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祕密

1

或許在起牀的時候，自己就應該注意到的。

在這個舒暢明媚的週一早晨。雖然氣溫上依然有着夏季餘韻，不過時不時吹來的風還是令人相當的愜意。

在一成不變的教室裏，用一成不變的心情融入其中——每天早上都會有這樣扼殺着睡意等待打鈴和班主任過來的微妙空閒時間。

哪怕想要用手機看看T.O.I推送過來的無聊新聞，可是因爲校內禁止使用手機，所以新川濱第一高校的每一個地方都沒有信號。結果還是無事可做，正當他想要稍微打個盹的時候，班主任過來了。

在這麼一個一成不變的早晨。直人沒有把站在講臺上的老師的話聽進耳朵，只是很愕然地懷疑自己的眼睛所見。

──再說一次。或許在起牀的時候，自己就應該注意到的。

很久違地在遙家醒來。被人催着去喫早飯，在餐桌旁坐下的時候遙的心情莫名的好。

直人醒來的時候雪早都已經出門了，不過她還把拉凱爾也帶走就有點蹊蹺了。

在開始上課前的早晨班會上。走進門來的班主任身邊還站着一位轉校生。

她是個穿着和直人他們一樣的新川濱第一高校的女生校服的嬌小少女，頭髮是令人瞠目般的完美金黃。眼角高吊的大眼睛也閃耀着金色，通透的潔白皮膚醞釀出一股神祕的氣氛。

教室前頭的黑板上寫着的名字是『拉凱爾·阿爾卡特』。

這並不是自己看走眼，那個拉凱爾真的變成了自己的新同班同學。

在圖書館深處的深處，在羅列着宗教學和心理學之類的書本的角落更角落處，藏身其中的直人背對着書架，雙手抱頭。

現在正是午後的第一節課。儘管上的是地理課，不過因爲地理老師伊佐請假了，所以直人班上的所有人都根據安排到了圖書館自習。

說是這麼說，不過很認真地打開和地理相關的書本開始學習的人可謂寥寥無幾。

基本所有人都在桌上攤開了和地理沒有任何關係的漫畫或是頗爲有趣的書本，然後看也不看幾眼，只是一門心思和朋友聊得天花亂墜。

姑且還是身處在圖書館裏，所以也不太敢大聲叫喚吧。直人聽得到的嗓音基本都被壓得很低，那是一種什麼都混雜在一起的無窮無盡的聲音。

隔着書架聽着班同學們的這種喧譁聲，直人無力地嘆了口氣。

真是憂鬱。好累啊，主要是精神上。

原因在於不遠處的那個金髮轉校生，拉凱爾。

「那就是……類似超能力嗎？」

兩人的距離一口氣拉近，拉凱爾那雙大大的眼睛和形狀較好的鼻子就在直人眼前。

拉凱爾試圖通過這樣的疊詞來表達出克拉維斯究竟是怎樣的異類，和他身上的事態的非同小可。她自己的手在下意識中抱過了另一邊手，這樣的舉動令她看起來似乎有些害怕。

「那麼的話，你還有你父親也是那什麼Drive能力者嗎？就是，讓靈魂靠近蒼的那種」

直人從拉凱爾的語氣中感受到蒼就是那麼一種巨大而遙不可及的東西。

像是在催直人回答似的，拉凱爾在句尾用上了反問。

但是這字眼倒確實聽說過。記得，是貴彩說的。

「這學校裏絕對有至少八個左右的Drive能力者」

「所謂的Drive……是『靈魂之力的具現化』」

「一般來說是辦不到的。而且斯比納之前所從屬的魔導協會，還將靠近蒼列爲禁忌。……說明他已經不尋常到了可以辦到這種事的地步」

「不是的。我是身爲『幻想生物』的父親創造出的存在。非要歸類的話，其實更加接近人類用魔術催生出的種族，也就是梵克漢那樣的存在」

但是克拉維斯如果是這麼天荒夜譚的存在，那麼直人心裏又冒出了一個疑問。

他曾被她這樣問過。

拉凱爾露出了真的很無語的表情。那道像是在說你怎麼連這種事都想不通的眼神，帶着一股很有她風範的高傲。

直人再一次嘆氣，不過這一次是爲了切換心情，然後抬起頭看向頗感興趣地看着正面書架的拉凱爾。

同時也體會到了一絲的絕望。斯比納對蒼的認識已經到了可以主動將靈魂靠近的地步，卻依然沒有得到它，而梵克漢和雷利烏斯距離蒼的存在更加遙遠。

「是啊，大概也可以被這樣形容吧」

「那麼拉凱爾不也是『幻想生物』嗎？」

追趕着直人他們的人是斯比納。而斯比納似乎也是Drive能力者，不過很難認爲他現在就在學校裏。

拉凱爾的回答讓直人的眉毛間擰出了更加深的皺紋。

「還能做得到這種事的嗎……？蒼不是不知道會在哪裏的嗎？」

拉凱爾和克拉維斯一樣都是吸血鬼。但是拉凱爾卻弱弱地垂下視線。

「我感受到了蒼的殘渣」

這句輕聲嘟囔一般的話，讓直人至今爲止一直揮之不去的倦怠感全都煙消雲散。

「就是自行靠近蒼。比如斯比納·斯佩里奧爾。他在追求魔導的過程中導致自己的靈魂靠近了蒼，從而發動了Drive能力」

「從剛纔開始就一個勁地嘆氣。能不能別這麼窩囊」

「也就是說有誰使用了Drive是嗎」

「Drive會在靈魂越發接近蒼的時候變得越強大。不過的話，梵克漢和雷利烏斯甚至都不算是靠近到了蒼的冰山一角。如果能靠近到哪怕冰山一角，擁有的力量不可能只有那點程度」

直人出於興趣這樣一問，拉凱爾的表情就稍稍變得陰沉起來，並搖了搖頭。

但是突然讓她轉校到高中來，那就不可能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拉凱爾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喫驚，然後把手伸向嘴角，稍稍思考起來。從這個舉動可以看出，這個詞對她而言是相當普通的常識。這下直人不由得感嘆他們所處的世界還真是壓根不一樣。

「我說，有件事想問你」

「那麼？有什麼要跟我說」

像是對這樣的直人表示理解，拉凱爾又點了點頭。

對這樣發問的直人點頭之後，拉凱爾鬆開拳頭，垂下手去。

「如果不靠得這麼近的話，我都感受不到力量。雖然只是我的想法，不過這力量應該不是你的靈魂本身具有的，而是從別的地方移植過來的吧」

感覺一下子就泄氣了。於是直人有意咚地把頭靠在了身後的書架上，升起的苦笑讓肩膀都跟着顫抖。真希望別這樣嚇人啊。

感覺拉凱爾的氣息絲線似乎還粘在鼻尖。

大概是因爲直人都沒聽進去吧。可明明連Drive的存在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想得到這麼多。儘管直人在心內裏一通抱怨，不過還是把手肘頂在膝蓋上，撐着臉回答。

「那個『不死者殺手ImortalBreaker』兩人組……梵克漢·赫爾辛和雷利烏斯·克洛弗就對上了這一種情況，他們的靈魂十分強大」

──直人君你的『Drive』，是什麼樣的呢？

拉凱爾回過頭來，留意着周邊情況。相比其她是在確認是否隔牆有耳，這動作更像是在查探些微的聲響。

拉凱爾金色的眼睛用強有力的眼神注視着直人。

「喂、喂……？」

「你是說這學校裏有人和斯比納有所牽扯嗎？」

「……你以爲該怪誰啊」

「雖然不知道那人是誰，不過很久以前的世界裏有唯一一個人接觸到了蒼的冰山一角。而那個人用蒼的力量創造出來的，就是父親」

梵克漢是狼人。但那並不是在自然的規則之中誕生出的種族，按拉凱爾的話來說是被擁有力量的人有意創造出來的存在。

「我的眼睛……是Drive嗎？」

「怎麼回事？」

不過……那都和現在的狀況毫無關係。

這樣的眼神中蘊含的並不是憤怒，而是畏懼。正是對自己父親的畏懼。

拉凱爾背靠在書架上，朝前方伸出手。然後伸出的指尖處就有輕輕的風在上面絞纏。裹帶上積攢在書本上的塵埃味道，風就這麼從直人面前吹過，消失在另一端。

才一進到圖書館，拉凱爾就說想要獨自談談。要是當着班同學的面突然提什麼吸血鬼之類的話可真夠頭疼，所以直人爲了避人耳目而選擇了這個地方。

直人直起了縮成一團的身體，表情嚴肅。

「……我不知道」

不尋常。異常。這究竟是他的技術使然，還是他那罪孽深重的慾望的一種彰顯呢。不認識斯比納的直人自不必說，就連拉凱爾對此都不瞭解。

如果Drive是靈魂之力的具現化，那麼克拉維斯就可以說是衆多的靈魂中產生的各種敬畏的具現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Drive。

「你說的那個『Drive』到底是什麼東西？」

比任何生物都要接近蒼，生來就比任何生物都要優越的存在。

儘管如果找不到的話將會非常頭疼，但越是理解越爲這情況的糟糕而感到一陣目眩。

直人用餘光看那陣風吹過，喃喃自語似的問拉凱爾。

「這個……我聽着感覺相當的不得了啊？」

「所以我和梵克漢還有雷利烏斯一樣都是Drive能力者。我的能力名叫『喚風（Tempest）』。我的靈魂之力擅長操縱風」

儘管很難說徹底理解了她至今爲止所說的話，不過哪怕是出於這種半吊子的知識狀態直人也還是如此作想。

「父親有些不一樣。他是極爲特殊的存在……是特別中的特別，是特例中的特例」

拉凱爾像是要捏住放在掌心中的架空靈魂似地優雅收回手指。

苦笑的直人眼睛望向了天花版。拉凱爾說的「移植」這個詞讓他湧出了複雜的思緒。

因此擁有強大靈魂的人擁有容易發動Drive的傾向。當然，也有儘管擁有強大靈魂卻沒辦法發動的案例，反過來說平凡的靈魂也有可能因什麼突如其來的事情而覺醒。

「那是每個人都潛藏有的，某種能力經過特化之後的特殊能力。這樣的能力蘊含在每一個人的靈魂中，所有人都有可能使用出來」

拉凱爾像是感覺無可救藥似地輕輕嘆口氣，輕快地站了起來。然後拍了拍手，估計是沾上了灰塵吧。

「Drive能力者？」

直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但還是有一縷沒能遏制掉的呼吸外泄掠過了拉凱爾的劉海。那頭璀璨的頭髮有着超脫於直人日常生活中的美麗顏色，從深處直直看過來的眼睛更是莫名讓他心跳不已。

「使用Drive的話需要使用到蒼的力量，雖然只會用一點點。不過那種像是燃燒過後的灰燼一樣的東西就是蒼的殘渣。……而我剛纔說了，從學校裏頭感受到了蒼的殘渣對吧？」

心想着又冒出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名詞，直人撓了撓頭。

說着話的拉凱爾輕輕攤開白皙的手掌，好似裏頭握有什麼東西。

「那麼，另一種呢？」

於是今天一整天，直人都被貼上了金髮美少女的僕從這麼一條標籤。

按照她自己的話來說，從誕生起纔不過兩年零四天……不對，現在應該是零五天了吧。正因爲她十分缺乏人生經歷，所以常識匱乏到了連衣服都不願意穿。

但是當事者本人拉凱爾卻是這麼一副調調。怎能叫直人不嘆氣。

在這個稍微再靠近一些就會讓嘴脣碰在一起的距離上……拉凱爾又一次面露難色。

（真感覺未來無望啊……）

「那是相當的不得了。他和其他生物在根本上等級差太遠了。在蒼的作用下，他成了以人的願望和怨念以及畏懼而生的『蒼的幻想』。……父親那樣的存在被稱爲『幻想生物』」

直人看着拉凱爾。今天她頭上也顯示出了高達八位數的非比尋常的數值。

當將人的生命作爲數值讀取的『狩人之眼』。拉凱爾早已經瞭解到了這雙眼睛的存在。

「Drive會在靈魂有那麼一點接近蒼的時候發動。契機的話主要分兩種，一種是比尋常人要強大的靈魂在受到蒼的吸引時會發動。……這個世界時不時會出現擁有特別強大的靈魂的人。而那種靈魂擁有比尋常靈魂更加容易受到蒼的吸引的性質」

於是周圍便漸漸便有人開口問他們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結果拉凱爾回答說『他是僕從』……。

「那麼。Drive能力者有八個人對吧？這有……什麼不好的嗎？」

要讓肉眼看不見的靈魂靠近本來存在就很曖昧的蒼。那可是一個直人完全想象不來的世界。

直人扭頭看向拉凱爾，把話題拉了回來。

像是稍稍迷茫似的頓了頓，拉凱爾的聲音沙啞地皺緊了眉毛。等離開書架之後才走了一步，就在直人面前蹲下了。然後順勢把手撐在地上，像是要把臉湊過去似地探出身。

他一直對此抱有疑問，爲什麼會看得到這樣的數字，以及其中的理由。

在上課的時候拋出沒有任何人聽說過的理論，還朝老師拋去從魔術的觀點看來如何如何的質問，要麼是興趣索然地直接解說。甚至讓直人在教室裏給她泡紅茶，最後還一聽說上體育課要換衣服就立馬開始在教室裏脫衣服。

「移植……是嗎」

看到直人表情有些抽筋地舉手這麼說，拉凱爾用嚴峻的眼神看了過去。

每當那種時候，大喊一聲「你開啥玩笑」便上去制止拉凱爾的職責自然落到了直人頭上。

「又或者說是和使用過了Drive的人發生了緊密接觸……」

「不敢保證有。不過」

換言之，就是有可能來自斯比納或者和斯比納的使徒有關的人。

拉凱爾沒有一絲大意地擦亮了雙眼。對這場在高中圖書館深處臨時開的作戰會議來說，顯得有些嚴肅過頭了。

「不管怎麼說我都想要調查一下這八個人。因爲既然擁有Drive的話，說不準什麼時候會變成障礙」

「障礙？」

「可以發動Drive的人會自然而然的開始能夠感知蒼的力量，然後逐漸開始尋求蒼。那麼一來，有可能會和我們成爲敵對關係」

拉凱爾和直人也在追尋着蒼，斯比納也一樣。而且現在還有其他人可能會參與進來。

（萬一真成那樣的話，可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如果可以的話還想要儘量避免這樣的事態。如果是爲此而做的事前準備的話，拉凱爾所說的調查對直人而言就是個相當值得歡迎的建議了。

「知道了。那麼的話，就來進行這個調查吧。需要我做什麼？」

直人給自己鼓勁地站了起來。順帶看向了書架邊上的班同學們。

這裏頭可能就有Drive能力者。這麼一想之後，至今爲止都覺得稀鬆平常的景色似乎都陡然一變，怎麼都靜不下心來。

拉凱爾在胸前叉手。用深思熟慮的金色眼睛看着直人。

「來帶個路吧。必須要找到一個位於這所學校中心處而且還沒什麼人的地方」

「好的」

那就只有那裏了吧。有了頭緒的直人把手插進頭髮裏，然後帶着拉凱爾回到了明亮的地方去。

姑且的話還得在放學之前都安分守己地上課纔行。

懇求着拉凱爾不要做出什麼惹眼舉動的直人在心中乾着急的同時，隨手抽出了一本並不感興趣的書。

這個高度正好用來當作在下課之前的午睡枕頭。

2

新川濱第一高校以彙集了各個班級教室的總教學樓爲中心，左右兩邊各建有體育館和特別教學樓，總體格局大致呈現出一個『H』字。

教學樓正面設有配花圃和長椅之類的開放性過道，再前方則闊出了一大片操場。體育館和特別教學樓的入口都在操場的側面，所以學生們主要是通過教學樓的正面一側來享受校園生活。

「麻煩的人是你好不！」

晉之助一露臉都會變成這樣，讓嚴肅的氣氛消失無蹤，變得好不滑稽。雖然這也是他的優點就是了。

而拉凱爾在用指尖整理稍稍被吹亂的劉海的同時來到了直人身邊。

「人類社會真是麻煩啊」

「不知道。那人的力量也很弱小，怎麼都不像是能進行戰鬥的Drive能力者。但卻有什麼東西……讓我在意。如果能靠近點的話，應該能掌握到更多的信息」

直人從身後聽到了拉凱爾念出的聽不太清的咒語。

「幹什麼啊，我正集中精神呢。不要妨礙我」

「遙沒少跟我提起你」

「不不不！你這是在說是什麼啊，這樣很糟糕的啊，要是這樣的話，倒不如說全裸都還好……！」

（人類……還真是適應性極強的生物啊……）

他險些就大聲喊出來了，不過還是連忙把嗓門壓了下來對她吼了一聲。緊緊抓住她肩膀的雙手也十分用力。

神奈那雙黑色的眼睛淡定自若地注視着直人。

「喂───，直人───！」

心情很是不爽的拉凱爾一臉不滿地瞪着直人。

「gal……恩恩愛愛？」

「在學校裏太過秀恩愛不太過分了哦～。哦，對了，我也有跟同父異母的一百零八個妹妹恩恩愛愛的遊戲哦，下次給你帶過來吧」

一次性探知整一所學校中的Drive能力者的魔法，並不能調查出每一個人各自的詳細情報。

就這幾天前，對直人而言魔法都是不過是童話或者遊戲裏才存在的字眼。但是現在卻對拉凱爾能夠使用魔法完全不抱有什麼疑問了。

一瞬間看得入迷的直人心想現在不是這個時候地搖了搖頭。

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

沒想到居然會被女王點名的晉之助肩膀都抖了抖。

可拉凱爾只是很不可思議似地皺着眉頭。

「但是……有一個人，我比較在意」

「這是關於委員會的事宜……」

拉凱爾這像是有些失望的語氣讓直人撫胸舒了口氣。因爲他想要避免在遙和晉之助就讀的這所學校裏引發什麼Drive能力者之間大打出手的事態。

「啊，是嘛。不好意思，我立刻吩咐下去！」

那是晉之助的聲音。直人轉過頭去之後，就看到了正從連接總教學樓到特別教學樓的走廊之中，高揮着手朝這邊跑過來的晉之助。

「都說了啊！都說了……裙子裏頭……內衣、就是、內褲啊……」

但是早都已經習慣了直人這種表情的晉之助自然不會在意，只是一把摟過他的肩膀把臉湊了過去。

直人一掌就把她像是要確認裏頭情況似地打算把裙子提起來的手打了下來，發自心底地這樣吐槽她。

「沒什麼的，拉凱爾小姐請不要在意！」

「不行的啊！嗚哇，不要提起來！」

靠近學校中心，而且還能避人耳目的地方。拉凱爾提出這樣的要求，直人便首先想到了這裏。

別看晉之助爲人這樣，其實他從屬於美化委員會。到了秋意漸濃的時候便是文化祭將近的時候，拜此所賜，各種各樣的委員會也開始率先忙碌了起來。

拉凱爾叉起了纖細的雙手，聲音因不安而顯得陰沉。直人也跟着皺起了眉頭。

拉凱爾很快就繪製完了魔法陣，然後站在中央攤開雙手閉上雙眼。魔法陣之所以比無人街區那時候的要小，估計是因爲這次只要探索校內就行了吧。

呆站在那飛舞着消失的光芒的花瓣中輕輕舒一口氣的拉凱爾美得不可方物。

他有些着急地問離開了魔法陣的拉凱爾。

那道眨眼間光擴散至整所學校，如振風似地轉瞬而逝。等到身後的風平息之後直人才回過頭去，正好看到拉凱爾腳邊的魔法神像是被風吹散的花瓣一樣消失。

估計新川濱高校裏沒有人不認識她吧。

晉之助一臉笑眯眯地用手肘戳直人的側腹，而直人則擰着一張苦澀的臉瞪着他。

似乎直人已經將自己心裏的問題都寫到了臉上去，所以神奈輕輕舒了口氣之後微笑道。

拉凱爾又一次攤開雙臂開始集中意識，一度消逝的風像是被呼喚過來似的重新集結。

「穿？穿什麼？」

綁起來的過腰長髮在風中舞動，和大大的髮帶一起搖擺。在風的吹拂下百褶裙輕輕翻飛。

那些風立刻就像是被剪短的線似地停止了。

這就應該說是威壓感了吧。這樣的一個眼神裏蘊含着相當的壓迫力。

這麼一說的話就都對上號了。直人在心裏拍了拍手。

眺望着這一幕……直人深深體會到，原來自己已經可以毫無抗拒感地看着這種換做以前肯定會愣住的光景。

幸好剛纔只是一瞬間把她的屁股看光了……雖然這並不怎麼好，不過還算挺好的了。畢竟如果正的目擊到徹底裸露出來的那個部位的話，感覺是會被殺掉的。與其說是被誰殺掉，倒不如說是被道德這個概念給抹殺了。

當指尖劃過地面的時候，便有鮮紅的血文字一樣的東西在她腳邊展開。

那是一瞬間。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是直人的眼睛還是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形狀姣好的緊緻而又白皙圓潤的小屁股。

似乎是突然有了什麼急事，晉之助揮了揮緊抓着那捲紙的手，小跑着回到了教學樓那邊。原來那傢伙也有這麼認真的表情啊，目送他離開的直人在心裏有些佩服。

「哦，這不是轉校生拉凱爾醬嗎。什麼啊，先是早見緊跟着還對拉凱爾醬下手了嗎，你這個galgame男！」

「那是哪門子的水滸傳啊！話說，主人公的老爹可真是猛哦！」

風聚集在拉凱爾身邊。一開始的時候還很微弱，不過最後變得有力而溫柔地包圍了拉凱爾，從下方往上吹的風讓她的嬌小身體微微浮起。

……看到了她那什麼都沒穿的，裸露下半身。

「行，辛苦你咯」

「情況怎樣？」

「都說了不要這樣叫我……」

「是啊。因爲那個穿起來很不舒服啊」

「是的，是我沒錯……」

「是嘛。那太好了」

正被他這麼一鬧騰之後讓緊張的氣氛得以緩解，又有另一個人踩着冷靜的步調走了過來。

（最近，我是不是被太多剛見面的人知道名字了？）

直人一邊回看着她的眼睛一邊稍稍歪頭表示不解。霧島神奈可是校內的名人，哪怕是直人也知道她的名字。但是直人絕對不算是多麼惹眼的學生，況且還和神奈沒有什麼交流。可她爲什麼會知道直人的名字。

「總之，就去找那傢伙吧。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在放學之前找出來……」

「在意的人？是誰」

拉凱爾歪着頭，重複唸了一次這個聽不懂的字眼，於是直人立刻就懇求她不要繼續提這茬，然後嘆了一口充滿了疲憊感的氣。

「你好。你是、黑鐵直人君？」

「總之你好礙事。我要開始了」

「只要不被人看到就行了吧？」

拉凱爾的手伸向了裙子，反倒用像是面對愛挑剔的小孩子那樣的語氣說。

但對直人來說，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好、好的！請問有什麼事呢!? 」

「抱歉了，直人。我得去辦點事！」

「爲……什麼，你沒穿啊……！」

直人視線落到了拉凱爾的裙子上。

直人連忙轉身背對凱爾轉。

拉凱爾立刻蹲了下去，開始像以前在無人街區那時候一樣描繪起了魔法陣。

而相反的，教學樓背側因爲採光不好一整天幾乎都是陰沉沉的所以絕對不算是個很有人氣的地方。儘管有愛好安靜的學生偏好去那邊，不過人數屈指可數。

他留心看着周圍有沒有人來的同時隱隱這樣想。

神奈看到晉之助這個簡直像是軍人一樣的回應而稍稍鬆了口氣似地微笑，然後遞給了他一卷紙。

「找出了好幾個人。不過感受到的Drive全都尚未成熟，還很微弱，所以感覺不會成爲威脅」

一道開朗陽光的聲音打斷了直人的話聲。

她是比直人和晉之助高一屆的學姐，也是學生會副會長。同時還是某家大企業的社長千金，她那富裕的家世還有美麗工整的容貌，加上文武雙全的同時甚至還精於藝術的完美，從而被人起了個『女王（Queen）』的外號。

那是個一頭黑長直被傍晚的風輕輕拂動，身材纖細修長的女學生。她的站姿明明很隨性自然，卻有着一股凜然的氣質，散發出一種稍一舉手投足都能把別人帶入自己的節奏之中。

拉凱爾把直人當作了什麼奇怪的生物似地瞥了一眼，然後再一次走向魔法陣。

環視周圍一圈之後，讓跟上來的拉凱爾走到裏頭去，直人爲了不妨礙她而拉開了一步遠的距離。

「在你和人聊着的時候真不好意思。福田君，能稍微過來一下嗎」

然後聽到了風吹拂過的低沉聲音，接着是不好說是紅還是粉紅色的深色光芒從直人腳邊竄過。

看到晉之助完全不見人之後，還以爲會跟着走開的神奈理了理長髮轉身看向直人。

女王——神奈有些客氣地看了一眼和晉之助在一起的直人和拉凱爾之後，用細長的眼睛注視着他。

霧島神奈。

從特別教學樓側方繞過去，走進伸出樓梯來的那一帶的背陰之中。

大概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吧，晉之助一邊看着遞過來的紙一般點頭。

直人看着剛纔拉凱爾的魔法疾馳穿過的教學樓。

儘管不算是徹底躲開了其他人，不過總之現在周圍一個人都沒有的話也足夠了吧。

直人強行把不由自主地往嗓子冒的高亢尖叫咽回到了肚子去，朝拉凱爾衝過去一把摁在她的肩膀上讓她重新落到地上。

「等、等下好不拉凱爾小姐!? 」

（啊，對哦，遙也是學生會成員來着……）

因爲她們兩人的氣氛相差甚遠，所以很難想象她們在同一個學生會里工作的畫面。

神奈一邊把日式人偶那樣的筆直長髮用指尖梳到後背去，一邊稍稍歪着頭像是查探直人神色的看着他。

「遙是你的女朋友對吧!? 」

「啥？」

這是個太過突然的問題。完全不明白爲什麼會被這樣問的直人連忙搖頭。

「不是的，我想不是的」

「呼唔，這樣的嗎」

神奈儘管有些意外但似乎並不懷疑，有些平淡地應答之後，朝直人投來了端詳一樣的視線。

感覺簡直像是被人仔細觀察似的。那雙眼睛讓直人無來由地靜不下心。儘管還曾經被貴彩這樣觀察過，不過感覺和神奈是兩碼事。

儘管很不情願這樣打比方……不過貴彩的視線屬於是會煽動人攻擊性的抖M形態，而神奈的視線這是會引起人做出防禦反應的抖S形態。有着一股挫敗了人的抵抗心理之後使人主動跪下臣服的沉靜威壓感。

「你是怎麼看待遙的呢？」

神奈揚起嘴角露出淡淡微笑。

直人之所以感覺自己像是被盤問一樣，是因爲這個美女副會長下意識爲之呢，還是因爲她深邃眼睛中綻放出的敏銳呢。反正是叫人不容反抗……眼神中的笑意甚至還像是在說『你該不會想要頂嘴吧』。

「也沒什麼……她就是我的青梅竹馬」

「只是青梅竹馬嗎？」

「嘛，要說只是這樣的話也不太對吧。我是把她當自己家人的」

直人不太上心地這麼回答。對這個有問必答的自己還真是有點討厭。

「是嘛。家人……是嗎」

這句話裏頭到底有着怎樣的深意呢。神奈在輕舒一口氣的同時如此呢喃，然後像是要把長髮掛到耳朵上似地撥了起來。

「霧島學姐是個怎樣的人？」

「確實感覺好像是會給人占卜的呢」

「不、不過我覺得她應該對比自己小的男生沒興趣哦？嗯，我覺得是沒有的。肯定沒有的！」

「嗯。這怎麼了嗎？」

「這麼回事啊」

而且眼神還在四處遊移。很是不解的直人邊把肉餅送到嘴裏邊撓了撓頭。

這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近似火燒眉毛的猜疑心讓他的太陽穴一帶都流汗了。

「也不算突然吧……算了，沒什麼了，別在意！」

這是遙賜予自己的安穩、溫暖、安逸的時光。

「……喂，交流障礙人士。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亮茶色的餐桌上鋪有繡着蔬菜的餐具墊，上面擺好了色彩豐富的晚飯。

當直人再一次集中精神大快朵頤的時候，發現遙就這麼擺着筷子，像是很在意自己的頭髮。

「沒有什麼魔術上的傾向嗎？」

換句話來說，這意味着神奈和斯比納曾發生過某種形式上的接觸。

然後是用一個眼神和簡短的手勢讓想要解釋說並不是這個意思的拉凱爾閉嘴。

「沒、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直人應和着她，把大米和肉餅一起送到嘴裏。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雖然嚴格，不過是個好人哦。還很會照顧人，感覺是被大家所仰慕吧」

「對。那個女人……」

遙猛然想起似地抬起頭來，像是在上課那樣把手舉到和臉同高。

今晚的菜單主食是漢堡肉餅。給煎得微焦的肉餅澆上手工做的醬汁，在旁邊配上土豆和胡蘿蔔等蔬菜。

直人一邊有樣學樣一邊又開口問她。

「小巷子……是往下走有座很老的遊戲廳的那一條嗎？」

於是遙就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啊哈哈」地生硬笑了幾聲，把肉餅放到了碗裏的米飯上。

3

直人輕輕點頭。

對於這個語氣尖銳的質問，遙愣住了，直人驚住了。

這是遙爲了剛來日本沒幾天的拉凱爾精心準備的一頓飯。

「魔術，是說塔羅牌之類的嗎？就是所謂的黑魔術那種嗎？」

「誒!? 」

遙一臉欣慰地看着他們這樣的一來一往，也不知道是誤會成了什麼，而且還開心地笑了。

被這樣問的遙在端起的湯杯的那邊點頭。

留下嫣然一笑和秋波盪漾的眼神以代躬身致意，神奈揚起長長的烏髮，踏着颯爽的步伐從直人面前走開。

「不好意思，遊戲廳的位置我不是很清楚。不過總之就是個有些昏暗的，等到太陽下山之後，似乎會有很可怕的人聚集的地方。好像還要更靠裏頭呢。那裏的治安不太好，說起來不像是霧島學姐會去的地方呢」

「還知道點別的嗎？」

她雙手緊緊拽着直人的校服，儘管一臉煞白地瞪大了眼睛渾身僵硬，但是還能這樣逞強的精神倒是可嘉。從某種意義上，不妨說她也算是心靈強大了吧。

不再慌張之後，遙望着上方稍稍思考。

「嗯。頗有人望的副會長是嗎。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優秀的人啊」

「是、是嘛……嗯……」

（……可要說到這一方面的話，那拉凱爾還真是不遑多讓）

萬幸的是遙給出了一個挽救的貼入點。

「啥？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動搖啊。難道說我問了什麼不該問的？」

再加上盛在湯杯裏的玉米奶油濃湯，還有裝在小碗裏的醃蘑菇，以及鎮守在餐桌正中的凱撒沙拉，西式晚飯的主題就此定格。

「剛纔的？你說霧島學姐嗎？」

直人像是被震開似地抬起了頭。

「啊，對了，關於霧島學姐，我聽說過一件事呢」

笑着糊弄過去之後，遙重新抓起筷子把醃蘑菇送到嘴裏。蘑菇口感爽脆而且被橄欖油醃得很入味，是道出於意料的下飯好配菜。

說起來哦，剛纔神奈是有跟直人搭話，不過卻絲毫沒有搭理拉凱爾。正當直人想着到底是怎麼回事而環視周圍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已經緊緊貼到了直人身後，把整個身體縮得小小的躲了起來。

「爲什麼說話的聲音還走調了」

「嗯？拉凱爾？」

拉凱爾用盡全力進行警戒的同時，從直人背後偷偷探出臉去看過去。現在神奈已經被教學樓的擋住了身影，明白到了這一點之後，拉凱爾這才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從直人的背影裏出來。

然後轉過身去，好似剛纔曾躲藏起來的事實從沒有過一樣，抬着下巴用強勢的眼神仰視直人。

遙縮着肩膀有些苦澀地回答，看來是不覺得自己提供的情報多有幫助吧。

（你……！）

塔羅牌的話還算安全的尋常字眼。於是直人立刻就着遙的這句話順水推舟。

「先不說這個了，直人。剛纔的……剛纔的那人」

但儘管經過了這麼一段胡鬧的小插曲，可拉凱爾說出的話還是給直人相當的衝擊。

「不客氣」

遙估計也在這個『大家』之中吧。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語氣相當柔和，而且還帶着一絲的自豪。

這到底是問得多耿直啊，直人很想要全力這麼吐槽一句，不過還是懸崖勒馬地把話收了回去。畢竟拉凱爾這個提問就是這樣富有深意。

雖然遙平時做的多是日式飯菜，但能把偶爾才做一回的西式飯菜做得好喫到無可挑剔着實不得了。

「……怎麼了，遙？頭髮上粘到醬汁了嗎？」

直人心想着，其實人品好壞和喜歡年長還是年下的嗜好完全沒關係。

直人試着想象了一下，因爲實在是太過合適所以還有點起雞皮了。

「不是，那個……就是想着，直君是不是喜歡那種留着一頭黑長直的女孩子」

被直人這麼一說之後纔回過神來，遙鬆開了抓在手裏的自己的頭髮。

這時候一直在默默聽着直人他們的對話，安安靜靜喫着晚飯的拉凱爾忽然放下了刀叉。

「是個家世相當顯赫的大小姐，成績優秀……我知道的大家基本都知道，除此之外的就不知道了呢。我們平時也只有在學生會里的時候纔會說上話，學姐也不是那種會主動談起自己私生活的人」

「不知道呢。雖然沒有聽說過，不過霧島學姐身上有點捉摸不透的氣氛，所以似乎還挺適合塔羅牌的」

看來有必要早點去調查一番了。

「是、是、是個怎樣的人，這是什麼意思呢？」

揉進了翻炒過的洋蔥的肉餅十分柔軟，可以輕而易舉地切開。從中流出的肉汁還和碟子上的醬汁交織在一起。

直人一邊把筷子插在漢堡肉餅上，切成一口的大小，像是忽然想起似地問她。

神奈已經徹底走遠。那個沒有半點破綻地完美地描繪出一股優秀氣質的學姐，到底是在哪裏又是爲什麼會接觸斯比納。直人根本無從想象。

於是直人轉過頭去，用眼神催促他往下說。

「謝謝你了，這很值得參考」

但是如此一來的話，她剛纔找到了晉之助並叫住了他，然後刻意跟直人搭話。這一連串的舉動讓人很懷疑是否真是單純的偶然了。

「對了。遙你是學生會成員對吧？」

「不、不是的，完全不是！就是那個，有點喫驚。因爲嘛，那個，直、直君會對女孩子感興趣、還是挺少見的呢～……」

說得好聽點的話，那她就是個和外表相稱的神祕女性。可要說得不怎麼好聽的話，那就是感覺城府深不見底而難以相信。

「突然叫住你真不好意思。因爲我想稍微跟你談談，那麼多有失禮了」

「沒、沒做什麼。絕對不是不想被剛纔那個女人搭話而一心躲起來的」

「車站前的大道邊上不是有條小巷子嗎。好像有人看到她朝那條小巷子裏頭走呢，而且最近還相當的頻繁」

「不是啦……那種事，我也沒什麼興趣」

「魔術？」

這麼想着，直人就小口小口吃着沙拉朝拉凱爾看去。只見拉凱爾正雙手捧起湯杯，一絲不苟地往裏頭吹氣，估計是覺得太燙了地吹得涼些吧。

哪怕她並不會占卜，但是被她的那一副容貌和通透的眼神看着的話，感覺隨口胡扯點未來都會讓人相信。

才這麼一問，遙不知怎麼的被驚地跳了起來。湯汁也險些跟着濺出來，於是遙連忙捂住嘴角，把杯子放回到了餐桌上。

（還真是個揣測不出在想什麼的人啊）

（不對，沒這回事吧）

「今天偶然見上面了呢。她是，副會長來着？不過我壓根不瞭解啊。所以就想問問你她是個怎樣的人」

但是在直人看來的話，這可比什麼生日或者興趣之類的消息要有用得多。於是朝拉凱爾使了個眼色。拉凱爾似乎也同樣聽到了遙所說的消息，金色的眼睛裏浮現出認真的神色，並微微點頭。

至少一起坐在餐桌上的話，感覺她不過是個不太靈巧的小貓而已。

拉凱爾與其說捉摸不透，氣氛上更類似於神祕。那雙別說是看透別人，簡直是讓人感覺自己的一切都暴露無遺的眼睛，會給人帶來一股她所提及的未來不是占卜而是預言的分量吧。

就連走去教學樓的這麼一小段路上的背影都飄蕩着一股十多歲的少女所能擁有的一切品格。如果天天都是這樣的話，那名聲肯定會傳開的啊。

從遙的描述來看，應該毫無疑問就是直人被梵克漢襲擊的那條小巷子一帶了。

不跟人透露自己的私生活這一點直人覺得可謂相當有神奈作風。儘管不知道她實際上性格如何，不過倒確實和她外表給人的印象如出一轍。

但是無法理解的是爲什麼那個女王大人會朝直人搭話。她說想要聊聊儘管不至於是謊言，不過真的只是如此嗎。

「你說……什麼？」

「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了和斯比納·斯佩里奧爾一樣的蒼的殘渣」

直人也一邊喫着醃蘑菇一邊看着遙的頭髮。

明明也不是染上去的茶色頭髮看起來十分有光澤，那種有些愛亂翹的柔軟髮質和雪十分相似。在這種地方上還真是能感受到她們之間的血濃於水。

（黑長直嗎。她是想要做成霧島學姐那樣的髮型嗎……？）

女孩子似乎都相當嚮往那樣的髮質來着。不過即便試着想象了一下，遙留着那個學姐那樣的髮型似乎叫人感覺怪怪的。

「這樣子不也挺好的嗎。我就喜歡遙現在的這種氣氛呢，能讓人靜下心來」

「真、真的嗎!? 」

「哦？嗯」

看着雙手猛地撐在餐桌上往這邊探過身來的遙，直人有些失措地點點頭。

這件事至於這麼喫驚嗎。包含自己在內的遙身邊的人，應該都不覺得她應該換個髮型吧。

「呵嘻嘻……來，喫飯吧喫飯吧。趁熱喫吧！湯還可以繼續添！」

遙的臉蛋徹底放鬆下來，露出喜形於色的笑臉。一個勁地勸直人和拉凱爾趕緊喫飯。

她這個太過開心的樣子儘管讓直人有些困惑，不過也還是心想着機會難得地讓她給自己添了一些湯。

而她那比平時要高了一個調的「給你」更是讓直人莫名所以。

到底是怎麼了啊。

遙頭上的數字上升了8點。

——她警戒着周圍有沒有人看着，縮着身體穿過了昏暗的小巷。

時間已經將近該喫晚飯的時候了，周圍……古舊的公寓和住宅林立的這一帶雖然很接近住宅區，不過卻早已經沒入了夜幕之中。本應照亮夜路的路燈有好幾盞都點不了亮了，只是呆呆杵着，和本該有的亮度相去甚遠。

她抱着一個裝着自己懊悔不已的東西的大手提包，行走在這樣一片地方，最後來到了一棟公寓前。

那是一棟彷彿要融入周圍的昏暗之中的外觀破舊且瘮人的公寓。如果在燦爛的陽光下看起來或許還好一些，不過在夜裏仰視的時候，粘着在外牆上的像是影子一樣的污垢給人骯髒的印象，其中的陰沉似乎還撲面直壓過來。

沒有一個房間點亮燈光，簡直像是廢墟一樣。但是這裏依然有人居住，而住在那裏的人正是她到這裏來的理由。

「現、現在還請不要提遙！」

伊佐用好色的聲調這樣問。神奈便緊緊抓住了手提包，幾乎都要讓指尖掐進去了。她的視線從伊佐身上收了回來，精緻的下巴往回收了收。

被叫到名字之後抬起頭來。眼前的人是霧島神奈。

伏着臉點頭的神奈的表情因爲難以忍受的羞恥而蒙上了一絲妖豔。她這張和平時截然不同的臉龐相當吸引男人。

她露出了頭一次聽說的表情。

室內雜亂無章，怎麼看都不像是負責教書的男人的房間。而且還充滿着嗆人的生活臭味，站在這裏頭等着門被關上，小心翼翼地摘下外套兜帽的神奈的身影有着一股背德的突兀感。

「我也可以幫你準備啊……不過那麼一來的話『尺度』就要交給我來拿捏了，這樣也無所謂嗎？」

上來迎接的男人正是新川濱第一高校的地理老師，伊佐忠行。而到他這裏來的女高中生則是霧島神奈。

被色慾沾溼的嘴脣發出了污濁的嗓音，而伊佐喉嚨深處……還傳出了像是甲蟲蠢動似的奇怪聲響。

「我和她的話，也不是那麼回事」

「要是被人看到我去買這種東西……會很不好辦的」

「來得好晚啊……神奈同學」

（沒穿啊……）

「那麼的話關於早見同學她……」

正當他這樣想的時候，看了一眼身邊的拉凱爾就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她發現自己被一直盯着看了。直人連忙把視線從數字挪到了神奈臉上。他可不想給人留下一個總是凝視別人頭頂的男生的印象。

「不是的，雖然不算是常來吧，只是偶爾……。學姐呢？」

「說是任何時候都沒問題的人可是神奈同學吧？」

細細的聲音停了下來，一小會兒之後傳來了輕輕的開鎖聲，然後門被吱呀作響的推開。

「喂。……你今天有穿的吧？」

伊佐一邊扭過掛着淫邪臉頰肉的臉一邊關上了門，上鎖的咔嚓聲沉重異常。

「沒有收穫啊……」

伊佐的手從神奈肩上滑下，逐一解開了外套的口子。等全都解開之後，神奈主動脫了下來。

把臉從打開了一半的門裏探出去，確認外面的樣子之後，伊佐縮回身體催促神奈進門。

雖然說是情報，不過也只是找和他有某種程度上的交流的人隨便打聽一番，結果就是弄明白了以下的事情。

視線落到了拉凱爾露出白皙膝蓋的腿上。然後順勢想象了一下裙子裏頭的狀況，又立刻斥責了自己你丫到底在想象什麼，同時用力搖搖頭。

今天，直人和拉凱爾花上了一整天在學校裏頭四處收集關於『霧島神奈』這個人的情報。

至今爲止的乖巧模樣彷彿是騙人的一樣，神奈氣勢洶洶地揮開了在肩上撫摸的手，像是斥責地抗議道。然後，她的眼神又陡然變得怯懦起來。

「再有的話不該叫『老師』的吧。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應該怎麼稱呼……你都懂的吧？」

「你好啊，黑鐵直人君」

『她』依舊是個少女。雖然身上早早就披上了紅色外套，還用兜帽深深遮住了眼睛所以讓人判斷不出體型和麪相，不過依舊是個高中生而已。

神奈深深低着頭。四四方方的手指撫摸着她的肩膀，像是在上頭爬行。

打聽以徹底的白費力氣收場。

他的面相看起來絕沒有討人喜歡的柔和可言。硬要說的話，屬於是愛刁難糾正別人的乖僻面相，不過當看見過來的少女之後，還是歪扭地笑了。

「那麼……我們開始吧」

在淡灰色的雲層遮蔽天空的放學後，直人坐在特別教學樓旁邊的長椅上，喝着從小賣部買來的廉價咖啡牛奶。

「要總是對女生說這種話的話，遙可是會喫醋的哦？」

在搪塞的同時，直人感覺喉嚨裏有什麼苦澀的東西。又是遙嗎。神奈莫名在在意遙，如果她本來就是很關心別人的人，那麼在今天的情報蒐集之中應該會得到不太一樣的印象纔對吧。

「啊……對、對不起，老師。但是我……」

她的聲音中完全失去了氣勢，甚至讓聽見的人都覺得她很可憐。

伊佐重新把手搭上了神奈肩上，而且這一回是兩隻手一起。像是要將她囚禁在雙手之中。

她有氣無力地回答，像是在請求原諒。而她這懦弱的樣子更是加劇了伊佐聲音裏的情色調調。

這時候，黑色平底鞋的角尖闖入了他的視線。

神奈一抱着胸前的手提袋，察言觀色似地看着伊佐。她的這道眼神裏完全沒有了在學校裏看着晉之助那時候的銳利和威嚴。

「啊，沒什麼」

她好不容易纔練就得可以承受住和遙身處同一個空間。不過面對才第二次打照面，而且還是神奈這樣的人，想必精神打擊相當大吧。

4

少女用顫抖的手按下門鈴。斷斷續續而又跑調的聲音相當扭曲，讓耳朵一陣不適，和這棟叫人不舒服的公寓再適合不過了。

「不算吧。雖然不至於全都公之於衆，不過嚴防死守到那個份上不被人看透的人也算是相當稀奇了吧」

唯一的居民就住在這裏頭。

「進來吧」

坐在直人旁邊，喝着同樣是小賣部買來的果汁系列草莓歐蕾的拉凱爾不太失望地這樣問。估計是因爲她早都已經習慣面對這種無從下手的事情了吧。再有的話，也是因爲她的意識有一半都已經被手裏的紙袋裝的飲料吸引了。

有着神祕容貌的金髮美少女，和飄蕩着難以捉摸的氣氛的黑髮美少女。這樣的兩個人對峙雖然相當引人入勝，不過現在並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她回以直人並非是有所隱瞞的，而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聲音和表情。

但神奈只是用依舊美麗而力道十足的眼睛看着他，同時露出完全不像是心情欠佳的柔和微笑。

「……伊佐老師。不好意思，學生會的事情拖得有些晚了」

沒有抵抗的神奈就這麼走進了伊佐的房間。

『9006』……這是神奈頭上的數字。太低了，雖然還不及前幾天的伊佐，不過她是很疲勞嗎。說起來，雖然記不太清楚，不過他還是想起了昨天稍微撇了一眼的數字也比平均值要低得多。

今天是個大陰天。

直人光靠這一點就心領神會了。

那是一種早都知道這麼說之後對方會露出什麼表情的語調。一股叫人心裏發癢的羞恥感在焦灼着她。

「斯比……什麼？」

也就是說……。

「昨天也是在這一帶見面的呢。你經常到這裏來嗎？」

哪怕本人有意隱藏，不過稍微的一點小事情也還是會透露出性格和生活的只鱗片爪。但是霧島神奈卻不在此列。直人心想，這是不是因爲本就完美的她有意完美地隱藏自己。

「你……你好」

「是斯比納·斯佩里奧爾」

「遙雖然有說過她在學校裏不會怎麼透露私生活的樣子。不過大家都是這樣的嗎？」

直人一瞬間心想搞砸了。是不是被神奈知道了自己之前就四處打聽她。

她一如既往地直白且毫不猶豫地就發問了。

正當直人這樣琢磨的時候。一直都身纏着一股不要隨便跟我搭話的氛圍，不停地觀察着神奈的拉凱爾忽然站了起來。

伊佐的嘴脣靠到了她的耳邊。

這種像是哄小孩子一樣的裝模作樣的聲音像是要緊緊纏在身上，讓沒辦法堵住耳朵的神奈只得緊閉雙眼。

伊佐的話讓神奈低下頭去。他伸手搭在神奈披着紅色外套的肩膀上，將她引導到了房間深處。整個過程伊佐毫不迷茫，神奈毫不猶豫。這裏頭透着一股倦怠的習以爲常的氣息。

「就是感覺學姐真是個美女」

估計是有些頂不住被她這樣看回來吧。拉凱爾明顯繃緊了身體，像是要躲開似地挪開了視線，不過也還是再問了一次。

「那麼，都做好準備了嗎？」

「而且很快就讓這些變得『不好使』的的人，難道不是神奈同學嗎」

「……是的」

唯有這個房間從門縫隙中泄出微微的亮光。

她抿緊了嘴脣走進了公寓裏。

迎接少女的是一個男人。不高也不矮的身上穿着皺巴巴的襯衫和同樣皺巴巴的休閒褲，眼瞼下垂的臉上還戴着一副黑色四角眼鏡。

直人隨口說句話糊弄之後，神奈淡定自如地笑了。

『爲人嚴格』『不過很溫柔』『地地道道的大小姐』『有錢人』『美女』『脫下衣服的話會發現其實是比穿衣更顯大的巨乳』──除開最後一項，全都是和她說一次話的直人都已經掌握到的東西，至於最後一項的話，哪怕是穿着衣服也能看出她的胸圍比平均值要大。要說其實比穿衣更大的話雖然也讓直人相當感興趣，不過毫無疑問是和眼下的事情沒有一丁點兒關係。

「穿什麼？」

看着神奈那張望向遠方的臉，直人一瞬間皺起了眉頭。

「我是剛剛到這邊聊了一些事」

「不，是我不好。現在是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呢」

她緩慢慎重地，儘可能不發出腳步聲地往上走，來到了公寓的最上層——第五層。然後站在了其中的一戶門前，緊緊抱住了胸前的手提包。

和十分動搖，不知道該怎麼制止纔好而感到兩眼發昏的直人呈鮮明對照的，是神奈只是很單純地感到困惑似地歪了歪頭。這時候能聽到她的秀髮從肩膀上滑落的聲音。

然後仔仔細細疊好，放到了房間的角落去。伊佐一邊看着重新直面着自己的神奈，一邊伸手摸向自己的衣服。

（幹嘛突然跟人槓上去了啊！）

「有什麼事嗎？」

說話的同時，神奈望向了直人他們身後的特別教學樓。有很多社團活動都會把特別教學樓當作活動室來用。

從外套下襬伸出的腿潔白纖長，隱約可見的膝蓋上的緊緻肌膚使人聯想到工整的容貌。齊眼深的兜帽處可以窺見富有光澤的黑髮。

「霧島神奈。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斯比納·斯佩里奧爾的男人？」

直人背靠椅背，仰望天空。真是一個叫人不暢快的天氣。雖然應該不至於下雨，不過到了晚上是不是會放晴一些呢。

黑色的平底鞋拾級而上。儘管公寓裏安裝有電梯，不過她知道早都已經壞得不能用了。

大概是把拉凱爾低着頭的反應誤以爲是她害羞了吧，神奈用看着十足可愛的東西的眼神看着拉凱爾。然後尋找着身體嬌小的拉凱爾的視線，稍稍彎下身去。

「突然接到聯繫……真是嚇了我一跳」

估計是對上了視線吧，拉凱爾的肩膀猛地一抖。

「真不好意思，我並不認識。那是外國的演員嗎？」

「是、是嘛……你不知道的話、那挺好的……」

相較於能令人感受到一股悠然的遊刃有餘的神奈，拉凱爾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當面反駁她的強勢。

「她是拉凱爾·阿爾卡特同學對吧。聽說正寄住在遙家裏呢」

神奈直起身來問直人。她那張毫無破綻的微笑簡直像是在說，再繼續欺負她的話未免有些可憐了。

（拉凱爾小姐……你真是一敗塗地啊）

看來拉凱爾不擅長應付同性的毛病堪稱病入膏肓。只能在心中苦笑的同時看向神奈。

「你知道她嗎？」

「我好歹也是學生會副會長啊？而且她已經成爲了學校裏的名人呢。說是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外國轉校生過來了，我們班上的男生們好不鬧騰呢」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不過的話，到也感覺算是情理之中。如果直人是無關人員的話，肯定會爲拉凱爾的轉校相當喫驚吧，在走廊行擦肩而過的時候還會回頭吧。如果不瞭解她那明明趾高氣昂卻沒什麼常識的廢柴內在的話，肯定會幻想她有着高貴而清純的性格吧。

鈴聲像是要把對話攔腰截斷似的響了起來。直人記得之前班主任有說過，這是催促遊手好閒的學生趕緊回家去的鈴聲。

「不好，都這個點了嗎……」

聽到鈴聲之後猛地看了一眼手上的表，神奈表情稍稍陰沉了一些。剛纔的遊刃有餘也消失不見，表情變得有些焦急。

「有要緊事嗎？」

「嗯……這麼匆忙真是不好意思。我先失禮了，黑鐵君，阿爾卡特同學」

她似乎真的很趕時間。神奈的表情算不上開朗地只是咧了咧嘴角笑笑，似乎對那件要緊事並不怎麼上心，然後一個轉身就小跑着回到了總教學樓。

一邊看着她遠去的背影，直人深深談了口無奈的氣然後耷拉着肩膀。

「我說啊，拉凱爾小姐……哪怕你是想要打聽情況那也得講究一下打聽的方法吧。如果霧島學姐真的和斯比納有什麼關係的話……」

遙很抱歉的垂着眉毛。

「從這樓裏我感受不到蒼的殘渣。但是……很可疑」

神奈或許接觸過了斯比納。換言之，跟在她後頭的話很有可能會靠近斯比納。

遙隔着肩膀回過頭去。所謂的剛纔就是剛剛她們擦肩而過的那個時候吧。

離開了學校之後想要跟蹤霧島神奈並不難。

「這下時間碰巧就騰出來了」

但是直人的卻露出了苦澀的表情，一口氣把剩下的咖啡牛奶吸走。沒辦法徹底吸乾的水分和空氣一起被吸進嘴裏，紙袋裏頭髮出了不太好聽的聲音。

試圖制止的直人的聲音也沒能趕上。

直人緊緊把沒能丟出去的紙袋捏在手裏，傻傻地看着她。

直人上去就是一句吐槽，同時心想着，原來吸血鬼也會呼吸困難啊。

因爲遙被正好擦肩而過的神奈叫住了。

莫名其妙的汗從後背滲了出來。一種類似危機感的東西竄過後背。自己大概是目擊到了相當不得了的事情，如果看在眼裏的一切都沒有錯的話，那麼十分鐘前那個霧島神奈就是從這裏出來的。

從大路折上了兩圈的小路儘管靠近車站，但卻和喧囂相隔很遠，哪怕是在這個時間段，也沒有什麼人通過。其中的神奈正用着緩慢躊躇的步調往前走。

「不過今天我約好了要跟遙去買東西啊……」

「到這種地方來還能有要緊事……？難道說，那個斯比納就在這裏？」

躲進了神奈走進的樓房和旁邊樓房之間的縫隙之中，窺視她動向的拉凱爾輕聲說。

估計是爲了遮蓋身上的校服吧。在即將來到繁華街之前，神奈躲進了樓房的陰影處，從掛在肩上的手提包裏找出一件鮮紅的外套，一下子將自己包裹了起來。

直人喝着一口手上的咖啡牛奶這樣問。

「雖然我也是……不過我真不覺得這是剛纔整個人都昏迷過去的傢伙會說的臺詞呢」

「斯比納的……嗎？」

直人不由得繃緊了臉，這棟樓越發不像會和神奈有關了。

神奈像是在向她道歉一樣，對此遙則連忙表示無所謂地答應下來。儘管看得到這一幕，但直人所處的地方聽不到兩人之間的對話。

大體上都是熱鬧而開心的聲音。既有說着無聊事情而放聲大笑的一羣人，也有談着偶像話題而發出細細尖叫的女生集團。

前往的地方是二樓。倒不如說，看來這裏只有二樓還有人使用。

傍晚時分的繁華街以從學校回來的學生爲中心，洋溢着各種各樣的人的身影和聲音。

走上了二樓之後，站到了唯一的一扇門前。眼前是一扇相當普通的門，就是那種比較老的公寓還有舊時代的住宅區都有安裝的那種沉重金屬門。

來到這裏之後纔對自己有生以來的頭一次跟蹤感覺到了微微的罪惡感。直人潛藏在大樓入口和路上汽車的陰影裏，集中意識觀察神奈的一舉一動。

「讓你久等了！對不起啊，直君！」

「是二樓」

「所以對不起了，直君，拉凱爾醬。今天你們就先回去吧。我感覺今天我會回得比較晚，要是餓得等不及喫晚飯的話，你們就先喫點什麼吧」

在這個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的躲藏處，直人身體緊貼在牆上這樣問。

「嗯。本來的話好像是霧島學姐去幫忙的，不過剛纔跟我說因爲有怎麼都推脫不了的要緊事……」

（啊。這下不好辦了）

目光所及之處，周圍都沒有別人。安靜得令人心煩，於是轉而聽自己踏在樓梯上的腳步聲。

直到太陽徹底下山並迎來晚餐時刻，這一帶每天都是這個調調。

如果神奈還擁有超羣演技的話，那可真是沒法子了，不過看她那一瞬間流露出的反應實在不像是聽說過那個名字。

「那來得正好。趕緊出發吧。我可不想再費一輪功夫，不想跟丟了她」

直人跟在像是在說趕緊跟上來似的拉凱爾身後，把沒有說出來的緊張感全都凝聚到了心裏頭。

垃圾得丟到垃圾箱裏。這是這幾天也來直人給拉凱爾灌輸的人類社會常識項目之一。

儘管這完全是成見也是偏見，不過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這會是一個學生會的副會長在放學之後該來的地方。和什麼書店還有雜貨店差太遠了。至少的話，可以預想到那個二樓裏有什麼和在學校中爲人知曉的神奈的印象相差很遠的事情。

神奈走進去的小巷子是個死衚衕。盡頭處是很破舊的三層一棟的民居羣，紅外套的背影正在狹窄的樓梯上逐級而上。

「嗚哇，等下……！」

遙很規矩地朝直人和拉凱爾兩人都笑着招招手，然後才匆匆忙忙地小跑着回教學樓那邊。

對話似乎很快就結束了，神奈稍稍鞠躬之後就朝教學樓那邊跑去。遙也連連低頭目送她離開，然後重整旗鼓地朝直人和拉凱爾這邊來了。

「雖然程度還不算大，不過從她身上感受到的蒼的殘渣比昨天要強烈」

而且對直人而言，他也不想讓神奈接近這麼一個危險的傢伙。儘管在私人層面和她不算很熟。但如果明知這樣會有危險卻還置之不理的話，那可真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那裏完全沒有有人居住的生活感。雖然樓梯邊上設有三個郵箱，不過每一個都沒有貼上門牌，取而代之的是貼上了標出了很可疑的店的電話號碼的傳單。

迎接了拉凱爾的門被關上了，心覺這樣實在糟糕的直人抓過門把，也飛奔似地進到了店裏頭。

「原因在你身上好不」

心想着自己也得好好看齊的同時，直人把紙袋丟到了手邊上的垃圾箱裏。

「居……居然能給我這麼大的壓力……霧島神奈，真不是一般人」

「嗯」

拉凱爾明確斷言道。說明她的感覺就是這麼清晰吧。

5

『性慾超市』

神奈來到一個小巷的入口處，步調立刻放緩了。估計是靠近目的地了吧。等來往不停的人潮一度中斷之後，立刻輕盈地走進了巷子裏。

那是一棟很狹窄的樓房。一層樓估計只能容下一間鋪頭或者一間房吧。現在如果追上去的話肯定會在半路上遭遇。

拉凱爾對此也表示同意地點頭。

拉凱爾仰視着直人，語氣堅定地說。

長方形的木板上用稍稍圓潤的字體標記出來的估計就是這家店的名字了吧。

只要神奈和遙不在的話那就一切都盡在掌握中。找回了一直以來的那股強勢而趾高氣昂的態度的拉凱爾用指尖撥了撥劉海。

直人和拉凱爾也立刻跟着進去了。

才一過來，喘着氣的遙就在臉前雙手合十。

直人的腦袋在拒絕理解。

儘管不知道該做怎樣的心理準備纔好，不過還是必須得擺出煞有介事的表情纔行。

「同意」

拉凱爾從冷汗直流的直人身邊穿過，一下子就打開門進去了。

「你在做什麼。趕緊讓開」

但是對離開了學校就尾隨在後，並且將她穿上紅色外套的始末都看個正着的直人和拉凱爾來說，她的這個樣子是再好不過的標記了。

但是直人和拉凱爾在放學之後走過的地方並不是這樣熱鬧非凡的大道，而是一條周圍都是卷閘門緊鎖的寂寥羊腸小徑。

拉凱爾仰望着樓層搖搖頭。

（……誒？稍等一下，我弄不懂了，真弄不懂了）

「嗯。那麼再見了！」

「啊，學生會那邊嗎」

「今天本來約好了要去買東西，不過這下去不成了。很快就要到文化祭了不是嗎，所以的話，有些事情必須得在今天弄好」

直人一邊把空蕩蕩的紙袋好好疊起來，同時嘆了口氣。雖然說已經有了先約，不過神奈的事情容不得拖延。心覺只能拒絕的他思考着藉口的同時，站起身來走向了離得稍遠的垃圾箱。

（喂喂……放過我吧。我可不想目擊到什麼不妙的交易啊）

思考頓時停止。

正好看到了遙從教學樓那邊跑了過來。直人立刻想要先不管丟垃圾地舉手叫住她，不過又立刻轉念了。

「嗯？這麼急是怎麼了」

在學校裏爲學生會的工作奔走，到了家裏還會主動挑起家務活。這個青梅竹馬真是個勤快人。

拉凱爾的意識像是破裂的氣球似地回來了。估計是緊張得連怎麼呼吸都忘記了吧。她薄薄的胸板在隨着粗重的呼吸一上一下，拉凱爾像是體驗到了世上最爲可怕的事情似地滿臉發青。

嘴上好一通抱怨的直人發現拉凱爾整個人一動不動的，低着頭收着下巴眼睛瞪大，已經完全凝固住了。

「那麼。從剛纔那個感覺來看，她不像是認識斯比納吧」

直人有些認真地這樣期盼，然後走上了樓梯。

雖說這都是爲了得到蒼，不過這也肯定是比直人自己所預料的更危險的事情吧。必須要做好心理準備纔行。

（這是要去哪裏啊……？）

這並不是建議，而是命令。完全沒去想過直人會唱反調。不過當然了，直人並不想在這事上跟拉凱爾對着幹。

直人發自心底同意拉凱爾狐疑的話聲。

「好，我知道了。你也別拖得太晚了」

「噗哈」

時隔十分鐘左右，神奈又一次出現在了樓梯上。她像是逃走似地從樓梯上下來，快步離開了巷子。

轉身看向拉凱爾。拉凱爾似乎也正好喝完了粉紅色的飲料，然後把容器輕輕丟到了垃圾箱裏。

這幾個字近在眼前。

等到紅色外套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直人和拉凱爾才從細小的縫隙之間脫身，仰望着神奈剛剛出來的那棟樓。

「正因爲殘渣比昨天要更加鮮明，所以哪怕離霧島神奈遠一點也還是可以進行跟蹤。等她出來之後就率先去調查那棟樓」

瞬間察覺到是什麼情況的直人用力抓過僵住了的拉凱爾的肩膀，然後用力搖了搖她。

但是當直人的眼睛落到替代門牌而釘在上頭的小招牌的時候，瞬間陷入了一種分不清左右的混亂之中。

確實，這樣一來的話，哪怕是和熟人擦肩而過，應該也不會誰覺得她就是霧島神奈吧。因爲不會有任何人認爲神奈居然會走在這麼一個地方，還打扮得這麼惹眼。

「喂，給我清醒下！呼吸啊，給我喘氣！！」

又或者是接觸斯比納本人嗎。無論怎麼說，神奈毫無疑問是他們接近斯比納的重要線索。

「去跟蹤她。可能她今天也會接觸和斯比納有關的什麼東西」

然後啞然失聲了。

裏面是大概十五平米左右的店鋪。

細長的熒光燈白色的燈光很規則地吊在天花板上，裏面意外的敞亮。但是被這些燈光照亮的每一樣商品……

「直人。這是什麼？」

先行到了店裏頭的拉凱爾很不可思議地望着貨架，甚至還把其中的一樣抓在手裏端詳起來。

這讓直人嘴巴一張一張的，但是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

爲了能一目瞭然直接確認內容物而裝在了透明包裝中的，是一條以比拉凱爾的手臂還要粗的壓迫力爲傲的東西。並且通體發黑，前端還有着肉感十足的箭頭一樣的形狀。

「這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拉凱爾把那東西翻過來翻過去地，隔着薄薄的透明塑料盒子目不轉睛地觀察起來。

真是看不下去。正當直人想要邁出一步制止她的時候，一個男店員從店鋪深處悄悄現身了。

「歡迎光臨啊。小哥你們在找什麼？」

現身的男人的模樣讓直人愣住了。

他是個有着高大結實的身體，頭皮能反光的男人。鼻子下頭蓄着鬍子，戴着讓人看不到眼睛的深色太陽鏡，身披黑色皮夾克。不管怎麼樣看都不像是從事正當營生的人。

但是那件相當社會的皮夾克外面還圍着一件寫着這家店店名的粉色圍裙，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緩和了他那張不怒自威的臉所醞釀出的異樣氣氛。

可以說是有所緩和，也可以說是毀於一旦。

「這是什麼？」

拉凱爾立刻轉身面向男店員，絲毫不害怕他長相地遞出了手上的商品。

看到這一幕的男店原先是打量了一番拉凱爾，然後竊笑不已。

「『極粗』嗎……她應該還受不了這個吧？」

店員像是徵求同意似地隔着太陽鏡看向直人。

而店員用那根戴着沉甸甸的銀戒指的手指指向了其中被標記爲最新的幾樣商品。

「直接飛到那附近去。不要亂動。不然會掉下去的」

某種不妙的預感在胸口躁動。他想要趕緊回去追蹤神奈。

讓人不由地縮回身體的主打商品每一樣都配有好幾張照片。

「我說的、不是這個……」

「儀式嗎。還真是相當有深度的說法呢。所謂的play……」

（這店員比我想象的要盡職啊……）

這裏是並不位於他們從車站算起的徒步圈內的老舊住宅區。這裏的古舊感遠不是周圍的街道能比的，日積月累的歲月似乎化作了陰森氣息，盤踞在這一帶。

對一個人只能用一次，可以強制令其接受自己說的話的魔法……好像是這麼回事來着。對遙使用的那時候是爲了令她接受當時的胡來解釋，不過這下直人明白了原來還可以這樣用。

熱衷接待客人的店員很快就爲了給新主顧介紹商品而站到了那嬌小的校服身影旁。

十分簡潔的命令。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視線像是被牽引過去的店員的身體抖了抖，最後放鬆了下來。

輕輕拍拍臉把依舊處於飛行狀態的意識拉回來，直人站起身。

在直人調整呼吸，咒罵着並不在這裏的那個人的時候，拉凱爾已經麻利地在腳邊畫好了魔法陣。

本以爲會更加隨便來着。

「我就是這麼說的，不是嗎？馬上就能辦得到」

「找到了」

直人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恨得牙癢癢地呻吟道。

「這是怎麼用的？」

「謝謝了，夥計！我學到了很多！」

現在，直人得以用全身體會到了如坐鍼氈這個詞是什麼含義。

至今爲止都是粗暴而順從地運載着拉凱爾和直人的風找準了落點之後，勢頭立刻放緩，像是將他們兩人捧起似地放到了地上。

「……穿紅外套的女人剛剛來過」

等下到了一樓，從狹窄的入口衝到巷子去之後，直人這才放開了被夾抱着的拉凱爾。拉凱爾依舊是那麼輕，輕到了能讓他抱着從樓梯上衝下來。這樣的輕盈十分異常，也像是體現着拉凱爾並非是人類。

「真丟人」

當沉重的鐵門關上的時候，還從裏頭聽到了一句低沉的「下次再來」，不過完全沒有回答的閒工夫地直接一腳跨三階地從樓梯飛奔下來。

「你這人……」

比在教學樓背後看到了那個要更加簡略了。

從他這個莫名有些呆滯的樣子上直人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光芒立刻就收攏了回來，拉凱爾的腳尖也落到了地上。在她睜開眼睛後，風隨之散去，拉凱爾像是要撩撥頭髮似地搖了搖頭。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頗爲自豪地這麼一說，拉凱爾就像是要摟緊直人手臂似地抱到了胸前。

店員腳上有些踉蹌地走向了櫃檯，然後攤開了放在那裏的商品目錄。

走到支支吾吾地尋找解釋話語的直人身邊後，店員從架子上拿下了好幾樣商品塞到了直人手裏。

俯視着雙手撐在地上的直人，拉凱爾把剛纔都還抱在胸前的手一甩，有些瞧不起他地這樣說。

「真是個冷靜不下來的服從呢。不用擔心那麼多，追蹤霧島神奈的話立刻都能開始」

「這就得看你男朋友咯」

然後一把拉過拉凱爾的手，半拖着似的催她到出口去。

還心想着自己正在收集情報的拉凱爾氣憤地吊起了眼角。但是現在直人沒法對這件事情的細節進行逐一解釋，而且也不想解釋。

感覺到了自己精神的極限，直人闖進了店員和拉凱爾之間大聲打斷他們的對話。

一陣比剛纔要強烈得多的風突然包裹在了直人和拉凱爾周圍，並激烈旋轉。等回過神來，勢頭強勁的風已經將兩人的身體吹上了空中。

那是司空見慣的那個魔法。

直人立刻對周圍的風景產生了警戒意識。

「這是用來實行什麼魔術的嗎？」

剛纔都還理所當然地守口如瓶的祕密，現在被男店員不當一回事地外泄了。

（嗚哇，這都是在說什麼啊。雖然很在意不過我不想知道啊……。話說我不是她男朋友啊！再有是你也不要看過來啊！）

說起來倒也是這麼個道理。尤其是這種店，如果泄露人家的祕密那可是做不成生意的。

拉凱爾在攪旋的風聲中厲聲說出的這句話，宣告了直人空中暢遊之旅的結束。

如果無人街區的計劃能順利進行的話，那緊接着被開發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裏。所以有很多人早已經搬去了別的地方，現在只有很少人還住在這裏。

然後興趣轉移到了其他的架子，見一個就拿下來看。

「祈禱（pray）？意思是儀式道具？」

看了看直人手裏的商品，並和自己手裏的那個玩意比較了一下之後，拉凱爾把那個又黑又大的『極粗』放回到了架子上。

「不對啊，不是這麼回事啊！」

猛地回過神來的直人抬起頭。太過兇猛的衝擊，讓他都忘記到這裏來的目的了。於是他把遞過來的『入門用』隨手放回到了架子上，來到那店員身邊。

該說這樣相當刺激少年之心嗎。實際的體驗比小時候幻想的在天上飛的夢想要爽快得多，也可怕得多。

「因爲這一次已經知道目標是誰了。所以這樣子就已經足夠了」

「好快！」

店員緊接着就朝直人投來了頗有深意的視線。儘管他的眼睛被太陽鏡擋住，不過還是實打實地感受到了那種氣氛。

「我說，剛纔是不是有一個披着紅外套的女人到這裏來了？希望你能跟我說一下，她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儘管一分鐘都不到。但是被風之翼送上高空，飛過住宅區屋頂的體驗還是震撼了直人的內心。

「我說啊，直人，你在做什麼，快放開我！」

說完之後，拉凱爾彷彿是要擁抱魔法陣中央的什麼東西似地伸出手去。然後有風聚集過來，閉着眼的她浮了起來。魔法陣中央凝聚起了玫瑰色的光芒。

（『真紅之魔眼（SlaveRed）』嗎……）

「哦、哦哦，對哦……」

實在是急於逃出來，直人最後甚至像是抱着拉凱爾似地從『性慾超市』裏逃了出來。

「誒，你是說什……」

順着殘渣的氣息掌握到了神奈位置的拉凱爾在前頭帶路，直人則跟着，兩人繼續進行跟蹤。

「在這邊」

正因爲眼下應該被追責的人並不在這裏，所以直人才會把整件事態的憤慨全都發泄在拉凱爾的父親上。不過嘛，如果他本人就在眼前的話他自信絕對沒那個膽子說。

腳踏在地上，仔細整理凌亂的劉海的同時，拉凱爾還很無語似地嘆了口氣。朝直人投去了蔑視的視線。

「喂、喂？」

「直人，別發呆了。要跟丟了」

麻繩、手銬、膠衣套裝……還有其他的好幾樣東西。儘管對這個世界並非有多麼特別深厚的知識，但直人還是從店員指出的商品中明白了那是怎樣的一種特殊性癖。

「來拿訂的貨……看，就是這些」

「她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拉凱爾推開了很是佩服的直人，眼睛直視店員。她的眼睛，一瞬間閃耀出了鮮紅的光芒。

但是等一路上被風支撐的體重一口氣回來之後，直人還是一時間沒能站穩，膝蓋一軟摔了下去。

不過雖然聲音裏帶着氣憤，但是直人內心還是有些興奮。

「請回答問題」

拉凱爾又一次對變得順從的魔眼俘虜發問。

「魔術？不對，這是用來玩『play』的」

6

「大小也各有千秋呢」

「不、這是……」

「哦。有眼光嘛，這傢伙可是最新款呢」

「唔哦」

「之後我會跟你說明的，總之現在快走！要是在這裏浪費太多時間的話，那會追不上學姐的！」

「這次又小了很多啊」

跟在直人之後，站在空中的拉凱爾用指尖在空中輕撫滑動。

直人的話被打斷了。

店員的手指每指一次，直人眉間的皺紋就深一點。

那些比剛纔那個明顯要小上很多的，但是形狀依舊差不多的商品，果然還是端坐在塑料制的包裝裏頭。而標示出商品名字的標籤上還很體貼地打上了『入門用』這幾個字。

遵循指引的強風拂過，以狂風之勢將主僕兩人一口氣送向遠方。

「哇ー、哇ー哇ー！！打住！夠了！求別再進一步解釋了！！」

撐在地面上的手甚至有些發抖。

「到了，就在那裏」

直人喫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們還只是菜鳥來的吧？那麼一開始的話還是用這樣的比較好」

事實上自己這一跤摔的確實丟人，所以直人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瞪着拉凱爾。

（真是的，雖然不知道所謂的創造出她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既然爲人父親的話，那還麻煩你教她點東西行不行啊，混賬大叔！）

既然東西都被塞了過來，那自然會看過去。於是直人只是轉動着眼球，看向被塞到手裏的東西。

混雜着捉弄人似的笑聲，他壓低了嗓門勸戒似地回答。

「抱歉啊，小哥。我可不能跟你談客人的隱私」

還住在這裏的人都是在開發計劃落實之前對搬家態度模棱兩可的人，以及錯失了時機的人。又或者是因爲這裏的古舊和陰暗被人厭煩，所以租金也相當低廉，於是覺得這裏頭的廉租房相當有魅力的人了吧。

神奈不可能住在這樣的地方。而這一塊住宅區的某個地方就是神奈的目的地。看清了這一點的直人繃緊了神經。

神奈就在拐角前頭。

那件鮮紅的外套在這灰色的世界裏彷彿是抖落在地的唯一色彩，在鮮豔的同時也令人感覺危險。

路過一間間像是會隨時倒塌的廢棄房屋，越過最近已經完全見不到的構造落後的公寓。最終神奈走進了某一間公寓裏。

仰望那間公寓的直人不由得「嘔」地呻吟了一聲。

到了傍晚，太陽應該已經開始沉入雲的另一邊了吧。陰沉的天空有些昏暗。夜色開始要慢慢侵蝕這一帶似地悄然而至，氣溫猛地往下掉。

神奈走進的公寓是五樓一棟的長方形結構。估計原本是一棟貼有潔白瓷磚的令人炫目的建築吧，不過現在每一處都已經變得髒兮兮，瓷磚基本也都剝落乾淨了。

這裏可能已經有好幾年，鬧不好的話甚至有十多年沒有被清掃過了。積攢起來的灰塵明確區分開了哪裏有人經過哪裏沒有，安放在入口處的厚厚玻璃門已經完全是一片灰霾，沒辦法看清對面。

「是……這裏嗎？」

直人站在入口前，用跑調的聲音嘟囔。

耳朵聽到了順着樓梯往上走的神奈的腳步聲。儘管從正面看到的像是電梯一樣的東西，不過應該是已經沒人用而壞掉了吧。結合這裏的總體情況還是相當有可能的。

「不會有錯了。我可以從這棟樓的各個地方感覺到些微的蒼的殘渣」

拉凱爾仰望着公寓，嚴肅地擦亮了目光。緊張感的絲線開始在四處纏繞。

直人輕輕倒吸一口氣，扭向身邊的拉凱爾的側臉。

「那麼，斯比納在這裏嗎？」

「不……對斯比納的蒼的殘渣來說太過微弱了。而且像他那種水準的魔術師，不可能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要我說，在這裏的人是斯比納的使徒」

「使徒……」

苦澀地念出這個詞的同時，直人順着拉凱爾的視線仰望公寓。浮現在他腦海裏的，是在那個無人街區裏遭遇過的蟲男。那隻從腦袋裏鑽出來的飛蟲即便是在曖昧的記憶中依舊叫人毛骨悚然。

「霧島學姐是因爲和那個使徒有接觸，所以才從她身上感受到了蒼的殘渣嗎……。總不能把學姐捲進這件事來。姑且還是先觀望……」

嘆了口氣之後，直人把手搭在了拉凱爾肩上。

「遙……？你說的遙，等下啊，這是怎麼回事!? 」

「切……這麼說的話……」

「求、求你了……」

直人雙手抓住垂着頭的神奈雙肩，強行讓她抬起頭來。

直人立刻衝了出去，飛奔着離開了伊佐家。從還在掩面哭泣的神奈身邊穿過，從樓梯上疾馳而下。

過了二樓、三樓，又經過了五樓。她人正在半路上。

他抬起頭來，仰視着神奈剛剛正想要按下的門鈴。然後視線進一步往上，尋找門牌。

「啊，受不了！」

「……開什麼玩笑」

當拉凱爾睜開眼的之後，很不可思議地眨了眨金色的眼睛。

「拉凱爾，你能找到伊佐在哪裏嗎!? 」

或許自己應該把話說得更溫柔些。儘管腦子再這麼想，但直人的聲音嚴厲得聽起來還像是在詰問。

一進去就是廚房，深處是兩間連在一起的日式房間。更深處還有一間長方形的房間。而最靠裏的房間裏鋪着一組被褥。旁邊有支得高高的三腳架，但照相機不在上頭。

看來是強行塞進去的東西勾住了半開的拉鍊，然後在剛纔的衝擊下直接頂開了。裏頭的東西緊跟着就咕嚕嚕地灑了出來。

直人腦海裏想起了遙說過要留在學校裏忙活。

不在這裏的伊佐。應該還在學校的遙。

她的臉頰像是被訓斥的孩子那樣溼漉漉的。像是要用自己的身體把一邊抽泣一邊把撿回來的東西藏起來似地，弓着背蜷縮着身體。一陣涼風吹來讓她的黑髮沾在了掛着淚痕的臉上，拉向了落滿了灰塵的走廊。

儘管訓了直人一句，不過拉凱爾還是迅速在腳邊描繪出了魔法陣。

被這麼稱呼的凜然美麗的學生會副會長到底去了哪裏。只見神奈毫不顧忌會被髒兮兮的走廊弄髒衣服地跪在地上，拼命把散亂在地的東西收回來。

於是門就帶着嘎吱的扭曲聲音被拉開了——鎖頭已經被拉壞了。敵不過這股力量而崩裂的鎖頭碎片落在玄關上發出了很輕的聲音。然後直人一腳就踏在上頭，進了房間。

神奈用顫抖的手抓住直人的衣袖，可哪怕是這樣也還是難以忍受似地垂下視線，回答直人。

直人對神奈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對伊佐也沒有什麼尊敬或者信賴一類的感情。所以對神奈和伊佐，他都湧現不出那種自己遭到了背叛的感覺。

「不行……不行、不要看！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你在這裏做什麼？」

顧不上這麼多了。直人用手往樓梯平臺上邊上的牆一撐，順勢就往外頭跳。

整個人像是在描述着何爲優秀的完美大小姐——新川濱第一高校的『女王（Queen）』。

神奈站在五樓最靠裏頭的房間門面前。現在正是她將要摁下門鈴的時候，而白皙的指尖正在小小的按鈕前發抖。

拉凱爾優雅地站在五樓的走廊上。那毫不動搖的金色視線前頭，正是身披紅色外套，兜帽被拉過眼睛的霧島神奈。在那塊三角形的紅色布料深處，可以把她震驚得直髮抖的表情看個一清二楚。

「但是老師他，最近好像對我厭煩了……動不動就唸叨遙、遙……」

直人懷疑自己的眼睛。但是憤怒又立刻沖掉了他的疑慮。

「不要命令我，我纔是你主人」

（噁心死了……）

麻繩、手銬，不知道怎麼用的皮帶道具，甚至還有蠟燭。全都是從剛纔那家店的目錄上羅列出來的商品。

如果伊佐是斯比納的使徒的話，那換句話來說，就等於是斯比納的使徒盯上了遙。

說完之後，就半闖進去似地在神奈面前蹲下。

「……嗯？」

再加上甚至還想要把魔爪伸向遙，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可原諒。

「我來問」

他聽到了拉凱爾突然語氣強硬地這樣說。

往下就是約定俗成的模式了。

「啊啦……？在學校？」

「一、一開始、我是在網上看到的。真是出於好奇心。想着店裏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不過，在離開的時候，被老師發現了。說如果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你到這種店裏買了什麼的話、就跟我約定這麼一次、我……就跟着到這裏來了……。不過老師、還把那一次做過的事情錄了下來……！」

直人情緒化地大吼一聲，抓住了眼前的門把。試着拉了拉。門上了鎖，倒也正常。

「求你了，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求你了，這件事不要跟別人說……！」

──感覺會晚一步……。

「該死！」

「你在這裏做什麼？請回答我」

輕輕咋舌的直人一口氣衝上了剩下的幾段樓梯。

散落在走廊上的東西讓直人繃緊了臉。

「果然沒錯，這房間的主人就是斯比納的使徒」

（啊啊，受夠了，麻煩死了！）

直人罵了一句之後衝了出去，打開了公寓入口處那扇重重的玻璃門。

什麼都願意做，這種話可不能隨便說。況且說這話的人還是神奈。直人實在不覺得她會隨隨便便說出這樣的話來，這麼一想，不快的感覺就重重壓在了他心頭。

詠唱一句簡短的咒語之後，有光芒自她觸碰的指尖而生，然後經過被褥擴散到整間屋子。

「阿爾、卡德同學……黑鐵君……爲、爲什、麼……」

「最近老師的樣子有些怪。今天還命令我把遙帶過來。但是我不能給她添麻煩，不能讓她做我這樣的事……所以，我想要自己儘量滿足老師纔行，所以去買了新的道具……」

可儘管如此，神奈雖然還在哭，還在氣喘吁吁地忙不迭地抽泣，但也還是用不是很能聽得清的哭腔開始講述。

（居然是伊佐……？）

「開什麼玩笑啊，伊佐！！」

「那個傻瓜……」

神奈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發出了從未聽過的孱弱嗓音。恰是在這個時候，她掛在肩上的大手提包從肩膀上滑落。

這話讓直人的眉頭皺得深到不能再深，還很厭惡地重複了一遍。

以錄像爲資本，威脅着如果不想被公之於衆的話就再來一次，然後又來一次地重複這種沒法跟別人說的關係。但是越是這樣，被掌握的弱點就越多，最後變得無法反抗他的強加的命令。

直人喉嚨顫抖地站起身來。

拉凱爾站在神奈面前，厲聲厲色的再一次發問。

四處都是脫下來就隨手一丟的衣服，其中還有內衣。

神奈一邊吸鼻子一邊往下說的話讓直人感覺自己像是泡在冰水裏。

「……真髒」

但是，不管怎麼說都不帶這樣的。

但是直人沒管那麼多，這一次是盡了全力，傾注渾身的力氣拉動門把。

直人鬆開了放在神奈肩上的手。否則的話，他感覺自己可能任憑一時憤怒直接捏碎掉。

有股不祥的預感，胸口陣陣不安。剛纔離開巷子裏那家店時感覺到的惡寒感覺，此刻正從直人的後背竄上脖子。

在拉凱爾這咄咄逼人的眼神下神奈更加懦弱了，更加悽慘了。

這萬一要被神奈發現的話你打算找什麼藉口啊。不對，如果往更壞處想的話，萬一斯比納的使徒發現了拉凱爾並發動攻擊的話那可怎麼辦。不是要殃及神奈嗎。

神奈抬起了被淚水打溼的臉，緊拉着眼前的直人的腿。同時依舊不忘把手裏的各種道具藏起來似地往自己裙子裏塞。

明明在幾個鐘頭前，在學校裏碰到神奈的時候她大氣都不敢喘。

（嗚哇，這傢伙一旦確立了自己的優勢地位之後就回到了原來的性格上去啊……）

「啊……啊、啊……不、不行……！」

糟糕透了。直人的表情都走了樣。

簡短的咒語之後有風捲過，有光閃過。

看來她像是理解到拉凱爾和直人嚴肅的視線前頭到底散落着什麼東西。神奈看着滾到自己腳邊的『道具』，眼睛看着看着就湧起了大顆淚珠……然後不住落下的同時，整個人癱在了走廊上。

她的這個樣子讓直人難受地擰着嘴角撓了撓頭。

「什麼都願意……」

更重要的，她就沒有想過這是一個用神奈當誘餌的陷阱嗎。

如果要發動進攻的話那還是得先確保好神奈的安全。直人描述着基於這種考慮的作戰的同時，扭頭往旁邊看。但是拉凱爾卻不在這裏。

要是跑得太猴急，讓自己被神奈發現的話就本末倒置了。所以在儘可能快的同時還儘可能減輕腳步聲的直人安靜而迅速地衝上了樓梯。

再者說，那個過來借題發揮的所謂教師不也到那種店去了嗎。否則的話，怎麼可能把那種從外頭看完全不知道是什麼的店說成『這種店』。

直人在心裏唾罵了一聲。

而寫在門牌上頭名字是……『伊佐』。

「這裏沒人啊」

跟在後頭進來的拉凱爾看着室內的樣子皺緊了眉頭，還用手捂住嘴。

「學姐……」

「慢着……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他回想起了離開小巷子裏的那家店的時候感覺到的心中令人不快的躁動。那種討厭的預感。它們全都意味着這一點吧。

「霧島學姐。這件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哪怕半個字。所以，你能不能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瞬間，有一根凍徹骨的針扎進了直人心裏。

睜大了眼睛環視房間，從直人身邊走過的拉凱爾冷靜地這樣說。她徑直走向最深處的房間，輕輕用指尖觸碰鋪在地上的薄薄被褥。

真是個一看就知道是不擅長清掃的單身男性獨自居住的髒兮兮的屋子。啤酒的空罐子雜亂地躺在廚房地板上，正中央的房間裏放着一張矮桌，喫完的便當容器就這麼堆在上面。

去哪裏了啊。直人連忙打量周圍，然後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儘管一臉的不爽，但拉凱爾也還是回應了直人期待，直人在一瞬間稍稍鬆了口氣。他從眨眼間就畫好的魔法陣和畫出這個陣的潔白指尖上感受到了一股可靠。

往下的聲音就不能算是說話了，神奈深深低下頭去。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去的拉凱爾居然追着神奈上了樓梯。

一陣沉重的聲音，手提包在走廊上翻了一圈之後無力地張開了嘴。

「啊……」

他覺得自己是什麼都沒想。唯有一個勁地，想要儘早哪怕一秒去到學校的念頭堆滿了大腦。

（遙……！）

直人從平時看來不可能的高度跳下，他的腿在落地的時候沒有讓他身體受到任何傷害，還立刻如風一樣衝了出去。

似乎聽到了拉凱爾叫他的聲音，不過現在沒工夫回頭看。

掏出手機撥打遙的號碼。他聽到的卻不是鈴聲而是機械的答覆，告知對方的手機正在無信號的地方——新川濱第一高校最麻煩的地方就是所有教室都收不到信號。

「該死……該死、該死啊啊啊！」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下山，周圍一片昏暗，路燈也投下了白色的亮光。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進入了這個時間段呢。開始入夜了，風也吹了過來，白天還遮蓋着整片天空的雲也漸漸散開，彼此之間有了空隙。

揮開從正面吹來的風。肚子裏塞着沸騰似的怒火和焦躁。身體被激憤烤得灼熱。

直人懷揣着這股滾燙，徑直朝學校全力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