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幹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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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針已經接近深夜三點。

在那之後——深夜的小巷裏斯比納的蟲子使徒被踩扁的幾分鐘後，身穿黑西服手上戴着白色手術手套的男人們出現了。他們正是在之前在夜裏的學校中碰見過的御劍機關的人。

他們手腳利落地把蟲子的屍體回收，接着跟直人交代一句事後處理可以讓他們便勸他回家，說完之後又開始採集蟲子散落一地的體液。

側目看着他們那流暢的工作樣子，直人心裏有些感概。到了明天這一段路肯定會被修繕得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吧。

沒有長留在這裏的理由，決定要回家的時候，拉凱爾看起來像是有些不開心。直人覺得也算正常，畢竟他自己對此也沒什麼好感受。

過了深夜一點。既然御劍機關能在這個時間點上這麼迅速，而且還是全副武裝地現身，表明他們正遭受滴水不漏的監視。

一想到直人怎樣逃竄，拉凱爾以怎樣的表情提供過怎樣的援助。甚至會連那些無關痛癢的玩笑話都被仔仔細細整理到報告之中，頓時就心煩得不行。

可他們能接管這一片自己無能爲力的案發現場並處理掉依舊是件值得感謝的事情。

「哈啊……困死了……」

回到家之後立刻放好熱水，然後泡得沒過肩膀，直人仰望着煙霧繚繞的天花板有氣無力地這樣唸叨。

他並不討厭熬夜。不過像今晚這樣的熬夜活動就叫人有些難熬了。

在深夜裏探查不爲人知的異形怪物，被追得四處跑，最後還被成分不明的噁心液體弄得渾身黏糊糊地回家。所謂的『修練』還真是一件苦差事啊。

直人從熱水裏舉起右手，聞了聞上頭的味道。

（貌似……已經不臭了吧？）

今晚他仔仔細細地把自己渾身上下都洗了個乾乾淨淨，以至於感覺至今爲止從來沒有洗過這麼幹淨的一次澡。現在那股令人不快的惡臭和殘留的感覺都已經被不留痕跡地衝乾淨了。

好事好事，接着他把右手放回到了熱水裏，若有所思地輕輕揉了揉那條手臂。

而儘管他現在正在放鬆，但腦海中閃現的依舊是今晚的一幕幕場景。

（說起來，貴彩不在那羣人裏頭啊）

御劍機關正候着直人的『修練』結束。儘管那個狀況和伊佐那時候差不遠，但是卻不見了那個輕浮的女人。

她的地位好像比那羣黑衣人要高一些，估計是因爲沒有閒功夫爲了今晚這種小事情親自出馬吧。不管原因如何，反正算是得救了——這就是直人的真實心聲。

無論怎麼說，那可是心臟啊。徹底變得跟別人一個樣，可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你以爲這都要怪誰啊……」

因爲伸手打開門的人是拉凱爾。

「是啊。我不怎麼了解女人的頭髮，況且金髮也不太常見，不過我是覺得很漂亮來着」

雖然沒辦法好好表述出來，不過總而言之就是感覺自己跟伊佐對打那時候明顯不一樣了。感覺就是，自己的身體能發揮出超越想象的高強性能。

「是嘛。很漂亮是嗎」

面對拉凱爾的這用來確認的反問，直人點了點頭。此刻正注視着這條手臂依舊理所當然一般地維持着人類手臂的形狀。

直人一瞬間沒能理解這是什麼事態。不對，即便是過了好幾秒，他也依然沒能理解。

驚訝地把眉頭擰到一起，進入了自己都覺得很傻的嘴巴半張的狀態的直人，心想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地站起身來。

直人苦笑着往手裏的漂亮頭髮澆上熱水。

「放心吧。哪怕是看到了僕從的裸體我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想。畢竟那只是狗身上有沒有穿衣服那種程度的區別而已」

拉凱爾的回答相當平淡。聽這簡短的一句話就能明白，她對自己的頭髮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

在酒店的酒吧裏碰面的時候，貴彩那妖豔的笑容。接連說出頗有深意的話的厚實嘴脣。以及觸碰到的皮膚的細膩觸感。

「啊，不過對了哦。有件事我想要問問，剛纔交戰那會兒，在被追趕的時候，我一心想着的對方的速度太快了簡直不妙，不過在面對面那時候，我又覺得它的動作非常慢。揍過去的時候也是，打趴它的難度簡單到讓我都覺得有點不舒服了，怎麼說好呢，就是感覺身體好像變得比以前要輕盈了」

（話說，我還是第一次給女人洗頭髮啊）

直人深深嘆氣的同時這樣回答。雖然迎戰伊佐那時候也相當累，不過這一次又是東奔西跑，又是被澆了一身的體液，精神上的疲勞相當厲害。雖然肉體上的傷口能馬上癒合，不過死過一次的這副身體並不會豁免精神層面的問題。

想到現在還在這家裏的人的話，這或許沒什麼不自然的。但是拉凱爾本人渾身一絲不掛，長長的金髮也被放了下來，對於想要進浴室洗澡而言，這個情況倒也真沒什麼可非議的。

「沒、沒什麼。就……就是覺得你頭髮很漂亮」

好叫人在意的說法。直人皺緊了眉頭，撐起了靠在浴缸上的後背。

泡在重新燒熱的熱水裏，手搭在浴缸的兩邊，直人沉浸在一股無處可逃的心境中。

（別看別看別看……）

「煩死啦，我又沒試過嘛！ 想要被人好好伺候的話就別找我！」

仔細一想，這真是一句叫人羞恥的話，不過直人依舊像是被引誘了似地坦率說了出來。

那雙催促過去的金色眼睛真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恥和算計地看着直人。那雙直視着直人，將眼前的存在原封不動得予以承認和肯定的眼睛，着實讓直人懷疑其中真有可能參雜任何的不純感情嗎。

「果然？」

到底該以怎樣的心情看待她的這樣子纔好呢。得不出答案的直人把後背靠在浴缸邊緣，雙手抱頭似地捂住自己額頭。

他的這個動作讓拉凱爾發出了「啊啊」的瞭然於心的應和聲，以及無語的笑聲。

難道應當接受道謝的人不該是自己嗎？

「果然是這樣啊」

着實是一項陌生的作業。手上的動作相當遲鈍，甚至讓直人都弄不明白平時是怎麼給自己洗頭的了。

「……我是不是還該給你說聲謝謝？」

從沒覺得過浴室的鏡子被水汽完全矇住是一件這麼可貴的事情。直人在視線被她通透的肌膚和纖細的肩膀無可避免地奪走的同時，也算是把拉凱爾的頭髮攏起來捧到了手裏。

簡直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物的心境。

直人下意識把手掌貼到了自己的左胸前。

「又怎麼了……」

「你還問怎麼了。接下來是身體啊，好好給我洗」

「是嘛，那好吧。作爲第一次而言算是還不錯了，重新給你打個評價吧」

「啊，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受不了你」

「嗚哇……」

然後，他的思考突然徹底凝滯了。

如果再這麼磨磨蹭蹭下去的話，好像真的只有自己一個會把拉凱爾當作女性去認識。這讓直人很不服氣，也很意外。

現在貴彩胸口下頭的心臟是不是也在以同樣的節奏起搏呢。如此一想，便無可抑制地起了一身的雞皮。

直人很不耐煩地這樣問。於是拉凱爾無比認真地回答他。

而她正縮成抱着自己膝蓋縮成一小團，蹲在不算張開也沒法收回的彎折到一半的直人雙腿之間，很愜意似地享受着日本的泡澡。

說起來，雖然在幼兒園的時候還有和遙一起洗過澡，不過卻從來沒有給她洗過頭髮。關於沙耶的話，他甚至都沒有和羸弱的她一起洗澡的記憶。

「之前跟你說過，你的右手是用我的血做成的對吧」

「手真笨」

並不屬於自己的頭髮相當纖細柔軟，苦於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這人啊、幹什麼呢這是，爲什麼要進來啊！」

直人強行讓自己在心裏放棄抵抗，下定決定之後站起身來。

「怎麼了？」

她是真心想要跟直人一起洗澡了。察覺到了難以置信的拉凱爾的想法之後，直人感覺自己臉都青了。明明都這樣了，拉凱爾居然還極其理所當然地對直人下命令。

他現在已經不再感到不滿，卻湧現出了一股疲勞感。儘管不情願，不過這也算是了了一件事，所以直人起身打算離開浴室。

「好了，弄完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還是把洗髮水給衝了乾淨，抹上護髮素之後再一次衝乾淨。當溼漉漉的頭髮順着花灑的水流沾在拉凱爾肩膀和後背後，那股高中男生應有的羞恥和窘迫已經舒緩了很多。

不由得這樣叫了一聲。於是拉凱爾把頭扭了過去。

話聲中帶有一種要捉弄直人的音色，拉凱爾相當爽快地這麼直說了。

「求你放過我吧，拉凱爾大人！！」

拉凱爾把自己溼潤的頭髮攏到一側，把還殘留有很多的水分輕輕擰出來的同時還很失望地嘆了口氣。

「啊啦。你還在洗嗎？」

她這看起來彷彿能聽到自豪哼聲的表情讓直人太陽穴一陣抽搐。

但是，他的手卻被拉凱爾溼漉漉的手抓住了。

微微迴響的拉凱爾的聲音從正面傳來。直人也就把一直逃避的視線扭了回去。

說完之後，她就像是在示意趕緊動手似地把垂到胸前的金色長髮撩到了後背。

「什麼感覺怎樣。就是一般般的感覺啊，雖然很累了」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給衝過了熱水的金髮塗上遙買回來給拉凱爾用的洗髮水，然後手法慎重打出泡泡。長長的頭髮看似是要纏住手指，但髮梢又能順暢地鬆脫。

拉凱爾的金色眼睛落到了抱在懷裏的膝蓋上。

一邊在腦袋伸出詠唱這樣的咒語，一邊繞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拉凱爾後背，拿起了洗髮水。

本來要接着往下說的最後一個字被突然的開門聲抹掉了。

直人儘可能避免直視她，關掉水把花灑掛回到了牆上。

而直人則輕輕低下頭去。雖然並不希望她對自己有什麼感想，不過就這麼被一笑置之的話倒也挺傷自尊的。

「又是叫人長點常識又是叫人不要講常識，你這男人的情緒真是不穩定」

「你……」

拉凱爾絲毫沒有理睬直人的心理創傷，只是用習慣的動作把小巧的屁股坐到了淋浴處的椅子上。伸出手去抓過花灑，讓自己沐浴在溫暖的熱水下。

「……啊!? 」

了。

本來是爲了消除疲勞而去洗的澡。但是直人今晚算是明白了，原來浴室裏也潛伏有誘發各種危險的可能性。

拉凱爾一邊把放下來的頭髮掛到耳朵上，一邊把腳伸進了一地水的淋浴處。

「你打算這樣偷偷看別人的裸體看多久？ 快點過來，居然讓主人久等，還真是個缺乏教養的僕從」

給洗過頭髮之後，勉爲其難地自己洗乾淨了身體的拉凱爾就在自己正前方。

「哈啊……感覺，都無所謂了。今天真的什麼都不願意去想……」

因不曾想的惡評而大吼的直人的喊聲在浴室牆上響亮地迴響。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慌張地心想是不是會讓外面的人也聽到。

「你不要在現在這個樣子跟我講常識！」

直人獨自在熱水裏苦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真的是美輪美奐的頭髮。也正因如此，對這股魅力毫無自覺，甚至表現出有些興趣索然的拉凱爾讓直人感覺很暴殄天物。相比起對揚着下巴仰望別人的同時其實在心裏頭瞧不起人，把這種更加尋常的事情引以爲傲就好了啊。

熱水一陣搖晃。拉凱爾摸了摸直人右手，把漣漪蕩了回來。大概是因爲泡在熱水裏的緣故吧，平時感覺有些冰涼指尖現在相當溫暖。

相對的是拉凱爾依舊是一副冷靜的做派，扭頭越過肩膀用大大的眼睛看着氣憤的直人。她這時候的眼角像是有些乏力似地變得柔和了些許。

「直人。准許身爲僕從的你給主人洗頭髮」

直人漠漠然地看着打穿了蟲子身體的右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直人心知肚明就是說了也是白搭。可即便知道也還是忍不住要頂幾句回去，而且現在又不能一直盯着她看，所以直人把浴缸裏的身體縮得更小了。

雖然直人並沒有握過一束絹絲，不過現在掌中的觸感還是會讓他產生這樣的聯想。光是把富有光澤的頭髮束攏起來就能營造出被細細編織過的順滑，在直人的手中帶着一絲涼意地滑過。

「直人。現在已經很晚了，麻煩你稍微考慮一下這樣大喊會不會吵到周圍的鄰居吧」

「我的血和直人的融合正在深化。吸血鬼的血已經開始混入直人體內，增強了你的力量。……本來的話這個過程應該會進行得更加遲緩纔對」

「身體的感覺怎樣？」

直人立刻泡進了浴缸裏，而且還深深把身體給沉了下去。

（那人要是在場的話，估計再過上半個鍾都不見得能回來……）

直人以連自己都大喫一驚的爆發力跪在裏浴室裏。

反倒是讓直人冒出了一種她是在朝自己撒嬌的感覺。

「喂、喂，你先等等。那你的意思不是進程加速了嗎？」

被拉凱爾觸碰的手臂咚的一聲沉到了浴缸裏，直人不由得探出身去追問。

但他立刻又被近在咫尺的潔白肌膚弄得好不狼狽。不過現在羞恥心什麼的都是次要問題了。

注視着焦躁而動搖的直人，拉凱爾長長的睫毛上下張合。

「本來的話這樣很不妙。因爲這說明直人已經開始吸血鬼化了」

「什……那、那我這……！」

「進程之所以會被加快，都是之前父親大人重新給你接上了手臂。把我施展在上頭的抑制進程發展的魔法置換掉了」

這太過唐突， 而且是在一個怎麼都料想不到的場面下宣告的事情讓直人腦袋一時跟不上情況，拉凱爾則像是要制止他似地冷靜回答。這沉着的語氣盡管給險些混亂的直人的思維帶去了理解能力，不過等他理解了情況之後又變得憤憤不平了。

要這麼說。儘管變強了是好事，不過這也全都是因爲克拉維斯的緣故，而且還因爲克拉維斯的插手導致吸血鬼化比預定要早得多了嗎。

（那個大叔……淨做些自作主張的事！）

這樣一來，本來拉凱爾預計還有一年纔會定型的吸血鬼化也不知道究竟還有多久了。

但是直人的氣憤很快又被抹掉了。因爲拉凱爾有些不滿地接着往下說了這樣的話。

「控制血液融合所帶來的影響……換句話來說，現在已經被調整得能在控制吸血鬼化的同時，還可以僅僅獲取到融合所帶來的強化。所以即便血液融合在不斷深化，吸血鬼化的進展也不見得有多大，再這樣融合下去的話，直人會自然而然變得更強」

誒，直人用呆愣愣地聲音反問。

剛纔都還差點就要爆炸的氣憤已經煙消雲散。

「這種事、真能辦得到嗎……？」

「可以的。畢竟是父親大人的手筆」

儘管她很乾脆地這樣斷言，而且還沒有進行任何的說明，卻有着足夠的說服力。直人只能不明就裏地念叨一聲原來如此。

拉凱爾把下巴放到了緊抱的膝蓋上。儘管表情看起來還是平時那樣淡然的無表情，不過看起來卻有點像是鬧彆扭的小孩子。估計就是在鬧彆扭吧。畢竟自己親手做的手被父親擅自改造了。

他正是對拉凱爾的這一面抱有好感。儘管直人注意着不要把這種想法表露到臉上，不過還是在心裏苦笑的同時不由得這樣說了。

忽然把鼻尖朝向空中，斯比納尋找着殘留的氣味的真身。然後再一次俯視腳邊已經將近朽爛的蟲子。

必須得變得更強不可。

那就是即便是擁有這種生命力的非人存在——吸血鬼，也是會被熱水泡昏頭的。原來擁有這種超乎常規的生命力的存在也是會被熱水泡得暈頭轉向的嗎。

正是這股感概和無語成了現在的直人的動力。

夏天那陣子車站前頭的柏青哥店發的小扇子，真沒想到居然在這個不着調的季節派上了用場。

贏不了。

不過唯有這一點可以斷言。

空氣裏滿是塵埃。窗已經有了裂痕卻也還沒有碎裂出口子，將內部的渾濁空氣都保護了起來。

儘管沉着卻一針見血的宣告帶着不容搖撼的真實的音色。

直人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打算說到最後。不對，現在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撕裂夜幕的月光皎白而遙遠，在建築物之間刻印下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正因如此，這一片淪爲了混沌的街區對於想要藏匿於陰影中的人來說着實是最佳的環境。

沐浴在有意控制不要扇得太用力的風下，綿軟躺在鋪在日式房間的被褥上的人是拉凱爾。

但拉凱爾抬起頭之後，很乾脆地搖了搖。

看來一切都在爲了我的願望而串聯到了一起。

明天還得上課啊……。

感覺她的樣子和平時有些不一樣。不像是拉凱爾的風格。不對，那其實是懦弱，是想要尋找依靠的嗓音。

拉凱爾的眼睛就在直人面前眨了眨。璀璨的金色蒙上了水汽。

可不是嘛，直人在扇扇子的同時在心裏這樣吐槽。

「再也不用久等了，拉凱爾=阿爾卡特……。近期你就會變成我的東西。期盼已久的將你纖細的肢體攬入臂彎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我……知道了。不然的話有好多事情會很不妙吧。我不是必須得弄到手不可嗎」

好安靜，一個簡直像是時間停滯了一樣的寂靜夜晚。換作平時的話，直人早都已經躺到了牀上，變成了被子的俘虜了吧。

她越過了直人擅自劃分的浴缸中央的那條三八線，像是要把身體貼過去似地靠近。拉凱爾在這個臉貼臉的距離上窺探直人似地仰視着他，然後把手放到了直人胸前。

直人的目光落在了平躺下來的拉凱爾頭上那有着足足八位數的非比尋常的數字上。

斯比納鐵絲一樣細長的手臂和支撐着手臂的纖細肩膀都在因笑而顫抖。他已經抑制不住這股昂然的喜悅。

斯比納把手掌中的使徒肉塊拋向了天花板。像是在朝上天獻上發自心底的感謝，像是在拋灑用來祝福的花瓣。

然後深深插進去的手指用力攪動，從尚且嶄新的斷口處挖下了一塊肉。把那塊還滴落體液的肉塊放到手掌心上，深深聞了聞上面的味道。

直人沒法把視線從像是要落下來的金色眼睛上挪開，儘管像是要被吸入其中卻也還是以堅定的態度這樣回答她。

脫離了從很久以前便已存在，同時畏懼於人類的惡意從而把偉大的力量——『魔法』給隱藏起來的魔道協會，踏上了自我探究這條崇高之路的人。

斯比納不知在稱讚着誰，同時朝蟲子的殘骸彎下腰去。

她的輕聲細語伴隨着神祕的音調，像是自微張的嘴脣淌出，爾後直接流進了直人胸膛深處。儘管有着吸血鬼的魔性，但這話聲中卻帶着一股純淨，究竟是對她太過了解還是不太過了解纔會有這種感想呢。

那東西落在了房間深處的牆邊上。

她用無比嚴肅的嗓音這樣說。

但這裏的建築和樓房四處都像是被蠶食似地，任由黑暗肆意蔓延，欠缺效率和秩序。

「不會的」

「好了好了。別亂動了趕緊睡吧……倒不如說是你快睡着吧……」

估計是被鋒利的武器以極快的速度切碎了吧。承受了無數斬擊的肉身儘管已經支離破碎，但這異形的蟲子在遠處看的話依舊保持着原先的青蟲一樣的剪影。

外頭微微的光亮從窗裏照進來，使得房間內部不算昏暗。

居然泡昏頭了。

那雙像是映出了他人靈魂的鏡子一般的眼睛還在注視着直人，然後以眨眨眼替代點頭。

直人並沒有那股能將其否定的自信和愚蠢。既然拉凱爾都這麼說了，那麼他肯定打不贏斯比納了吧。

涼爽的夜風從稍稍打開的窗裏湧入。

「所以我們要一起戰鬥」

但是那接近一米的巨大身體已經被切得零碎。

「漂亮的斷口。儘管有些太過華麗，不過充滿了一股躍動而出的美感……」

現在大鐘的時針都要接近四點了。直人嘆了口氣。

「既然這樣，我是不是意外的能跟斯比納打一打了？」

這棟樓以前雖然開有好幾家店鋪和事務所，不過現在每一層都已經沒有人營業。男人來到的三樓亦然，估計也就只陳列着徒留有一扇門的空蕩蕩的四角空間吧。

這條街簡直像是迷宮一樣。

現在已經不必增加使徒並讓他們潛伏到大衆之中了。因爲必須的東西已經全都湊齊到自己身邊了。

夜很深了，甚至都要接近黎明瞭。現在正是所謂萬籟俱寂的時分。

「唔～……唔唔，怎麼會……這樣……我居然、會這樣大意……」

擁有近乎黑色的青色身體，像是一隻巨型青蟲的東西。頭部長着一張甚至能把自己給吞進去的大嘴，它就是通過這張嘴裏獵取食物。

身藏淵博知識和無盡慾望的他，在踏足房間的同時環視周圍。然後他很快就發現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他是斯比納=斯佩里奧爾。

拉凱爾的輕聲呢喃帶出了一陣迴音。她鬆開了緊抱的膝蓋，手撐在浴缸底上，滑行似地把身體探了過去。

2

直人好不容易纔給她穿上了睡衣，明明是這個吸血鬼臉頰卻紅彤彤的，被暈乎乎的眩暈感弄得孱弱地皺緊了眉毛，從剛纔開始就在輕聲呻吟。

拉凱爾的手掌在直人胸口滑動。像是要依靠在他那還是人類的肉體的左手上。

誇張的體液散落到了周圍，那些飛沫甚至還掛到了天花板上去。充斥着整間房間的臭味，主要就來源於這隻蟲的體液。

但男人對那些都不感興趣，他只是想要探索這棟廢棄大樓似地邁着緩慢的步子走上了三樓。

夜已深，周圍很安靜。如果仔細聽的話，可以聽到在公路上肆無忌憚地飛馳的機車聲，以及在車站前頭的交通島上喧鬧的年輕人的吼叫。

踏入了這一片明亮中的人，是手腳和軀幹都瘦長到了叫人不舒服的男人。仔細撫平的工整頭髮有着近似被掀開過的混凝土似的灰色，眼角高吊的單眼皮眼睛中是一片混沌的黑。瘦削而氣色欠佳的臉上紋有一大片蘊含着什麼寓意的刺青。

「直人」

「這是……」

拉凱爾的話沒有說到最後。

失去了形體的蟲子終於變成了黑漆漆的液體，在爲不住喘息發抖的斯比納腳邊凋零。

好比是往一片本就狹小的區域裏塞入儘可能多的建築物一樣，只留下了聊勝於無的左右穿插的羊腸小徑，然後在兩旁擺上了牆壁一樣的樓房。

「啊，多麼美妙的命運，多麼美妙的命運！ 沒想到『Soul Eater』居然會在這個時候現身……。這已然是世界的願望，不對，這是『蒼』的願望。一定是『蒼』在將我引導向真理！」

但直人依舊強撐着讓他腦袋發暈的睡意，不斷地扇着扇子。

看過去的金色眼睛裏倒影出了直人困惑的神情。

而行走在色調濃厚的陰影的小巷中的男人，在一棟呆愣愣地半張着嘴的廢棄大樓入口處稍稍駐足，然後踏上了樓梯邁向更加深沉的黑暗。

「你是我的僕從。也就是我的所有物，所以你有侍奉我的義務。所以……」

「跟我約好。你一定要得到『蒼』」

爲了今後還能作爲人類活下去。

從未有過的帶着熱情的講述在浴室的熱氣的煽動下，營造出了一股傷感的氣氛，讓直人稍稍把身體往回縮了縮。而拉凱爾的身體和鼻尖還在靠近，像是在一個有點奇怪的角度上失去了平衡似地傾下。

「不能只讓你去戰鬥。我也要戰鬥，否則的話……是贏不了的」

在這個不容開玩笑的氣氛中，直人也板出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在狹小的浴缸裏權當表明心態似地擺正了姿勢。

「……少女、是嗎」

斯比納把手指插在蟲子體內，細細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暈過去了。

這羽化成蟲子的使徒是在前不久被殺掉的。但是下手的人已經不在附近。

「一起戰鬥？」

真是個舒服的地方。

像是在表示她身上也跟人類一樣有血液流通似的，潔白臉頰升起了淡淡的桃紅。

「開始做準備吧……爲了將你變爲我的所有物，爲了那個締約之夜」

你也差不多該放我去睡覺了吧。

高聲發出如同落入情網的少女一樣的恍惚嗓音，斯比納朝着天花板那邊的遙遠而高懸的潔白月亮傾吐愛意。

站在沒有門的入口處的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置身於此的空氣，像是要把薄薄的胸板撐脹似的。等吸入到肺部深處，使其隨着體內的血液一同循環後，這才又深深舒了口氣。

「你要爲我而戰。爲我而得到『蒼』……然後，把我……」

然後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將這個可憐而醜陋的使徒切碎的人，以及那個人釋放的Drive。

現在已經分不清輕撓胸口的溫暖空氣到底是拉凱爾的呼吸，還是浴室裏的熱氣。

估計已經比洗澡之前下降了很多吧。只不過是因爲數字大到了這個份上的話，往往記不住後面幾位數，所以也無從判斷她弱了多少。

溫柔的小手。

但室內卻又一次響起了異形的蟲子發出的那陣低沉的「吱呀呀」的聲音。

他併攏食指和中指，插進了衆多的傷口之中都尤爲深的那一道銳利斷口。接着溼潤的體液和肉體就發出了有些淫猥的聲音。

「什……」

現在直人的身體已經不能被稱爲是尋常人類了。應該不至於還是幾天前在學校走廊上遭遇那傢伙時候的那個結局了吧。

但是……還有另外的來源。

因爲拉凱爾的嘴脣顫抖着讓話語戛然而止後，像是被吸下去似地……直接一臉撲到了浴缸的熱水裏。

夜更深了。空中的月亮漸漸變得圓潤。

它終將變成美麗的圓月吧。

道道月輝也肯定能和美麗的吸血鬼拉凱爾=阿爾卡特的雙眸平分秋色吧。

3

秋季涼爽的天空高高鋪陳在頭頂上，直人和拉凱爾還有遙都來到了新川濱第一高校的屋頂上。

上午的課程已經順利結束，距離下午的課程還有幾十分鐘。正是所謂的午休時間。

今天早上學生會那邊很少見地沒有召集成員，所以拜此所賜他們三個能久違地一次喫頓午飯了。

「我稍微花了點心思，所以做得有點多了，要放開了喫哦～」

攤開專程從家裏帶過來的小野餐墊，遙在中間擺上了足足有三層的誇張便當箱。

而且裏頭的菜品也都誇張得和便當箱有一比。以遙很擅長的煎蛋和炸雞，土豆沙拉和小番茄這種早見家的便當例牌菜品爲首，還能看到萵筍肉卷，自己做的西式鹹菜，香腸炒土豆，蘿蔔蜜餞、炸茄子等好幾道菜，色彩豐富地被滿滿當當地塞進了箱子裏。

在此之外還預先給直人分了兩個，拉凱爾和遙各自分了一個包裹着海苔的飯糰。

拿大大的飯糰和在眼前鋪開的讓人想要吐槽這是賞花便當嘛的便當互相比了比，直人在盤坐下的腿上用手支着臉。

「你這些、可只有我們三個喫啊……哪裏喫得完啊」

哪怕是男高中生，可直人卻不是什麼鶴立雞羣的大胃王。當然了，遙和拉凱爾也不是。

估計她自己也明白這樣確實做太多了吧。遙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苦笑着，卻也有些開心地這樣說。

「我是想着如果一個人能喫掉一層的話，問題應該不大吧」

「前提得是能喫完啊」

先不說直人，從遙和拉凱爾那尋常的食量來說絕對是喫不完的。所以最後他必須得獨自喫掉一層更多的東西吧。本着這樣的覺悟，直人接過了遙遞來的紙碟和筷子。

甚至還準備好了小溼巾，準備充分過頭了吧，這是郊遊嗎。

「好的，拉凱爾醬也接住碟子。啊，要給你夾什麼嗎？」

遙心情相當好地給拉凱爾遞過紙碟和叉子。

遙有些慌張地制止了直人想要說完的話。把紙袋果汁握在膝蓋上，像是要捏扁似地探出身來。

估計看到他的這表情之後發現了自己的不妥吧。遙猛地清醒過來似地噤口不言，等深呼吸一口之後纔再一次笑着聳了聳肩。

況且今天還被交予了一項重大任務。那就是午後4點開始的限時促銷，數量有限的十枚一盒的雞蛋似乎纔買一百日元。

目的地是在這前頭遙經常去的那家超市。

「我不客氣了」

被當面這麼說的話，即便是面對遙也還是會覺得難爲情。直人握着筷子撓了撓臉，然後咬了口飯糰，嚐到了轉瞬即逝的梅乾的味道。

害羞的遙漸漸變得語無倫次，而且語速還很快。

「嗯，好喫。嘛，雖然一直以來都很好喫」

這樣簡直像是個只會依賴母親的小孩子。直人把手伸向肉卷的同時如此自我反省。

（……我得好好自立纔行啊）

沒能一下子跟上她說的話的直人很動搖地傻愣愣地半張着嘴，擰緊眉頭。

「知道了，那我就隨便點……」

「記得什麼？」

直人向遙撒了謊。因爲直人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吻的對象是沙耶，但那並不是什麼帶着愛意的親吻。五年前，在沙耶使用Soul Eater把一族人接連屠殺的那天，她也以壓倒性的力量強行奪走了直人的嘴脣。

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剛纔想過要說什麼，不過依然打斷了自己的話頭，困惑的視線不斷遊移。

他朝拉凱爾使了個徵求意見的眼色。

「那、那個，雖然……確實記得」

拉凱爾邊環視着豎着些新潮的街燈的大道邊這樣說，相對於建議更像是在宣佈決定。

正因爲那個妹妹對自己的執念相當深，還一心想着會過上每天都會被她追殺的麻煩日子而隨時保持警戒來着。

「太好了！ 嘻呵呵，直人真會奉承人」

即便是已經對拉凱爾的表情相當熟悉的直人都看不出她究竟開心不開心，不過看來遙把她的這個動作當成了好意。然後帶着攤開便當那時候的大好心情，從自己做的西式醃菜中夾走了一塊花椰菜。

雖是這麼說，可人家畢竟要在忙前忙後至於還不厭其煩地給自己做一頓頓美味飯菜，如果連買東西這點小事都不上點心的話着實感覺很過意不去。

有些內疚的直人的態度變得模棱兩可起來，語氣也變得像是想要糊弄了事。甚至還真爲了糊弄過去而含住了袋裝咖啡歐蕾的吸管。

「誒、啊、那個。……嗯」

這並不是因爲閒得發慌所以爲了消磨時間才決定的購物。而是遙今天早上和午休都沒有工作，相對的可能要忙活到臨近閉校時間，於是乎就拜託他們過來買晚飯的食材。

中午飯沒有遙的便當確實是叫人有些寂寥，而且沒有遙過來叫起牀的每天早上都會爭分奪秒地匆忙得不行。

『唯有雞蛋一定要爭取到！』

課程結束的放學後。

而且要說是整整一週的話也算有點誇張了。直人把炸雞塞進嘴裏，慢慢咀嚼。微微散發出來的生薑香味滲透到了胃裏去。

於是拉凱爾用叉子叉着蘿蔔糖漬，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在一個涼風拂過的下午。在晾滿了衣服的陽臺上，觸碰過來的嘴脣……。

然後捂着胸口的遙就被驚得抖了抖。

公筷在便當上頭稍稍猶豫之後，輕盈地把小菜夾到了一起。

她說，這纔是效率最高的奪走生命力的方法。

沙耶是直人妹妹——無論他們之間有着怎樣的糾葛，有着怎樣的血仇。

對直人而言，要說到家人的話，遙和雪其實比有血緣關係的那個妹妹更像自己家人。但她們並不是自己的親妹妹和親生母親。

從後天起就只有上午上課，到時候即便是一般學生也得手忙腳亂地給文化祭做準備。而現在距離文化祭還有一週多一點。

『我可是初吻哦』

「這算什麼話嘛。話說，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啊」

不過直人也算是想到了遙想要說什麼了。

有樣學樣的直人也把菜夾到碟子上，雙手合十。

明明正在這樣一個愜意的天氣下喫着美味的午飯，但腦袋裏卻塞滿了叫人不安的事情。

直人分不清這是無語還是擔心亦或是憤慨，又有一股三者等分混雜而成的感情盤踞在心裏，而那種感覺真是糟透了，於是爲了轉換心情把飯糰連帶裏頭的梅乾給咬下了一大口。

是說這麼說，其實也只是順着一直以來的那條上學回家路走，不多繞路地前往車站那邊。

直人的肩膀無力的垂下。

這時拉凱爾正想要把煎蛋送到嘴裏，接着就瞪大了眼睛，很困惑似地低下了頭。

「遙還真是很想和直人在一起呢」

「因爲啊，我們已經有一週左右沒有能一起喫早飯和午飯了啊」

「啊——」

還真忘了。那時候自己向遙撒了個謊，那大概是遙相當珍惜的『初吻』。自己卻將其肆意玷污了。

儘管直人應和了喜形於色地這樣建議的遙，不過他現在其實壓根就沒有往這個青梅竹馬身上看。

「對了哦。等文化祭結束之後，學生會的工作也會跟着告一段落，到時要不要到哪裏去玩玩？ 那個……大、大家一起去」

遙把膝蓋上的草莓歐蕾抱緊似地裹在雙手之間，有些嚴肅地抬起了頭。那雙體現出她優良人品的大眼睛直看向了拉凱爾。

儘管一開始還方寸大亂，不過遙最後還是誠實地點頭。而她那臉頰放鬆地勾勒出來的微笑讓直人更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直人回想起了笑着這麼說的遙的表情，胸口深處被罪惡感弄得一陣刺痛。

「我說啊，直君。那個，你還記得、的吧？」

「今晚的話在這邊找找看吧」

遙歪了歪小腦袋，笑着問「對吧」。

爲她心情爲什麼會這麼好而訝異地這麼說的拉凱爾咬了一口蘿蔔糖漬。然後瞬間兩眼閃閃發亮。

把盛好了肉類和蔬菜保持平衡的碟子遞給拉凱爾之後，遙用有些期待的眼神看着直人。

「啊……我、想想看」

「那個……所以呢，我就是還想和直人君更多地在一起。所以像這樣在一起的時間哪怕能稍微多一點點我也很開心的。就是這意思」

「啊、啊啊。那時候真的是給你添麻煩……」

即便是直人也明白，想要打倒斯比納的話必須得有實戰經驗，況且一想到自己無比舒適的這條街，有使徒那麼一種生物在四處亂竄就直犯惡心。

突然，一直都在安安靜靜聽兩人對話並專心喫煎蛋的拉凱爾冷不丁地插了這樣一句話。

但遙卻像是鬆了口氣，把手撫在胸前，像是覺得發癢似地笑了。

明明沒有這個打算，但是腦袋裏還是會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情。

沙耶和斯比納，使徒。……『蒼』。

「當然了，我也想要和拉凱爾醬在一起的哦。因爲家人就該在一起的嘛。現在拉凱爾醬完全能算是我的家人了啊」

把紙碟放到一邊，輕輕給草莓歐蕾插上吸管的遙忽然扭扭捏捏地這樣拋出話題。

「雖然是啦……不過也算挺久沒一起喫早飯和午飯了吧？」

「怎麼說好呢……感覺像是漫畫那種身邊還有花飛舞的鏡頭一樣」

有些難爲情似的她的嘴角露出了微笑。看着臉頰上的桃紅色越來越深的直人則搖頭表示不知道她指什麼。

細嚼慢嚥之後，直人用力點頭。

「味道怎樣？」

（不過話說回來……沙耶那傢伙。自那之後就完全沒露過臉了啊）

要找的自然是斯比納的使徒。

然後又立刻不再往下說了。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直人最先選擇的是煎蛋。被弄成了漂亮的橢圓形的簡單相當柔軟，帶着淡淡的甜味。這熟悉的滋味讓他不由得放鬆下來。

（家人……是嗎）

4

如此意志堅定地把購買清單交過來的遙的氣勢已經超出了一屆女高中生抵達了家庭主婦的領域，讓直人甚至有些慌了神。她在結婚之後肯定能變成一個超級可靠的賢內助吧。

「唔、啊、那、個……隨、隨便……什麼、都行」

「嗯，是、是嘛」

遙像是在學着直人似地也跟着咬了口飯糰。

直人在心裏頭嘟囔出了一陣慢慢滲出的苦悶。

「那、那就是、之前、沙耶醬來直君家的那件事」

當然了，即便是在放學之後再去超市也不會有問題，因爲那家超市一直開到晚上九點半，絕對來得及。

「嘛，算是吧」

「太、太好了。啊，我不是那個意思的。儘管那種事代表不了什麼，不過如果真當作毫無意義的話我也挺寂寞的，不過我也沒想着提這件事來讓你對我做什麼……」

「說是這麼說，不過晚飯不還是一起喫的嗎」

可即便如此，想要讓他就是捏緊拳頭表示幹勁十足也相當難。

留下了說是學生會還有工作，需要在學校裏繼續忙活的遙，直人和拉凱爾一起來到了車站前的繁華街上。

雖然還不及遙，不過拉凱爾在這種場合下其實也相當好懂。不由得笑出聲的直人咬了口飯糰。那種粘在大米上的海苔被融化的感覺着實不壞。

至今爲止拉凱爾都一聲不吭地被便當奪走了視線。被點到名之後，才很喫驚地猛地抬起頭來。

他很想在那之前把所有麻煩事都給處理掉。

「真是的，不是的啦！ 是在那之前！ 在沙耶醬來之前……那個……」

因爲要說真心話的話，他非常想把什麼使徒和斯比納那麼些事當作從未發生過，想要回到一切都還是那麼安穩的日子裏。

「說起來哦，拉凱爾」

正想要問這附近，比如說車站周圍到底有潛伏有多少斯比納的使徒的直人往旁邊扭頭看去。

但是……卻不見拉凱爾。

（不對……）

並不是拉凱爾消失了。而是直人身邊已經發生了異變。

聲音停止了。無論是鼎沸的人聲還是走動的腳步聲以及正散步的狗叫聲。還有汽車的聲音、自行車的聲音、電車的聲音。甚至連風聲都戛然而止。

在這片異樣的寂靜之中直人回過神來了。消失的不是聲音，而是發出聲音的所有東西。

在繁華街上接踵摩肩的人們消失了，一個人都見不到。整條街簡直像是時間靜止了一樣，如同空蕩蕩的電影佈景一樣的虛空在直人身邊延伸開去。

而這幕光景……直人回想了起來。

之前也曾遭遇過一次。

那時候記得是在早上，發生在和遙一起上學的時候。才覺得突然間所有人都不見了，然後就在扭頭看過去的前方出了一個少女。

金色的頭髮分成兩束，綁着如兔子耳朵一樣挺立的大大發帶的少女。一個和拉凱爾有相似，看起來又比拉凱爾要年幼些的少女。

在那時候的記憶的引誘下，直人往乾巴巴的喉嚨嚥了口唾沫，然後用力朝身後回頭。

至今爲止走來的果然還是見不到應該在此的人們的大道風景朝四方鋪開。而直直延伸出去的道路前頭，有一道人影孑然而立。

「什……」

那個『人物』讓直人相當動搖，讓本該喘出來的氣都堵在了喉嚨裏，腳還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因爲睜着一雙鮮紅的眼睛朝這邊看來的人，並不是那個一頭金髮綁着黑髮帶的少女……而是背後披着一頭亮麗黑髮的舉世無雙的美男子。

是克拉維斯=阿爾卡特。

在這個叫人分辨不出是夢還是現實，感覺相當曖昧的奇怪空間中，唯有他是一個身披着類似分筋斷骨的疼痛的畏懼的存在。

「……！」

「是的，說得沒錯」

一度挪開的視線像是滑動一樣轉了回來，重新落在直人身上。光是這樣就讓直人一度喘不上氣來。

他粗暴地撓了撓頭，然後放棄了花功夫去修飾話語。

「確實是很不遜的想法。正如你所說，那不是人能做得到的事情」

儘管感覺自己說了句有些挖苦人的話，不過直人並沒有把話收回來的意思。

「那我哪知道啊」

克拉維斯的嘴角像是要苦笑似的歪了歪。

「如果能辦得到的話，那這世上的所謂父母肯定能活得輕鬆些吧」

不過也總不能一直這樣畏畏縮縮的了。直人猛地往丹田裏鼓了鼓勁，直直順着克拉維斯的視線看了回去。

「你是信不過我嗎？」

儘管克拉維斯的語氣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追究的意思，不過感覺肚子裏已經凍徹骨的直人還是這樣辯解。

他記得這個地方。

「嗯，是真的」

「嘛，因爲之前我也來過一次。同樣是這樣感覺，一個人都見不到。不過那時候出現的人不是你」

沒法挪開視線。不光是視線，所有的意識都被拉到了他身上，稍微有那麼一點動搖都會身首異處。那雙會自然而然地給人帶來這種本能上的恐懼的赤紅眼睛，在凝視着直人的同時也露出了笑意。

但她也還是說了。『蒼』要由她們自己弄到手。

但是他給出的回答實在是太過平淡了。

「嗯……意思是除開我之外還有誰對你施加了干涉嗎」

「不是……我不懂這個啊。與其說我是被選中的，倒不如說在我看來的話，我只是偶然被拉凱爾救了回來」

「我想要知道拉凱爾爲什麼會選中你」

是無人街區。

這讓驚訝在直人眉間刻下了更深的皺紋。

但這次不一樣。儘管依舊沒有什麼現實感，但對克拉維斯感受到了一股很接近畏懼的感情，還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再者說了，壓根就沒有所謂的被選中的感覺。直人一臉困惑地繃着臉搖頭。

「那是在五年前。我在這裏和那個Drive能力者進行了戰鬥。但事情並沒能輕鬆收場，造成了相當大的犧牲。只爲了排除掉一個Drive能力者，我好像犧牲了十萬有餘的人類」

明明他的語氣是那麼的溫柔甜美，卻帶着一股能令氣氛本身臣服的力量。

「那麼……意思是現在時間已經停止了嗎？」

鮮紅的眼睛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種叫人看不穿究竟是本着什麼想法露出的微笑，是一種非人的存在的微笑。

等把那股窒息感連同堵在喉嚨裏的空氣一併嚥下之後，直人才搖了搖頭。

或許那不是自己應當知道的詞。不知怎麼的直人就是有這種感覺，於是用力捂住了太陽穴。

「我記得之前應該也有說過……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對你的吸血鬼化採取相應的措施。還有你想要變回人類的這個願望，我可以約定等我得到了『蒼』之後立刻給你實現」

然後立刻，周遭的景色像是拉上了窗簾一樣陡然一變。

如果還能順帶把沙耶的那棘手的Drive也給抹消的話，那就萬萬歲了。

「那麼是要說什麼呢？」

直人做夢都沒想到居然會從這個男人嘴裏聽到這種充滿家庭感的字眼。

「好久不見了呢，黑鐵直人」

「當然是變回人類，找回自己平常的生活」

這真是一件怪事。明明都沒辦法理解這裏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地方以及是否屬於現實，也無從判斷克拉維斯出現在這裏算不算一種不自然。

「像這種事別問我，麻煩去問她本人吧」

再有的話，可能還把拉凱爾也算了進去。無視了和直人在一起的拉凱爾，只把他一個召喚到『空蕩蕩的地方』來，令他感覺真有這種可能。

直人用無論如何都會很緊張的聲音問。

說話的同時也發現了一點。之前遭遇過的，像是闖入的時間縫隙一樣的白日夢一樣的現象其實只持續了幾秒鐘。當時自己的身體很難如意行動，甚至沒法去問出現的那個少女究竟是誰。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直人不由得抖着喉嚨，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句問話。

「我說。我可以問問你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阻止了想要這麼問的直人的呼吸，克拉維斯用平穩而叫人不安的聲音反問他。

但是，這一句話卻有如刺向喉嚨的刀尖。

他像是在地上滑行一樣，慢慢地邁出腳步朝直人靠近。5米左右的距離被一口氣拉近。

「所以，要讓拉凱爾從這件事上收手嗎？」

「是嘛……那麼來換一個問題吧。直人，你得到了『蒼』之後想要做什麼呢？」

「事象干涉」

「我想要慢慢和你聊聊。在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打攪和闖入的地方聊聊」

鮮紅的眼睛慢慢地把直人全身都映照進了血窪一樣的色彩之中。

直人緊跟着點頭了。

「我並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比起你，我更願意相信拉凱爾」

克拉維斯帶着一抹冷笑這樣問。那隻不過是輕聲發問而已，語調甜美柔和，足以麻痹聽者的思考。

還有不到一年直人就會變成吸血鬼，失去自我和理性。

和這位擁有淒厲美感與冷酷威嚴的吸血鬼兩人獨處太久對精神衛生不太好。但與此同時，他又對不惜做到這個份上都想要跟自己談談的克拉維斯的所謂要緊事很感興趣。

於是直人爲了讓自己奮起而捏緊了拳頭，一字一句地這樣回答。

「無所謂」

他並沒有期待克拉維斯否定。更別談他的辯解或者懺悔。

明明只不過是這樣的一個小動作，但直人還是因他的些微動作而驚得渾身僵硬，又頓時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很不甘心。於是他刻意忘記了自己這麼露骨的反應，佯裝平靜地開口問。

只見克拉維斯眯了眯那雙叫人恐懼的妖豔眼睛，刻印在嘴角上的笑意更深了。

「……原來如此」

直人不由得說不出話來了。

儘管說這話的克拉維斯的笑臉可以算得上是比較陽光的表情，不過直人後背卻不知爲什麼竄過了一股無來由的恐懼。是因爲眨眨眼後，發現人偶一樣纖長的睫毛之後的那雙鮮紅眼睛正看着自己嗎。

雖然天空尚且留有夕照的餘暉，但這片街區中卻像是搶先迎來徹底日落似地變得昏暗起來。佇立在這片叫人不舒服的背景中的克拉維斯，用血紅的眼睛有些懷念似地望向周圍。

被點名的瞬間，直人不由得繃緊了身體。有一種他的手就順着視線抓了過來，輕輕把指尖放在了心臟上的感覺。

直人狼狽地環視周圍。這裏是太陽正下山的傍晚時分的繁華街，有些新潮的路燈已相等的間隔鋪列開去，鱗次櫛比的樓房上掛有叫人看不過來的招牌和店鋪logo。

所謂的打攪，估計是指御劍機關吧。自從他出現在這裏之後，以貴彩爲首的御劍機關也開始在活躍起來，尋找克拉維斯的蹤跡纔對。

面對像是挑釁似地這麼說的直人，克拉維斯頓了一拍之後像是催促他往下講地伸出了手。

必須在那之前變回去不可，必須要變回稀鬆平常的人類不可。無論要動用『蒼』或者什麼別的手段。

「在我這種人看來的話，光是能停下時間都已經足夠厲害了了。……怎麼說呢，已經像是神一樣了」

而另一方面，這對克拉維斯來說似乎是一個相當稀鬆平常的詞語，尋常到了需要思考幾秒鐘才能好好進行口頭說明的地步。

克拉維斯像是沉思似地喃喃道，並把陶瓷一樣白皙的手指貼到嘴角。

有一個可以操縱可能性或者是時間的存在。借之前貴彩的話來說那就是『威脅』了。而且現在不光有人能辦得到這種事，像自己這樣的一般人還一無所知地被『某個人』徹底玩弄於鼓掌之間。

「聽你這口吻，簡直好像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呢」

跟不上事態的人分明是直人。

該怎麼問呢，直人迷茫了好幾秒。卻想不出什麼好聽的話。

在這天空無一人的西照下的街區裏，在蛇行的行人道上，直人和克拉維斯正面對着彼此。

他那張沒什麼血色的嘴說了目的這兩個字。

「我是聽御劍機關那幫人講的。他們說你……是集體消失事件的犯人。在全世界範圍內消滅了相當多的人類，這是真的嗎？」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直人幾乎是反射性地這麼回了一句。語氣之所以變得有些攻擊性也是下意識爲之。

然後下一瞬間，景色又變成了帶着昏暗陰鬱氣氛，要稱作廢墟卻又還保留着嶄新原型的建築羣。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在爲了消滅某個Drive而戰」

「什、麼……」

面對直人的反問，克拉維斯用甜美到發麻的聲音回答。

5

像是閃回一樣，直人腦海深處浮現出了克拉維斯第一次找上門來的時候。那個總是妄自尊大，愛借題發揮瞧不起人的拉凱爾被嚇得把身體縮成一小團。

看着因比費解更鮮明的不快而把眉毛都擰到了一起的直人，克拉維斯搖了搖肩膀呵呵地笑了。

「你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是嗎？」

「對某種事象……對時間的流逝進行干涉，操縱可能發生的可能性的『蒼』的力量。不過我並沒有足以引發事象干涉的力量。這個空間也不過是有樣學樣的仿造品而已。只可以干涉時間並阻止其流動，還沒辦法干涉可能性」

直人的喉嚨咕咚地響了一下。『選中了』克拉維斯是這樣說的，現在是，之前也是。

這是頭一次聽說的東西。有點奇妙的發音還給直人一股輕微的眩暈感。

「你沒必要理解外部的規則。不需要在意這種只是停滯在時間與時間的縫隙之間，沒有任何可能性存在的地方。這只不過是一種手段而已，並非我的目的」

不曾想，居然迎來了這樣毫不猶豫的肯定。直人不知所措，腳也往後退了半步。

「干涉？」

呼吸不上來了。面對眼前這個忽然悠然而至的身影，他們兩人的身高差並沒有多大，但直人卻有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

「你……」

克拉維斯依舊咧嘴笑着，用安穩卻叫人聽着愜意到像是心臟都被他捏在手裏的嗓音繼續往下說。

十二萬八千九百三十二人。

直人鬼使神差一般地回想了起來。那正是貴彩所說的，克拉維斯引發的『集體消失事件』中人間蒸發的人數。

接着克拉維斯的視線回到了直人身上，繼續往下說。

「我所追殺的的Drive的名字……叫『Soul Eater』。現在你應該知道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東西了吧？」

這下真是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捏住了。直人大氣不敢喘，瞠目結舌地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但他聽到的毫無疑問就是Soul Eater。

這幾天裏這個名字已經被反反覆覆提及不知多少次。在五年前第一次見識到之後就一直不怎麼了解的奪走了直人一族人的力量。也是妹妹沙耶的Drive。

「那時候，我偶然得到了這個東西」

克拉維斯的語氣忽然變了個調，像是風向突變一樣。

（變得柔和了……嗎？）

那確實還不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些微變化，只不過像是裹上了一層薄絹，讓自己給人的印象變得和氣一些的克拉維斯掌心向上地朝直人伸了過去。

像是在邀請人共舞似地的手掌上有一個藍色的珠子。

被他捏在拳頭中的是一個稍微有點大，不過也還不到巴掌大的玻璃珠一樣的球體。上頭沒有一道傷痕，澄淨透明，不過中心看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如火焰一般搖曳。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克拉維斯的問話中隱含着你應該知道的意思。

克拉維斯掌中的球體微微發着光亮，像是蜷縮成一團的鈍重蒼藍。

然後球體上方還摻有一團黑漆漆的空氣。看起來就像是有幾滴墨水滴入水裏。

而那團滲入其中的黑色東西慢慢成了一個形狀，那是一串記號。而在直人眼裏看來，則是一串數字。

就是他一直都能在別人頭上看到的，表現出該人物生命力的數字。而這顆蒼藍球體上浮現出的乃是多達八位數的龐大數字。

「這、是……」

說得不掩飾點的話，就是『怪物』。但這話該不該當着他本人的面說呢。

直人從乾渴的喉嚨裏顫抖似地這幾個字，接着茫然地伸手摸向額頭。

克拉維斯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輕如天鵝絨衣服摩擦一樣的嘆息。隨着那很適合用殘酷來形容的嘴脣發出嘆息的同時，露出了乏力的笑臉。

他再一次想起了拉凱爾說過的話，她說自蒼而生的克拉維斯存在本身就是一種Drive。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黑鐵直人，你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直人閃開了這一道尖銳的視線，看向不像是長在克拉維斯這個男人身上的漂亮手掌。

這既是拉凱爾。

壓迫而來一般的嘈雜攪亂了思緒。前後左右都能聽聞人的說話聲，空氣都在爲之震動。

「直人，你聽好了。像我這樣的怪物還是不存在的好，也不應該存在。我之所以想要得到『蒼』，都是爲了將以『我』爲首的一切『像我這樣的存在』消滅掉」

然後被他說了些什麼。

剛纔不是也說了嗎。他可以用某種手段解決拉凱爾必須要依靠蒼才能解決的直人吸血鬼化。但是那個『某種手段』是否會如直人所願就無法相信了。

聽是威脅，又不像是威脅。只是一個提問而已，像是在質問着直人的覺悟。

拉凱爾就是從這樣小的一顆球體創造出來的……是這個意思嗎。從殞命的十二萬多條人命中嗎？ 直人很難理解。只能生硬地把克拉維斯所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記憶。

直人知道這一串數字。因爲那人剛纔就在自己身邊。

現在光是要跟斯比納決戰都被拉凱爾說了沒有勝算。那就根本不可能能正面跟克拉維斯交手。

（又是……做夢嗎？）

「但、但這只不過是！」

吸血鬼淡然地說出了相當嚇人的話。

換言之就是爲了讓自己和所有的Drive一起消失。

「抹消Drive？ 稍等一下，可是這樣的話……」

「啊、啊啊。當然有」

「……爲什麼像你這樣擁有這麼不得了的力量的人還會想要得到『蒼』？　哪怕沒有你也能爲所欲爲了吧」

鮮紅的眼睛眯了眯，用手指把比任何黑色都要豔麗的黑髮往身後一梳，然後轉身背過直人。

記憶從夢中醒來之後並沒有變得曖昧，而是記得相當鮮明。在空無一人的繁華街裏，又或者是在那片無人街區裏，他和克拉維斯在一個怎樣的距離上面對着彼此進行了怎樣的對話。

估計他靠一根潔白的手指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無數次斷絕直人性命吧。

承受着直人這樣困惑的眼神，克拉維斯像是勸誡似地慢慢點頭。

克拉維斯的眼睛在微微笑。像是透着憐愛也像是帶着憐憫。

他的這副笑臉讓直人頓時感覺脖子上傳來一陣惡寒。

「……人。直人？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

「哪怕要和我相爭嗎？」

「你這明顯是生氣了啊」

「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你說的還給人類是什麼意思」

「我也有很多辦不到的事情。我……想要把這個世界還給人類。爲此，蒼必不可少」

（我就這麼害怕嗎……）

依舊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直人抿緊了嘴脣。

直人想象不來那究竟是多麼沉重的痛苦。

赤紅的視線再一次滑行似地回到了直人身上，像是蟲子猛地叮咬上去一樣。

「那麼的話到頭來都一個樣。況且我還跟拉凱爾約好了要把蒼弄到手」

他有些混亂。在腦袋裏想了想『蒼』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東西。

「……你幹嘛這麼生氣啊」

「沒錯。這就是拉凱爾」

「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就好。說得通俗易懂些的話，我就是個『怪物』」

真想誇自己居然有勇氣說出這麼一句話。

看不透他的真意。直人把手插進頭髮裏撓了撓之後，一臉苦澀地回答。

理解了含義之後，直人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

「黑鐵直人，我最後再給你一個忠告。如果你還繼續追尋蒼的話，你將變得不再是你吧。到時你將變得比現在更加痛苦。哪怕是這樣……你也還要尋求蒼嗎？」

「身爲通往蒼的鑰匙的拉凱爾，把『黑鐵直人』選爲了一同追尋蒼的同伴。再加上你的妹妹還是擁有那個可憎的Soul Eater的Drive能力者。就不覺得我會尤其在意你也是在所難免的嗎？」

那麼克拉維斯所說的『想要將Drive從這世上抹去』也就意味着……。

只是一顆球體而已。從中見不到那一頭璀璨金絲一樣的秀髮，還有無垢的金色眼瞳。

換言之，可以解釋爲想要抵達蒼的話就必須得有這個東西。直人像是被吸過去似地注凝視着克勞維斯手上的蒼藍球體。

從身邊一個比自己矮些的位置傳來了責問聲，直人當即狼狽到丟人地原地挪了好幾步。

但直人還是揚起了下巴，注視着克拉維斯干脆地回答。

手上汗涔涔的。而且不光是掌心，被掌心摸到的額頭上也沾滿了冷汗。

但是直人有了一個疑問。

唯有一點能確定，那就是這句戲謔的話給直人帶來了一股打從正面貫穿胸口的恐懼。

雖然從之前開始她就一直沒給過自己什麼好臉色，不過有像這樣簡單明瞭地把感情傳達出來嗎。當然了，這個憤怒的表現跟同班女生相比話算是比較收斂，不過對拉凱爾來說依舊是相當豐富的感情體現。

「哈哈……真的嗎……」

於是直人想要用它讓自己作爲一個人類而活。而另一方面，追求着同一樣東西的克拉維斯則說想要讓自己作爲怪物而死。

真是求之不得啊。直人這樣一苦笑，拉凱爾的心情似乎就更糟了。然後她用力拉了一下直人的袖子。

「你這是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真是的，你腦袋裏到底裝着多麼無聊的事。我不覺得你腦袋裏的想法能重要到無視我所說的話呢」

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可算是踏足了不可進入的領域，由此而生的焦躁滲透到了胃部一帶。

直人的表情有些痙攣。

他聽說那是將所有的可能性變爲可能的力量。

但是……直人又在一瞬間就從這股焦躁和眼前微笑的美麗恐懼上得到了解放。

「非人者……。Drive會催生出這樣的存在。對單純生活的人類來說那是太過超羣的力量，因而這個世上不需要怪物。所以我想要將怪物……將Drive這個成因從這個世上抹去」

結果克拉維斯大笑了一聲，露出了至今爲止最爲開朗的笑臉。

（還真就像之前說的那樣……克拉維斯=阿爾卡特不足以信）

「而這個也是抵達蒼的鑰匙」

「誒……誒、哈？」

一旦失去自我，就有可能會對身邊的人發動襲擊。甚至有可能親手殺掉非常重要的人。

完全不理會直人的擔憂，克拉維斯主動說出了那個直人避之不談的詞。

「修練……？」

拉凱爾大概是相信這一個約定的吧。

忽然仰望了一眼虛空之後，克拉維斯用捎帶有爲難神色的音調這樣說。

而對於卡在直人心中的那個疑問，克拉維斯很快就說出了答案。

一臉憤慨的拉凱爾就在直人身邊。眼角高吊的形狀漂亮的眼睛正有力地瞪着直人。

「到……到時候的話，我是很希望你能高抬貴手來着」

「哈？ 不是，怎麼看待嘛……」

克拉維斯把蒼藍的球體捏到了手中。大概是什麼幻象吧，等他再一次攤開白皙手指的時候，那個不可思議的球體已經不見了。

仔細一想的話，自己實在太后知後覺了，這一切可能都很理所當然。但是克拉維斯早都已經知道了，知道了直人的妹妹沙耶的那些事，也知道付出了莫大的犧牲才一度打倒的Soul Eater被她作爲Drive保存了下來。雖然沒有明確說出來，不過大概連沙耶去找過直人這事也都知道吧。

頓了頓之後，直人向想要換個話題而如此發問的克拉維斯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疑惑神情。

「抵達蒼的鑰匙？」

胚胎，這個詞代表着胎兒形成之前的東西。

聽了這句話之後尚且有些遲鈍的大腦才終於理解到那是指清除斯比納的使徒。

「我纔沒生氣」

但克拉維斯本人卻面色不改地繼續往下說。

克拉維斯則像是在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似地重重點頭。

「準確來說，這是終將變成拉凱爾的東西……或許應該這樣解釋吧。這就是我犧牲了數萬的生命。這就是他們的集合，是成了蒼的結晶的東西──『胚胎』」

「我也是有慈悲心的。跟你約好了，我會在你感到痛苦之前給你一個痛快」

很少見地把感情流露在表情上的拉凱爾憤憤道。不對，相比起氣憤這其實是不滿吧。是一種對直人沒有好好聽自己說話冒出的煩躁。

才這麼一想，她接着就把頭擰向了另一邊。

「……哪怕你這麼說，如果我就這樣什麼都不做也是會變成吸血鬼的吧」

和從拉凱爾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妄自尊大不同，這屬於更高級更遙遠的，不會叫人產生感知上的沉重的瘮人。想要發自心底相信他，那就必須要有服從他的這股超越性的覺悟。

這到底是開玩笑呢，還是認真的呢。

像是看穿了直人心中所想似地，克拉維斯輕輕笑了兩聲。

「我說啊，拉凱爾。人家好像願意在我痛苦之前給我個痛快呢？」

克拉維斯只是用安靜的眼神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上。

「……差不多到時間了」

直人帥直地問出了自然產生的疑問。

「我不是說了沒生氣嗎！」

看來不是了。直人立刻把手放了下來，仔細端詳。

因爲所知的東西差太遠了。眼界差太遠了。所處的位置也差太遠了。

直人像彈簧一樣猛地抬頭看像克拉維斯。因爲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眼前所見纔好。

「終於看過來了。你從剛纔開始就心不在焉的……你真的有打算認真進行修練嗎？」

於是直人不由得繃緊了臉。因爲一想象到自己要說自己是怪物，頓時覺得相當不是滋味。

她氣得更鼓了。

憋不住的直人笑噴了。在心裏暗暗吐槽了一句你是小孩子嗎，她現在的這一張表情，克拉維斯有見過嗎。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不好」

一直這麼笑的話只會讓拉凱爾的不開心計量表繼續飆升。所以直人強行把湧現的笑意壓回去的同時苦笑着舉手表示投降。

看到他的這個樣子，拉凱爾猛地繃緊了表情。

剛剛都還表現出來的氣氛像是撒謊一樣消失不見，相對於不知被吸到哪裏去的激動，是她用有些呆滯的眼神仰望着直人。

然後直人歪着頭問她怎麼了。

──這時拉凱爾看到了。直人的另一邊有另一個男人的身影。

那是一張臉，是轉瞬即逝的記憶。但卻有着『拉凱爾』不認識的某個人的氣息。

既像遙遠過去的情景，又像遙遠未來的景色，儘管模糊不清不甚鮮明，卻不可思議地搖撼了拉凱爾的心。

讓她覺得無比憐愛。

這張看着自己，扭着嘴角似地笑着的笨拙表情──。

「喂，拉凱……」

這次難不成輪到拉凱爾遭受了事象干涉嗎。半開玩笑地如此聯想的直人的話聲被突然回過神來並望向虛空的拉凱爾打斷了。

「這是……」

瞬間，圍繞着拉凱爾的氣氛有了變化。讓她露出了針尖一樣銳利的警戒心。

頓了頓之後，拉凱爾輕聲說。

「我感受到了……很強烈的蒼的力量」

直人一個激靈地望向周圍。周圍只不過是安穩景象，只不過是稀鬆平常的繁華街的日常光景。

但直人知道，危險的種子已經被撒在了這片光景背後裏，還有陰影裏。

很快就要到四點了。距離太陽下山還有點早，不過整座城正在逐漸步入夜晚時分。

用沾滿了汗水的手重新捏緊書包，直人低聲這樣說。

「嗯，是的」

「走吧……」

太陽已經掛到了西邊。

「換句話來說，是Drive對吧？」

拉凱爾集中起所有意識點頭後，衝向了通往車站反方向的小道。直人也連忙緊跟在後。

是斯比納嗎。還是沙耶呢，又或者是另外的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