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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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自惺忪而生。

那一瞬間既能說是『醒來』也能說是『察覺』。同時還是『感知』和『領悟』……估計還能成爲些微的『搖擺』吧。

但是在那一瞬間，她還完全不懂說話。

她身處一個小小的箱中。而她也還不知道這個箱子叫做棺材。是供死者沉睡的地方，亦是她醒來的地方。

柔軟的抱枕和濃密的黑暗氣息，將靜靜躺在裏頭的她抱緊。這時候，她心裏唯有對自己這個存在的認識，閉着雙眼在黑暗中漂浮。

所有的感官都在震顫。那是將意識牽出的聲音，那是一道嗓音。深沉而安穩的甜美呢喃，像是在催促她醒來似地指引着她。

一開始，她還不知道那聲音的含義爲何。但是那聲音變成了話聲，而話聲進一步變成言語。

「──拉凱爾」

她感覺到，有誰正在呼喊自己。所以她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眼睛注視着那雙俯視着自己的鮮紅眼瞳。那雙溼潤的眼睛帶有舉世無雙的魔性所賦予的色彩——這便是她目睹到的第一樣東西。

「拉凱爾。這就是你的名字。這就是指代着你的詞語」

「指代……着、我」

小小的嘴脣模仿起了那一個被柔和的聲調傾吐出來的詞語。名字，這個簡短的詞語賦予了她的意識以輪廓。不過如此的重量便足以讓她的存在穩穩落地。

那是一種魔法。那是不知由誰編織而成的，十分簡短卻分量十足的魔咒。與此同時，也是強硬束縛的象徵。

在這一瞬間，她成爲了『拉凱爾』。

那雙凝視着拉凱爾的鮮紅眼睛盈出笑意，但卻和溫柔與安穩絕緣。雖然這時候拉凱爾尚未知曉該如何形容那股在深沉色彩之中搖擺的感情……卻也依舊看得出那既是焦躁和憐憫，亦是冰冷的決心。

一開始的幾個月，都是教育的時間。

鮮紅眼睛的主人教會了拉凱爾相當多的事情。

天地之間散佈的衆多東西的名字。生與死，理性與本能。

世界。天理。蒼。深沉幽暗的地方和空白虛無的地方。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估計是因爲當時的狀態實在沒辦法去記住什麼吧。

遙在廚房料理臺那頭很貼心地這樣問。

拉凱爾哭喊着尋求救助——向着那雙自稱是她父親的鮮紅眼睛。

拉凱爾的嘴脣在下意識中想要呼喚出某個人的名字。

光芒之中的人，是個男子。卻不是拉凱爾在煎熬之中無數次叫喚的，唯一知道自己名字的父親。

拉凱爾有些遲疑。因爲她理解到這個行爲伴隨着危險。

「也犯不着這麼喫驚吧，兄長大人。還是說您已經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妹妹？」

無論之後找回了怎樣的平靜，拉凱爾依舊沒能弄明白那一刻究竟是朦朧的意識所描繪出的妄想，還是在混沌的分界線中確實發生過的真切觸碰。

「非常感謝。我不客氣了」

到最後也還是隻能這樣了啊，直人在心中自嘲似地喃喃之後，甩了甩下巴示意讓她進來。

於是遙那雙大大的茶色眼瞳像是要給他鼓勁似地露出了淡淡笑意。從被簡約的髮卡固定住的柔軟髮質都把她那股穩重的氣質襯托得更爲暖人心房。

男子笑了。有些笨拙地笑了。眯細得像是有些走形的紅色眼睛像是在注視着拉凱爾。

「直君，總之先讓人家進來吧？　我去泡茶」

無視了沙發，選擇把平坦坐墊鋪在地上當墊腳，整個人坐得端正的沙耶隔着淡棕色矮桌坐到了直人正對面。

「我不太喜歡紅茶。所以能否來點綠茶呢」

在即將要失去一切的時候。正在這時候……她看見了光。

現在正是週末午後。在這個安穩的風拂過悠閒晴空的週日裏，積攢得有點多的洗好的衣服正在採光良好的陽臺上無比愜意地招展。

這樣的一番對話，聽起來感覺她簡直像是爽快地迎接招待突然跑上門來的親戚。

但是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她的慘叫。

擁有超越人類認知的生命力，可以操縱風的Drive的吸血鬼。儘管拉凱爾是身處常識之外的存在，但她一碰到女性精神就會變得很脆弱。

還有什麼東西偷偷把身體縮到了麻利地泡茶的遙腳邊，直人的視線像是被引誘了似地往那頭注視。

……不對，他是把拉凱爾的意識丟進了境界的情報之中。

「進來吧。有要緊事的話倒是能聽聽」

周圍一片昏暗。

着實沒什麼幹勁。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讓她立刻離開這裏，但是又不忍心怒喝一聲就叫她喫閉門羹。再者說了，他也不想讓遙看到太過劍拔弩張的場面。

「……、……、……」

地獄的終結帶來了光芒。

那是搖曳的蒼。

沙耶把後背挺得直直的，精準地鞠了個45度的躬。

拉凱爾張開嘴脣，想要再一次呼喚他。

既是輝煌世界的深淵，也是根源。

「好的，知道了」

她用明明沒有塗抹口紅卻有着鮮豔紅色的嘴脣微微一笑道。

「太好了。隨時可以找我添茶哦」

瞬間，龐大的情報量衝擊着拉凱爾的所有神經。將她的感知器官吞沒，把試圖保存自我的大腦從內部強行撕裂。然後漸次把知識刻印上去。

「那個，紅茶可以嗎？」

直人用後背感受着西斜的太陽，盤腿坐在客廳地板上。

而且眼下的狀況還沒有跟她進行過什麼說明，所以不可能還擺得出平時的那股傲慢的態度。

拉凱爾的心被無比零碎的名爲情報的暴力撕扯得赤裸裸，束手無策地繼續承受這樣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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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潔白的手疊在大腿上的沙耶像是在揶揄直人，卻也相當嫺雅地這樣問。

「好的，讓你久等了」

鮮紅眼睛的主人說自己是拉凱爾的父親。而拉凱爾是自己女兒。

這是爲了開放她的認識。

遙穿過了直人的視線，端來了放有兩個茶杯的小托盤。

雖然整個畫面倒也真是這麼回事。不過卻只有直人一個人的神經被焦躁弄得顫動不已，心情怎麼都平靜不下來。

但是還沒等她發聲，男人的身影已經伴隨着光芒一同消失。

突然造訪的來客絲毫不顧忌正身處玄關門口，膝蓋跪在放有好幾雙鞋的冰冷瓷磚上，這個姿勢端正的跪坐讓人心想是不是她背後被鋼絲串緊了。

這段稀鬆平常才更顯難能可貴的安穩時間被攔腰截斷——一位少女造訪了。

直人甚至都沒有一句用餘光目送她過去，只是把眉毛皺得緊又緊，看向玄關門口。視線落在依舊保持端坐的沙耶身上。

直人不由得在心裏頭這樣嘟囔。但與此同時，他又立刻理解了她是在做什麼。

被她像是央求似地這麼一說，那直人便只得點頭。

那道光芒像是在回應着拉凱爾似地來到了她身邊。

這時候有人一旁輕輕拉了拉直人的衣服。那人正是遙。早見遙，是直人的青梅竹馬，也是爽快地把這公寓房子低價租給直人的公寓所有者的獨生女。

少女名叫輝彌沙耶，是直人的親妹妹。

穿在身上的淡桃色和淡紫色爲底色的衣裳上還有金粉篩落而成的扇子花紋正翩躚起舞，洋溢出像是在古裝劇裏登場的公主一般的氣氛。

於是在料理臺的陰影處窺見了金色緞帶一樣的秀髮。不光是頭髮，那頭長髮的少女主人，拉凱爾=克拉維斯的金色眼睛正狐疑地往這邊看。

拉凱爾拼命伸出手去。

拉凱爾維持自我的絲線似乎會隨時斷裂，已然失去了掙扎的力氣。

但是鮮紅眼睛的主人還是賦予了拉凱爾境界之中的情報。

直人正想要回答隨便喝什麼都行。不過沙耶卻十分精明地率先回過頭去擅自提出了要求。

一個陌生人。但爲什麼會感覺他如此熟悉……。像是很久之前就曾見過面，又像是在會在遙遠的未來相識……交織着一股理還亂的細線糾纏般的既視感。

爲了讓拉凱爾認識到其中的一切，於是將她連接了過去。

這一段教導的時間漫長而從不間斷，好似在做一場不會結束的夢。

「沒、沒有……」

瞠目結舌的拉凱爾的的確確感受到了——蒼的心跳。

「非常好喝，遙小姐」

在遙看來的話沙耶還不過是個小孩子。只見她帶着爽朗的微笑，打開了一個小小的茶葉罐。

到底該說什麼呢，到底該怎麼應對呢，直人迷惑不已的腦袋得不出任何一個答案。只得因過大的震驚和困惑呆愣着。

用平時不太會說出口的低沉聲線這麼說之後，直人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了有些不合時宜地窗戶大開的客廳中。

那是一道渺小而遙遠的光芒。拉凱爾從中看到了一個人的模樣。拉凱爾不知道那人是誰，但是無論是誰都無所謂，只希望能得到那人的幫助。因爲她太痛苦了，痛苦到難以自已。

所謂『境界』，那是一個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地方。其中漂浮着所有的瞬間，所有的事像，以及所有的可能性。

在這麼一種情況下，突然冒出了一個陌生的少女，而且還用明顯認識直人和遙的態度上來對話。

那極其痛苦，也極其可怕。

突然而來的事情讓直人說不出話來。

把剛纔都還把愜意的風引入室內的窗緊緊關上，甚至還把蕾絲窗簾都拉起來，將內外徹底隔絕。

而光芒中的他像是在回應拉凱爾不似話語的呼喚一般，朝她伸出手來。大大的手掌抓住了拉凱爾的小手，用力地卻相當溫柔地握在手裏。

沙耶有着端莊的面貌。那副綻放出相較起華麗更貼近靜謐美感的面容，令她在十三歲這個年齡上看起來成熟不少。但是體格方面又稍遜於實際年齡的平均模樣，使得她的這份嬌小和一絲不苟的舉手投足，都給人一種像是在面對着一個人偶的感覺。

整整齊齊地被高高束起的長長黑髮光可鑑人，沒有絲毫的凌亂。嵌在潔白肌膚中的眼睛帶着引人注目的鮮紅，而那雙眼睛正仰望着直人。

拉凱爾已經不太記得清結束的那一瞬間。

估計有不少人誇沙耶很漂亮或者可愛吧。但是直人怎麼都沒辦法用帶着好意的眼光看待這妹妹的一舉一動。

她捧起放在眼前的直冒熱氣的茶杯，喝了一口。

直人只能勉強擠出這麼幾個字，然後又一次抿緊嘴脣。這該算是緊張感了嗎。汗水滲出的討厭感覺已經擴散到了指尖。

輕輕拍拍後背表示鼓勵之後，遙率先到了廚房去。

本來還緊握着自己的那隻手已經無跡可尋……但是拉凱爾的眼中此刻卻印出了截然不同的東西。

通過繁重的學習讓拉凱爾得到了足夠能認識清楚自己的知識之後，鮮紅眼睛的主人把她帶到了棲息的古堡地底下的最深處的房間。

接下來的幾個月，就是地獄一樣的日子。

自那一瞬間起，拉凱爾便從一切的苦痛中得到了解放。

鮮紅眼睛的主人把拉凱爾的精神連接上了『境界』。

那人有着一頭白髮，雙眼赤紅。

沙耶越是說話，越是微笑，直人心中那根和危機感與警戒掛鉤的針就劃過一次。因爲沙耶她……。

「沙耶。……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直人在腿上把手指緊緊纏在一起，嚴厲得像是逼問似地這樣說。

品味着熱茶的沙耶朝薄薄的白氣那頭揚起了視線，然後慢慢把茶杯放下，接着輕輕咧開小小的嘴脣。

「這有什麼『怎麼』可問的。這語氣聽起來簡直像是我被軟禁了似的」

「你那何止叫『像是』……」

實則沙耶的狀態應該和那句話的字面意思毫釐不差。

但是直人卻把本來還想接着往下說的話都嚥了回去。因爲遙就在身邊，現在還不能把什麼事情都攤出來講。

沙耶牢牢承受了直人那一臉苦澀地凝視着她的眼神，並歪歪頭表示不解。

「您到底在爲什麼事情生氣呢，兄長大人？ 我們明明已經闊別許久，這樣是不是有些太冷淡了呢？」

「就、就是啊直君，你也犯不着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吧……」

喫驚於直人的態度，遙也疑惑不解地這樣勸告。

但是直人依舊沒有看向遙，也沒有把她說的話聽進去。因爲眼下的突發事態已經讓他沒有那份從容了。

「沙耶，有要緊事的話就直說吧」

「真是的。兄長大人可真性急」

露出一聲像是對這個不成器的哥哥感到丟人似的苦笑之後，沙耶把手伸進了淡紫色的衣裳的袖兜。

她從中取出了一個白色信封。然後靜靜放到了桌上。

直人頓時傻眼了。因爲信封上沒有郵票也沒有署名，但中央卻打有一個足以象徵身份的銘印。

『天乃矛坂』之印赫然亮在眼前。

「這是冥大人親自書寫的信」

至於直人爲什麼選用了黑鐵作爲自己的姓氏，遙也不知詳情。但她知道直人和他的家族之間發生過什麼錯綜複雜的事情。

沙耶烏黑劉海深處的鮮紅眼睛露出了堪稱銳利的微笑。

遙一邊把紅茶茶葉放到茶壺裏，一邊爲廚房料理臺另一邊傳來的提問而輕輕沉吟了一下。等到把紅茶茶罐封好的時候，她還輕輕撞了料理臺的一角。

「您可真會開玩笑」

真沒想到會讓拉凱爾碰見沙耶。

「更深入的東西，我就沒辦法跟你說明了。因爲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帶刺的語氣明顯滲透出了一股不滿。

他不打算跟沙耶提拉凱爾。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們打上照面。

然後她也不希望把這封信託付給沙耶之外的人轉交吧。

「兄長大人」

「拉凱爾醬，你要喫多少……咦，人呢？」

「跟你沒關係。你的要緊事就這一件嗎？」

「嗯，交給我吧。有什麼事的話要叫我哦，我會馬上趕回來的」

「那個少女是什麼人？」

正如沙耶所說。他自然是從一開始就明白的，他很清楚沙耶到這裏來的目的。

她這樣問直人。直人不由得一臉的苦澀，草草點頭。

「……」

直人連連用疊起來的信紙拍打桌面，不耐煩地接着往下說。

「對了，昨天哦。媽媽買了年輪蛋糕。我們一起喫吧」

「想來，兄長大人已經知道我是爲了什麼而造訪兄長大人家了吧？ 我……是過來收回那樣東西的」

有一樣潔白的東西抓住了直人的脖子——正是沙耶的手。

不對，其實歸根究底他是壓根就沒想過居然會和沙耶再次碰面——至少是沒想過會在天乃矛坂家之外的地方和她見面。

那麼沙耶的目的是什麼呢。其實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沒有變過。

「冥大人說了什麼？ 這封信上似乎施加有冥大人的法術，讓兄長大人之外的人都看不到內容如何」

「啊，那是直人媽媽嫁人前的舊姓」

不明就裏地被遙催促着離開，被帶到了高几層的早見家的拉凱爾抱着抱枕，一目瞭然地消沉了起來。

「唔……」

很快，拉凱爾就察覺到了……這股疼痛究竟是怎麼回事。

拉凱爾在供兩人坐的沙發上，朝正在廚房準備紅茶的遙發問。

估計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個是節骨眼上被叫到吧。遙很喫驚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了疑慮的神色。

那個莊嚴而鄭重其事的印記讓他的指尖有些緊張。天乃矛坂家親自發來的信件，沒什麼信比這更叫人不好下手拆開了。

說真的，和遙獨處並且還沒有其他人的狀況對拉凱爾而言算是一種不小的壓力。但是心裏的不服氣比這股壓力還要大。……可雖是這樣說，她也還是沒能揚起頭來看直直看向遙。

她絕非只是爲了過來送一封信，送信不過是順帶爲之。知道沙耶一定會到此人這邊來的冥也不過是順水推舟地給她塞了這封信。

（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了啊……混賬）

估計這是在說拉凱爾吧。不過居然還被形容成滑稽了嗎，這話讓直人的嘴角不由得有些走形。這萬一要讓拉凱爾聽到的話她會作何表情呢，幸虧是讓遙把她帶走了。

直人側眼看着自己疊起來的信。

遙點點頭後回到了廚房那邊。然後在回去的路上還拉過了一直躲在料理臺陰影裏的拉凱爾，拉着她的手一起離開了直人家。

真叫人不爽。

可即便如此，等打開被細細疊成信封大小的信紙之後，看到了上頭雋寫的小而秀麗的字跡。

如果想要知道更加詳細的內情就只能去問直人本人。但遙無力下垂的眉頭正無聲對她說——可我不希望你對他的過去太過刨根問底。

「話說回來啊，兄長大人」

理由不得而知。但拉凱爾立刻就想到了能最快確認的方法，於是一口氣把淤積的呼吸都釋放出來後，把緊抱着的抱枕丟到了沙發上。

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踏前一步了。

信的正文只有寥寥數語。所以直人才會立刻就爲其中的內容倒吸一口氣。

「直人家畢竟是相當有年份的古老家族了。好像的話……還有好幾個分家。而天乃矛坂就是統領所有分家譜系的，相當大的一個家族」

估計是想要換一個話題吧。遙用往常的明亮聲線這樣說之後，就轉身面向了廚房深處的架子。

在直人母親過世之後，他們的關係也就更疏遠了。甚至連過年都不會問候一聲。

這封信，完全不是報喜的信。

準確來說並不是拉凱爾的生命，而是直人的生命。不知爲什麼，拉凱爾分享給他並時常保持源源不斷的供應的生命力正在急劇流失。

餘光目送她們兩人離開的同時，直人感覺喉嚨深處有什麼苦澀的東西。

於是遙那用髮卡固定好頭髮的後腦勺消失到了櫃檯的那一邊。

「『狩人之眼』……兄長大人的雙眼，由我收下了。──通過殺死兄長大人」

「輝彌沙耶……天乃矛坂……」

沙耶再次把雙手仔細重疊到膝蓋上，輕輕咧了咧鮮紅的嘴脣。

「遙小姐。雖然很失禮，不過能否讓我和兄長大人單獨聊聊」

「……遙」

像是確認似地跟着唸叨之後，拉凱爾像是沉思似地捏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抱枕。因爲她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沙耶一臉淡然地，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稱爲笑容滿面的表情。像是覺得直人說的話實在可笑一樣。

等直人的眼睛在一次目睹到沙耶的時候，她的身影已經在直人眼前。

同時傳來了桌子砰的一聲被擊打的聲音。

「……可姓氏完全不一樣啊。直人分明自稱姓『黑鐵』」

正在這時候。

2

「嘎……！」

當遙把裝着年輪蛋糕的白色箱子放到料理臺上並稍稍探頭出來的時候，放着套裝沙發的客廳裏已經空無一人。

好不容易纔強行扼殺了險些不由得叫出口來的呻吟，拉凱爾用力捂住了抱枕下頭胸口。

直人的喉嚨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被捏碎的聲音。而這時候，直人的腳已經不沾地了。

直人反射性地想要把身體大幅往後拉，但是這點速度的反射動作在沙耶的手看來和一動不動沒什麼兩樣。

說到這裏，遙轉過身去拿出了兩個馬克杯。

沙耶稍稍揚起嘴角微微一笑，又喝了一口茶。

沙耶用一種叫人琢磨不出她究竟感興趣與否的語氣，又顯得有些開心地這樣問。直人把信折回原來的樣子，同時不得不慎之又慎地反問她。

「沒事。拉凱爾就拜託你了」

「嗯。不過，畢竟是冥大人嘛。所以大體上也算察覺到了八九分」

聽到沙耶叫了自己一聲，很想把這封信揉爛的直人這才抬起頭來。

「我是可以……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她宣告了這個名字，讓直人不由得揚起臉來直盯着沙耶。眼神中充滿了困惑。

一股像是被猛烈捏緊的疼痛讓拉凱爾的胸口一陣鈍痛。

遙一臉苦笑地聳了聳肩之後，把沸騰的熱水倒進了茶壺裏。

（生命……正被吸走……）

也正因如此，遙纔沒辦法主動深入詢問這些事。因爲她知道往事對直人而言是一種叫他痛苦的東西。

鮮紅的眼睛此刻綻放出璀璨的殺意光芒。

「她叫輝彌沙耶，是直人的親妹妹。出於一些緣由並不住在這個家，而是在宗家『天乃矛坂家』裏生活。不過我聽說她還從沒有離開過那邊……」

「你不知道這封信上寫了什麼嗎？」

沙耶忽然扭過頭去，用令人不容反駁的語氣這樣說。

只剩下自己和沙耶兩人之後，立刻感覺周圍的氣氛沉重了些。沙耶肯定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吧，或許她完全料想不到自己就是這股沉重的成因。

在將要離開客廳的時候，拉凱爾一度朝直人扭過頭來。於是直人正對上了她那雙不服氣的金色眼睛，但她很快又被遙推着後背而挪開了視線。

直人舒了一口又深又長的氣。

爲什麼今天她會找上直人家呢。

「剛纔那位從未見過面的人是哪位？ 就是那個在陰影處不甚滑稽地往這邊看的女性」

用來泡紅茶的熱水還沒有沸騰。遙耳聽着熱水即將沸騰的聲音，眼看着臺上正辛勤工作的電水壺，稍稍拉了拉色調明亮的劉海。

沙耶笑意盈盈地……不對，是欣喜欲狂地這麼宣佈之後，身影轉瞬之間就模糊了。

直人像是爲了揮開這股叫人鬱悶的抗拒感似地，粗暴地抓過了信封。

既然是直人的親戚，那麼遙不能說和天乃矛坂家毫無關係。但因爲遙出生在一個比直人更爲古老龐大也更疏遠的大家族裏，所以和直人沒能構建起值得一提的親戚關係。

那個現任族長爲什麼會專門經由沙耶給直人寫信呢。

明顯有着人類膚色卻白皙得叫人喫驚的手臂，帶着和這股纖細不相稱的力氣把直人的身體舉向空中。

理由很單純。就是因爲那個突然出現的身穿和服的少女。

「沒事了的話就趕緊回去。不要再出現在我面……」

直人也曾跟這個名叫冥的女族長見過好幾次面。但他們並沒有熟絡到會這樣動筆寫信交流。

剛纔沙耶說出的那個名諱是名爲天乃矛坂的古老家族的現任族長的名字。

帶着笑意的鮮紅嘴脣深處，是更爲鮮紅的舌頭在蠢動。

直人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天乃矛坂冥確實沒有讓沙耶知曉信中內容吧，即便她知道沙耶已經察覺了上面寫有什麼。

沒過多久，直人的意識就蒙上了厚厚的一層霧靄。

「咕……」

他一邊鈍重地呻吟，一般掙扎着想要拉開緊抓住自己的小手。但被舉到空中的手也只是抓過了一片虛空而已。

但是沙耶依然沒有鬆手。簡直像是舉起了一個人偶似的穩定感輕而易舉地繼續將直人舉向空中。

「啊咕……放、手……」

「兄長大人，真的是許久不見了。不過這樣大意可不好呢。這種滿是破綻會被我隨意碰到的樣子依舊不變，我好安心呢。還是說，您是希望被我殺掉嗎」

「那怎麼……可能、的啊……」

直人模糊的眼睛瞪着沙耶，用幾乎算不上說話聲的渾濁聲線反駁。一邊說還一邊胡亂扯沙耶的手掌和手腕，但指尖卻完全使不上力。

緊咬住喉嚨的沙耶的手指簡直像是逮住了獵物的獸爪。她指尖上的那股像是會隨時撕破皮肉的正吸走什麼的感覺讓直人的身體一陣顫抖。

被奪走的並不是呼吸。而是更加根源上的東西，是生命本身。

這並不是什麼誇張的比喻。而是沙耶的手正帶着明確的意圖吮吸着直人的生命力。

作爲證據，便是直人的眼睛所見。

『狩人之眼』。直人這雙被沙耶這樣稱呼的眼睛，能把人們的生命力以數字的形式直接看在眼裏。

而映入眼簾的浮現在沙耶頭上的表示生命力的數字正在一點點遞增。

「嘎……哈……」

直人喉嚨發出了跑掉的嘶啞叫聲。腦袋已經暈乎乎，四肢也正漸漸喪失知覺。

而沙耶正帶着嫣然的銳利笑容，從下頭仰視如此痛苦的哥哥的表情。

「『黑鐵直人』是嗎。哈哈，兄長大人以黑鐵自稱還真是可笑呢。這是打算揹負起母親的墓碑不成？」

「要、你管……跟你、沒……關係」

「啊，還是說是想表示自己有那個資格嗎。作爲致使母親死去的證據而得到了這樣一個名字……。如果是這樣的話，倒也能理解了呢」

直人鼻尖已經掠過了沙耶的呼吸。不成話聲的呼吸從緊閉的嘴脣之間融化、消失。

接着沙耶從原先的低姿態一口氣跳起，又是一擊。在一個比拉凱爾的肩膀更高的位置上把瞬間納入刀鞘的刀如鞭子一樣往下揮。

沙耶的嗓音立刻變得像是刀尖一般毫無慈悲可言，而且鋒芒畢露。

直人才想要問是什麼意思。但卻突然有一陣暴風從腳邊升起，遮過了他的話聲。

拉凱爾又一次被盯上。

把我的兄長大人給殺了。

鮮紅的血珠在空中飛舞。

由於時常得到補給，所以怎麼殺都不會死。她通過自己的手吸收掉了流往發生了變異的直人體內的拉凱爾的生命。

（冷靜點。這裏是……遙她們家的公寓啊……）

直人在內心咒罵了一句，跟你太親近能有什麼好事。

直人暗自緊緊捏住了拳頭，以圖把升騰的感情捏碎。

估計沙耶都已經感受到了吧。又或者，說是品味出來了會更加貼切吧。

這一句反問中有着正值她那個年齡的少女相符的恐懼，以至於讓直人有不知所措。真希望她能別這樣在不經意之中流露出那副小孩子一樣的神情。

自言自語似地這樣呢喃，沙耶的眼神變得更銳利了。隨着呼出一口比眼神更銳利的呼吸，再一次配合着自己的吐息衝了出去。

儘管沒有發出聲，但沙耶的嘴脣確實在這樣呢喃。

明明已經從直人身上吸走了相當的生命力，但沙耶頭上的數字還是相當低。

暴風在沙耶和直人之間爆躥，把兩人的身體不由分說地彈開。於是沙耶撞到了放在電視機旁的矮架子，而直人則猛地撞上了餐桌，兩人的後背都被撞得夠嗆。

沙耶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身體孱弱，動不動就會得感冒，而每一次患病就會驟減的生命力更是讓直人擔憂妹妹是不是會就此病逝。

動作流暢地踏上前去的雙腳在地板上一個輕旋，壓低身體的沙耶像是要使出掃堂腿似地揮刀一閃。

因爲沙耶擺出的這個架勢並不是用來發動牽制攻擊的。而是一個爲了一刀斃命，爲了奪人性命的架勢。

這一回輪到沙耶大氣不敢喘了。

沙耶把手放在隨時都能抽刀的位置上，拋開了至今爲止的那股輕鬆自在的做派，用暴露無遺的惡意瞪着拉凱爾。

拉凱爾苦悶地呻吟了一聲。這一次不再是啓動了防禦魔法，而是用風直接格開刀刃，偏離了銀色刃口的軌道。

沙耶的說話聲聽起來像是從丹田深處硬拖出來似的。

「只要拉凱爾還活着我就不會死。而我的命是管拉凱爾借的，所以我也不打算死。所以我不會把『狩人之眼』交給你」

「被這女人……殃及了嗎？」

「你回去吧。沙耶」

「死了？ 兄長大人嗎？」

甚至還能用指尖蠢動着在直人頭髮中撫摸，再把抓在手裏的哥哥進一步拉進。

那是一位身穿白色罩衫和黑色迷你裙，有着一頭美麗金髮的少女……拉凱爾。

「沒錯。……就在最近，我被捲入了一些麻煩事裏去。所以就……」

「原來是你。是你在兄長大人體內埋入了異物」

但是拉凱爾卻沒有回話。轉而拖着腳步往後退了一步。

但在嘴脣真要碰過去之前，沙耶又突然停下了動作。

直人像是覺得不耐煩似的微微點了好幾次頭。

爲了能比用手掌的觸碰啃食掉更多的哥哥的生命。

把直人內在的生命力給喫掉了。

「拉凱爾!? 」

看到這一幕，沙耶的動作儘管還不到一瞬間，但也確實頓了一下下。然後她一個輕盈的跳躍，易如反掌似地輕鬆把納刀入鞘。

「……不識抬舉」

「很不近人情的一句話呢，兄長大人」

被當做盾牌的直人連忙偷偷看看拉凱爾的情況。還以爲她已經受到了必須後撤的傷。

拉凱爾只是扭過頭來，越過肩膀撇了一眼叫得好不喫驚的直人。然後立刻又把視線扭回到了正面去。

還不知道要怎麼跟沙耶解釋自己正管拉凱爾借生命而活的這個狀況，卻還是姑且算是開誠佈公了。儘管這算理所當然，不過等真說出來之後還是會心想這真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話。可眼下除開這些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可說的。

直人不斷對自己這麼說，好像是在唸叨什麼咒語。不能被多餘的感情擺佈，而且這裏也不是能任由感情擺佈的地方。

否則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罷了。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後直人就把大致經過之外的情報都略掉了。

被保護的直人也看到了。看到了掠過的刀尖劃開的徐緩弧線所形成的刀傷，還有從中細細流出的紅線。

沙耶露出了一聲冷笑。剛纔爲止的那陣不住搖曳的氣憤已經眨眼間變得稀薄。

「什……」

情緒不安穩的沙耶心裏孕育着鈍重的怒氣。那雙被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的鮮紅眼睛，正凝視着並不在這裏的某個人似地望向虛空。

「所以，使用的是他人的生命……」

沙耶沉默了幾秒鐘。

沙耶這相比起嘲笑更像是樂在其中的語氣，讓直人的表情被和痛苦不沾邊的另一種感情扭曲。如果可以的話他非常想順着怒氣而大吼一聲，但不湊巧的是在這個關鍵時刻卻叫不出聲。

於是他們進入了一個像是要接吻的距離。

直人的話讓沙耶瞪大了眼睛。

頓了頓後，說。

「……咕！」

但當他看到拉凱爾那雙中的很大的金色眼鏡已經完全失去了焦點並愣住不動之後，頓時就失望地耷拉下肩膀。

「喂、喂……!? 」

不知什麼時候她手上已經握住了那柄依舊尚未出鞘的長刀，橫在腰間擺好了架勢。瞬息之間拉近距離，鋒芒一現。隨着刀刃滑出寒涼的出鞘聲，便以閃光一般的速度破空揮向拉凱爾。

帶着強硬意志的直人那雙『狩人之眼』看向了浮現在沙耶頭上的不可思議的符號羅列。如果要解讀成數字的話那就是『7946』。

這讓直人在好幾秒裏一不小心忘記了眼下應該保持緊迫感。不過他還是揉了揉剛纔被狠狠撞了一下的後背，直面擺出了殺氣騰騰的架勢的沙耶。

沙耶的手再一次伸向刀柄。

現在的一切都已經和那時候截然不同了。無論是沙耶，還是直人自己。

看到妹妹的這個樣子，直人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得得……交流障礙居然還能在這節骨眼上發作）

沙耶看向拉凱爾。而直人爲了擋住她的視線往右邊挪了半步。

但拉凱爾並不是沒有警告就不會活動的人偶。只見升騰的風把沙耶的刀大幅挑起，自己再一抽身躲開了冰冷的刀刃。

空氣在震動。輕快起身的沙耶猛踏地板，直直朝拉凱爾逼近。

沙耶微微張開了嘴脣。少女鮮紅的嘴脣正渴望着哥哥的嘴脣，像是要啃食一般地輕撫上去。

直人的警告還是太晚了，等叫出聲的時候沙耶的刀已經砍了過去。

退後一步的拉凱爾很厭惡地這樣嘟囔了一聲。而在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傷痕已經像是被肌膚的潔白給吸收進去了一樣消失不見。

「住手……」

「沙、耶……！」

心裏一陣厭惡。直人卻還是爲了把種種不快的感情壓制下去似地深吸一口氣，暗自放棄了好幾種想法。本來的話他並不想讓沙耶瞭解到自己的任何一丁點事情。不過現在的話已經很難如願了。

於是聽到了沙耶喉嚨發出了輕輕的喘不上氣的叫聲。不過她也不是會老實善罷甘休的少女，立刻就揮出了左手的刀鞘，在自己和拉凱爾之間揮出了一道足夠的間隔。

直人有力地，或者說是拒之千里之外地這樣宣告。胃袋周邊很難受，因爲這終究不是說出來之後能讓人開心的話。

「從兄長大人身上吸走的生命之所以感覺截然不同了，原來是因爲這個……。那麼，這就意味着有人把兄長大人殺害了。把我的……」

沙耶的手『觸碰』到了直人。

直人板着臉馬上搖頭。

「快躲開！」

直人輕輕吸了口氣，拼命拉扯沙耶的手腕。可不知怎麼的，沙耶的手紋絲不動。於是用盡渾身的力氣抓住了她纖細的肩膀，想要儘可能地用力拉扯。但即便如此沙耶的平衡依舊不受任何影響。

「好、疼……」

「這是……怎麼回事？ 並不是……兄長大人？」

然後馬上調整姿態，再一次納刀的沙耶壓低腰身擺出了居合的架勢。

「不是的」

「傷口、消失了」

「拉凱爾在那時候救了我的命。但是作爲代價，我要和她共享生命了……好像是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又是一步，還有一步。終於變得像小動物一樣輕快後退之後，縮着肩膀整個人都躲到了直人身後。

在爲這鈍重的衝擊而叫苦的同時，直人扒着桌子的一角站了起來。這時，還有一道人影從他腳邊以方纔那道暴風一般的氣勢冒出來。

（關於拉凱爾是吸血鬼這事還是別說的好吧）

緊抓住直人脖子的沙耶的手順着他的臉頰往上，直抵太陽穴後緊抓住了頭蓋骨。

這纔是沙耶這個少女的做法。

「沙耶。我已經死過一回了」

在毫不猶豫的斬擊將拉凱爾的膝蓋連根切斷前，被拉凱爾的防禦魔法給彈開了。發出堅硬的金屬硬碰硬的響聲。

直人沒法違抗，雙腿像是抽筋似地甩，腳尖在地上拖動。連忙用這個不自然的姿勢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沙耶簡短一笑之後就把直人這勉強硬擠出來的激昂叫聲揮開，把自己哥哥的脖子拉了過來。

像是要爲逼自己在危急關頭做出危險防禦報以回敬似地，拉凱爾掀動長髮和短裙就是一記敏銳踢腿。氣勢不亞於刀砍的腿像是要把沙耶踢出一個洞似地嵌入了她的體幹。

等用雙手從左右夾抓了他的腦袋之後，用力撥開那頭奔放而亂翹的質感堅挺的頭髮，把直人的臉強行拉到了自己眼前。

散落的是拉凱爾的血。而比沙耶更顯白皙，宛如陶瓷一樣細滑的臉頰上劃過了一痕紅線。

忽然，直人的衣服被緊緊拽住，像是在催促他多加提防。而拽住他衣服的拉凱爾從直人身後探出半截身子，朝沙耶說。

「如果你要拔刀的話，無論你處於怎樣狀態我都不打算手下留情了。……再這樣爭鬥下去，對你也沒有半點好處不是嗎？」

雖說是害怕於沙耶對峙而落荒逃走的人所說的臺詞，不過拉凱爾的這句話作爲牽制倒也有着足夠的分量，一字一句都透露着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的胸有成竹。

沙耶像是在責怪這句不識風趣的話似地看向拉凱爾。

拉凱爾立刻就躲到了直人身後去，壓根沒打算正視沙耶的眼睛。在威壓的比拼上明顯是拉凱爾一敗塗地。

但等沙耶嘴角再一次漾出笑意之後，她的手還是慢慢鬆開了刀柄，解除了拔刀的架勢。

「確實，這樣的嬉戲是有些過火了。今天本就是打算過來打聲招呼，以及替冥大人送信而已」

「淨說謊……」

沙耶這陡然一筆勾銷的態度讓直人下意識這樣吐槽了一句。要說那是嬉戲的話，可殘留在脖子上的手指的觸感都還是充滿了殺意。

聽到了直人的小聲埋怨後，沙耶用上門的時候一樣的端正禮儀繃直了後背，露出了婉約的微笑。

「兄長大人。日後再見吧」

完全不像是剛纔都還想要把別人眼睛挖出來的傢伙的態度。對此完全消受不住的直人繃死了臉，像是強忍頭疼似地用力捂住頭。

「再也別來了」

「那可不成」

簡直像是在說這麼些事情都是自己的德行不足似地，沙耶用放在地上的刀袋把鋒利的長刀收起來。用細細的繩子仔細綁緊之後，朝着直人用力眨了眨眼睛。

「我的使命是復興輝彌家。爲此，必須要讓兄長大人讓出那一雙『眼』不可。所以，我必定會收入囊中」

這等同於是在宣佈一定要殺了直人。

清純的臉蛋上露出的微笑和潛伏其中的殺意一同指向直人，令他脖子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我就知道……）

「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先不打攪了」

環視了一眼客廳，發現留在餐桌上的茶杯之前已經沒有人之後，遙有些失望地這樣問。

3

等被直人拍了一下肩膀催促走人之後，拉凱爾這才挪開了腳步。接着遙像是在迎接着她似地拉過了她的手，讓她走快些。

這可不是個能聽過就算的字眼。

好想把沙耶和吸血鬼還有『狩人之眼』通通忘掉，做些稀鬆平常的事情。

接着不由得泄出了一聲安心的嘆息。

之前聽拉凱爾講解Drive這種能力的時候，他就一瞬間想到了沙耶的力量會不會就是這麼回事。

直人和拉凱爾都被驚出了一個激靈。直人起身之後直接跳向了走廊，擺好了架勢要阻擋來人的去向，同時也做好了親身承受偷襲的準備，擦亮了雙眼直視前方。

拉凱爾也用不安的視線看向直人。

隨便敷衍一句的直人也回到了客廳去，然後一口氣把自己那杯完全沒有沾過嘴的茶一飲而盡。

拉凱爾收了收漂亮的下顎，講解似地點頭。

如此一來，拉凱爾便只能像是個擔驚受怕的小動物一樣，隨便別人把她往哪裏帶。

拉凱爾對着爲妹妹那不合時宜的登場而憂鬱得直抱頭的直人，有些誇張地面露難色地，帶着警告一般的敏銳這樣接着往下說。

又讓拉凱爾救了一命啊。如果一直沒法揮開沙耶的手，直人估計得死個兩三次吧。

但是他覺得哪怕是也和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毫無干係，於是權當是有這麼個結論之後就放逐到了思考的小角落裏。

沒有腳步聲，不動神色，着實有吸血鬼風範。他冷不丁地想到了這麼一個玩笑。

「什麼啊，是遙麼……」

「發生了什麼事？ 不對……該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拉凱爾儘管說的話磕磕絆絆，不過好歹算是把話給擠出來了。

想到剛開始那時候她那嘴都張不開的僵住狀態，這樣或許是一種進步了吧。

「怎、怎麼了？ 你們怎麼都這麼一輛驚惶的……」

乾燥的喉嚨下意識發出了這樣的聲音，直人似乎還想要問些什麼。

區區一張紙卻彷彿有千鈞重。

「那……個、是、是我、不好……那什麼、沒有事先跟你講……」

「最兇惡？」

直人回應着聽起來似乎有些心情欠佳的拉凱爾的問話，無意識地把手撫向自己的脖子。還在這裏，怎麼想都不像是能把一個男人舉到半空的小手的觸感還深深卡在上頭。

「而且，那不光是個Drive。那還是……『最兇惡』的Drive」

「啊，我家裏有年輪蛋糕。要喫嗎？」

有些狼狽，又有些不甘心地穿上鞋子的拉凱爾，還有在一旁看着她的遙。直人跟在兩位少女身後離開的同時，悄悄地把落在餐桌邊上的冥寄過來的信塞進了褲袋裏。

「她……你妹妹所用的力量。那是『Drive』」

門被輕聲關上。直人的肩膀猛地耷拉下來，接着隔着肩膀往下看了看拉凱爾。能不能別這樣嚇人啊。

直人沒有撐起身來，依舊是垂頭看地板的這麼一個姿勢朝視野角落裏的潔白腳趾這麼說。

「是啊。你聽遙說了嗎」

聽到拉凱爾這很不耐煩的語氣，直人儘管實在懶得動不過終究還是仰起了頭。剛纔那聲音中的感情和她不太沾邊。像是焦躁，像是混亂……給他一種像是在一邊整理亂糟糟的思緒一邊說話的感覺。

但是玄關的門忽然像是要打斷直人的話聲似地打開了。

閉上了閃爍着危險光芒的眼睛後端端正正地鞠躬行禮，沙耶無比珍重地把刀袋抱在胸前，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你親自殺了她吧。

直人再一次把手伸向自己的脖子，但這一次像是要讓手掌和沙耶的掌印好好重疊。

直人嘴裏泄出了一口和話聲一樣深沉的嘆息。

看着有些誇張地垂下眉毛的直人，遙的表情陡然變得熠熠生輝。

噬魂者。

「哈啊，感覺又累又餓啊……」

「這麼個什麼啊是幾個意思。啊，拉凱爾醬！ 原來你在這裏哦，太好了。還想着你去了哪裏，我甚至都跑到便利店去找你了哦～」

雖說已經有點習慣，但想要讓拉凱爾正常對待遙似乎依舊前途多舛。

正如那名字所彰顯的一般，被沙耶觸碰到的東西……尤其是被嘴脣觸碰到的東西都將被吸走生命力。

「……果然嗎」

但是他們警戒立刻就白費了。

「是嘛──」

「哦哦，不錯嘛。喫喫喫。拉凱爾我們走吧」

「唔、啊、我、我知道、了的」

等直人偷偷回頭瞄一眼，然後就看到拉凱爾像是蹲坐在地上一樣退了半步遠，整個人縮成了一條團，低頭看地板。

抬起頭之後看到的拉凱爾的模樣比她的聲音還要狼狽，因爲她正像是要抱緊自己似地雙手用力叉在胸前。

「啊……剛纔真是抱歉了，讓你費事了」

總不能說是因爲險些被她用刀砍死所以把她趕走啊。

追記，你這傻瓜快顧自送命去吧！──

前不久都還在客廳入口附件的拉凱爾不知什麼時候似乎已經來到了直人身邊。

因爲急匆匆的筆跡書寫的內容幾乎只關乎重要事宜。

而身後的拉凱爾則把身體壓得很低，以便能隨時越過直人發動奇襲。

「嗯。那是……吸收生命的Drive──『Soul Eater』」

這時拉凱爾的手才終於鬆開了直人的衣服。

現在位於這裏的世界是正常的世界。遙現身之後，日常的光芒立刻就回到了直人身邊。

畢竟是遙，想必已經充分掌握拉凱爾的這種性格了。肯定不會對她使壞。

（這算是，稍微有那麼一點習慣了遙……嗎？）

說這話的拉凱爾用一種你有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的質問眼神盯着直人，讓直人不由得閃躲開了她的視線。隨後像是硬撐着沉重的什麼東西似地以手撫額。

潔白的腳趾出現在了有氣無力地垂頭看向地板的直人的視線。

「還能是怎麼回事，簡而言之就是我險些要被殺了……」

「她好像是你妹妹來着」

──我已經沒辦法繼續把沙耶扣在這邊了。

看了看笑了一下之後便從身邊走過的遙，還有在遙身邊身體僵硬到甚至不能上去打聲招呼的拉凱爾，直人偷偷苦笑。

於是直人很驚訝地皺緊了眉頭。

「啊咧，沙耶醬已經回去了嗎？」

着實像是被吞噬了一樣。

「不對，我問的不是這個」

「是啊。她的要緊事好像已經做完了」

信上的內容已經犯不着重新確認，因爲看過一次之後便深深烙進到了腦海裏。畢竟文面本來就沒多長，相當好記。

因爲從那筆直而不太長的走廊，推着了半開的門正打算從玄關進來的人並不是直人和拉凱爾不約而同地聯想到的帶着長刀身着和服的少女，而是很是喫驚地瞪大了眼睛的遙。

她那副很是不滿而且還有點鬧彆扭的表情忽然一個變樣，變回了開朗的笑臉，看着在直人那邊的拉凱爾撫胸舒了口氣。

刻印在眉間的小皺紋也和拉凱爾平時那副妄自尊大而高高在上的做派相去甚遠，讓人感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迫在眉睫。

得到了解放的直人很疲倦地把手插進頭髮裏使勁抓了抓，像是癱倒下去似地坐進了沙發裏。

靜靜地目送沙耶從玄關大門離開，等到殘留在客廳裏的人的氣息只剩下直人和拉凱爾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滲進了深深疲勞的氣。

拉凱爾輕輕張開顏色偏淡的嘴脣所吐露出的這個詞彷彿是什麼極其不祥的預言一般，給直人胸前投下了一抹濃重的陰影。

從時間上來說，沙耶不過在這裏逗留了幾十分鐘。但卻累得像是戰鬥了好幾個鐘頭——主要是精神上的疲勞。

卻不曾想自己的妹妹居然會在這個時候突然露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