裏上半天課。我當時心想,現在的孩子可真輕鬆呀。」
比方說,小心經常去的卡萊奧一帶,當年曾經是商店街。車站前曾經有過麥當勞店,聽說有了卡萊奧以後,它從車站搬過來了。
因爲有這麼一個共同點,這些年齡間隔了七年的人聚集在這裏了。
「在小晶和昴的年代裏,在南東京市裏會不會還有第二中學和第四中學呀?」
「2027年!你生活的未來也太遙遠啦!」
嬉野看着表格立刻陷入沉思,隨後他馬上搖起了頭。
「我雖然覺得簡直無法相信。可是,比起政宗說的那個平行世界,這個解釋的確更加靠譜。」
原來如此——小晶點了點頭:
「……可能,因爲我是想去雪科第五中學上學的人。」
相互間隔了七年,我們大家的現實生活互相錯開了——
「在昴和小晶之間,小心他們、政宗之間和我,全都差了七年。七這個數字在這兒可能有着特別的含義。我們一共是七個人,鑰匙藏的地方也全部都是源自《狼和七隻小山羊》。」
「可是,有些事情現在也可以想通了。」
「嗯。」
「二中和四中現在已經沒有啦。與雪科第五中學相鄰的學校是一中和三中。以前雖然還有二中和四中,可是小孩的數量漸漸減少了。」
「反正都是我猜錯了,對不起大家啦。」
政宗自我滿足地說完之後,不停地端詳着昴。
「我平時基本上不怎麼玩遊戲,所以我以爲就該是那個樣子的。政宗說過是你的朋友所開發的最新品種,那麼我就以爲這是還沒有開始銷售的特別先進的東西了。」
風歌說着,大家都向她看去。風歌看着小晶接着說:
小心上到小學三年級時爲止,學校每兩週星期六放假一次。每隔一週有一個星期六放假確實蠻開心的。
看着大家寫出的年份,風歌說道。她用手指着:「看這兒」。
「咦,怎麼會這樣呀?節假日能變更嗎?」
理音在嘴上嘀咕着。正像「狼大人」以前曾經對他說過的那樣。
聽着他們的對話,小心也忍不住地嘀咕了一聲:「不得了……」在小心現在所生活的「2006年」裏,嬉野根本還沒有出生呢。真無法想象。
「哇,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情呀。那樣的話,應該對這種最先進的技術感到喫驚呀。你們該承認我是很厲害的呀。」
不擅長開玩笑的小心急急忙忙地分辯着。她一邊說着一邊卻覺得太好了——剛纔還有氣無力的小晶的狀態已經漸漸恢復了。
是這樣的呀。
被政宗這樣直率地表揚着,小心挺不好意思的,不知道怎麼說纔好了。
聽到這兒,小晶和昴一起說了:
沒有想到,嬉野忽然大聲地嚷起來。只見他瞪大了眼睛向他們看過來。
「真的呀。」
「還記得嗎?我們曾經說過一月份在哪一天開學的事。你們記不記得當時提及成人節的話題?昴說成人節是在十五號那天,還說在平行世界裏成人節是每個人各不相同的。」
「哎?那是怎麼一回事呀?」
以前,小晶曾經說過,星期六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的時候被警察輔導過。小心當時聽了以爲僅僅是因爲小晶打扮得太招搖才被警察懷疑是不良少女,其實是因爲小晶那個時代初中生在星期六應該在學校裏上課的。
「只有我們兩個人多賺了一天。」
「嗯。確實是叫快樂禮拜一制度……」
小晶他們是從「過去」的南東京市來的。
「那是因爲閏年的緣故,沒錯。」
——開學的日子先不去說了,成人節應該是相同的日子呀。
大家都是應該去雪科第五中學上學,結果卻沒有去的孩子。
以前,在談論小晶留級的話題時,小心曾經問過她:「會不會轉入鄰近的中學裏呀?」小晶反問了一句:「鄰近的中學是不是那個四中呀?」小心當時聽了覺得有些奇怪,四中明明是已經沒有了呀——
「啊,小晶你們那個年代還沒有把節假日同週末連着放嗎?我聽說以前是那樣的。」
然後,卡萊奧的規模今後將發展得更加大,它大概會成爲連電影院都包括在內的龐大的購物中心,就像政宗和風歌所描述的那樣。
「你這樣說的話,對我來說小晶你們都是過去的人,我同樣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實際上完全沒有真實感。」
「我也是……」
「可是,不可能呀。因爲我是2013年出生的呀。」
「嗯。」
從這個角度來分析的話,各個問題的答案便能夠出來了。
聽了她的話,小心不由得一愣。
「我只是偶然意識到了……」
小心聽了也想起來了。那是三月份的第一天,明明二月底的那天她們兩個人發生了一點不開心的事,可是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份的頭一天兩個人卻變得親密無間的樣子,小心還奇怪她們兩個人應該是沒有時間和好的。
「確實是……」
小晶看着表格嘀咕着:「爲什麼呢?」
「所以說,嬉野你一定在小晶和小心他們的中間。因爲他們當中間隔的不是七年而是十四年。嬉野是從『1999年』來的吧?」
對於嬉野這種特殊的觀點,小晶喫驚地嘆了一口氣:
理音說完這話,政宗說着「是的是的」,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小心,你能發現這一點真是太厲害了。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問題在於每個人的年齡。」
小晶大聲地念了一遍,隨即笑出了聲。
「哎!」
許多孩子習慣了小學的大家庭般的環境,進了初中以後,他們適應不了猛烈的變化。尤其是,第五中學在這場學校合併的變化中受的影響特別大,在這一區域屬於學生數量格外多的。
——雙休日製度。
「太不可思議了……我和昴之間……這麼說來,整整差了二十九歲呀!」
「哎?」
「話說回來,小心和理音是同齡人呀。」
「其實我多少有點兒奇怪的。政宗的任天堂DS(便攜式掌上游戲機),和我所知道的看上去有些不一樣,我以爲大概是政宗拿到的試用產品什麼的。」
「喂,這樣看來,都是相差了七年吧?」
「嬉野你現在是生活在『2027年』,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呀!」
「嗯,所以這樣纔好。否則被說不吉利的話,讓那些學校的學生怎麼才能安心地上學呢?」
——哎?成人節是十五號呀,我記得並不是三連休呀……
小心一邊點頭,一邊又有了新的發現:
「你還記得嗎,二月份的最後那天?別人都沒有來城堡,一整天只有我們兩個人,那天連『狼大人』也叫不出來。」
如果,政宗所說的那個朋友是虛構的人物,那麼他擁有這些就是很奇怪的事了。然而,小心對自己做出的解釋是:在平行世界的話都是有可能的。
大家都不是同一個年代的人。小心本來曾經覺得奇怪——爲什麼大家都來自同一個學校,現在她理解了。
「怎麼會有這麼好玩的名稱!這是正式的名稱嗎?哎……那些一本正經的大人居然會用這麼個名稱?小心,你不是在騙我們吧?」
「還有,在小晶和昴的時代裏,星期六也要上學的吧?」
「在小心你們的現實生活裏,星期六已經用不着去上學了。我們真是處在不一樣的年代裏呀。」
風歌問他們:
「沒有騙你們呀!也不是我想出來的,真是叫這個名字的新制度!」
昴喫驚地說。嬉野本人卻只是有點兒疑惑地歪着腦袋:「是嗎?」
「總覺得當中應該是還有一個人在……挺奇怪的。」
「她把我叫到了這兒,可能是爲了讓我在日本的學校裏交上朋友吧,爲了和小心認識吧?」
「快樂禮拜一……」
「如果說是不吉利……那麼,對於其他地方用偶數命名的學校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在自由學校裏,小心曾經聽見裏面的一個總負責的老師說過。
政宗吸了一口氣。
小心跟着喫驚地說道:
「哎……這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在這裏,你們看上去都和我差不多,可是小心也好嬉野也好……你們其實都是未來的人呀。」
「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只有我和小心他們中間是這樣,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樣,我們之間隔了整整十四年……」
本來以爲大家在同一個年代生活着,現在坐在這裏確認之後才明白,在同一個年代生活的只有理音和小心兩個人。
聽昴這麼一說,小心和理音立刻對視了一眼。
「比你所知道的那種性能好多啦!」
「我覺得那些節假日也是不一樣的。」
「說不定真的能見上面呢。」
小心也開口說道。理音朝她抬頭看去:「哎?」
「一月份,第三學期第一天的保健室裏,只有理音,說不定會和我在那裏見上面呢。」
同這個男孩原來是相同年代的人——這個事實讓小心覺得心裏暖暖的。夏威夷和日本,如果不是離得那麼遠的話,她和理音那天說不定在保健室裏見上面了。本來如果沒有去留學的話,理音就是一個天天去雪科第五中學上課的普通孩子,他也不會被召集到這個城堡裏來了。不知道有什麼機緣使他和小心在這裏相遇,小心覺得有點兒費解。
「反正統統都會忘記的,我們再也不會相遇了。」
即使是同一個時期的人,一旦失去了記憶,就再也不會相遇了。倘若理音從夏威夷回來了,即使在大街上遇見了,也不會記得大家在這兒的事了。小心不可能想起來理音是「在城堡認識的男孩」。反之,理音也是同樣。
這種想象讓小心覺得心裏挺難過的。她真不願意失去這段記憶。
「『狼大人』……」
風歌轉過頭。
她看見了剛纔就默默地坐在壁爐前的「狼大人」。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呀?」
「估計不到一個小時吧。」
「狼大人」用淡然的語調說着。看見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拎起連衣裙的裙襬站了起來。
「所以,你們大家都快點兒準備吧。」
* * *
啪啪啪——「狼大人」一邊拍着手一邊出現在大家的面前,她和平時一樣地鎮靜。
在救出了小晶之後的大廳裏,她若無其事地站在那兒。
原先她那身破破爛爛的連衣裙,現在已經恢復成嶄新漂亮的原樣了。本來已經昏暗無比的城堡,不知從何時起又變得很明亮了。
「乾得很漂亮呀。」
聽見她這句話,大家一時都反應不過來。
「『狼大人』……」
「那麼,這兒不用整理嗎?」
「嗯。」
政宗一下子說不出話了。
我來幫你吧——說着,昴站在地毯上彎下了腰。同政宗一起尋找着遊戲光盤。
小心點了點頭。
當時看見小晶穿着一身校服,大家頓時明白原來彼此都是同一個中學的學生。
「在這裏所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會被忘得一乾二淨嗎?」
今天簡直就像學校裏的畢業式的日子。「狼大人」很像提醒大家別把東西忘在課桌和鞋櫃裏的學校老師。
「……是呀,多少有點兒影響吧。」
越想越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當時,「狼大人」是這麼回答:
「……什麼呀,你說的。」
回到了亂糟糟的「遊戲的房間」以後,大家把被撕破的紙片攤開在翻倒的桌上。
問話的是嬉野。他看見城堡裏的柱子上出現了裂縫,牆壁髒乎乎的,傢俱和餐具四處散亂,如果從這個像被暴風蹂躪過的曾經很豪華的城堡不加整理就離去,未免會感到內疚。嬉野誠惶誠恐地問着「狼大人」:
「啊啊啊,真氣人呀。怎麼會成了這樣啊!」
自己和昴這個傢伙,一年來有一大半的時間是在這兒玩着遊戲度過的。兩個人作爲初中三年級和初中二年級的學生,意氣相投地在這兒度過了許多歡樂的時光,然而這個傢伙居然是過去的1985年的初中生。
小心茫然地點頭,眼睛直視着狼面具。
政宗覺得這話要從頭開始說纔行,他邊尋思着邊開始解釋:
「我說呀……」
「你們爲什麼用這種目光看着我呀?」
關於大家分別是生活在不同年份的事實。
「……對不起。」
猶豫了一下,小心叫了她一聲。
在「遊戲的房間」裏——
政宗以爲自己的說明昴不容易懂,沒有想到他聽了顯得挺開心。
「我,是不是該做那個?」
「若干年一次——屬於一種平等的機會吧。」
說到這兒,「狼大人」向着被救出來的小晶瞥了一眼:
他和我竟然差了二十九歲。
「什麼?」
「真是太瘋狂了。嚇死人了。」理音說着。
「政宗。」
昴站起了身,隨後他又繼續說道:
「狼大人」說着。
政宗看着他,不由得陷入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情緒之中。
——我記得你說過,曾經召喚過像我們這樣的「小紅帽」在這裏實現自己的願望。那些「小紅帽」也都是雪科第五中學的學生嗎?若干年一次,把大家集中在這裏嗎?
政宗正在找東西的手停住了。
「放心吧,那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我本來也不希望出現這種狀況。如果不是因爲誰違反了規則,這事是不會發生的。」
「你這個人挺會替別人着想呀。」
「我記得,政宗你以前曾經說過,你家裏還有最新的遊戲機吧?可是你又說,那個遊戲機的插頭和電視機不配套。那是什麼意思呀?」
「我們只把自己的東西帶走就行啦,這樣好嗎?剩下的由你一個人來整理,能行嗎?」
相隔若干年挑選一年,把各個年代的小孩叫到一起。
再進行了確認。
小晶的臉色發青,又渾身抖了起來。「狼大人」坦然地接受了她的道歉,一邊點頭一邊說:
不過——
「狼大人」說話的語氣和過去相同,充滿了傲氣。不過,她又看了看嬉野,補充了一句:
「你真聰明,明白這裏是超越時間存在的『城堡』。」
不是不能相見。不是不能彼此相互幫助——而是,必須能夠意識到纔行。
「狼大人」點點頭。無情地說道:
然而,其他的人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呆呆地看着「狼大人」。
「記憶,會被消除嗎?」
「時間?」
那就是像她所說的一樣。
「你不去整理自己的房間嗎?」
「看來政宗的父親也喜歡玩遊戲呀,你是不是因爲他而喜歡上游戲的呢?」
在這個變得亂七八糟的城堡裏,「狼大人」居然還會替他們擔心外面世界的事,她想得真是特別周到。事實上,這樣對小心來說很有益。
「……不用擔心。你多慮了。」
* * *
「我這個念頭是剛纔產生的。到了政宗你現在所處的2013年,我四十三歲……四十四歲?雖然很不可思議,可是正是精力充沛的壯年吧。從政宗的角度來看,我已經是大叔了吧?也就是說,是成年人啦。」
「這個城堡馬上就要關閉了。很可惜,在明天到來前必須結束了。」
「可是……」
「『狼大人』你說過的話爲我們提供了線索。我們並非絕對無法見面,我們來自不同年代的雪科第五中學……大家只是年齡不同。」
「狼大人」的狼面具上的鼻尖對着小心。小心覺得她的臉上應該是喜悅的表情。
聽見政宗這麼問,昴微笑着說道:「我沒有完全聽懂,不過覺得你說的未來的事情挺有趣的。」
提問的是風歌:
昴笑了。他笑着又說:「所以……我要向着那個目標努力。從今天起,做一個『製作遊戲的人』。讓政宗能夠說『這個遊戲是我的朋友製作的』。」
「哦,我不需要整理。那裏本來就沒有什麼,我沒有從家裏帶什麼東西來。那個房間給我以後我沒有怎麼用,我一直和你在這兒玩遊戲。」
「已經不要緊了。安心吧。」
「哦哦……這個是PlayStation 2。」
「我家裏還有升級版的PlayStation 3,其實我更想把那個帶到這兒來玩,可是現在的電視機也已經更新換代了,必須用那種新型號的電視機,否則連線插不上去。這種舊型號的電視機不能用。實際上這個PlayStation 2還是我爸那個年代玩的遊戲機。」
小心不明白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她沒有看見過那頭「巨大的狼」。多半,大家在被「埋葬」在那個X印記底下之前,有過非常恐怖的經歷。光是想想那種嚎叫聲,就能知道所發生的事情非比尋常了。
小心想起理音以前問過的話。
「嗯嗯。」
昴繼續說:
然後小心進行了說明。
至於已經被搞壞的這個電視機,就不必再搬回家去了。父親估計連它的存在都已經忘卻了。在家裏的倉庫裏找到的這臺舊顯像管電視機和液晶電視機相比太厚太重了,已經屬於古董了。
「放在你們自己房間和客廳裏的東西要全部帶走。這裏從明天起就進不來了。現在,外面世界的時間已經停頓了。到你們回去的時候,外面世界是日本時間十九點。這個時候回家的話,你們的父母還不會太生氣。」
估計「狼大人」感覺到了大家的緊張心情,所以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着。
「狼大人」看着大家,隨即她又說道:
他發現放在這裏的好幾個遊戲光盤都被翻倒的桌子壓在底下,砸壞了。有幾個特別心愛的遊戲已經無法啓動了。政宗一邊嘆着氣,一邊把這些東西塞進揹包裏。如果拿到廠家去修理,說不定還能有救。
他正在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嘀咕着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叫他。
政宗從一堆廢品中找到了已經完全壞掉的PlayStation(索尼家用遊戲主機) 2。哎——他在心裏哀嘆了一下,隨即明白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反正家裏還有PlayStation 3。第四代主機很快也要開始銷售了,到那時,求求父親的話,估計也會給自己買來一個的。
他轉過身去,看見門口站着剛剛離去的昴。「怎麼啦?」政宗問他。
「真是的,不拿來就好了。早知道會這樣的話!」
「既然已經用鑰匙實現了願望,那就像事先所告訴你們的那樣,在這兒的一切都將從你們的記憶中抹去。」
「因爲這裏是超越時空的『鏡子之城』。在你們各自返回鏡子另一邊之前,再給你們一些時間。不要落下了自己的東西,快點做準備吧。」
聽着他們的對話,大家微微有些震驚。他們都沒有想到「狼大人」會像普通人一樣說這些日常的話題。
大家都離開了這裏,到自己的房間裏去確認有沒有遺留下什麼隨身物品,只有政宗一個人,在尋找自己的遊戲用品。
政宗最近不太和父親一起玩了,他從小就看見家裏有遊戲機和遊戲光盤,父親收集的這些東西他早就司空見慣了。如今,有了新開發的品種的話,只要提出來,父親總會買給他,這也是因爲父親在這方面很能理解他。雖然父親是那樣的人,在這方面政宗還是很感謝他。
「哦。」
一種無形的力量彷彿壓在了他的胸口上,使他覺得氣都透不過來似的。鼻腔裏有種酸酸的感覺,眼睛也發熱了,他急忙垂下了眼皮。
小心明白了,他們都被大灰狼喫掉過——
大家其實都有所覺悟了,然而還都有話想問她。
昴在搜尋着四散的遊戲光盤,嘴裏說着。「什麼事呀?」政宗問他。
「我的意思不好懂吧?」
「再給你們點兒時間吧。」
他伏在地上,看着昴的樣子像是被騙了似的驚訝。昴也停住了手,眼睛直視着政宗。
「製作遊戲的人。」
「反省吧!」
「我提議,大家在做回家準備之前,先到『遊戲的房間』來一下。我有些事情還沒有想明白,頭腦有些混亂,請小心說明一下。」
他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
「這事呀,我和你不是全都要忘記了嗎?那就沒有什麼意義了。我照舊是個吹牛大王呀。」
「是嗎?儘管這樣,終究還是會有變化的,你不覺得有些意義嗎?本來,我到今天爲止,還沒有明白自己想做什麼事情呢。」
昴語氣輕鬆地說着,和他平時的腔調一樣。
政宗心想:你別拿我開玩笑了。聽你這麼一說,我差點兒當真了呢。
「所以說,人生一旦有了目標,是一樁非常開心的事情。所以說,我會把這個念頭牢記在心,回到鏡子另一邊的世界去以後。我向你保證。所以說,縱然我和政宗全都忘記了這裏的一切,政宗也不再是牛皮大王。政宗你確實擁有一個製作遊戲的朋友。」
政宗默默地咬着嘴脣。
後來他一下子用力地咬住了嘴脣。
「政宗?」
「……謝謝。」
政宗生怕昴湊過來觀察他的表情,趕緊回答了他。昴似乎頓時放心了,「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凝視着一個壞掉的遊戲光盤,昴低聲說了一句:「太好了。」
* * *
風歌把鋼琴的蓋子合上了。
多謝了,至今爲止。她深情地巡視着整個房間。
她掏出隨身帶來的手絹,擦拭着蓋上了蓋子的鋼琴。
正當她在整理着自己的房間時,外面卻有人在敲她的房門。
「誰呀?」
「……是我,嬉野。」
怎麼回事呢?不是說好了嗎,待會兒大家還要在大廳裏集合話別嗎?風歌疑惑地打開了房間的門。
只見嬉野獨自一人站在走廊上。
是嬉野的聲音,大家喫驚地向他看去。嬉野一臉嚴肅——有些生氣的樣子。
她答道。
晶子疑惑地把手伸給她,小心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晶子說,她邊說邊搖着頭。接着又向大家低了一下頭:
「我想問一下。」
小晶對着嬉野的腦袋拍了一巴掌,她似乎剛從自己的房間裏走出來。嬉野捂住了自己的腦袋:「太疼啦!」在小晶的身後,還有理音和小心站着。小心的臉紅紅的,對着風歌的方向賠禮地垂着雙手,嘴裏說:「對不起,打擾了。」
在大廳裏,七面鏡子都佈滿了裂紋,但是都已經被放在了原先的地方了。看樣子是「狼大人」爲了大家能夠回去而做過了準備。
無法像學校裏的同學們那樣表現,知道自己無法和他們一樣,所以就感到了絕望,感到了痛苦。在這兒卻和大家成了朋友,真是無比快樂呀。
小晶說着。政宗對她做出了愛理不理的樣子,看着旁邊。平時和他親密無間的昴也像是聞所未聞一般。小心也同他們一樣喫驚。
「我的名字叫水守理音。水守是姓,理科的理,音樂的音。」
「你說什麼?!」
小心想到了自己所看到的那些事,想到了晶子回到鏡子那一頭所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昴看着政宗,開口問他:
「風歌不普通。」他用強烈的語氣斷言道。
「啊,果然是不好的叫法呀!此外你們老是喜歡在話里加上個『超』字,聽上去覺得很誇張呀。」
「我的名字叫長谷川風歌。風在歌唱的意思吧,風歌。」
「將來,我如果在什麼地方看見了嬉野的話,覺得有一種命中註定的感覺的話,我會和你打招呼的。但是在那時,嬉野說不定正迷戀着某個可愛的小女孩呢。」
「哎!」
「政宗是姓呀,不是名字哦。」
「你回到了鏡子的另一邊以後也行,好好想想,我等着你的迴音。就、就、就是忘了我也可以。如果,就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命中註定的兩個人在人羣中發現了對方似的,你突然意識到是我的話……」
政宗多少有點兒緊張和尷尬地看着昴,隨即又看着理音。理音則喫驚似的叫了一聲:「哎!怎麼回事呀?你們背後這麼叫我太過分了!」
「盡、儘管這樣,我還是喜歡你。」
「咦?嬉野你怎麼啦?」
「不是不好的叫法呀。只不過不太適合對着本人說罷了。」
「就是……政宗青澄呀。青色的青,水很澄澈的澄。」
嬉野這麼一說,政宗更加不高興了。他大聲道:「什麼光彩奪目,別亂說!」
小晶立刻板起了臉,拽住了嬉野的耳朵。風歌看着又笑了起來。
當中有七年的間隔。在初中一年級學生嬉野的世界裏,風歌大約連高中都已經畢業了。
「我的名字叫安西心。心用平假名寫。」
大家全體一致,站在各自的鏡子面前。
他的雙手緊緊地握着,因爲太用力,拳頭呈現出白色了。
* * *
她確實記得自己沒有說過,所以趕緊否認了,只是顯得特別慌亂,冷汗也冒了出來。而當事人理音雖然說了一句「哇!好肉麻!」,臉上卻笑逐顏開。
「怎麼啦,小心?」
「哎?」他提高了嗓門誇張地大聲道,「你這是答應我了嗎?答應了?」他轉動着眼珠子問。
「其實,我本來不想告訴大家自己的姓。我媽又嫁人了,這個姓是新的,才換的。我不想說出來。」
「你做什麼呢?小晶呀!在我們看來,你就是個『阿姨輩』的人了,不可能喜歡你的呀!」
「……小晶。」
嬉野和風歌之間有時間的差距。
對嬉野做出聲援的是理音。
嬉野說道。一直沉默的是政宗,他終於開口道:
「她性格溫柔、又很嚴謹,完全不普通。」
她對正被小晶教訓着的嬉野說:
「哎?」
嬉野說着,他緊張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語氣卻是真誠的:
「我只有在這兒的時間裏能過得像一個普通的孩子,所以我感到特別快樂。」
「這麼說也很好吧?是像嬉野說的道理一樣。」
「明白了。」
「我如果看見你說不定也想不起來了,那也行嗎?如果你想起來了,就要好好地對我說明,說服我同你交往。我這個人的特點是比較頑固,不太容易隨便相信別人。」
說這話的是風歌,她似乎代表了大家。平時不太爭先發言的風歌突然這麼說,令人覺得有些意外,可是小心覺得自己也是同樣的想法。
「嗯……我有話想同你說。」
「啊……行啦,你太煩人啦!」
聽見她的話,小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小心明白在場的每個人其實都是這樣想的。
「嬉野。」
「我的名字叫長久昴。姓長久,星座的昴。」
「哎……Earth不是地球的意思嗎?怎麼會取這樣的名字?」
「哎?那樣說不覺得奇怪嗎?」
「哦,不是那種意思……嬉野這麼說的確讓人高興。」
晶子看着小心。
聽她這麼一說,嬉野頓時呆住了。
「本來,把人分成普通和其他類型的想法就很奇怪。我覺得各種樣子都可以,只要單純地覺得風歌是個好人就願意同她交朋友,如果是討厭的傢伙就絕對不會交上朋友。大家是不是都這麼想呀?」
「不會發生那種事情!我喜歡你。風歌你纔是我所喜歡的人。」筆直地站在門前走廊上的嬉野說。
風歌看見了之後,突然笑了起來。她心裏感到特別開心:
「我沒有騙人哦。在2013年這種名字並不稀奇呀。別瞎說了,你們全是過去年代的人。」
小晶顯得不耐煩地說着。風歌此時真的很開心,她喜歡這樣無拘無束的對話。
「你把手給我。」
「我的名字叫井上晶子。姓井上,很普通的一個姓。晶是水晶的晶字。」
「我是真的喜歡你。」
「政宗青澄。」
大家全都看着他,都彷彿聽不清似的繼續豎着耳朵。
他的聲音很響,在走廊裏——城堡中好像都在迴盪着。風歌聽了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嬉野昂着頭,表情非常認真。
「什麼呀?一口一句喜歡喜歡!煩不煩人呀!」
「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哇……比我的姓名更有趣呀。多麼光彩奪目的名字呀!」
「政宗你是不是有時會叫理音『小帥哥』呀?那是什麼意思呢?因爲不是當着他的面說的,是不好的叫法嗎?現在到了最後了,能告訴我嗎?」
「我的姓名你們都已經知道啦。嬉野遙,遙遠的遙。」
然而,就在這時。
「……可是。」
風歌看着大家。她眼鏡後面的目光透着溫柔,只是還顯得有些寂寞。
小心立刻叫了起來:「哎哎!」她的耳朵都熱了。這可不能隨便說的呀!
最後,昴對大家說:都把全名說出來,然後再分別吧。
小心也說了。大家終於把自己的姓名全都說出來了,這樣總算能夠圓滿地分別了,到了最後她居然有種自豪的感覺了。
他作爲實際上的年齡最大的人說道:「在大家各自的世界裏,看見了誰的全名的話,說不定能夠想起來呢。」
「我沒有說過哦!」
「嗯。」
「沒法同普通人一樣」是小心一直感覺到的問題。
對於理音說的話,風歌吸了一口氣。「不對嗎?」理音問她,風歌朝他搖了搖頭,小聲說:
可能在昴所生活的「1985年」裏,「小帥哥」或「超」等詞彙還沒有被大量使用及流行開來。確實對於小心來說也覺得這些是年輕人所使用的語言。倘若媽媽他們說的話就顯得異常了。在這種方面就有差異了。朝着驚訝的小心,昴問了:「小心也這麼說過吧?叫理音小帥哥……」
不過小心想起來了,她看見政宗的記憶時,聽見「狼大人」對政宗使用的是全名。當時她才明白了,政宗是他的姓,不過那時名字沒有聽清。
政宗的臉變得通紅:
然後小心在腦子裏默想着把自己的想法傳遞給她。
只見嬉野顯得挺激動的樣子。風歌正琢磨他是怎麼了,就見他對着風歌低下了頭:「那個……風歌!請你和我交往!」
「喂!理音和小心也都聽見了吧?這是她答應和我交往了呀!」
「對,所以我不願意說出來,知道你們一定會說些什麼。」
「這個名的發音和英文裏的Earth一樣呀,用這樣的名字?你可別騙人哦。」
「我沒有辦法和普通人一樣生活,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怎麼會變成這樣,總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的小孩。所以,大家能讓我像普通的孩子一樣同大家做好朋友,我感到非常高興。」
小心叫着站在旁邊的晶子。
看着佈滿了裂痕的鏡子,更令人覺得這是最後的時刻了。聽「狼大人」說,在鏡子另一邊的現實中,它同樣也是有很多裂痕的。
「我比你的歲數大多啦。而且那時候都已經全忘啦。」
「謝謝你。」
那裏有她的媽媽,也有她的繼父,都是改變不了的晶子的現實。那是無法動搖的現實。這隻手鬆開以後,晶子就只能回到那裏去。小心所能夠做到的事情,僅此而已。
「我在未來等你。」
小心用全力說出了這句話。晶子睜大了眼睛。
「2006年,在小晶的十四年後的未來,我在那兒等你。你來找我吧。」
一定要聽進我的話哦,小心想。
用語言所無法表達的心情讓小心覺得特別難過。她只能把話說到這個程度,不知道最終能否有效果。
晶子愣了一下以後,握住了小心的手。
接着,她「嗯」了一聲,點點頭。
她對小心點頭道:
「我明白了。」
將來去相會,她和小心說定了。
「我曾經被狼喫掉過,經歷了那麼恐怖的事。以後,我再也不會做傻事了。」
說完,她笑了。
「大家,都要好好地生活!」
「嗯!」
「再見!」
「以後見!」
「拜拜!」
「要好好生活呀!」
「有朝一日能再見就好啦!」
這裏,是不是爲了理音而準備的城堡?
理音想,她是什麼時候到這兒來的呢?
理音繼續說着:
——我會向上帝祈求。
「所以,生活在1999年的應該是姐姐吧?『想到雪科第五中學上學,卻不能去的孩子。』這一年的人應該是姐姐。」
「我和姐姐的年齡正好相差七歲。」
因爲是玩偶的房子,沒有水,洗澡間是不能用的,也不能用火。
如果,我不在了的話……我、要懇求上帝幫助理音實現一個願望。真是對不起,總是讓你忍耐着。
「狼大人」無言地重新轉回身來,面向着前方。做出什麼都沒有聽見的樣子。
——不過,我覺得很快樂。
剛開始理音就這麼想過。
「姐姐。」
「你是姐姐吧?回答我呀。」
「實在是太巧了。」
水守理音……在那裏站着。
理音六歲的時候,十三歲的姐姐去世了,照理應該是她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掛在病房牆壁上的雪科第五中學的校服,姐姐一次都沒有穿過。
「……回去吧。」
淚水快要流出來了,理音繼續說:
理音。
「實際上,從第一天起,我就開始懷疑了。」
昴的、
他環視着城堡。
嬉野的、
這是姐姐當時這樣回答。姐姐的願望,一定是這樣的:
七色虹光遍佈四周——然後,也消失了。
晶子的、
不是三十一日,而是三十日。
對於理音的呼喚,「狼大人」沒有回答。
「狼大人」頭也不回地站着。只是,理音覺得她的背影微微地搖晃了一下。她腳上的那雙玩具般的閃亮的皮鞋,使勁地踩在地面上。
召集來的七個人。
姐姐所喜愛的娃娃屋。
於是,就在這個時候。
* * *
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現實和時間裏去了。
然後她靜靜地深呼吸。
聽了理音所說的話,「狼大人」沒有回過身來。
一旦有了這個念頭,這種想法就再也沒有從他的頭腦中離去。
那個戴着狼的面具,把自己的臉遮住的女孩,會不會就是自己的姐姐實生呢?
——那麼,我想要和姐姐一起去上學。
可是,理音並不死心:
她那時所說的話,是向着「現在的理音」說的。姐姐說了,她很快樂。
大家的聲音重合在一起,成爲共鳴。
她喜歡理音。
想到那一天是姐姐的忌日,總覺得是有關聯的。
「這個城堡,應該就是姐姐的那個玩具娃娃屋。」
「我應該是說過讓你回去的。不要弄得回不去了。」
他想實現的願望。
閉着眼睛,睡着的時候,姐姐每天都來這裏。
想起這些,理音就感到鑽心似的難受。
——讓你害怕了,對不起。
然後,說是城堡將要關閉的三月三十日。
就好像她如果一旦轉過身去,什麼東西就要崩潰似的。她咬緊了牙關,直視着大鐘的方向。
我想和理音一起玩耍。爲了想在日本學校裏上學的理音,找到他本該擁有的朋友。
小心的、
理音繼續道:
姐姐最後所說的話的意思,理音終於明白了。
「狼大人」說。她說話的時候並沒有轉過身來。
理音向着用背影對着他的「狼大人」,繼續堅持地訴說着:
「姐姐!」
他想擁有的朋友。
父母買來作爲禮物的豪華的娃娃屋,一直放在姐姐病房的窗戶邊。
——理音。
理音沒有走。他不僅沒走,還繼續說道:
可是,姐姐的這個娃娃屋裏,唯有電源是通的,爲了能夠點亮那個小小的電燈。
聽見這個聲音,戴着狼面具的少女猛地抬起了頭。轉向發出了聲音的方向——剛剛應該消失了光線的鏡子望過去。
結束了——她獨自靜靜地舒了口氣。
「在大家的各個年份裏,唯獨缺了1999年。本來應該每隔七年有一個人,可是這一年的沒有人。在小晶和我們之間,相隔了十四年。」
「城堡將要關門的明天是……姐姐的忌日。」
「起初……我以爲是去世的姐姐回來看我了。可是,當我發現年份的問題以後,終於才意識到了。姐姐一定是從那個病房到這兒來的。現在,姐姐的現實生活中,是和六歲的我一起待在病房中吧?」
在亮光消失之後的大廳裏,只留下了戴着狼面具的女孩。
「狼大人」目送着全體人員離去的背影。直到光線已經消失,鏡子恢復了原先的寧靜之後,她緩慢地轉過了身去。
——如果,我不在了的話,我要懇求上帝幫助理音實現一個願望。
姐姐的願望,大概已經實現了。
政宗的、
他在回去的途中,又返回來了。
姐姐實生曾經說過:
理音所瞭解的實生的堅強——就是這樣的。
模仿着姐姐經常朗讀的那本《狼和七隻小山羊》的劇情設計的尋找鑰匙的遊戲。
大概就是那時候吧。
理音想去的日本的中學。
理音的、
她想和理音一起玩。
召集人們到這兒來,這其實是唯一的一次。總共只有自己這幾個人吧?
——我也想和你在一個學校裏上學,一起玩耍。
在最後的一年裏,姐姐像睡着了似的閉着眼睛的時候非常多。就連當時還幼小的理音都覺得,她忍着疼痛不如睡着了更好。
理音繼續說:
這兒,是「狼大人」準備只用一次的地方吧?
理音記得她用柔和的嗓音說過:
這座城堡,會不會就是逝去的實生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爲了理音而創造出來的呢?
這個城堡也是一樣的,雖然其他的功能都不能用,卻可以玩電子遊戲,燈也能夠亮。從某個地方有電通過來。
「狼大人」說過,她曾經在這兒召集過好幾組類似理音他們的孩子。這其實是編出來的謊言吧?
這個城堡也好,尋找鑰匙的事也好,都是愛編故事的姐姐最善於想象的事情。
用「祈願的鑰匙」來實現的「任選一項」願望,姐姐可能已經得到鑰匙了。姐姐是在這個基礎上,創造了這個城堡吧?
在六歲時的那一天,理音以爲姐姐所指的是自己將要死亡的事情。然而,並非如此。現在不向他轉過身來的「狼大人」所說的是她的真心話。
風歌的、
三月三十日。
絕對不轉身,也不回答,她那毅然的背影顯得無比堅強。
理音曾經天真地說出自己的願望。
「本來,我想在明天找到了鑰匙以後說出我的願望。如果不是小晶做出那樣的事情,我就要說服大家,我打算許願『讓姐姐回到我的家中』。」
「在這個娃娃屋裏……最後的一年裏,姐姐是和我們一起度過的吧?」
「你來這裏了,姐姐。」
最後一次穿越鏡子,最終大家的身影都融入鏡面消失不見了。
姐姐在病房裏遊戲用的那些娃娃,全都穿着現在的「狼大人」身上類似的連衣裙。
接着,城堡將在明天關閉。
三月三十日。
明天是姐姐的忌日。
姐姐就要走了。她將要消失了。
「你是爲了見我所以來的吧……」
理音說着,嗓子像是堵住了,他無法把話全都說出來。
姐姐和理音的年齡相差了七歲。
所以他們不可能一起去上學。不論是在小學還是在中學,姐姐即使沒有生病,當理音入學的時候姐姐應該已經是畢業了。
理音今年已經十三歲了。
和初中一年級時去世的姐姐是同一個年齡,這一定不會是單純的巧合。
姐姐設計出了這裏,是爲了和未來那個和現在的自己同樣年齡的弟弟見面。
不只是爲了理音。
姐姐還把相隔了七年的,和自己同樣無法去學校的孩子們聚集在這裏。姐姐擅長編故事,就像構思繪本一樣地制定好規則,大家一起遵循着規則玩耍。
在這個城堡裏,「狼大人」是自由的,可以隨心所欲地活動。可以讓人感覺不到體重地飄然而至,又隨意地消失,一邊戲弄着我們一邊感到特別開心。
理音看着她身着連衣裙的背影。他看着,淚水快要湧出來了。
她選擇了自己六歲或是七歲時的樣子——這其實是姐姐生病之前的最後的樣子。那時她的頭髮還是長長的,手的顏色雖然白白的,卻是胖胖的而且皮膚很有彈性,並不是理音後來看見的那麼瘦的手。
她選擇了那時候的自己的模樣,來同理音相會了。
「見到你太好了。」
這句話,理音無論如何都要告訴姐姐。
「狼大人」沒有轉身。理音眯起了眼,然後他說:
「狼大人」沒有回答,理音默默地等待着。她沒有給理音任何答覆。
有人告訴過她,不想繼續戰鬥的話,不再戰鬥也可以。
至今爲止總是讓姐姐答應自己的一個個請求,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姐姐一直對理音非常寬容。理音心裏充滿了對姐姐的懷念。
理音對着沒有任何反應的背影繼續說道:
「你來和我見了面,我很高興。我以後會好好地去生活的。我會把自己想做的事情說出來,不喜歡的事情也……以後遇到不願意做的事情也會說出來。我會去嘗試。雖然並不討厭我現在的學校,可是我當初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至今仍然覺得後悔。」
姐姐不會回來了,他明白了。
「姐姐!」
不過就是學校。
於是,就在這個時候。
小心明白自己也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2006年4月7日。
比方說,有時我會夢想。
給了理音許多回憶和溫暖的姐姐不會回來了。然而能在這裏見到她,真是太好了。
「不要緊,我一個人可以去。」
小心準時走出家門的時候,媽媽叫住了她,問:「要緊嗎?」
看着這個男生的姓,小心覺得似曾相識。她睜大了眼睛。
他震驚地轉身望去,但是——鏡子所發出的炫目的光亮模糊了他的視線,看不清城堡的大廳的輪廓了。「狼大人」的身影遠去了。
在強風中眯着眼睛的小心慢慢地向前看去。被風吹落的花瓣暫時沒有了,小心前面的景象變得清晰。
「……現在已經是最後的時間了,最後還有一個請求,你能答應嗎?」
走在路上的小心,被風兒吹得不由抬手壓住了頭髮。此刻,如果說心裏沒有不安的情緒肯定不是真的,然而她想着自己要堂堂正正地去學校。
在學校大門的地方,盛開的櫻花花瓣四處飄散。
「其實我是想回日本的。」媽媽如果聽見理音這麼說的話——
那兒用刺繡繡着「水守」兩個字。
另外……
男生穿着雪科第五中學的立領的學生制服,胸前佩戴着校章。
理音呼喚着。「狼大人」並不回答。哦,理音知道了。
「我想記得這些事情。我想,把這些事情都記在心裏。大家的事情和姐姐的事情。『不可能』——姐姐你可能會這麼說。但是還是……」
所以,小心想重返學校去試試。
理音覺得自己似乎看見「狼大人」正面對着他,慢慢地摘下了自己的狼面具,向他微笑着。
櫻花正在綻放。
但是,就在此刻——
媽媽曾經問他:「你有沒有想要回去的想法呀?」她說希望理音的能力得到更好的培養,這可能不是騙他。說不定她真是覺得這樣做對理音是最好的。
他默默地向着鏡子轉身,在心目中向姐姐說「別了」。
昨天的晚上,媽媽已經同她說了不少了,可是媽媽還是爲小心擔心。雖然知道不用過於勉強,可是小心已經決定了。
雪科第五中學二年級的第一個學期,今天開始了。
如果自己覺得不適應這裏,還有放春假時曾經參觀過的第一中學或第三中學可以去。沒關係,自己能夠堅持。哪兒都可以去。此外,小心還明白,不管在什麼地方,不會只有好事在那兒等着自己。總會有讓她感到厭惡的人,這種人不可能絕跡。
轉校離去的東條萌雖然已經不在這裏了,她說過的話卻深刻地印在小心的頭腦裏。
班裏來了一個轉校生。
向着鏡子裏面,他把手伸了過去。
「我會妥善地處理的!」
「要不要媽媽陪你一起去呀?」
他看着小心,笑着打招呼。
「喂!」
風兒有力地吹着。
「早上好。」
在留學的一年半時間裏,理音明白,媽媽讓他留學並非完全是要他遠離自己。她帶着許多的家鄉特產來看他,在寄宿學校裏爲他烘焙蛋糕,總是爲他而擔心,儘管留學是她的提議。
理音不想讓她爲難。
只見一個男生坐在自行車上,正看着她。
前方傳來了一個聲音。
理音聽見了一個很清晰的聲音。
他在衆多的同學裏卻格外地意識到了我,在他的臉上,浮現出了陽光般燦爛的親切微笑。隨後,他這樣說:
比方說——
「明白啦。」她會抱着理音回答他。實際上理音如果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告訴媽媽,媽媽說不定會接受他的意見。把想說的話強行嚥下肚子是理音本身的問題了。
小心能夠挺起胸膛走向學校,是因爲有人告訴過她,這兒並非唯一能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