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小心即使是在家裏不出門也能夠感覺到，各處的學校都已經放暑假了。

雖然小心從未料想到，自己初中一年級的暑假會是現在的狀態，可是八月份還是對每個孩子都一樣公平地到來了。

白天，閉門不出的小心在自己的房間裏能聽見各種聲響，其中有小學生們或者是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初中生們，一邊聊着天一邊騎着自行車路過的聲音。有時看見彷彿像小心上過的小學的孩子們的身影，從她家樓下走過。

暑假的八月初的時候，小心一家在喫晚飯，爸爸對小心說：「這下好啦！」

一瞬間，小心以爲他不是在對自己說。自從不再去學校以後，小心記得再也沒有發生過能讓爸爸誇獎自己的事情。

然而，爸爸居然又說：「現在的話，你去外面就不會引人注目啦。」小心聽了立刻停下了夾菜的筷子，看着爸爸的臉。

爸爸說話的樣子很隨意：

「暑假了，這樣的話你白天到外面逛逛就不用擔心警察來進行輔導，到圖書館去看看書怎麼樣呀？成天待在家裏也很憋悶吧？」

「爸爸，你等等……」

媽媽從旁邊插嘴道。她體諒到小心的心境，說道：「小心會不會不喜歡這樣？白天出門的話，遇見了自己學校裏的同學會感到尷尬吧，是不是呀？」

「嗯……」

小心不知道怎麼說纔好，媽媽皺起了眉說：「小心！以前我也說過，如果，你不去上學的理由是因爲有別的什麼事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告訴我。」

「嗯。」

小心低下了頭，輕輕地咬着筷子。

不知從哪天起，媽媽不再要求小心去自由學校了。不過，小心從氛圍上感覺到媽媽仍然在和那個學校的老師們聯繫。小心仍然不想聽見媽媽要她去那所學校的話，所以她和媽媽在這方面沒有過交談。

不過，媽媽的心態似乎有所變化。以前，小心好像被媽媽認爲是得了倦怠症。後來，她卻會繞着彎向小心打聽：「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事啦？」

——還沒有進入暑假時，爸爸和媽媽曾經勸說小心去聽私塾的暑期講座。

不是附近的私塾，而是遠處的奶奶家還是其他什麼地方的私塾。在那種沒有熟人的私塾裏，小心不是就可以把落下的一學期裏的功課全都補回來嗎？聽了爸爸媽媽的建議以後，小心這天晚上覺得心裏沉甸甸的，怎麼也睡不着。

中學的教科書一直放在桌子的抽屜裏，連打開的摺痕都沒有。大家在一學期裏把裏面的內容都學習過了，小心卻沒有學過。是不是已經晚了？自己是不是已經徹底地追不上啦？

小心不想再去學校了，她還要擔心的是自己的學習跟不上了。

小晶朝着她的背影有點兒尷尬地發出了一聲「啊！」，然後接着說：

「謝謝你！」

但是，想到今後會一直這樣，小心又覺得渾身沉重起來。

「行呀，當然可以了。」

小晶的嘴裏嘀咕着：「啊……這兒真是涼快呀，來了這兒好像終於活過來了！」她拿出了水壺，準備起了茶水。

聽着她們這樣的對話，小心覺得忐忑不安。從小學時代開始，這種事情就時有發生。女孩子們之間的氣氛迅速地變得緊張起來——這種時刻會突然到來。

第二天的早晨，小心從睡夢中醒來以後感到心情雀躍。

* * *

沒有人來打擾，小心覺得真爽快，內心特別愉悅。

回到了家裏，小心把媽媽給她準備的冷凍奶油烤菜放在微波爐里加熱。喫的時候她鬱悶地想着，原來那種人與人的摩擦和糾結在城堡裏也會有呀。可是風歌和小晶都是小心喜歡的人呀。

風歌答道，她沒有回頭：

「哎？今天是你的生日？」

聽了小晶的話，風歌回答的聲音依舊是原先那種酷酷的清亮感覺，她望着地面估計是有些不好意思。

「祝你生日快樂，風歌。」她又鄭重地說。

嬉野開心地說：「當然啦，我聽到了。我肯定不會忘記的。」

媽媽和爸爸喫完了早飯都離開家去上班了，小心一個人待在空曠無人的家中，慢悠悠地做着深呼吸。

小晶舉起了茶杯，和風歌的茶杯碰在了一起。有點兒糾結地接過了花束的風歌淡然地說了一聲「謝謝」之後，嬉野快樂地「嘿嘿」笑了起來。

小心忐忑不安地推開了家門。

「是嗎？」

「小心，你不用勉強自己。」

當天下午，小心原以爲小晶和風歌不來城堡了，一點鐘後，她回到城堡時，看見二人都已經到食堂了。

小晶大概也已經完全不耐煩了：「喂，這裏是女生的茶話會呀！你應該注意點！」「該回去啦！」然而她儘管用着露骨的語言想讓他先走，他卻頑皮地反問道：「哎？你怎麼這麼說呀？」他的樣子很滑稽，小心在旁邊笑了起來。

「是不是要把花插在哪兒？找個可以當花瓶的東西吧。」

「那麼，私塾什麼的……」

看樣子嬉野是打算一直待在這兒了，他向小晶問道：「小晶，我的那份呢？」本來，小心覺得他能帶花來很不錯，可是現在看見他臉皮挺厚地問她「這餅乾我能喫嗎？」，頓時感到剛纔對他的刮目相看的心情無影無蹤了。

小心和風歌之間，當小晶不在食堂的時候，彼此逐漸地敞開心扉，交流不去上學的體會和煩惱。

在一片安靜的家裏，沒人能知道小心打算去做什麼。

風歌走掉了，剩下的小晶和小心無言了。小心忍受不了這種沉默，先開口道：「那麼就下午見了。」小晶慌忙回答她：「啊，嗯！」見她的臉色看上去和平常一樣，小心便準備離開了。

小心雖然和風歌經常聊起這方面的話題，而和小晶之間，她們卻仍然有一種無法提及學校問題的氛圍。

傳到正離開食堂的小心耳朵裏的這個聲音，讓她感到一陣戰慄。會不會是聽錯啦？但是她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回頭的衝動，邁着雙腿朝前走着，急忙離開了那裏。目標是鏡子另一邊自己的房間。

小心和風歌都拿出了帶來的點心以後，小晶把今天帶來的印有圖案的紙巾鋪在了桌子上。看見這種在邊上印着玫瑰花枝和小鳥的紙巾，風歌挺罕見地感嘆「真可愛呀」，她取了一張問小晶：「在哪兒有賣呀？」

如果能夠祕密地出去再祕密地回來就好了。

從外表上看，戴着眼鏡梳着短髮的風歌很像一名優等生，顯得腦子很聰明的模樣。聽了小心的問題，風歌主動地微笑道：「挺意外吧？我自己也知道，別人看見我的樣子會覺得我是擅長學習的小孩。其實我的學習成績並不好。學習上碰到過很多不懂的地方。究竟該從哪裏着手，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原來如此，風歌，你早告訴我們就好啦！」

聽了小晶的話，風歌不由得歪起了腦袋。小晶有點兒喫驚地住了口。風歌靜靜地拿起了花束，站起身，隨即便向食堂門口走去。

「我們繼續進行生日派對吧，這是我的一份心意。」

「你喜歡太好了！」

小心問了一句，風歌說了聲「是」，就把手裏的那張給了她。小晶從水壺裏倒了紅茶在杯子裏，蘋果的香味伴着熱氣散發開來。紙巾的圖案和紅茶好看的顏色顯得那麼般配。

在第一學期開頭的那段時間裏，班主任伊田老師曾經頻繁地來家訪，最近，他已經不像原來那樣常常來了。小心想，他大概對她已經沒有什麼信心了。

「我覺得他是從院子裏摘來的。」

他拿來的花束留在了桌子上，兩枝用包裝紙包在一起的花雖然美麗地綻放着，卻顯得有點兒沒精打采。

「可以嗎？」

隨後，小心聽見她又說話了，自言自語地嘟囔着：

「反正是什麼也不考慮就摘下來，弄得像一束花的感覺。花也挺可憐的，得快點插進水裏去。包裝紙看上去也是皺皺巴巴的，一定是派過別的用處的舊紙。真難看。」

風歌只是隨意地向嬉野看了一眼，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然後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小晶笑道：「不錯吧？週末的時候去了鄰近的文具店，那兒有賣的。另外還有許多可愛的圖案，挑選的時候還挺費心的。風歌，你喜歡這類東西嗎？喜歡的話就送給你。」

昨天是風歌的生日，嬉野和小晶都準備了禮物，小心卻沒有準備。風歌一點也沒有在意的樣子，小心昨天也並沒有說什麼。但是小心想要表達自己的心意。

小晶說着伸出了手，手上有三個文具夾。

嬉野把手拿到前面來的時候，小心「啊」地輕輕叫了一聲。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風歌，我帶了花給你。」

第二天，小心去了城堡，在食堂裏遇見了風歌，她用平靜的語調對小心說。

小晶說道：

「可是，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非說不可的事情呀。」

隨着一聲明快的招呼聲，小晶走了進來，小心他們的話題就此中斷。

「哇，得趕緊回去啦……」嬉野最先衝出了食堂。

嬉野本來跟在女生後面那麼緊，現在看見她們三人坐在食堂裏親密無間的樣子，大概也明白插進她們裏面說話不是那麼容易，就不像原先那樣地跟在女生的屁股後面了。

挺少見的，因爲他一般都是喫完午飯後纔來。

聽見小晶這麼說了，大家一齊解散，紛紛準備回家去喫中午飯了。

外面大多數的店都是十點鐘開門。

「小晶呀……」

小心不知道他拿來的花叫什麼名字，一朵粉紅一朵白色的，長長的花莖用商場的包裝紙包在一起，成爲一束花。

「啊，嬉野！」

嬉野磨磨蹭蹭地站在那兒，似乎在等着小心他們發現自己的到來。

雖然小晶這麼說，可是從小心的眼睛看過去，完全不是她說的那樣。禮物和在店裏買的包裝一樣。風歌把它拿在手上，仔細地端詳着，對小晶說道：「謝謝你！看着覺得真可愛！」

這種時尚的夾子是木質的，手柄上有可愛的黏土做的西瓜、檸檬和草莓。夾子裝在透明的小袋子裏，袋子口用青色格子的帶子繫着。

看着他們，小心也只能是無可奈何。嬉野大概是真心地認爲風歌「可愛」，但是他嘴裏說出的對女生的「喜歡」實在太輕率了。小心經歷過所以明白，他先主觀地定下自己「喜歡的人」，然後便遵循着某種公式來行動。

「早上好！風歌、小心。」

小心正要向她詢問時，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小晶和小心不由得看着風歌。風歌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嘴裏道：「你記得真牢呀！是的！」

小心上身穿着T恤衫，下身是裙子，洗臉的時候比平時更加仔細地連洗了兩遍，頭髮也認真地梳過了。

「是嗎？」

媽媽對她說。

「用不着。」

「嗯。」

「是挺喜歡的……嗯，是的。」

「我在家裏用現成的材料包裝的，有點兒粗糙。」

自從女生們常在這裏聚會後，他來的次數就不多了。小心發現嬉野的一隻手藏在後面拿着什麼東西。

小心打算去買送給風歌的生日禮物。

自從小心在這兒說明了自己的情況以後，自然而然地，他們形成了有趣的格局。男生們在「遊戲的房間」裏玩，女生們聚集在食堂裏。小心只要到了城堡，總是先進自己的房間放下包，然後直接就去食堂。

小晶笑容滿面地說。

「小心你沒有跟上一學期的功課，這種焦慮我能夠理解。」

用不着回頭看也知道，小晶確實說了。雖然她是在自言自語，多半覺得小心聽見也沒有關係。

「那麼，大家一起來慶祝吧！一起來乾杯！」

「很可愛呀！」

小晶向他打招呼。嬉野小聲地答應「早上好」，眼睛則看着風歌——他現在喜歡的人。

小心想象了自己去聽暑期講座的情景，和自由學校一樣，小心提不起興趣來。她告訴父母，自己會「考慮一下」，其實這時已經進入了暑假，媽媽卻並沒有顯出焦躁。

小心道謝之後，風歌重新又鋪開了一張新的紙巾，把點心放在上面，彷彿正在等候這一刻似的——嬉野出現了。

「風歌你也遇到過學習上的困難嗎？」

「……大概就是因爲那樣，她纔沒有什麼朋友吧。」

對於現在的小心來說，來城堡和小晶及風歌見面，比任何事情都要開心。

* * *

「嗯？」

「再送給小心一張好嗎？」

沒有聽錯嗎？

「你怎麼啦？」小心問。

「已經快到喫午飯的時間了吧？」

「這兒沒有水，我把花帶回家裏去。」

沙月她們是小心小學時期就關係挺好的朋友，她們有時會代替東條來送學校發的各類東西，最近也不見她們來了。小心有時也會後悔，在她們來的時候應該和她們見見面。不過，同她們隔絕後的寧靜更讓小心在精神上感到舒適。

她們彷彿在等着小心，小晶笑着說：「嬉野也來過了，被我們趕走了。」

小心這次不是站在通往城堡的自己房間裏的鏡子面前，而是站在自家門口掛的那個鏡子面前，做着深呼吸。雖然考慮過戴一頂帽子，可是覺得小學生戴帽子沒有什麼關係，中學生戴帽子的話反而太顯眼了。

小心也說了以後，風歌抬起了頭：

夏天炫目的光線照進了昏暗的玄關裏，「啊！」小心不由得眯起了眼。天空中，金黃色的太陽高掛着，鳥兒在飛翔。柏油地面的熱氣從腳底升起。

在外面了。

是已經久違的，外面的世界。

吸入肺裏的空氣清新無比，沒有一點兒刺激的感覺，小心感到了慰藉。傳來知了叫聲的方向，有帶狗散步的人和孩子們的喧鬧聲。

雖然炎熱，卻是讓人感到爽快的天氣。

小心毅然地走出了家門。

關於送給風歌的禮物，她心裏已經有了打算。

她要去卡萊奧。

步行也能夠走到卡萊奧那裏，那是附近的一個購物中心。小心進小學時開張的，裏面有麥當勞和美仕唐納滋，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店。那裏的一家雜貨店，有許許多多像昨天小晶帶來的那種可愛的紙巾。小心曾經看見過，品種繁多得令人無從挑選。自從不再去學校以後，小心的零用錢就再沒有用過。

好久沒有到外面來了，小心感到很愉悅，內心充滿了快樂的預感。不像去自由學校時那樣被媽媽領着，小心從來也不知道獨自一人的時候心情會這麼好。

小心正在想着這些時——

這時小心已經走到了大路上。

在她上了大路的同時，有自行車從她的身邊穿過。小心看見了，立刻雙腿僵硬了。兩個騎着自行車的男孩穿的是小心上的雪科第五中學的運動裝，只聽見他們嘴裏說着「麻煩了！」「哎喲！」，朝着前方而去。

每一個年級的運動裝的顏色不同，他們穿的不是小心年級的藍色，而是胭脂色——他們是二年級學生。

小心能清晰地聽到他們的聲音，這使她快樂的心情遭到了破壞。

她不是想要聽，她低下了頭，避開了他們的視線。然而，她卻又非常地在意他們。眼睛想要朝着他們看，可是心裏又有一個聲音在阻止她。

她的耳朵似乎極想聽見那兩個男生的聲音。總是覺得會有人在說自己的壞話，還疑慮重重地感覺他們回頭看過她，隨後小聲地議論着她。

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

雪科第五中學是一個規模很大的中學，他們不可能認得出不同年級的女生，更何況自己連社團也沒有進去過，他們更不可能知道她了。

他們明明和小心不同年級，也不是像真田那樣的女生，卻引發了小心的恐懼。

小心想，自己真的沒有在學，爲了這件事，眼下快要被不安的心情弄得窒息了。不過聽見理音用名字稱呼她，一下子怦然心動了。顯然對學習的話題沒什麼興趣的理音「哼」了一聲後，目光投向了食堂的餐桌。

「……哦。」

可是，既然自己已經來了。

「我哪裏知道呀？風歌也走了，她會不會在自己的房間裏？」

到了傍晚，小心去城堡的時候，風歌已經不在了。

小心不由得立刻低下了頭。這個拙劣的包裝使她內心充滿了羞愧，眼下她恨不得馬上消失。

——估計理音的情況和小心差不多。想到這兒，雖說有些抱歉，小心覺得舒服多了。

她咬住了嘴脣，深呼吸了一下。

「嗯，我很想給她的。」

「給風歌的？」

小心這樣想着，感到今天一天的事情重重地壓在胸口上，沉悶極了。

正在此時，小心聽見了一個聲音。

到此，他們說完話了。

雖然已經進入了暑假，可是在心理上，小心剛有一點兒放鬆的感覺。然而，沒想到她對外面的世界會害怕成那種樣子。

那個暑期講座，雖然被小心拒絕了，可是如果她回心轉意的話，還是能夠去的，那裏估計中途也能夠進去。

「咦，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其他的女生呢？」

在小心家，她的爸爸和媽媽的工作都很忙，所以無法休假。再加上他們看小心既不去中學也不去自由學校，所以都打消了今年夏天帶孩子去什麼地方遊玩的計劃。小心也感到抑鬱，所以不會主動向他們打聽。

「我不喜歡學習，大部分都不行。話說回來，難道有人喜歡學習嗎？啊，不過，小心你好像正在學吧？挺認真的樣子。」

隨後，她又突然覺得更危險了。

昴和家人一起出去旅遊了，風歌去了私塾參加暑期講座。聽了這些，小心覺得大家都不來了，自己依然還不停地來城堡有點兒傻乎乎的。

* * *

「暑期講座是什麼呀？」

「這個，是禮物嗎？」聽見他這麼問，小心頓時後悔了，剛纔把它藏起來就好了。

真可怕。

「啊，小晶大概在她自己房間裏，風歌從今天起要參加暑期講座了……」

小心伸向商品的手有點兒不受控制了，沒有握好抓在手上的飲料瓶，飲料瓶掉在了地上。「對不起」，她不由得道了一聲歉，拾起來抱在胸前，臉上卻轟地一下熱了起來。剛纔的道歉或許是不必說的，聲音或許太大了。

「祈願的房間」的鑰匙——「祈願的鑰匙」，小心找到它就好了。

然而，理音卻說道：

她今天是無法抵達那個購物中心了。

可是，聽了他的話，小心的胸口立刻湧起了一股暖流。這是個包裝得挺糟糕的蹩腳禮物。

小心去了食堂，沒有找到小晶和風歌，她又去了「遊戲的房間」，在那裏的政宗告訴她：「哦，風歌呀，她上午雖然來過了，說不定這一陣子她不會來了。」

真田如果消失了，小心一定就能夠回到教室去了。

一切都像是虛擬的，不可思議。她覺得自己沒有精神，眼睛發花，種種的語言都可以用來表達小心眼下的紛亂的心情，她覺得內心五味雜陳。

說不定放聲大哭一場會感覺好些，剛這麼一想，她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這種事情，要在家裏的自己房間，或者是浴室裏纔行。如果在這裏被人看見她痛哭流涕的樣子，會讓人感覺她是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女孩，她可不想讓人對她有這樣的印象。

「我沒有學呀！」

「學習，要跟不上了吧……」

「嗯。」

「嬉野不來是常見的事，昴說過要和父母一起去旅遊。暑假了呀。」

小心重新站在大路上張望的時候，覺得柏油路面的熱氣烘着腳腕。在蒙朧的道路遠方，看得見她打算去的購物中心的廣告牌。父母以前開車帶她去的時候覺得那兒很近，現在卻覺得遙遠無比了。

「啊，是這樣呀，放暑假了呀。確實很累，學習這種事情。」

「你不知道什麼是暑期講座嗎？在私塾那些地方學習，利用暑假放假的時間把一個學期的功課重新複習……」

這天，「遊戲的房間」裏也很罕見地只有政宗一個人。政宗說，今天嬉野和昴都沒有來。

「挺遺憾的呀。既然好不容易地帶來了，卻沒法交給她。」

「理音，你沒有什麼計劃嗎？關於學習方面的事情。」

「是這樣呀……」

上午，小心從便利店逃逸般地趕回家之前，慌手慌腳地從貨架上選了巧克力點心。現在她手上拿着放巧克力點心的袋子，茫然若失地問：

那麼，怎麼辦纔好呢？怎麼行動才能夠朝着自己希望的樣子發展呢？怎麼才能迴歸到小心的「日常生活」中呢？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

小心嘀咕了一聲，第一個學期已經結束了，就像她的一個心病似的，現在不由得說了出來。

在食堂的桌子上，小心放上了給風歌的生日禮物。

小心把便利店裏買來的巧克力點心用媽媽過去不知什麼緣故帶回家的英文報紙包了起來，用透明膠帶封好，再貼上印有圖案的貼紙。小心在包裝這份禮物的時候努力地想把它搞得好看一些，所以用了各種東西來裝飾它，結果反而令人覺得亂七八糟的。嬉野的那一束花遠遠比小心的禮物來得漂亮。

究竟走了多少路呢？

理音看上去沒有政宗那樣的頑皮搗蛋的樣子，小心反而覺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了看理音的臉，聽見他問：「怎麼啦？」

「哎？」

不可能了！

只見他鼻樑直挺，帶一點睡意的大眼睛上的睫毛長長的。小心近距離看着他，覺得他的確是個容貌俊美的男生。小心還發現他的皮膚曬得黑黑的，心裏不禁嘆道：哦！他是屬於能夠走出家門的男生呀！這樣一想，她的心情立刻又沉悶起來了。

走進店裏，先映入眼簾的是放着便當和飲料地方。那裏的光亮過於強烈，小心的眼睛都有點兒睜不開了。以前小心也多次來過這裏，對這裏的光亮應該是熟悉的。問題不是光亮度，而是色彩太鮮豔奪目，東西也太多了。小心總是滿懷歉意地讓媽媽幫她來買的點心和飲料，居然有這麼多的種類，它們一個個地排列在那裏，看上去簡直就像畫在牆上的畫似的，密密麻麻又整齊地擠在一起，給小心的感覺極其異常。應該購買其中的哪一個纔好呢？小心覺得眼花繚亂。

「政宗，你的學習怎麼辦呀？」

理音說着走進了食堂。

但是，雖然小心在理性上明白，卻解決不了她內心的焦慮。當然，不想去私塾也是她的真實想法，這個想法一時還難以動搖。

去上暑期講座，補上落下的課程。這一切，都是媽媽他們提出過的建議，這些建議全都像沉重的包袱一樣壓在她的心頭。

這樣的禮物沒有送到風歌的手裏，說不定還是一件好事。

政宗的回答總是那麼隨意：

「啊？像我這樣的天才你覺得還要擔心嗎？」

「你在擔心學習的事情嗎？小心，好像你是初中一年級吧？和我一樣。」

「哎？」

小心回答了一聲後，走出了房間。面對着小心的背影，政宗又招呼了一聲：「啊，那個……我告訴你，那些在學校裏學的東西呀，到了現實社會中都是沒什麼用的。」

抱在胸前的飲料瓶是涼的。小心彷彿依託着這種冰涼的感覺似的緊緊抱着它，這時她突然地醒悟了：

便利店裏怎麼這麼可怕。

面對着這份不像樣的禮物，小心思忖着自己爲什麼就沒有辦法像小晶那樣做得漂漂亮亮，在便利店買東西也成了困難的事情。她越想越覺得不安了。

至於嬉野，根據政宗的消息，他已經去了奶奶的家裏，所以完全不到城堡來了。

「當然知道啦，嬉野嚷嚷得那麼厲害，他可真有趣呀。前不久還說小心是他的意中人呢！」

這個地方離東條的住處也很近呀！她也是真田的朋友呀！

「嗯。」

「快別提啦！」

「怎麼一回事呢？」

理音向她看來，小心慌忙改變了自己的表情。她擠出了笑臉，試圖抹去暗淡的神情，嘴裏簡單地回答道「沒事」。理音卻並沒有忽略她剛纔的話。

她無力地答了一聲「嗯」，再也不想多說了，朝着食堂走去了。

學習跟不上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是去私塾也可怕。

小心走到了半路上，覺得精神不好，便向開在路邊的便利店走去了。

「是嗎？」

她彷彿說給自己聽，邁出了腿。剛纔站了挺久的地上，好像留下了小心所穿鞋子的淺淺的痕跡。一步又一步，她的步履特別沉重。

她向理音「嗯」了一聲。

她慌忙地朝門口望去。然後，不由地輕輕眨了一下眼。因爲她看見了一張很少見的臉在那兒張望——是理音。

「她說是要去參加父母安排的暑期講座。從現在起要上一週的短期集中講座，要把落下的課補上。」

「以前我沒有說過上私塾的事嗎？就這樣我的學習成績還是很好的呀！」

如果他們是真田認識的男生怎麼辦呢？想到這兒，小心立刻蹲在地上，急切地想要躲起來了。

小心想起了自己今天在便利店裏突然不舒服的事。能夠出去旅遊的昴給她一種微妙的成年人的感覺。

小心身後有一個上班族打扮的男子默默地走過，他的肩膀雖然沒有觸到小心的身體，小心卻嚇了一跳。小心一直只是待在家裏和城堡裏，除去家人和城堡裏的人，她沒有和其他的人接觸過，此刻有陌生人離她這麼近，讓她幾乎有點兒難以理解，簡直像是不真實的。

理音的話並不是什麼特殊的語言。

隨即，她覺得眼睛發花了。

小心原來想和風歌他們打聽打聽，問問他們不去學校是怎樣解決自己的學習問題的。現在看來風歌已經先找到了辦法。小心覺得肚子一下子疼了起來，變得焦慮不安了。

「那麼小晶呢？」

裏面是到處都能買到的便利店的商品——小心在匆匆逃回家前忙亂地從貨架上拿的巧克力點心。

小心知道了政宗在私塾裏的學習那麼順利，對他特別羨慕。

「哎？」

「嗯。她過生日了，你知道嗎？」

想到要走那麼長的距離，小心的腿變得沉重起來。

* * *

特別是，父母勸她去參加暑期的講座，她卻把這個機會放棄了。

進入了第二週以後，小晶也不常到城堡裏來了。

小心覺得自己的腦袋深處發出「咚」的一聲，像被誰打了一下似的。

然而，幾個人裏只有政宗和小心一樣，每天都到城堡裏來。小心會在平日來，到了週末，父母都在家，她也不會來了。可能政宗不管外面的人是否休假，仍然會到城堡裏來。小心覺得很好奇，因爲關於學校方面，他家和小心家的想法完全不同，她很想知道政宗的父母是做什麼工作的，是什麼樣的人。

政宗常常是一個人，當小心進入「遊戲的房間」時，他只會向她瞥一眼，既不發出聲音，也不向她打招呼。

當昴和其他的男生不在的時候，政宗玩的不是連接到電視機上的遊戲機，而是拿來拿去更方便的掌機。

「啊，那個……」

有一天，小心看見他正盯着手裏拿的遊戲機的屏幕，不由得發出了聲音，政宗朝她抬起了頭：「怎麼了？」

第一次看見政宗時，他手裏就拿着這種掌機。她記得政宗說過，是一個熟人給他的「測試機」。小心感到非常羨慕，但是，既然有特殊原因，就應該算是企業機密了，小心不知道能不能隨便地給她看看了。

「哦……」

政宗注意到了小心的視線，他看看手裏的遊戲機，能聽見它發出來輕輕的音樂聲。政宗問她：「借給你玩吧？」小心聽了驚訝地瞪大了眼。

「行嗎？！不是你說過……」

「你不是說你爸爸把遊戲機藏起來了嗎？可以呀。我家裏還有最新的機型呢，有的是呀！」

政宗說着：「你喜歡RPG（角色扮演遊戲）嗎？」然後他彎下了腰，從自己的揹包裏取出了遊戲盤。政宗玩的掌機遊戲和他平時與大家玩的賽車遊戲或搏鬥遊戲不同，似乎是有着故事情節的RPG。

「我基本上沒有怎麼玩過RPG，總覺得既長又很難。」

小心對政宗的關照挺感謝的，嘴上隨意地說着。沒有想到——

正在搜尋着揹包的政宗突然意外地「啊」了一聲，不快地看着小心的臉。隨後，他故意嘆息了一聲：

「本來覺得你一個女生也會玩遊戲，挺有意思的。沒想到，你還嫌長？」

政宗一臉的失望——藐視地看着小心說道：

「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玩過有故事情節的遊戲呀？你以爲那種單調的打來打去就是遊戲嗎？」

「可是，我覺得挺難的呀……」

「你說難？」

政宗又顯出了難看的臉色。

城堡裏的出席率雖然下降了，有的人卻在進入暑假後頻繁地露面了。

小心被政宗的一頓數落弄得挺不開心，卻覺得無法反駁。

昴看見小心和風歌開始說話了，就站起了身，說：「我要先回去一下。」他收好了耳機，對女生們很有禮貌地說道：「我們回頭再見。」小心和昴剛纔說的話題還沒有結束，然而小心也只能「啊，嗯」地目送他。

「是呀，『哈利·波特』系列的書呀。」

「風歌。」

「昴。」

雖說這盒巧克力是小心費了大力氣買來的，可是仔細想想，如果她認爲是小心把家裏現成的東西包裝了一下帶來的話，也是沒有辦法的。

風歌特地問道，讓小心有點意外。

然而，小心沒有想到，當她中午回家喫了午飯再回來後，城堡裏卻沒有了政宗的身影。

「看來小心很喜歡看書呀。」

小心頓時覺得後腦勺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似的意識模糊了。

「我對他說，RPG在遊戲裏面屬於篇幅長的，玩的時候覺得挺難。他不高興了，說我不懂遊戲，結果我也不開心了。」小心一邊想，一邊說，「但是………但是，他本來還打算把遊戲機借給我的。」

「這種我從來也沒有喫過，我想你大概是特地把你特別喜歡的點心送給我了。」

「……嗯，是很好喫。」

小心邊說邊意識到，不光是書，他和電影裏的羅恩也是很像的。可是昴只是朝她聳了聳肩膀，搖搖頭說：「第一次有人這樣對我說。」

幸運。

這天的中午，風歌似乎已經在家裏喫過了巧克力點心，她回到城堡後告訴小心「味道很好！」

「太高興了，我要好好地嚐嚐！」

「哎？你玩遊戲時哭了？」

「白天，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我不是在生你的氣。你如果想出去玩，我認爲是一件好事，現在又很幸運是放暑假的時候。」

「哎？」小心正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纔好，媽媽停住了正在擺放盤子的手，觀察着在準備杯子和筷子的小心的臉。

「那種時候當然有啦……」

她的感情很少會流露在臉上，有時候讓人覺得不知她在想些什麼。但是，在她的身上，看不到想在別人面前僞裝成好人的功夫或心計，聽見她這樣的女生髮自內心的聲音，小心高興得有些心花怒放的感覺了。

第二天，好久沒有來的昴出現在城堡裏了。

「政宗也不在呀。真少見。我還打算和他一起玩遊戲呢。」

政宗不耐煩地說着。小心由衷地覺得喫驚。她在電視廣告上常常看見的遊戲片段裏，確實就像電影一樣地出現不少感人的場景，可是沒有想到男生還會被感動得哭了。

「原來你沒有多大興趣呀！」他說着，非常惱火的樣子，接着也不願意再和她囉唆下去了，陷入了沉默。

小心雖然明白自己說的話造成了政宗的不愉快，可是她覺得自己也不應該被政宗這樣地駁斥：

「是我把他惹怒了。」

政宗沒有來，昴獨自一人待在「遊戲的房間」靠窗戶的地方，耳朵裏塞着耳機，像在聽着什麼。耳機上的線一直通到他的包裏。

「好像他沒有來呀。我好久沒有來，挺想見見他的，有點遺憾呀。」

聽見她這麼說，小心覺得自己去了那趟便利店很值得。

現在是幸運的暑假。

不僅是這樣，政宗那天再也沒有來。結果小心一個人坐在「遊戲的房間」裏，嘴裏嘀咕着「怎麼回事！那個宅男！」，生氣地拍打着放在高級沙發上的墊子。

爲了儘早讓風歌看見，小心把禮物豎着放在風歌的鏡子前，還附上了卡片，卡片上寫着：「時間晚了請別介意，祝你生日快樂！」

如果不是暑假的話，媽媽多半不願意被人看見自己的孩子拒絕上學，還遊手好閒地在外面閒逛。

「哎？」

在準備晚飯的時候，媽媽向小心開口道：「那個，小心……」

「可以呀！當然可以啦！」

「你是不是因爲遊戲玩失敗了被自己氣哭啦？」

小心第一次叫他時昂沒有聽見，他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音樂上，小心再次叫他的時候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昴終於反應過來，抬起了頭，拿下了耳機：

被媽媽這樣一問，小心立刻覺得心跳加快了。

看着他說話的樣子，小心不由得想——如果在自己的班級裏也有這麼樣的一個成熟的男生就好了。

看見她的樣子，小心嚇了一跳。

他把話說得很明白，小心聽了「嗯」地點了點頭。隨後她想了想又說：

聽見他的說法，小心覺得很不尋常。和自己的父親怎麼會說「這個月和他見面的時候」？昴難道平時不和他的父親一起生活嗎？

她的聲音雖然聽上去很平穩，卻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小心聽了一邊回了一句「什麼事呀？」，一邊做好了等待下文的準備。通常，媽媽這麼說的時候，都是要講一些敏感的話題，比如有關自由學校的，或是有關小心中學的。

「哎？」

「下次看見了政宗，我會向他道歉的。」

「小心，謝謝你的禮物！」

「雖然想現在和小心一起喫……我一個人回家裏喫也可以吧？」

「咦？人都去哪兒啦？」

這天晚上，爸爸沒有回來喫晚飯，他的工作太忙了。家裏只有小心和媽媽兩個人。

雖然昴已經不在了，風歌仍然看着那個點心的禮物。小心正考慮該說點話來解釋解釋這份禮物時，風歌卻抬起了頭說：

也許，政宗真正喜歡的是那種RPG一類的能夠獨自玩的遊戲。但是，在這裏的時候，他選擇那些動作遊戲是爲了和大家能夠一起玩。小心有點兒醒悟了。

——風歌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小心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句話以後，政宗馬上不開心地皺起了眉。他這時手裏握着遊戲機，正準備遞給小心，中途說了一句「啊，這樣……」，把手又縮回去了。

媽媽因爲最近工作特別忙，把她在購物中心卡萊奧裏的熟食店買來的沙拉和餃子放在餐桌上，並向小心表示了歉意：「對不起。」小心其實挺喜歡這個熟菜店裏的食品。和媽媽做的相比，這裏的沙拉中還拌有堅果，更加精緻一些。

她的聲音聽上去充滿了喜悅，不像是僅僅考慮到小心的心情才這麼說，小心感到一陣溫暖。

「哦……我對電子遊戲也並不精通。不過，對於這件事你還是道個歉比較好。說不定，政宗也在後悔呢，他也覺得對小心說過分了。」

昴伏下身體收拾耳機，他的皮膚白皙，臉上散佈着雀斑。

「嗯……」

「你是特地送給我的，我想獨自品嚐。」

和他的名字的事情相比，像他這樣的男孩居然用「老爹」這種稱呼，小心聽了他的話覺得有點兒驚訝。昴的臉上顯出微笑，看着剛摘下的耳機說：

「昴是星星的名字吧？所以吧，我纔會覺得有一種幻想的色彩，纔會產生出聯想。」

「哎？」

小心聽了媽媽的話，被「幸運」兩個字吸引了注意力，剩下的意思顧不上理解了。

她看着政宗留在電視機前的遊戲機，思索着趁他不在的時候把它弄壞——當然她絕對不會這麼做的，只是在心裏這樣想一想，多少開始有點兒冷靜了。

噗、噗、噗。她連續地拍了三次，深深地呼吸着。

風歌的手上拿着那包禮物，進入了「遊戲的房間」，在桌子上打開了禮物，然後一直注視着那個裝着巧克力的盒子。

小心有點兒鬱悶地向他進行了說明：

「今天只有我和小心在。上午昴還在，放暑假後大家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風歌說。

這回輪到小心喫驚了。她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政宗：

這個人是理音。

鐘上的指針指着下午四點。理音到其他男生都不在的「遊戲的房間」裏轉了一下後「哼」了一聲。

「抱歉，我沒有聽見你的聲音。」

小心先在家裏淘好了米，用電飯鍋煮了飯。飯差不多快要熟的時候，媽媽回到了家。她換下了工作時的衣服，繫上了圍裙。

正當小心想要打聽的時候，卻覺得門口有人在朝他們張望。昴先意識到了，朝門口看去。原來是風歌站在那兒，小心和她已是許久未見了。

「昴，你……」

「那麼，那和打遊戲的時候有多大的區別呢？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貧乏啦？」

「哎？真的嗎？怎麼啦？」

「你在看小說或看電影的時候哭過嗎？漫畫呀，電影什麼的呢？」

令小心奇怪的是，這樣的男孩爲什麼也會成爲這個城堡裏的一員？不過她絕對不會主動打聽，總覺得這是不可以打聽的事。

「這種點心，是你喜歡的嗎？」

「然後，發現你不在家。」

* * *

「這個也是老爹送給我的，這個月和他見面的時候。」

「真沒辦法和你說了，我認爲，玩了RPG以後，纔會真正地明白遊戲的精彩。我呀，也就是玩了遊戲以後，才第一次被故事感動得哭了。」

「是嗎？確實，從老爹那兒得到的東西里面，我最喜歡的是自己的這個名字了。」

小心想，政宗屬於大大咧咧的男生，一定很快就會把他和小心的這些口角忘得一乾二淨。

小心答道。理音向小心看來：

「那好，你不借給我也沒什麼關係！」

「我覺得，你好像和『哈利·波特』系列裏的羅恩很像哦，沒有人說過嗎？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了。」

「哈利·波特？」

像理音這樣的男孩子，學校裏偶然也會有。他們對於自己長得帥或是有人氣都滿不在乎，同政宗或嬉野那樣的，無法融合於集體中間的男生或女生也能夠平等地說得上話。

昴抬起頭看着小心，他大概察覺到小心的欲言又止了。小心不知道該不該問他，但是她又覺得昴喜歡得到她的關注。倘若她沒有會錯意的話……

這個的確是小心喜歡的點心，但是若要問小心是不是像風歌說的那樣「特別喜歡」，小心一時還難以確定。風歌說從未喫過，會不會是因爲她很少去便利店呀？風歌是個有禮貌的女孩，她的父母說不定一貫主張不讓家裏的孩子多喫這種點心。小心正在思索着，只見風歌笑容滿面地說道：

他給人的印象依舊是個活潑的受人喜愛的男生。自從第一次見面以後，小心就覺得理音越曬越黑，人也長高了。小心看見，他臉頰上的皮膚被曬得有點兒要脫皮似的，擔心他會不會是逃學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小心想，他看上去並不是那種同壞同伴或者被稱爲不良少年的朋友們廝混在一起玩耍的孩子，可是萬一是那麼回事怎麼辦呢？

「不是的，我是感動呀。哎喲，別問了好吧，這種事……」

政宗本來還打算把遊戲機借給小心的，鬧脾氣回絕政宗好意的是小心這一方。

媽媽繼續說：「我本來不想說的，其實最近，我中午偶爾會從公司回到家裏。」

「不，是我在打擾你。今天，你沒看見政宗嗎？」

「你爲什麼要回來呢？」小心忍不住問道。

胸中突然升起的感情是——憤怒。

爲什麼媽媽已經去上班了，卻突然地回到家裏來？小心知道自己的憤怒沒有道理。但是，她覺得媽媽真是過分了。本來以爲白天的家裏是屬於自己的。看來媽媽對我缺乏信任，特地回來看看我在不在家。

小心已經難以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她不知道此時自己是一副什麼模樣。

「小心，媽媽沒有對你生氣呀。」

媽媽用安慰的語氣說道：

「本來，我並沒有打算說。」

「那麼，你爲什麼又要說呢？」

「什麼？」

媽媽的眉間出現了皺紋，她剛纔一直努力維持的溫和嗓音忽然有些提高了。

「媽媽當然是爲你擔心了。起先看見你的鞋子還在門口，擔心別是被人拐走什麼的。」

「鞋子嗎……」

小心沒有想到媽媽會連這種地方也都留心到了。她當然也進過小心的房間，那時鏡子不會是發出亮光的吧？不知道自己每次離開了房間以後鏡子會怎麼樣，大概是小心進入到裏面以後就不再發光的機制。

不知道媽媽是如何地理解鞋子的問題。估計她以爲小心穿了另外一雙鞋出去了。

「小心。」

媽媽的眼睛閃現着迷惑的目光。小心看着她的眼睛意識到，她並不相信自己。

「媽媽不是說過不責備你嗎？我覺得你能出去走走是一件好事呀。只是，去哪兒……」

「我只是出去了一下！」

實際上不是這樣。

小心撒謊的聲音裏充滿了苦澀。

——是昴。

既然說沒有生氣，不打算責備小心，那何必要在小心面前那麼大聲地嘆氣呢？

小心把曬進了陽光的窗戶關緊，打開了空調，獨自一人看看書、看看電視。外面傳來放了暑假的孩子們在房子後面的公園裏玩耍的喧鬧聲。

可是，樓下卻傳來了一聲呼喚「喂，小心！」，隨即傳來上樓的腳步聲。小心其實是無法離開這個家的。

怎樣生活的事情，爲什麼不能讓小心自己決定呢？

「……我明白啦！不會再出去了！以後我一直待在家裏！」

這也可能是一種騙局。小心這一天裏一直待在家裏。她琢磨着媽媽嘴上雖然那麼講，暗地裏說不定仍然在監視着她。

在這個已經熟悉的城堡裏，走進了「遊戲的房間」後，小心卻看見了讓她感到了喫驚的光景。

小心聽了睜大了眼睛。

老師說了那樣的一句話：

「行呀，小晶，你挺適合染髮呀。」

「原來是這樣啊。」

既然是這麼個結果，真不如去城堡度過這一天呢。

小心感到後悔的第二天，情緒繼續左右搖擺着，在去不去城堡的問題裏打轉。結果，喫完了午飯還是沒有看到媽媽要回來的樣子，大約在三點鐘以後，小心去了城堡。

小心想到了那個學校的喜多島老師。

大家正沉浸在鬱悶的氣氛中時，唯有她好像是真的滿不在乎的樣子，她開口問了昴：

大家都集合在一起了。風歌和小晶坐在沙發上，遊戲機的旁邊還有其他男生的身影。

只是一會兒。

因爲，真實的情況是，小心根本離不開家。

政宗滿不在乎似的點了一下頭，他的眼皮比平時垂得更低了。

染髮也好，耳環也罷，在政宗所生活的環境裏，多半這些東西不是那麼普遍。但是，面對這一類的東西，他儘量擺出既不大驚小怪，也不躲避，無所謂的態度。其實，小心也是同樣的態度，在座的其他人大約也是一樣的心態。

——他覺得昂做得有些過分。

媽媽的這句話，讓小心的心情頓時變得更加沉重了。面對着沉默的小心，媽媽又說道：

來來去去城堡已經有將近三個月了，和起先的那種冰冷空曠的印象相比，現在因爲城堡裏散亂着大家各自帶來的玩具和點心，令人覺得更熟悉、親切了。在每一面通向各人家裏的鏡子面前，不知有誰製作了一種小掛牌，小掛牌的紙好像是從圖畫紙上裁下來的，每一張牌子上分別寫着「小心」「小晶」「政宗」等等名字。

小心默不作聲，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媽媽露出了疲憊的樣子看着小心：

大家都沒有作聲，不過，好像都在靜觀。

既然要說，那麼起先就不要說什麼「本來不打算說的」！

媽媽注視着小心。小心的揣測沒有錯，儘管小心沒有去那兒上學，媽媽果然還是和那裏的老師保持着聯繫。說完這話，媽媽在沉默中躊躇了一下後，又開口道：

她說的是那個年輕的女老師，帶着小心到教室裏去過。當時她和小心打招呼時說：「安西心同學，你是雪科第五中學校的學生吧？」在她胸前掛的牌子上，有某個孩子畫的她的速畫像和「喜多島」的漢字。

昴的樣子滿不在乎。「啊？這個嗎？」他把自己耳朵邊的一撮頭髮抓在手裏問。這樣一來，他的模樣更加顯得和以前不同，成年人的氛圍愈加濃重了。小心感到迷惑不解。

「我在工作的時候擔心着，你如果到了晚上還沒有回來的話可怎麼辦？晚上回到了家，發現你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所以，媽媽每一次都會想：啊……小心白天明明出去過了，晚上卻好像沒有事似的默默喫着晚飯。所以我……」

小心沒有撒謊，她終究去不了那麼遠的地方，到便利店已經是極限了。儘管如此，卻被媽媽那樣誤解，小心覺得實在難以忍受。

不過，他們中間有一個人立刻吸引了小心的目光。

「這樣的話，你就不怕老師發火嗎？每到期末，老師們都會在那兒反反覆覆地警告大家：不要在新學期開始的時候帶着一頭染過的頭髮來上學喲！你就不擔心被老師發現嗎？」

媽媽有點兒疑惑地繼續說道：

這天的早晨，媽媽對小心用特別溫和的語氣道了歉：「昨天的事對不起。小心，你白天在家裏怎麼度過，媽媽不想幹涉。我雖然白天偶然地回到家中，也並不是想要突然地檢查你。抱歉了小心。」

「嗯，不過我不在乎。」

小心覺得非常失落，還感到幽怨。

「是的，哥哥和他的女朋友。剛弄好的時候耳洞容易重新長死，所以連睡覺的時候也不能把耳環拿下來。昨天晚上翻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枕頭上也沾上了血。」

總是在一起玩遊戲的政宗和昴，轉過頭望着進來的小心。

明明自己對外界是那樣恐懼，怎麼會讓媽媽認爲，自己能夠和普通的孩子一樣，在外面若無其事地玩耍呢？

小心突然喊道。媽媽看着她突然屏住了呼吸，使勁眨了眨眼：「我不是這個意思呀。」

小心多少能夠理解現在政宗的心情。

——小心不去學校的原因絕對不在小心的身上。

她說話的語氣裏包含着理解。會不會是喜多島老師或者那個學校的別的人教給她的方式、方法，用一種彷彿理解小孩的長輩的語氣對待小心？

「原來你還有哥哥呀？」

* * *

桌子上，小晶給的那張繪有花紋的紙巾隨意地放着。小心馬上想到，這張紙巾如果被媽媽看見了，說不定又是一場爭吵。她急忙要去把它收起來。

「哦……」

這種想法只是從頭腦裏一閃而過，小心隨即又覺得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情發生。

聽了政宗的話，小心又微微地震驚了。

「小心，我要進來了！」伴隨着這個聲音，媽媽走進了小心的房間。

今天，很少見的是，大家的鏡子都發出了七彩的光亮，到場的人裏屬小心最晚了。

「嗯？」

關於昴有哥哥的事情，小心是第一次聽說，可是她沒有想到，政宗和他的關係那麼好，居然也是第一次知道。

中午的時候，小心把媽媽留下的午飯喫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解悶。一直等到了傍晚，都沒有媽媽回來的動靜。

「發現小心白天不在家以後，第二天，我從工作中擠出了時間，又回家來了，發現你還是不在家，是不是？結果，媽媽試了好幾回了。」

到了那裏之後，小心大喫一驚。

「那個老師說，她還想和小心聊一聊。」

「耳環呢？也是你哥哥弄的？」

只是在那裏和大家見一下面，趕在媽媽確認之前回到家裏就行了。小心一邊這樣地想着，一邊鑽進了鏡子裏。

正和昴一起玩着遊戲的政宗沒有像往常那樣發出訕笑。他只是嘟囔了一句，表面上是無所謂的語氣，實際上卻能從他的聲音裏聽出明顯的緊張感：

小心把手上拿着的筷子和杯子都重重地放在餐桌上，咯噔地發出了響亮的聲音。她隨後衝出了餐廳。

和媽媽吵過架的第二天，小心沒有去城堡。

「哦！小心！」

原因也是很簡單的，真田美織屬於年級裏的中心人物，在她周圍的孩子裏，沒有人會背叛真田美織。不利於真田的壞話不可能準確地進入大人們的耳朵裏。其他的孩子也是一樣，他們早已經把小心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都在忙着社團的事情，忙着過他們自己的生活。

這句話讓小心的胸中產生了微小的希望。

媽媽走近房門時發出的「喂」的聲音驚動了小心，她立刻從牀上跳了起來。

這時傳來了一聲「哼」。小心回頭一看，原來是小晶發出來的。

小心聽了這話，不禁在想着：你既然說是忍耐着，爲什麼現在又要把這些事都說給我聽呢？媽媽從正面注視着小心說道：

「她總是告訴我，錯不在小心的身上，所以，絕對不要責備或者對你發火。因此，媽媽一直忍耐着，雖然有些事情很想問問你。」

小心忍耐住了鬱悶的情緒，「嗯」地回應了一聲。媽媽又說道：「我以後白天不會回來了。媽媽不會再做試探小心的事情了。」

「沒有，是脫色。如果是染色的話，顏色很難上去的，脫色的話，原來的顏色馬上就會改變。」

「你的頭髮……」

那天在那條炎熱的道路上，便利店裏的燈光她都會覺得那麼刺眼，僅僅是看見穿着同一所學校運動服的不同年級的男生她都會僵住了似的動彈不得。那種痛苦，小心真希望媽媽能夠理解。可是，她只能承認自己出去過了。太可悲了，實在是太可悲了。

上一回，昴曾經和小心提及他父親的事，這個話題在中途結束了。這回小心看見他的頭髮明顯地呈現出茶色。並不是像理音那樣被太陽曬成了那種顏色，而是大人做的那種人工染髮。

小心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已經交談過這個話題了，或者這是一件不能接觸的話題？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躊躇着向昴開口問了。

接着她又說：「小心如果出去的話，媽媽認爲是好事。不過，到底是去了哪兒？公園嗎？圖書館嗎？你去的地方不會是卡萊奧吧？那裏的遊戲廳的話……」

政宗接着問道：

爲什麼，不能讓小心靜靜地去那兒呢？

給大家送了紙巾還泡了紅茶的小晶，收到了小心的點心禮物後那麼開心的風歌，小心依次想起了她們，一種幾乎要喊叫的憤慨充滿了胸中。

「那次我們去的時候見到的喜多島老師，你還記得吧？」

在他抓住的頭髮下面，能看見耳朵上有小小的耳環在閃光。原來他的耳朵上打了耳洞。「是我哥哥給我弄的。」昴說道。

「你再到自由學校去試一試吧？」

「顏色是染上去的嗎？」

白白地在家守了一天，媽媽今天沒有回來突擊檢查。

「不錯不錯，我和風歌、小心一起染一染。啊，不好，如果我把風歌帶壞了，會有人生我的氣了。」

小心早已被排斥於教室中流逝的時間之外了。

她並不願意這麼說。

喜多島老師會不會已經察覺到了什麼？自由學校的老師們和這個地區的中學有某些交流也是不奇怪的。然後有什麼人說不定告訴了他們，有關小心遭遇的那些事情，說不定他們已經瞭解了。

「那個老師還說，小心不去學校的原因絕對不在小心的身上，一定是小心遇上了什麼事情。」

然後，小心看到了令她更加喫驚的景象。

「我也是那兒的畢業生呀。」喜多島老師微笑着告訴小心。然而，小心聽了卻覺得羨慕無比，她已經是一個再也無須去中學唸書的成年人了。她留着短髮看上去是一個性格活潑的人——小心感覺她和自己完全不同。

她雖然聽見了身後傳來了媽媽的呼喚聲「小心」，卻並沒有回頭。一直奔上了二樓自己的房間，撲倒在了牀上。

通往城堡的那面鏡子現在沒有一點兒光亮，小心痛恨地看着它。她的腦子裏閃過了一個想法：如果夜間也能去這個城堡的話，她要鑽進去，從這個房間裏消失。

「他說，好不容易放暑假了，來一點改變吧。也是被他有些強制性地……」

小心把它抓在手裏緊緊地握着，試圖把它藏在被子和身體中間。看見好好的紙巾被身體壓出了皺紋，小心又覺得悲哀了起來。

只去一會兒，小心在內心對自己說。

「昴。」

媽媽嘆着氣，嘴上說着「本來不打算說的」，又說實在忍受不了，用「擔心」的語言作爲盾牌，觸動了小心最不想被人觸及的部分。不知道她現在對小心的辯白是怎麼想的？

小心聽了覺得有些興奮。

「哎，真好呀！我也要弄——弄弄頭髮。」

「我怎麼可能去那麼遠的地方呀！」

小晶說着特地看看嬉野，然後小聲地笑了。本來沒精打采的嬉野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喫驚似的望着小晶。小晶旁邊的風歌有點兒尷尬地裝出了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隔着一層褪了色的頭髮，隱隱能看見昴的臉頰，總覺得他的臉型也有所變化了。本質上雖然還是原來的那個昴，只不過把頭髮改變了一下顏色，就讓小心覺得他和自己有距離了，這種改變讓小心覺得挺喫驚的。至於能夠和他不在乎地進行交談的小晶，也讓小心產生了至今所沒有的，更想了解她的心情。

昴剛纔提過「哥哥和他的女朋友」。

小心覺得，昴的哥哥及女朋友屬於小心最合不來的那類人。小心不想被喜多島老師和媽媽誤以爲自己屬於那些孩子的同類。他們打扮招搖，白天不去學校裏唸書，經常泡在遊戲機房，或是在商業中心裏無聊地玩耍。

小心正想着，突然有人大聲地發出了聲音：「我說呀！」

原來是嬉野在說話：

「我現在有話要向大家說！」

「什麼事呀？」

小晶問他。

臉變得通紅的嬉野目視着小晶和大家。然後說道：

「我，第二學期開始要去上學了！」

他剛剛說完，小晶忽然睜大了眼睛，其他的人也都喫驚得一下停住了呼吸。嬉野的樣子顯得非常認真，他的臉比剛纔更紅了。

「我本來小心謹慎，一直沒有敢說。」

接着他又說道：「坐在這裏的各位，你們都沒有去上學吧？都沒有辦法去學校吧？」

小心想，他這是想做什麼呀？事到如今了。

這件事不是早就明白了嗎？——不過，小心又想到了，政宗和昴曾經對她說過「學校屬於沒有什麼去的價值的地方」，而她和小晶之間一直儘量地不觸及這方面的話題，此外，也許還因爲嬉野上午往往不在。確實，小心想到和嬉野之間並沒有聊過這方面的話題。

嬉野是一個喜愛美食、注重戀愛的男生，可能他在這方面過於典型了一些。然而，大家彼此並沒有確認過「我們都沒有去學校」。

嬉野沒有住口，他朝着沉默的衆人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

「真像一羣傻瓜。明明都沒法去學校了，卻在這裏把自己裝得跟自由自在的普通人一樣。就在剛纔，小晶還和昴說什麼第二學期開學以後會被老師注意到頭髮，這不是自欺欺人嗎？你們本來就沒有去學校的打算呀！」

小心聽了震驚得差點兒叫出聲音來，連忙閉上嘴把話嚥下去了。

「不開心！！」

風歌的話提醒了她，確實曾經聽過。風歌繼續道：

「從第二學期開始，我要去學校了。以後我不到這裏來了，大家願意在這裏待多久都行呀！」

嬉野開始和理音過不去了。他變得蠻不講理，故意挑釁。他晃着肩膀大口地呼吸着，向理音質問：

「你也一樣！看上去，你們都是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實際上，你們根本和我是一回事兒。你們都遭到了欺負，都被人嫌棄，連個朋友都沒有！」

理音靜靜地睜眼看着他。大家的目光都看着理音和嬉野。

這個聲音高昂而又透明，小心回頭看見是風歌開了口。她看着理音，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她意識到了這一點，可是卻無法承認，只能夠向他表示歉意。

嬉野看着小晶。隨後他又轉過頭，這次他望着昴。

爲什麼呢？

「現在，夏威夷不是白天，而是夜晚。我來這裏都是在學校結束以後。我和家人分開，一個人住在寄宿學校裏。」

提問的嬉野彷彿快要哭的樣子。按理說是他先向理音挑釁的，不知何故，他現在的表情卻像是要尋求誰的幫助，小心在旁邊看着覺得他特別可憐。然而，大家都無法把目光從他們兩個人身上移開。

「你說的夏威夷，就是那個夏威夷嗎？咦，你難道是從那裏過來的嗎？特地過來的？」

「這麼說來……」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隱瞞？把我們這些人都當成傻瓜嗎？」

小心聽他這麼說，想起他一直戴着一塊手錶。雖然沒有靠近看過，可是覺得他總是很在意手錶上的時間。現在也是，他手腕上正戴着一塊手錶。

哦！小心也想到了。

理音一直臥倒在地毯上休息，現在他站起了身，面對嬉野站着。然後他的聲音更大了：

「夏威夷？」

「啊啊啊啊啊啊！不用說了，煩死了！」

「我們不是從夏威夷的學校來的，對不起啦！啊！不過，你不要在意！我這麼說話確實有點兒不好聽，可是我並沒有被傷到什麼自尊心，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不管怎樣，我準備去學校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她一下子愣住了。說到這個問題，她才意識到了——嬉野說的是真的。

「那麼，你是爲了踢足球纔去留學的？」

「那麼，你爲什麼不能去上學呢？快說！告訴我吧！」

「估計和你們是一樣的，鑽過來就行了，距離沒什麼關係。」

大家都看着理音。他低着頭繼續說道：

「你也一樣！你也一樣！你也一樣！」

昴也湊上來問了，他剛纔一直是一頭霧水的樣子。問了之後，他又小聲嘟囔了一句：「真是太厲害啦！能上夏威夷的學校，說明理音的家裏相當有錢，就像那些娛樂圈的人一樣。」

「沒有人說過不要你來呀！」

「沒有去學校，對不起啦！」

理音並沒有這個意思，所以聽了政宗的話以後不由得一愣。政宗故意地大聲嘆氣道：

理音——和大家不一樣。

他把大家的臉輪流看了一遍，最後，他注視着站在面前的理音：

「哦，那麼是什麼呢？」

「……我覺得不只是這一個原因。」

「你，是優等生吧？」

小心被這個令她震驚的事實搞得內心裏很混亂。理音自然是無辜的，小心卻覺得受到了他的刺激。

「我沒有把你們當作傻瓜呀。我也一樣，起先一點兒也不明白。我以爲，你們和我一樣，是從在什麼地方留學的孩子中挑選來的。本來以爲你們也是從夏威夷的學校來的。後來，聽見說是以日本的白天爲基準，城堡的開放到三月份爲止，於是我終於明白大家其實都是來自日本的。」

政宗向不知所措地低着頭的理音問道。他的話明顯地不容理音辯解：

小心明白，無論理音怎麼解釋，大家對他抱的印象都和自己的差不多。

小心明白，她也瞧不起嬉野。

理音對政宗搖搖頭。

「你這人怎麼這樣說話呀？」

「可是……」

「……我沒有惡意。」

「我……」

開口的是政宗，他彷彿代替大家表達了驚訝。在他的臉上，露出了不是很自然的笑容。

「不過，我念的不是日本的學校，而是在夏威夷的寄宿學校。」

與此同時，小心他們也都染上了驚訝的神色。他們的震驚彼此相同。小心也睜大了眼睛。

政宗說。

哎？在場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氣。正當大家全都喫驚地看過來時，嬉野大聲說道：「撒謊！你在這裏還要撒謊，好意思嗎？我都這麼認真地……」

——在這裏，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我住的宿舍裏的鏡子發出了亮光。」

於是，小心忽然想起來了。

嬉野大叫道，他的臉扭曲了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沒想到會被嬉野這樣大聲地反駁，理音不禁有些退縮了。就像抓住了一個空隙似的，嬉野一口氣說道：

「我可不是優等生呀。入學考試的內容很簡單，只是個形式，至於上課，我估計比日本的學校進度更慢。這個學校的風氣只是在大自然中踢足球的那種感覺。」

他並沒有把大家當作傻瓜，也許是真的。但是，理音明顯的有些愧疚。或許他並沒有打算隱瞞，可是他在被人問到之前是不打算說的。

「你也一樣……」

小心腦海裏浮現出來的景象是：遠離日本的南面的小島、大海和海風，夏威夷草裙舞和高高的椰子樹，大自然——這些想象通通歸攏在理音的那種被烈日照射的膚色上。接着，令人喫驚的是，理音繼續說着：

小心沒有多想就發出了聲音。

「我一直在上學。」

「當時，我奇怪爲什麼特地指明『日本時間』，所以一直記着。現在看來，是特地爲你說的吧。」

理音說：

大家當初到了這個城堡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但是，今天嬉野把這個事實公開地呈現在大家面前，實在讓每個人都覺得太痛苦了。

已經不是最近的事了，她記得，曾經向理音打聽過時間，理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以後，朝着掛在大廳的那個大鐘指了指，說：「那裏不是有鍾嗎？」

理音默默地抬起了頭，在他看向政宗眼睛之前的一瞬間，只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神裏悲哀地閃現了陰影。這個陰影沒有逃過小心的眼睛。

「我沒有撒謊！」

「不過，我雖然知道這是日本的白天，可是我並沒有考慮過大家白天怎麼上學的事。起先沒有想過，直到被誰說過了以後，我才意識到了。即使是這樣，我也並沒有多想。」

這樣說來小心記得自己也曾經聽說過，美國和許多其他國家的學校都是九月份開始新學年的，和日本升級的時期不一樣。

「我沒有告訴你們確實不太好，但是我非常喜歡這裏。在那兒，基本上沒有日本人朋友。」

嬉野大叫起來，小心嚇得縮起了身體。

「如果，被你這樣想的話我只能說對不起了。可是……」

那是因爲，理音知道自己手錶上所表示的時間對小心來說完全沒用，那是和小心所在的日本有着時差的外國的——夏威夷的時間。

嬉野向他問道：

理音不是那種無法去學校的孩子。

嬉野巡視了大家的臉，聲明着：

「如果你們不要我來的話，我就不來了……我的英語都沒有準備好就去那裏了，想說什麼也沒法和周圍的人說，常常只能一個人躲在角落裏。現在我已經開始懂些英語了，不過感覺上還是不能夠百分之百地把話都說出來，能和你們說說話真是很開心的。」

他能夠去夏威夷似乎很不錯的學校，說明他是一個很正常的學生。

「……嬉野，你稍微冷靜點。」

理音繼續說：

理音急忙直搖頭。然而，他那種尷尬的樣子，勝過了任何雄辯。

夏威夷。

「不是嗎？大家都把我這個人當作傻瓜一樣地看，一直是這樣。總是這樣，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總覺得大家都不把我當成一回事兒。你們都把自己的戀愛狀況隱藏起來，躲在人背後偷偷摸摸地進行，誰也不知道就在一起了。至於我的戀愛，因爲是我的事情就可以到處傳播，隨便地嘲笑都可以。沒人把我當成一回事兒，別的事情也是一樣的！大家以爲我這個人被怎麼樣說都行的。」

看來理音屬於有自己迴歸場所的孩子。

「你不也覺得很開心嗎？！在這裏！」

嬉野的聲音彷彿沒有了氣力一樣。他用非難的眼神看着理音，理音微微咬着嘴脣。

理音皺起眉回答着：

理音的情況確實令人震驚。他作爲在夏威夷留學的孩子，說實話，比一般的孩子更加使小心覺得相形見絀。因爲發現他和大家都不一樣，所以覺得被他欺騙的心情，當然還是有的。

理音說道，他神色激動，使勁地又搖了搖頭，彷彿要甩開自己猶豫不決的心情，繼續答道：

小晶一直沉默着。雖然她一直沉默着，面孔卻變得通紅了，雙目死死地盯着嬉野。雖然她的臉頰一片通紅，從脖子往下卻是幽靈般的青白色。

理音看上去躊躇了一下。然後他輕輕地咬了一下嘴脣，正視着嬉野的臉說：

小心也確實曾經覺得，如果是嬉野的話，隨便地開玩笑都可以。他喜歡的女孩子變來變去的，女生們把這事都當成了笑話來看，小心、小晶和風歌一下子成了好朋友。然後她們又說是應該感謝嬉野，因爲是他促成了她們的團結。

原本她就疑惑過，理音這樣的孩子爲什麼會來這兒？

「不是這樣的！」

嬉野把理音的手用力地甩開了。

「那麼，你是怎麼回事呢？」

「爲什麼？這事……」

嬉野的臉上浮現出了迷茫的表情。

「我記得，第一天來這兒的時候，『狼大人』向大家介紹的時候說過，城堡開門的時段是『日本時間的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

「所以說不是這麼一回事呀，我家不是那麼有錢呀。」

理音向他發出了警告。

「怎麼會呢？」

小心對他說，她就像終於如釋重負般地開了口。

理音說着把手放在了嬉野的肩膀上。嬉野的臉上還是通紅的。

可是，小心並沒有因此而覺得理音是把大家都當作了傻瓜。她和理音的想法一樣，覺得大家應該團結一致彼此搞好關係纔好。

然而，現在怎麼會弄成了這樣一個局面呢？

小心的心裏雖然這樣想着，嘴上卻不知道應該怎樣說纔好。結果，在沉默不語的小心面前，理音朝着嬉野叫了一聲「嬉野」。

默不作聲的嬉野聽了並沒有抬起頭。他沒有對理音做出反應。

於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滿不在乎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去好了！」

小心緊張地向聲音的方向看去——原來是小晶。

「你去學校吧。你去的話沒有什麼關係。在這裏的人，沒人對你的行爲有什麼特別的興趣。你喜歡怎樣就怎樣。」

嬉野沒有回答。他無聲無息地從理音的旁邊穿過，走出了「遊戲的房間」，誰也沒有去追趕他。

嬉野消失了，房間裏面突然變得一片靜寂，打破了沉默的是風歌。「哎」她招呼着理音，她的眼睛看着他的手錶。

「理音，你才這個年紀就已經在海外一個人生活啦！是因爲那裏的學校或者教練邀請了你嗎，是這麼回事嗎？」

「沒有。只是日本球隊的教練給我寫了封推薦信，僅此而已。是父母爲我找的學校。」

「這裏和夏威夷的時差有多少小時？」

「……十九個小時。」

理音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疲憊的笑容。房間裏掛的鐘上，現在指着下午四點。

「現在，正好是夜裏的九點。晚飯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應該要熄燈了。」

「你說的夜裏，是昨天的？還是今天的？」

「昨天的。夏威夷比這裏要晚一天。」

理音靜靜地微笑着。

他說完，大家安靜了。「我也要回去了。」他接着說道，「……一直沒有告訴大家，對不起！」

他雖然沒有什麼過錯，卻向大家道了歉。

這次是小晶，她也染了頭髮以後到城堡來了。

從那以後過了一段時間，大家就像嬉野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

嬉野踩到了不應該踩的禁區。那件事是這個寧靜的城堡中令人痛苦的大事件。

過了一個星期，大家已經習慣了昴的染髮和耳環以後，城堡裏的人們又陷入了新的驚訝之中。

在這個日子平穩的城堡裏，嬉野發作的事情確實在大家的心裏留下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