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號議案
《與精靈新娘攜手展開異世界領主生活》 · 鷲宮だいじん · 2.3萬 字

【關於制定邪神降臨時的緊急對應指導手冊】
1
翌日,哈密瓜躺在我的房間裏呼呼大睡,艾可西莉亞和三咲擔心地望着她的臉。
「由太同學,這是我常喝的能量飲料,對滋養身體很有幫助,請你拿去用吧。」
來探病的美羽小姐,不斷將一打裝的飲料箱堆疊在書桌上。
不,這完全是致死量吧。全部加起來,牛磺酸大概有十萬毫升左右喔。
就在我反倒擔心起美羽小姐的身體時,門「砰」一聲打開,百花姐姐衝了進來。
「喂,哈密瓜那傢伙沒事吧!?」
「百花姐姐,哈密瓜現在正在睡覺。比起她,妳的工作不要緊嗎?」
「跟我的工作也有關,我有些事情想先告訴你們。」
「有事情想先告訴我們?」
「沒錯。老實說,我逮住了一個在親島村公所工作的學弟,問了他一些這次的事情。」
「我想妳應該不會那麼做纔對,但是妳沒有做出什麼危險的事吧?」
「笨蛋。我又不是小鬼頭了,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我只是在公所後面輕輕揪住他的衣領,他就老實地全部從實招來了。」
那是修羅的國度嗎……
「所以呢,那個學弟怎麼說?」
「其實,姬川會長這次推動觀光事業的最終目標,似乎不是想在黎里加爾多開發渡假村。」
「在黎里加爾多開發渡假村不是最終目標……?那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想建設『親島機場』。」
「建設……親島機場!?」
在一旁聽着我們談話的艾可西莉亞,輕輕地歪着頭。
「真的很不方便耶。我記得由太計算過,如果我們想去內地,來回可能要花上十萬左右,對不對?」
「不僅如此。現在政府和東京都,雙方都爲了二〇二〇年的東京奧運吸引外國觀光客,強力推動修整道路等基礎建設。所有建設機場所需的名分,這下全都備齊了。」
「蠢東西!既然如此,就大家一起思考可以讓生活變得更好的方法就好了,不是嗎?領主大人和公主就是爲了改善我們的生活,一直在幫助我們啊。」
「什麼啊,想要讓公所行動,除了高尚的法律和政策之外,還有很多方法啊!」
「由太大人,你們說的『機場』是什麼?」
有一瞬間,我和艾可西莉亞都啞口無言。
「住在隔壁第三棟的齋藤家,也因爲讓他們家的奶奶住進內地的醫院後,來不及見上最後一面,葬禮的時候哭得唏哩嘩啦……」
的確是,如果機場蓋好了,這座北小笠原羣島和內地的距離會比以前更近。到時候不只是觀光,應該所有的產業都能得到活化。比起單純地開發渡假村,建設機場的好處要大得多了。
「但是另一方面,在北小笠原羣島中唯一可能建設機場的土地,卻棲息着珍貴的北小笠原狐蝠。若是開始工程,還可能失去大部分的珊瑚礁。」
「這份簽名連署在法律上並不具效果,因此代簽也不違法,但在倫理上就很難說了……」
面面相覷的領地居民眼中,露出一絲困惑的神色。
「可是,百花姐姐,如果工程繼續進行下去,哈密瓜……不,不只哈密瓜。其他的元素精靈一定也會很痛苦。那不是我們想要的觀光。」
「姐姐,青根島村的份我也收集到了!」
沒問題……是吧?
「可是對於憧憬北小笠原自然環境而遷居至此的新住民和環保團體而言,比起那種事情,他們更在乎這片生機蓬勃的大自然。」
「說得也是〜〜」
百花姐姐斬釘截鐵的回應,讓美羽小姐露出驚訝的表情。
「可是,百花姐姐,爲什麼北小笠原羣島沒有機場呢?大家不是一天到晚把『要是有機場就好了』掛在嘴上嗎?」
「不是什麼困難的事。請大家在這張連署用的紙上簽名,我們會把這張紙送去親島村,告訴他們,很多人都反對這件事。」
「因爲……我們的關係嗎?」
「幹得好,三咲!沒有這些的話,根本不用談!」
「我從剛纔就默不吭聲聽着,不過……你在胡說什麼?」
「怎麼說呢……之前我們在自衛隊基地搭過飛行艇吧?就是那種交通工具起降的地方。」
一起跟來的美羽小姐,臉上浮現擔憂不安的表情。
「那個,和慄小姐。親島支廳看到這些,真的會願意停止工程嗎?居民的聲音固然重要,但是我不認爲工程會因爲那樣就停止……」
「喔,小由。看來你們那邊順利收集到簽名了。」
「那個……我知道我們的夥伴正在受苦。可是,我已經受夠貧窮的生活了。領主大人是要我們放棄那個姓姬川的女孩展示給我們看的生活嗎?」
「可、可是,我不想繼續過着現在這種生活了……」
「那個……請大家聽我說。哈密瓜即使病倒了,也一直在想着大家。如果要拋棄夥伴,才能推動觀光事業,我認爲我不需要那種觀光事業。我想做的是能讓大家都獲得幸福、屬於我們自己的觀光事業!」
「是啊。既然如此,就只能設法讓姬川會長中止他推動的計劃了。」
我在黎里加爾多城的大廳裏扯開嗓門。
「對不起……可是——」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加上就算蓋了機場,航空公司也因爲無利可圖而拒飛這條航線。不管怎樣,建設機場是不可能實現的。」
百花姐姐閉上一隻眼、伸出拳頭。
「烏森說得沒錯。從以前就住在這裏的人,早就切身體會到有急病或生產時前往內地交通不便有多麼危險,所以大家根本不可能反對建設機場。」
我和三咲看着彼此的臉,祈求至少不要引起騷動。
「不,那倒不一定。」
我們爲了拯救夥伴非常努力。但是,有目的未必就能將手段正當化。
聽見百花姐姐的話,美羽小姐將眼鏡螺絲接縫處往上推。
2
「我也聽說過這件事。過去親島村、東京都和國土交通省之間,曾經對於建設機場的事達成共識,但環境省接獲新住民和環保團體的抗議,半途殺出、從中作梗,所以那個計劃又中止了。」
「喂!」
「那麼大的魔導機器,其他地方也有嗎?」
這就是百花姐姐拜託我的工作。而青根島那邊,則由三咲負責。
「但是,現在狀況改變了。因爲艾可西莉亞……你們的出現。」
艾可西莉亞正準備將連署的紙張發下去時,其中一個領地居民舉起手。
「等一下!」
「這把年紀還讓小孩子教我們東西,還真有點難看呢……不過,看見自己的小孩學得這麼好,身爲父母還真開心呢!」
但是,這麼做有個大問題……
三咲不滿地嘟嘴。
「沒錯。不過包含住宿費在內就是了。」
我也非常開心喔。
抓住他的是栽種了異世界水果——阿瑪莉莉卡的人,也就是奧林爺爺。
「寫字的話……我們可以教他們怎麼寫。籤個名字而已,馬上就會寫了……」
我聽了奧林爺爺的話,用力點頭。
「我怎麼樣都不想看到黎里加爾多人民痛苦的模樣。」
「原來姬川她老爸打的是那種算盤啊……」
「好,那麼艾可西莉亞,把紙發下去吧!」
追根究柢來說,煽動他們的人是我們。直接說明的人的確是姬川,可是根據默許她那麼做的意義上來說,我們和姬川的立場並無不同。在黎里加爾多的人民看來,他們大概會覺得事到如今才反對,根本莫名其妙吧。
「以前有過計劃,但是取消了,因爲後來移居此地的新住民和環保團體強烈反對。」
奧林爺爺……
奧林爺爺舉起大拇指,菲蕾蕾等人也模仿他,在後面豎起大拇指。
沒錯。黎里加爾多的人們不會寫字。
「新住民和環保團體……?」
「正如你們所知,要從北小笠原羣島前往內地,單程必須搭船超過二十四小時,而且還有一星期只有一個航班這樣不合理的限制。」
——五分鐘後,在親島支廳的會議室。
菲蕾蕾的父親盧亞爾先生害羞地搔搔臉頰。
在親島支廳前方,拿到厚厚一疊簽名紙的百花姐姐口中說着「好棒好棒」,撫摸我的頭。
響徹大廳的聲音,讓領地居民們驚訝地回過了頭。
「咦?你、你是……?」
「你聽好。等到失去重要的人之後再後悔,那個人也絕對不會回來了。你被慾望矇蔽了雙眼,連那種事都記不得了嗎?」
「各位,請聽我說!」
「不僅如此,內地那些人想要來我們島上時也一樣,要是有個十萬都能出國了。換言之,我們北小笠原羣島對於內地那些人而言,是比外國更加遙遠的地方。」
「不過,如果慢慢來,又會被環保團體發現大鬧一場。對那個會長而言,他一定很想趕緊把基礎打好吧。」
「那聲音是……菲蕾蕾!?還有札克斯和歐修拉!」
「妳說什麼喪氣話,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氣勢和毅力!我可要好好教教那羣循規蹈矩的官員,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正面進攻之外,還有其他的戰鬥方式!」
細瘦的手指突然抓住男人的肩膀——
美羽小姐邊推着眼鏡鼻樑支架邊點頭。
原來還有那樣的來龍去脈啊……
「領、領主大人。就算你說我們要表現出反對的意思,但是具體上該做什麼纔好呢?」
「可是,和慄小姐,要讓已經開始的公共工程中止,極度困難——」
全都是就讀黎里加爾多學校的小孩。
*
『關於那點……沒問題……!』
「美羽小姐,簽名連署果然還是得親筆簽名纔行嗎……」
沒錯,離島最恐怖的就是那點。
「那個,領主大人。我們不認識字……」
也難怪她會感到驚訝。其實就連解釋給她聽的我,都還不曾看過真正的飛機。
「好的!那麼各位。請你們排成一列,依照順序——」
真是……笑不出來的現實。
「所以——就跟你們說嘛,我們大家都反對渡假村計劃啊!沒看見這些簽名連署嗎!?」
「對。你們居住的土地,在我們眼中是個不可思議到讓人眼睛差點掉出來的地方。如果有大量的觀光客前仆後繼地過來,只爲了看那個稀罕的地方一眼,至少就輕易解決了利潤不佳的問題。」
「和慄小姐……妳有什麼想法嗎?」
「正如我剛纔所說,再這樣下去,哈密瓜的身體會撐不住!所以我們要大家一起表現出反對的意思!」
旁邊的美羽小姐嘆了一口氣。
看着「砰!」一聲狠狠砸下的那疊簽名,港灣課長拭去汗水。
「科、科長。你不是說居民們都同意了嗎?」
「對、對啊,我也是那麼聽說的……你說是不是,姬川先生?」
坐在一起的姬川父親,以沉着冷靜的表情回答。
「當然。更何況那項工程,是代表居民的村長同意的。」
「但是那疊簽名……」
「恐怕是日本人特有的『察言觀色』個性發揮了作用吧。只要周圍有人高聲疾呼,團體中就會產生同儕壓力。」
他的話令我感到氣憤,我忍不住插嘴反駁。
「那種說法也太奇怪了吧?這是我們所有人的想法。黎里加爾多有黎里加爾多的做法。」
「沒錯。我們想要的觀光不單只是召集人羣前來,而是希望可以跟日本的各位變成朋友。這樣的想法從一開始就不曾改變。」
「呵。原來如此,你們的想法很不錯。」
姬川父親嗤之以鼻。
「我說,姬川會長啊。你是不是想說,這些簽名其實都是爲了配合周圍的氣氛,被迫寫下的而已?」
「我可沒那麼說。只不過呢,東京都和我們之間,已經簽好工程契約了。你們那些簽名,沒有任何法律拘束力。」
「是嗎,用這種方法啊……」
百花姐姐探出的身子坐回椅子上。
接着她以突然回想起來似的語氣詢問姬川父親。
「欸。我想問你一件事,現在進行的港口工程,真的有必要嗎?」
「事到如今還問那幹嘛?關於工程的必要性,我應該已經說明過了。」
「是那樣沒錯啦。不過呢,坦白說,港口工程是觀光開發需要的吧?像這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工程,也是常有的事嘛。既稱不上黑,也算不上白的模式。」
「課長,請你仔細想想。如果這次振興觀光失敗了,可不只是在監察時丟臉,引發騷動而已喔?」
剛剛纔展現出慎重態度的美羽小姐,回答了百花姐姐的擔憂。
三咲探出身體強調我們的點子。
「……妳想說什麼?」
「我很期待妳喔,結衣。」
「我聽說這次我女兒就讀的都立北小笠原高中學生,要在臨海學校的活動上參訪黎里加爾多。趁這個機會,讓他們展現一下他們所想的觀光計劃,如何?」
「我也一樣,可以的話,我當然也不希望被人討厭。不過,爸爸希望結衣戰勝脆弱的心智,克服困難、脫胎換骨纔行,這是繼承姬川之名者的使命。」
「假設有人用村長名義的公文詢問工程的必要性,由於這是極爲罕見的案例,所以在監查時一定會特別標註。這麼一來,像這次這種灰色工程,很有可能會受到缺乏必要性的指謫。」
「……!!」
翌日放學後,與這次振興觀光有關的人員都聚集到了我的房間。
看見我使了一個眼色,三咲便打開寫在模造紙上的計劃書。
「這樣如何呢——課長,暫時停止工程這件事,我瞭解了。不過,振興黎里加爾多觀光一事,國家和東京都政府都採取行動了,不能那麼簡單就一筆勾銷、變回白紙。」
「不能給我致命一擊,實在太可惜了呢。」
「原來如此。有嗎?艾可西莉亞。黎里加爾多也有祭典或是祭神儀式之類的活動嗎?」
那天晚上,姬川父親坐在黑色皮革椅子上發出嘎吱聲響,仰望着天花板。
「沒錯。我預計讓他們幫忙農活、打鐵和捕魚。」
「原來如此,所以才稱之爲體驗型嗎?」
百花姐姐露出兇狠的笑容,尖銳的虎牙清楚可見。
突然間,美羽小姐掛心地皺起眉頭。
看來在法律層面有辦法過關了。真不愧是美羽小姐。
「由太同學,金錢方面你打算怎麼辦?如果採用這個計劃,我想特別保護區域的居民,應該也會出現相當程度的負擔。」
啪噠。
父親從椅子上站起來,輕拍結衣的肩膀。
「那個,漆原同學……?」
美羽小姐將眼鏡的鼻樑架往上推。
「那是什麼意思?」
「既然有這麼多居民反對,我們當然準備了村長名義的公文,以質問釐清工程的必要性啊?」
有一瞬間,我感覺她的笑容中彷彿蒙上了一層陰影,但我後來忙着準備,就這麼忘記了。
「妳、妳說什麼!?」
「我們想出來的是體驗型的環保之旅。」
結衣默默點頭,離開父親的辦公室。
「若是這樣,現在正值收穫祭的時期。我們平常受到日本的各位很多照顧,我衷心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參加。」
「喂。收錢的話,不是就會觸犯旅館業法跟食品衛生法了嗎?我可是因爲親島保健所的指導,成天提心吊膽的耶?」
「嗯。我知道,爸爸……」
兩人斜眼看着課長快步離開隔間而去,隔着桌子互相瞪着對方。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姬川父親突然開始笑了起來,肩膀不停抖動。
「對。比如京都祇園祭或青森睡魔祭之類的活動,非常受到觀光客歡迎吧?如果黎里加爾多也有那樣的活動,我想大家一定能夠更加樂在其中。」
「……」
「的確,現在短期居住在外國農村、體驗農畜產業的農場住宿(farm stay)很受歡迎;國內也有像石垣島鄉村體驗計劃一般,在投宿民宿的同時還可以親手製作獨一無二的綜合草本茶或香草醬汁等等先進的配套措施。」
「呵呵呵……哈——哈哈哈!我居然被擺了一道!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上阻礙!」
「因爲居民的反對而停止,還比較交代得過去。我們不能因爲監查,毀了局長的面子。」
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戰戰兢兢開口的姬川身上。
3
一旁的角落,我的同學——姬川結衣一個人表情陰沉地低着頭。
課長的裁斷讓百花姐姐用力咂舌「嘖」了一聲。
「我、我知道了。抱歉,給我們內部一點時間檢討。」
聽見課長這句話,這次換姬川父親撥亂頭髮站起身來。
「等一下。也就是說,該不會百花姐姐要我們收集大家的簽名,不是爲了讓支廳行動,而是……」
「拜託妳這種事,爸爸真的覺得很抱歉。不過呢,工作這種東西,不是隻做大家都喜歡的事情就好。有時候就算遭人憎恨,也必須做出嚴格的判斷。」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嗯。爸爸,你放心,相信我……」
我舉起大拇指,姬川則是以彆扭的笑容回應我。
「關於那點,我想應該不成問題。」
「不。這個計劃關係到姬川集團的興廢存亡。很抱歉,但是我不能輕易地抽手。」
「體驗型的環保之旅?」
美羽小姐低聲呢喃。
「美羽小姐,如果受到那樣的『指謫』會怎麼樣?」
「當然是由參加者付費,我們接下來會計算所需的費用。」
「我這麼說或許有點超過本分,但是我可以表演精靈魔法給大家看。」
「有一件相當知名的案例,就是石川縣的某個自治體,利用當地流傳的『烏帽子親』這個習慣,讓民宿主人和住宿者名義上結爲親子關係,透過這種形式進行農業體驗事業。由於對象並非不特定多數的人,因此被排除在食品衛生法或旅館業法之外。」
「關於這次的臨海學校,我希望大家可以聽聽看我的點子。」
課長沉思了好一陣子,最後他終於用力點頭站起身。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們反對,就該提出可以替代的方案。如果他們的方案比我們提出的計劃更好,我也會乖乖抽手。但若他們的方案不順利,就只能依照我們的方法進行了吧?」
「就是說啊……」
我完全不知道那最後會將她逼入痛苦的深淵……
「是爲了讓村長髮出文件所需要的吧?」
「收穫祭嗎?感覺會很熱鬧呢。謝啦,姬川,真是個好主意!」
「一點都不超過喔,艾可西莉亞!大家一定會大喫一驚!」
「原來……還有那樣的方法啊。因爲是地區型交流事業,才能夠用這樣的祕技啊。」
「課長大人,你說怎樣咧?」
「你、你怎麼了,課長?」
看着高舉雙手揮舞的哈密瓜,艾可西莉亞發出「呵呵」的笑聲。
「呵呵。大家喜歡,我就很開心了。」
「原來如此,那真是非常棒的企畫呢,結衣好好去玩一玩吧。不過,那件事情妳可絕對不能忘記喔。」
「傳統表演?」
「我有個提議……不知道有沒有類似在地傳統表演的活動?」
她的立場模棱兩可,但由於她主動來找我,表示想參加今天的會議,所以我才帶她過來。
「哈密瓜好像已經徹底恢復活力了。」
「總務局長或港灣局長就得去監查事務局低頭賠罪吧。管理職位的評價高低由局長決定,因此對於那位課長而言,應該會是不得了的事態。」
「喂喂,姬川老闆,你在說什麼夢話?工程必須停止。不停的話,我就讓我們村長髮出公文。我不會讓步的。」
「但是,由太同學,這樣不就跟就業體驗一樣了嗎?」
結衣凝望着腳邊的一點。
「嗯?怎麼了,姬川?」
「話、話那麼說沒錯……」
「你就乖乖放棄吧。你是沒有勝算的。」
「所以,由太同學,你今天找我們來有什麼事?」
「我知道了。總之,工程先暫時中斷。這麼一來,青根島村長就算發出公文也沒意義。取而代之的是,我希望你們在這次的臨海學校,展現你們所思考的觀光計劃給我看。我會依照你們的表現,下最後的判斷。」
「沒錯。因此,我打算趁空檔讓他們參觀城堡、遺蹟以及水龍大人的湖泊。」
*
「這個行程就好比體驗PRG背後世界之旅喔!」
「對。我想讓學生們分別住在黎里加爾多居民家裏,實際體驗一下異世界的生活。」
「課、課長!我們已經在履行契約了!事到如今,你們還打算檢討什麼!」
「就是這個!」
驚訝起身的不是姬川父親,而是支廳的港灣課長。
這次換成百花姐姐眉頭深鎖。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課長才會突然亂了方寸啊。
姬川父親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哼,輪不到你來安慰我。只是把決斷稍微延後一點而已。」
「嗯!我很有精神喔!」
這下就將軍了——我原本如此心想……
結衣背靠着關上的門,順着門板往下滑,當場蹲下。
(這樣就可以了吧……)
爸爸所說的很有道理。如果我不努力,許多職員和他們的家人恐怕將淪落街頭。
可是、可是……
此時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振動了起來。
結衣緩緩拿出手機,發現液晶熒幕上顯示了有人來信的圖示。
寄信人:漆原同學
主 旨:今天謝謝妳
內 容:辛苦了。今天謝謝妳出了那麼多好主意。
希望姬川也能好好享受臨海學校。
還有,妳看起來好像很累,不要緊吧?
如果有什麼事,也找我商量吧。
「漆原同學……」
結衣握着小小的手機,仰頭望向窗外寬廣無際的星空。
4
終於到了臨海學校當天。
「原來剛出爐的麪包是這種味道啊!」
「果醬也超級好喫喔!」
送上城堡大廳的午餐,讓同學們歡聲雷動。
「那麼接下來,艾可西莉亞將爲各位同學帶來一場表演!」
聽見擔任主持人的三咲的聲音,學生們的視線全轉向艾可西莉亞。
「呵,看完嚇死你們!」
「那麼,我就爲各位展示一下精靈魔法……水的元素精靈、風的元素精靈,請助我一臂之力。」
我好不容易把她拉開,這時看見兩個女生從另一邊往這裏靠近。
「咦?好是好,但是時間……」
「所以,那能幹嘛?」
「老師……又抱着我以外的女生……」
我明明很努力了,可是他們卻這樣對待我……!
緊接着,她停下腳步低聲呢喃。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姬川對我說了一句「那麼今晚見」,便輕輕揮手、轉身離去。
「嗯,很適合妳喔。」
「怎麼樣,很適合吧?那個叫做三咲的女孩帶了人化藥過來,我請她分了一些給我。我決定今天就用這身打扮,跟大家一起享受祭典。」
「漆原同學。」
「很抱歉,我剛纔所使用的魔法,一般人是學不會的。只有像由太大人那樣跟我結婚的人,才能夠跟元素精靈締結契約並使用魔法。」
「好厲害!」
哈密瓜穿的是東歐風的彩色民族衣裳,輕飄飄的澎澎裙,以及胸部下方以繩索緊緊綁住的鮮豔馬甲,看起來非常可愛。
「等一下,你們鎮靜一點……」
……
「*L0VE&JOY。」(編注:日本歌手木村由姫的單曲。由於日本職棒中日龍隊的吉祥物跳了這首歌,在NicoNico動畫上掀起了試跳熱潮。)
我將裝了泥土的袋子重重放在桌上,那是今天早上在我家院子裏挖的、平凡無奇的泥土。我伸出雙手對着泥土注入魔力。
「我問你喔,你今晚有約嗎?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在艾可西莉亞的寒暄下,黎里加爾多的一大活動•收穫祭開始了。
「啊,札爾蒂妮小姐和菲蕾蕾。」
「真是的,你們還是老樣子啊……」
艾可西莉亞雙手釋放出藍色和黃色的光芒,接着放在腳邊的甕裏浮出變成球體的水珠。
「咦?啊啊。」
『喔喔〜〜〜〜!』
「對了,妳那身衣服是怎麼了?」
下下籤技能……
我看了看錶,就快要到跟姬川會合的時間了。
「喔哇!?」
但是——
那傢伙比三咲還要性急,萬一遲到了,一定會大發雷霆吧……
泥土突然發出綠色光芒,從袋子裏飛了出來。
「商量?可以啊……」
「這是什麼……?」
到處都排放着桌子,盤子上放着色彩鮮豔的當季食材。黎里加爾多平常雖然貧窮,但是唯有這天是一年一度享受豐盛佳餚的時間。
咚啪!
「嗯。菲蕾蕾也很適合喔。不過,妳怎麼會跟札爾蒂妮小姐走在一起?」
水龍和人魚嗎?真是個不可能出現的組合。
「可惡……居然沒有任何人可以理解這招有多厲害!」
「搞什麼,原來就算會使用魔法也只有這種程度啊……」
「噗噗。由太,你有什麼可以給大家看的魔法嗎?」
「你也那麼想吧?可是啊,萬一我用了之後,大家瞧不起我,我會很傷腦筋的。其實我早知道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所以學會了一個獨門魔法!」
「等等,暫、暫停!」
菲蕾蕾邊說邊若無其事地牽起我的手。
「公主……任命我爲水龍大人帶路。水龍大人……對於沒有水就無法存活的我來說,就像神一樣……可以爲她帶路,我很榮幸……」
接着,我手邊完成的是——
「哎呀,妳恢復活力了嗎!」
哈密瓜突然抱住我,讓我踩空了幾步往後退。
『哇〜〜〜〜〜〜〜〜〜〜〜〜〜!!!!』
「妳想說什麼我都聽。因爲今夜是收穫祭,等到祭典開始,我暫時就沒有事情做了。」
「欸,艾可西莉亞,妳教教我們怎麼使用魔法吧!」
「咦!?由太,你會用魔法嗎!?」
哈密瓜擺出像假面〇士一樣的姿勢。
姬川走出了大廳,我對着她嬌小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嗯!就像你看到的一樣,活跳跳喔!」
是爲了臨海學校的準備熬夜了嗎?
「啥?」
「笨蛋,你根本不懂嘛!上囉……土的元素精靈!」
*
「嗯?菲蕾蕾,妳怎麼啦?」
衝上來抱住我的哈密瓜,用臉頰摩擦着我。
我會使用的魔法只有兩種。
滿溢而出的泥土,簡直就像擁有生命似地,逐漸形成一個模樣。
太陽西下,寶藍色的天空開始出現星辰閃燥時——
「那麼,等到祭典開始三十分鐘左右,可以請你到那座巨大神像的後面來嗎?」
一種是可以製作出艾可西莉亞的裸體神像、連血繼界限也會嚇一跳的超固有魔法。另一種是將角色扮演道具變得像真正的武器和護具一樣堅硬、日常生活中應該無處可用的強化魔法。
水的團塊不斷變換形狀,並自由自在地移動,學生們不停鼓掌。
看到她的臉,我瞬間大喫一驚。
「各位,今年也辛苦了。那麼,我們就開始今年的收穫祭吧!」
「老師,我呢……?」
然後,姬川就像逃命般跑走了。
「唔哇噗!」
「我好高興喔——!!」
就在我一個人被打擊得遍體鱗傷時,姬川叫住了我。
「老師也……一起到處享用美食吧。」
我向完成的公仔伸出雙手,美少女簡直就像活生生的人一樣,開始俐落地跳起舞。
兩人身上都跟哈密瓜一樣穿着鮮豔的民族衣裳。
連原本在旁邊聽着的那羣人都靠過來說「我也想看!」「我也想看!」。
「是艾可西莉亞姐姐做給我的!欸嘿嘿,適合我嗎?」
周圍流淌着沉默的空氣。
「哇!?你感覺好厲害喔,由太!」
總是打扮得整齊乾淨的姬川,今天皮膚粗糙、嘴脣也都乾裂了。她看起來好像有化妝,可是卻隱藏不了眼睛下方的黑眼圈。
「欸,你自己老是在裝傻,但是別人裝傻的時候,你的反應還真嚴格耶!」
「那傢伙的立場也真辛苦啊。」
「漆原同學……謝謝你。」
「嗯,我知道了。」
「咦,真的嗎!?什麼樣的魔法!?」
這麼說來,我上次好像寄了「如果有什麼事,也找我商量吧」的郵件給她。
如假包換、沒有動過任何手腳,貨真價實的魔法。
「由太哥哥!」
「真的假的!?給我們看一下!」
「如此年幼的少女拜託你事情,你打算拒絕嗎?真是沒用啊。我跟哈密瓜一起四處走走,不用顧慮我,你們兩個去逛逛吧。」
「怎樣,是美少女公仔!」
大家說出嚴格的感想,一個接一個離去。
「嗯?啊啊,姬川……咦?」
「土的元素精靈,請助我一臂之力……」
「不,可是……」
「哈密瓜,走囉!」
「遵〜命!」
札爾蒂妮小姐說完這句話,便帶着哈密瓜不知道去哪了。
「真拿妳沒辦法……我等一下還有事,所以只能陪妳十五分鐘喔?」
「難道……還有其他女生嗎?」
「是沒錯啦,可是妳的講法太奇怪了吧!」
這孩子真是的,到底是從哪裏學會那些話的?
「算了。老師……這邊。」
我就這樣被她硬拉着手,隱沒在喧囂之中。
5
巨大神像的背後,不見人影的黑暗中,結衣的目光落在手錶上。
「漆原同學好慢喔……」
廣場的方向傳來營火的光,以及人們喧囂歡騰的聲音。
結衣藉着那點微微的亮光取代手電筒,在原地繞了一圈。
「媽媽新買給我的浴衣,好像有點太花俏了……」
臨海學校的期間,基本上規定都要穿體育服,但是今晚特別允許大家穿便服,因此大家都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加入了跳舞的行列。
結衣今天也跟班上幾個女生約好,穿上了浴衣,是請領隊女老師幫忙穿的。
「腰帶有點緊,不過我得忍耐。」
結衣今晚打算跟由太商量父親拜託她的計劃,同時也想跟他表明自己的真心。
爲什麼會選在這個時間點,自己也不清楚。
她雙手抱起陶壺。
「……別、別再說了,我其實也不想做這種事啊。我也想像妳或艾可西莉亞一樣,只要做一些受到大家喜歡的好事就好了……」
恐怕是她的身體尚未完全恢復吧。即使如此,這女孩還是爲了歡迎朋友來到黎里加爾多,勉強自己參加這次的臨海學校。
她知道學校流傳着「只要在臨海學校的時候告白,戀情就能順利」的傳說。但是,現在由太正因爲黎里加爾多的觀光振興跟父親發生衝突,他對結衣一定也懷着難以言喻的感情。
結衣鬆了一口氣,正準備踏出步伐時——
「這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也無可奈何。既然得要有人動手,那就由我……由我來做吧!」
「呼、呼。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好。包在我身上。」
就在此時,通往廣場的路上,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哈密瓜一步一步朝這裏逼近。
「姬川那傢伙一定很生氣吧……」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把我放在眼裏……
搞什麼,結果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等到回過神,結衣才發現自己緊握着浴衣的裙襬。
結衣用力一甩,哈密瓜立刻倒地不起、一動也不動。
(漆原同學!?)
結衣蹲下望着哈密瓜的臉,只見她的額頭滲出汗水,肩膀還痛苦地上下抽動。
「只要打破它,一切就結束了……」
「可是呢,站在需要負責的立場,有時候就得做些被人討厭的事情……如果我在這裏退縮,會有很多人因此受苦。妳懂那有多沉重、有多嚴苛嗎……」
然而,遠離廣場喧囂的黑暗中,誰的影子都看不到。
「等一下!把那個陶壺還來!」
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由太今天能在這裏聽聽自己的心意……
*
喀鏘鏘鏘鏘鏘鏘鏘!
菲蕾蕾躺在將椅子排在一起臨時做成的牀上,手還拉着我的褲子。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姬川——已經走掉了嗎?」
聽着背後祭典的熱鬧聲響,結衣打開佇立在黑暗中的小祠堂門板。
「這是……」
「呵、呵呵……唔呵呵呵呵。」
「唔!放開我!」
手臂不停發抖。
結衣從小袋子裏拿出父親遞給她的紙條,朝着通往後院的黑暗小徑踏出步伐。
她絲毫不在乎衣服變得皺巴巴的,緊緊握住拳頭,指甲幾乎都陷入肉裏。
心臟評評作響。
只是從今以後,得要獨自在心裏偷偷懷抱着這個無聊的事實罷了。
「喂,姬川!抱歉,我遲到了!…….咦,人呢?」
可以的話,真想從這裏逃出去。
*
剛纔那是艾可西莉亞……?
『我等妳等了好久』是什麼意思……?
「咦?等、等一下,怎麼會……?」
「好慢喔。漆原同學應該不可能放我鴿子纔對……」
手中的陶壺超乎預期地輕,輕而易舉就拿起來了。
「呼啊、呼啊。由太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據艾可西莉亞所說,她們依照傳統,祭典的最後都會來這座祠堂參拜……」
陶壺碎裂,碎片飛向四周。
「在那裏的人是誰?爲什麼想要破壞珍貴的陶壺?」
結衣就這樣將它高舉過頭,猶豫了一會兒。
太好了,他果然來了!
「由太大人!」
看來託黑暗的福,哈密瓜似乎沒發現那是結衣。
我拉開緊緊抱住我的菲蕾蕾,將她嬌小的身體放回椅子上。
(糟糕,被她看到了——!?)
倒地的哈密瓜,拉住浴衣的下襬。
我合掌對艾可西莉亞說了一聲「抱歉」,連忙跑向神像背後。
「哎呀,看來她醉得很厲害呢。」
(這下糟了……還是先離開這裏吧?不過萬一被誰知道了這件事,就再也沒機會了……)
結衣連忙抱着陶壺打算逃跑,但是哈密瓜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沒關係。我等妳等了好久。」
「嗚嗚……把那個陶壺……還來……」
結衣緩緩站起身。
結衣感覺好像有人在如此詢問自己。
結衣連忙躲回神像背後。
「啊,漆原同學!」
唯有如此……
緊張竄過全身。然而——
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
「嗚、嗚嗚……我——!!」
倒地!
「啊!?」
覆蓋着苔蘚的石頭臺座上,放着釉藥剝落的黑色陶壺。蓋子緊閉,縫隙以類似黏土的東西黏在一起。
————咦?
「抱歉,艾可西莉亞,我有點事。妳能不能暫時幫我看着菲蕾蕾?」
『快住手!』
結衣看着粉碎的陶壺,覺得自己心中某個重要的部分好像也跟着一起碎裂了。
拉扯!
「老師……喜歡……」
「突然叫妳過來,真是抱歉,艾可西莉亞。」
如果參加臨海學校的學生破壞了黎里加爾多的重要文物,一定很快就會引起大騷動。到時候環保之旅就會大失敗,再也沒有人會反對結衣的父親。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繞到神像背後。
結衣驚訝地轉過身,發現背後站着身穿民族衣裳的哈密瓜身影。
但是,如果我不這麼做,大家就會陷入不幸……!!
可是,爲了救父母、職員和他們的家人,只有這個方法……
冰冷的血液衝上脖子,撼動眼球深處。
——真的、真的這樣就好嗎?
結衣終於再也等不下去,從神像背後偷偷探出頭。結果,視線前方正好出現由太的身影。
再這樣下去,臉會被她看見。
「啊,艾可西莉亞!這邊這邊!」
『咻……』
「沒有啦。其實是菲蕾蕾不小心喝了酒,喝醉了。」
「難道她生氣走掉了嗎……?」
父親給她的指示,就是破壞這個陶壺。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咦?」
有一瞬間,她彷彿看見視野的角落,有一條如細繩般的東西扭動。
她定睛凝視黑暗之中。
咻咻咻咻……
結果看見破裂的陶壺碎片中,有如白色面線般的東西在蠕動。
「這是……什麼?」
就在她感到詭異、準備離開時,白色物體以出乎意外的速度奔過地面,纏住結衣的腳。
「嗚!?」
結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恐懼之餘,喉嚨發不出聲音。
咻咻咻咻咻咻——!!
白色麪條狀的生物就這樣沿着結衣的腳往上爬。
讓結衣毛骨悚然……不停顫抖。
「不要……來人——」
就在她正準備呼救時,大腿根一帶傳來一陣刺痛。
「好痛!」
結衣喫驚地翻開浴衣下襬,發現白色面線般的生物消失得無影無蹤。
「咦……?剛、剛纔那……到底是?」
『喂,姬川!!』
「————!?」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嗚!」
6
結衣如此心想,卻說不出口。
附近傳來由太的聲音,結衣連忙站起身來。
我踏着潮溼的泥土,接近穿着和服的影子。
「那麼,我們回去祭典吧——」
那顏色和花樣是姬川穿的浴衣。
以右腿根部爲中心,像蓴麻疹一樣出現紫色的疹子朝外擴散。
「是、是喔……那麼,哈密瓜不要緊嗎?」
今夜我既然已經毀壞了,那麼就乾脆徹底毀壞還來得更好。
「真是太好了。」
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你可以跟我一起……跳舞嗎?」
「喂,姬川!妳跑哪去了!!」
『啜泣啜泣……啜泣啜泣。』
「沒那回事……我纔不會要討厭的男生跟我一起跳舞。」
這個感覺遲鈍的傢伙,到底是看着什麼纔會產生那樣的想法呢?
「妳跑哪去了,我很擔心妳耶?」
「啊啊,很適合妳喔。妳真的很時尚耶。」
她從微微翻開的浴衣下襬,隱約看見自己的腿。
「謝、謝謝……」
「喂,姬——」
我戰戰兢兢走近一看,確實聽見了吸鼻涕的聲音。
(嗚……這、這是……)
什麼嘛,早知道從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
「等一下。」
她逃離現場後,只留下破碎的陶壺和倒地不起的哈密瓜。
姬川果然討厭我吧,還要我別靠近她……
呼啊……呼啊……呼啊……
兩人並肩走向廣場,由太低聲說:
『……嗚嗚嗚、嗚嗚……嗚。』
我在黑暗的樹木之間彷徨遊走,拚命地大聲喊叫。
就在此時——
「喂……那裏有人嗎……?」
結衣覺得自己說不定變得有點自暴自棄了。再怎麼樣,提出這樣的要求也太有勇無謀了。
聽見由太的話,結衣「呵」地發出寂寞的笑聲。
結衣丟下驚訝僵硬的由太離去,快步衝向祭典之外。
「別說一件事,兩件、三件都可以。」
「啊哈哈。是喔,我放心多了。」
「這麼說來,妳好像說過有事要找我商量,對吧。不管什麼事,妳都儘管說吧。如果妳不嫌棄,我願意聽妳說喔。」
「順便跟妳說,我在找妳的路上發現哈密瓜倒臥在地,嚇了我一跳。」
不僅如此。除了疹子之外,還開始長出令人作嘔的突起。
不過,沒關係。
其實,自己連拜託那一件事的資格都沒有。
「不會,是我先遲到的,我纔要向妳道歉。其實是因爲我認識的小女孩喝了酒醉倒了,所以我去拜託艾可西莉亞幫我照顧她。」
「咦?」
結衣驚訝地回過頭,看見由太站在那裏。
『……啜泣……啜泣。』
結衣躲在樹蔭後,悄悄翻開浴衣下襬一看,驚訝地全身僵硬。
「搞什麼,果然是姬川嘛。妳少嚇人了。」
「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疼痛!』
「是嗎?」
「我一直以爲妳討厭我。」
「這、這是什麼……」
該不會是剛纔的那個……?
臉頰發燙。
「……嗯。」
一股強烈作嘔的感覺襲來,結衣不禁當場蹲下。
要是快點發現的話,現在……
「不,一件就好。」
結衣衝動地叫住正準備轉身離開的由太。
「是誰在那裏?姬川……是妳嗎?」
「嗯?」
「漆原……同學。」
我記得她往這邊跑了,但是怎麼找都找不到她的蹤影。
兩道影子牽起雙手。時而重疊,時而旋轉交換彼此的位置。
「喂、喂!妳怎麼了,姬川!妳還好嗎!?」
「對、對不起。我有點事……」
大腿根從剛纔就隱隱作痛,而且還莫名地熱燙……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了……
「咦,對啊,我想跟你跳舞。因爲你看嘛……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努力嗎?」
「欸,這件浴衣,你覺得怎樣?」
突然間,我彷彿聽到草叢另一邊傳來啜泣的聲音。
「別靠近我!」
結衣反射性地撥開由太伸出的手。
「喂、喂。妳還好嗎?姬川……?」
「我沒差啊,跟我跳舞可以嗎?」
「我終於找到妳了,姬川。」
「嗯?」
搖曳的火光,將兩人映照得火紅。
枝葉的縫隙間,隱約可見鮮豔的浴衣花色。
*
紫色的斑點,現在已經從大腿內側擴散到兩腿上了。
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跟由太商量的事情了。
「沒關係。已經解決了……」
「說得也是。」
一件。這樣就足夠了。
「那麼,我們跳舞吧!」
這不是放心的時候,而是應該心跳加速吧!
結衣差點不小心跌倒。
那麼,該不會那時候他跟艾可西莉亞談的就是……
「什麼?」
結衣搖搖晃晃地以踉蹌的腳步走在廣場上。
近身感受到由太的體溫,結衣胸中高聲地怦然作響。
————!?
「對。她現在村裏的診所休息,她說只要睡一下就會恢復了。不過,哈密瓜倒臥的地點旁邊,好像有什麼東西摔碎的痕跡。只是因爲太暗,我看不清楚……」
沒錯,她自己解決了。
說出口的瞬間,心臟開始激烈鼓動。
由太出乎意料乾脆地伸出手,結衣差點腿軟跪地。
結衣沉默地移開目光,她緊握自己的手臂,修剪整齊的指甲陷入皮肉中。
『別過來!』
「咦?」
尖銳的聲音令我大喫一驚,我不禁停下腳步。
「妳、妳怎麼突然這樣?」
『別問那麼多,不要過來……拜託。』
「妳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 』
「好了,快點回去大家那裏吧。如果妳不舒服,我陪妳去診所——」
『我不能回去……』
「咦?爲、爲什麼?」
『因爲……』
我變成這副模樣了呀。
月光照亮了她的身影——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個身體各處長出了觸角、全身膨脹鼓起、臉和手腳歪斜變形的褐色怪物。
「妳、妳……那模樣到底……!?」
就在此時,有人從背後抓住我的手臂。
「由太哥哥,快逃!」
那是擁有綠色頭髮、身材修長的美女——哈密瓜。
「妳怎麼會在這裏!?妳應該要在診所休息纔對啊……!?」
『嘰嘰嘰嘰嘰……咕嘰……嘎……』
「糟糕,他發現了!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咦!?」
「拜託你別說得那麼難聽,這只是個意外。這就表示你們的對應有所缺失,對吧?」
「我擔心你,所以追着你過來了!現在重要的是,剛纔那個是被封印在後院裏的怪物!因爲封印被解開了,所以就附身在最近的人身上!」
「由太、艾可西莉亞!趁現在快逃!」
原先曾是姬川的那個怪物,化爲全身長滿觸手的醜陋肉塊,壓倒周圍的樹木,並以驚人的速度迅速變大。
原、原來如此。所以黎里加爾多居民纔會虔誠鄭重地祭祀那間祠堂啊。
『啊嘰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辦得到的話,我早就動手了……!!」
巨大水龍現身,咬住怪物的脖子。
7
與此同時,海怪舉起巨大的觸手,用力往下揮。
「怎、怎麼會……水龍大人輸了……?」
「可是,不能就這樣放着那隻怪物不管……」
背對着赤紅火焰的姬川父親,嘴角歪斜地勾起。
蒼藍鱗片映照出火焰的顏色,巨龍直接撕裂了怪物的觸手。
『叭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鳥羣發出嘎嘎大叫一同飛起,野獸們的哭聲撕裂夜空。
「水龍大人丨.」
『叭嗡嗡嗡嗡嗚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我簡潔地向她們說明剛纔從哈密瓜那裏聽來的事。
「可惡,爲什麼那種怪物會被封印在這種地方!」
「喂……那樣是不是有點不妙?」
「札、札爾蒂妮小姐!?」
「那個人來不及逃走嗎?喂,妳在幹嘛!快點逃啊!」
「什麼意思,妳們在玩整人遊戲嗎!?大家聯手故意嚇我的嗎!?」
但是,一道人影站在前方擋住去路。
但是,我天真的想像頓時就被吹得煙消雲散。
轟隆隆隆隆隆隆!
「快逃啊!」
海怪發出勝利的咆哮。
「好,水龍大人!就這樣趁勝追擊,收拾掉那隻怪物吧!」
篝火倒塌,四處陷入火海。
「我拜託美羽小姐,先引導大家往青根島的方向走了。」
「由太,我們快點逃吧!艾可西莉亞也是!」
「這下你們所想的觀光計劃就沒戲唱了。不過,國交省和東京都已經爲了黎里加爾多的觀光振興採取了行動。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取消了。換言之……等於他們只能採用我的計劃。」
「可惡……」
灰色的格子西裝,搭配深藍色的領帶。
「不會吧……?那麼,那隻怪物是結衣嗎……?」
「艾可西莉亞!大家都去避難了嗎!?」
「什麼規劃……難道現在這個狀況,是你安排教唆的!?」
我們在彷彿焦熱地獄的景色中,沿着縫隙奔跑。
轟隆隆隆隆……
祭典會場完全陷入恐慌狀態。隨着怪物踏出腳步,人們如波浪般拔腿狂奔。只有我一個人逆流前進,走向廣場的中心。
姬川父親踏着沙子,朝着我們靠近。
轟隆……隆、轟隆……隆。
聽見他不分場合的發言,我忍不住怒火衝冠。
「快點離開!由太哥哥!」
「傷腦筋耶。你們這樣,不是就害我原先的規劃亂了步伐嗎!?」
三咲伸出手,抓住我和艾可西莉亞的手臂。
然而,就在此時,被扯下撕裂的傷痕開始蠢動,又長出了觸手。
位於中央的血盆大口,發出如航海時拉響霧笛般「叭嗡嗡嗡嗡嗡嗡」的聲音。
海怪的手臂一根根被扯下,每扯下一根觸手,紫色體液就如噴水池般飛濺四散。
覆蓋在苗條身體上的鮮豔浴衣,發出聲音撕裂開來。
「開玩笑的吧……誰會解開那種怪物的封印?難道是姬川解開的嗎!?」
「現在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嗎!再這樣下去會一發不可收拾的!」
不久後,水龍大人伴隨着驚人的震地響聲、當場倒地。
重新生出來的觸手滴着溼黏的液體,再次纏住水龍。
藍色頭髮的少女一把脫掉衣服,一絲不掛地站在火焰中。
「欸,由太,我們是不是拜託姐姐,請她叫自衛隊過來比較好?」
「由太大人,我先用精靈魔法阻擋他。請由太大人先跟三咲一起退後,找個地方躲起來!」
轟天巨響震撼地面,白色沙塵一同飛起。
「你們幹下不得了的事了……」
震地的巨響撼動鼓膜,樹木就像小樹枝一樣被怪物踐踏一地。
「那就是被封印的魔神•海怪。沒想到我會親眼見到他……」
我們慌張地當場跑了起來。
『咕、咕嘰嘰嘰嘰嘰、嘰……』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褐色肌膚不停冒泡、逐漸膨脹。
我大聲呼叫,那道人影回以一個大膽無畏的笑容。
萬一被捲入那兩隻怪獸的戰爭,我們根本不堪一擊。
「你是……姬川的爸爸!?」
『叭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對啊!艾可西莉亞也一起逃吧!」
咚!
「嗯?那是……?」
「我也不知道,可是如果那個東西是姬川姐姐,大概……」
「妳說什麼傻話!怎麼可以只有我們逃跑!」
噴出血的觸手,如巨蛇般不停扭動。
「你說得沒錯。萬一一個不小心,黎里加爾多的觀光事業本身將很有可能直接破局,所以你們還是快點想辦法處理一下這個狀況吧。」
「水龍大人原本就是在水中才能發揮力量。地面戰鬥對水龍大人而言,是壓倒性的不利……」
「你說反了,由太大人,是我們搬遷到魔神•海怪被封印的禁忌土地。」
褐色怪物不斷扭動身上無數條每根都跟巨大煙囪一樣粗的觸手,慢慢往這裏靠近。
「呵。人類啊,你以爲自己在對誰說那種話?」
「對、對喔。但是,叫了戰鬥機之後,要幾分鐘才能過來?」
「太、太厲害了……」
「水龍大人!」
緊接着——
「由太大人!」
「唔哇!!!!」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面和森林逐漸染成有毒的暗紅色。
不久後,森林中出現一隻懾人的怪物,祭典的喧囂轉變爲人們的哀號。
「欸,由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之前曾和火龍及蠍獅交戰,但是這次的傢伙不同凡響。與其說是怪物,稱之爲怪獸還比較適合。
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搖晃,海怪慢慢往我們的方向前進。
這時我們突然看見一道人影背對着火紅烈焰,獨自正面狠狠瞪着怪物。
「三咲,妳沒事嗎!其實……」
「你這……大蠢蛋!那隻怪物是姬川喔!你知道嗎!?」
「什麼!!!?」
我的一句話,讓姬川父親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那、那怎麼可能,那隻怪物不可能是結衣……」
「信不信由你,但是那隻怪物當初就被封印在姬川破壞的神器裏。姬川被那傢伙附身,變成了怪物!」
我從口袋中取出破裂的浴衣碎片,一把遞到姬川父親面前。
「這就是證據!」
「————!!!?」
姬川父親突然撞開我,朝着怪物奔去。
「喂,結衣!妳是結衣嗎?已經夠了!拜託妳住手!別再繼續了!」
『叭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注意到姬川父親聲音的海怪,轉動巨大眼球看向我們。
「嘖,那個笨蛋!」
我連忙拔腿追着姬川父親而去。
「結衣!妳是結衣吧?已經夠了,妳快住手!」
「姬川爸爸!她已經聽不進去了,你說什麼都沒用!快點逃離這裏!」
「吵死了!不用管我!那孩子……爲了拯救岌岌可危的公司,不惜接下這份任務弄髒自己的手!我豈能丟下她不管!」
「你說岌岌可危,你們公司的狀況那麼糟糕嗎……?」
「這次的觀光計劃是最後的機會了。如果我失敗了,很多員工將會失去飯碗。所以我、我也無可奈何……結衣,對不起……對不起……」
「原、原來發生了那種事……」
「了、瞭解!」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火的元素精靈、風的元素精靈!請助我一臂之力!」
「由太大人,我成功捕捉到姬川的精神波長了。請你呼喚她看看。」
「要是當年封印魔神的神明這時候在就好了……」
「我知道了!喂,姬川,妳聽得到嗎?」
所以姬川那時候纔想找我商量……
『不行啦……我沒辦法……身體不聽我使喚……』
「少瞧、不、起、我啦啊啊啊啊啊!」
「我也很想這麼做,但是他們的肉體已經完全融合了,光靠我實在無能爲力……」
怪物再次張開血盆大口逼近。
剎那間——
「可惡,這傢伙還能動嗎!要是繼續糾纏下去,我們的魔力會先耗光!」
艾可西莉亞閉上雙眼,一道溫暖的氣息環繞住我們。
「這聲音……是姬川嗎!?」
8
「沒錯!如果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就立刻停止做這種事!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有危險!」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艾可西莉亞,我們走囉!」
一個人的魔力無法移動巨神像,但若兩人合力就另當別論了。
「是!」
艾可西莉亞露出祈禱般的表情仰望神像。
呼應艾可西莉亞的祈禱,神像右腳冒出熊熊火焰,釋出猛烈的暴風。
飛踢炸裂正中怪物的顏面,怪物轉了四分之一圈、倒臥在地。
由於雙方體重相去甚遠,無法阻止對方的行動。
神像對我們的魔法產生反應、衝了出去。
「受死吧!巨神踢!」
「由、由太?這是怎麼回事!?」
「三咲,拜託妳趁現在帶姬川她老爸去遠一點的地方!」
「身體不聽妳使喚?也就是說,不是依照妳的想法在移動的嗎?艾可西莉亞,有沒有辦法讓姬川脫離那隻怪物?」
『嗚嗚……不要……』
「好了,結衣,我們快點回家吧!妳已經做了很多了!」
「沒錯……嗯,只剩這個方法了!艾可西莉亞,妳過來這裏一下!三咲,抱歉,只要一下子就好,她老爸就交給妳了!」
「可惡……你給我適可而止!」
「由太大人,危險!」
驚人的衝擊貫穿整座島嶼,周圍只聽得見彷彿要撕裂天空般的轟然巨響。
「是用土魔法移動的!妳還記得喫午餐的時候,我表演過移動公仔給大家看吧?」
轟隆……隆。轟隆……隆。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牠抬起尺寸足以媲美高樓的大腳,兩人立刻被巨大的影子吞沒。
然後,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就在此時,海怪猛然起身使出擒抱。
咻咻咻咻咻!
「由太大人,再這樣下去……!!」
一道巨大的影子衝撞海怪,大地發出如心跳般的振動,怪物當場倒下。
怪物並未停下步伐,隨着震地聲響一同靠近。
我們追上去,與此同時,我舉起巨大的神劍。
褐色怪物一口氣飛了大約兩百公尺。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海怪每踏出一步,三咲等人的身體就輕輕飄向空中。
「叔叔,結衣已經聽不到了!你快逃吧!?」
「好,那就拜託妳了,艾可西莉亞!」
我抓住姬川父親的肩膀硬往後拉,但是他立刻揮手掙脫了我。
「什麼!」
我從裝飾巨神頭部的頭冠上,對着三咲呼叫。
以驚人速度往下揮的劍粉碎四散,只剩下劍柄。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我以巨神像的手抓住觸手,硬扯斷了它。
「就是現在!」
「可是,再這樣下去,她老爸會被踩扁啊!」
艾可西莉亞靠了過來,對着焦躁的我耳語。
「唔、唔唔唔唔唔!」
「什麼!?」
「呼啊、呼啊、呼啊……怎樣,總算打倒它了吧?」
「咦?」
三咲發出一聲「哼唔」,扛起姬川父親揹在背上。
「喔,是喔……」
轟隆隆隆隆隆!!!!
『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唔、嗯!」
燃燒夜空的火焰中,浮現巨大的戰神像。
第三拳讓怪物停下了行動,發出沉重的聲響、膝蓋跪地。
我低頭看着倒地的怪物,急促地喘着氣。但是——
我拉着艾可西莉亞的手,踩過沾溼的紫色體液,如撥開熊熊烈火般在大火中奔跑。
「由太大人,這裏太危險了!」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神踩着怪物跪下的腳,身體輕盈地飄了起來。
『咦……?漆、漆原……同學?』
對了。我記得艾可西莉亞的念話能力,透過配合對方的精神波長,在一定的範圍內,可以直接在心中和對方交談。
「由太大人,這個距離說不定能使用念話。我直接呼喚姬川同學試看看吧!」
「可惡!」
「姬川!?」
「神明哪有可能那麼巧地現身幫助我們——嗯?」
在我的肩膀上,艾可西莉亞的手發出了綠色光芒。
我以左手臂支撐着怪物的身體,右手猛然揮出拳頭。
雖然不知道神明是否存在,但是如果用那個方法,應該可以阻止怪物吧?
緊接着,橫躺在地的巨大身體飛出觸手,纏住神像的手腳。
三咲震驚地抬頭看着我,一旁的姬川父親已昏厥倒地。
「呀啊!是、是什麼……?」
砰轟轟轟轟!
雖然是我拜託她的,不過她還真厲害耶。這就是所謂火災現場的蠻力嗎……
咚轟!咚轟!砰轟轟轟轟!
巨神腳跟陷入大地,不斷被往後推。
我伸出戰神的雙臂,一把抓住怪物的巨大身體阻擋他。然而
「放開我!結衣、結衣她……!!」
『叭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他比我還要高大,不是靠着蠻力能夠解決的對手。
「接招吧!火箭飛——————————————踢!」
等一下喔。
『嗚唔嗚嗚嗚……好、好痛……好痛喔……嗚嗚嗚……』
「三咲,妳要不要緊?」
「好,由太大人!」
「再一下!」
「三咲——————————!!!!」
「怎、怎麼回事,他們的感覺相通嗎……?」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繼續放任怪物不理,事情恐怕會無法收拾。
但是如果解決掉這隻怪物,姬川也……
就在此時,巨神腳邊傳來「喂——」的聲音。
「由太殿下,你聽得到嗎?」
「啊……貝爾貝琳德!?」
她的身旁還能看見依格西莉亞的身影。
「依格西莉亞皇后也在!?妳們怎麼會在這裏!?」
「由太,請你仔細聽我說。現在開始,我將行使封印魔法。」
「封印魔法!?」
「對。這是一種很危險的魔法,但只要使用它,便能再次將那隻魔神封鎖在陶壺之中。」
「等等,請等一下。一旦用了那個封印魔法,姬川會怎麼樣……?」
「這個魔法是爲了封印不死的存在而誕生的祕法,被封印魔法封鎖的人,將永遠在亞空間之中飄蕩。」
「永、永遠!?那樣未免太狠了吧!拜託……難道沒有什麼可以救她的方法嗎!?好比淨化魔法之類的!」
「如果是因爲咒術或魔法改變了模樣,那還另當別論,可是現在的她身體已經直接和魔神融合成一體了。淨化……是不可能的。」
「怎麼這樣,騙人的吧……?」
怪物緩緩站起身來。
『漆原同學,夠了。』
「姬、姬川?」
「好!路線非常完美!」
「人化藥?你該不會!」
「啊啊!?」
「咦……?喂,等一下!那麼做是犯規吧!」
『可以了……已經無所謂了。一定是因爲我打算做壞事,所以纔會遭到報應。我無法以這副模樣……活下去。』
觸手如長鞭般揮動,一步一步將艾可西莉亞逼向空中的角落。
「對不起,姬川……我還是個小鬼,不明白所謂的工作到底是什麼。不過呢,即使是我也明白一件事。」
少說那種廢話了。
艾可西莉亞的速度愈來愈慢。
我一開始就打算讓觸手打破藥瓶。因爲若不那麼做,就算讓他吞下去,也無法立刻發揮藥效!
艾可西莉亞迅速飛向空中。
「吸引?艾可西莉亞,妳打算幹什麼?」
嘴邊長出細小觸手,打掉了我用盡全身氣力投出的一球。
所以……就這麼做!
『叭嗡嗡嗡嗡嗡嗡嗡嗚嗚嗚嗚嗚……』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上囉……
「什、什麼!?」
「艾、艾可西莉亞!」
「好!」
「爲了大家的幸福努力的人,爲什麼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幸福呢!」
咻!
再這樣下去,被逮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爲了不讓我、放棄我自己……』
『漆原同學……拜託你……請你……請你救救我!』
我高高舉起藥瓶,準備拋出最初也是最後的一投……投擲出去!
「接着,問題就是要怎麼樣讓那隻怪物喝下這些藥……」
「咦,真的假的!?」
「可、可是,妳也不是因爲自己喜歡才做的啊!?」
「不會吧!由太!?」
『沒錯……我不是因爲自己喜歡才做的。但是所謂的工作,有時候即使被人討厭也非做不可。辦不到的人,就只是個膽小鬼。只是個把討人厭的任務,推給其他人的卑鄙傢伙……!!』
艾可西莉亞的身體包覆在黃色光芒之中,輕盈地往上飄。
「話說得那麼好聽,但是妳根本沒有把自己放進『大家』之中,不是嗎?在我的想法裏,所謂的『大家』也包含了妳喔!」
啪啦——!
「不,再等一下……」
「妳想得沒錯!我記得把人化藥分給札爾蒂妮小姐的人是妳吧?」
「沒錯。其實祭典的時候,妳有事要找我商量吧?」
藥瓶粉碎。
「水的元素精靈!風的元素精靈!」
「三咲!妳在哪裏!」
三咲和貝爾貝琳德發出哀號。
「沒錯。妳一直獨自努力,從不依靠別人,把所有痛苦都放在心裏吧?所以現在就把妳痛苦的心境全部講出來吧!」
『還沒告訴你的……事情?』
他開始慢慢闔上足以吞下一棟房子的巨大下巴。
這是一個巨大的賭注。
唔喔!好危險,原來她在這麼近的地方啊!
『漆原、同學……』
「不,還沒結束……艾可西莉亞!」
「不,妳沒有。」
艾可西莉亞高喊,四散的水滴立刻凝聚到一處,變成小小的團塊。
姬川以混合著眼淚的聲音吶喊。
但是海怪卻做出違揹我預想的行動。
裏頭的液體飛散,在空中閃爍着光芒。
如網子般覆蓋空中的無數觸手,機會只有貫穿針孔的一瞬間。
『我好痛苦……好痛苦喔。』
看不下去的貝爾貝琳德,用力踐踏地面大聲喊叫。
原來妳一直懷着那樣的心情在戰鬥啊。
『什麼 ?』
接着團塊配合艾可西莉亞發出的信號,如子彈般發射出去。
但是緊接着——
9
艾可西莉亞的腳終於被觸手抓到了。
「由太大人,我負責吸引觸手,請你趁這個機會讓他喝下藥水。」
「由太,我在這裏!!」
身體融爲一體,不可能分離?
與此同時,觸手開始扭動,鎖定混血精靈嬌小的身體。
「由太殿下!」
『那不然呢!?你還要我再怎麼努力!?再這樣下去,爸爸的公司會倒閉!到時候將會有很多員工生活失去依靠!爲了避免發生這樣的事,我什麼都做了!你說我哪裏沒有竭盡全力!!!!』
如被刀刃撕裂般的疼痛,刺進我的胸口。
即便如此,我仍在巨神像上伺機而動。
「就是現在,由太大人!」
『咦……?』
『是啊,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被人討厭。我想要大家都喜歡我、呵護我,我希望過着那樣的生活。可是沒辦法……我不做的話,會有很多人哭泣。站在那樣的立場上,我只好……只好硬着頭皮做了,不是嗎!』
這麼重要的事,別留在這種生死交關的時候才說啊!
「由、由太,你再不快點,艾可西莉亞會……」
但是——
艾可西莉亞以即使在射擊遊戲中也沒看過的行動在空中飛舞。
少囉嗦,那種事我也知道。
好球!
萬一連姬川的心都被怪物吞噬了,就算只把她的身體變回人類也沒有意義。因此,我無論如何都需要引出姬川的真心。
「我遇見艾可西莉亞,成爲領主。認識了各式各樣的人,他們也教會了我很多事,所以我懂。我看得出來眼前的那個人,是否已經盡了全力。姬川……妳盡了全力嗎?」
淨化也不可能?
完全就像解除速限裝置的空中機動隊。
「嘿,正如我的計算!」
離開手中的藥瓶直接劃過天空,精準地朝怪物嘴邊飛去。
「好,包在我身上!」
『 我好痛苦。』
我差點因爲壓力而漏接了,但還是好不容易接住了瓶子。
我立刻聽見腳邊傳來三咲的聲音。
「還沒,再一下……」
真是的,事已至此,只能做了再說。
「後面的事就拜託你了,由太大人!」
「姬川,妳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就是這麼做。風的元素精靈,請助我一臂之力……」
「那是什麼意思……所以妳就接下了討人厭的任務嗎?」
「真是的,由太殿下!快點把藥丟進他嘴裏!」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所以我纔會站在最前方,比誰都更加努力戰鬥啊。』
『那、那是……』
原來如此,這就是妳感受到的疼痛啊。
「三咲,給我人化藥!」
「有了!由太,我丟上去給你!這是最後的人化藥了,你小心喔!看我的!」
「那時候沒聽妳說話,真是抱歉。所以妳說吧,趁現在全部說出口。那不是逃避,也不卑鄙,爲了不讓妳放棄自己,妳必須說出口。」
這下可糟了!
「喂,拜託你!張開嘴巴!」

就在此時,奇蹟出現了。
『叭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海怪突然打開巨大的嘴巴發出吼叫。
他的腳邊出現了沐浴在紫色體液中的貝爾貝琳德身影。
「庫洛斯流刀殺法『真』奧義——貝爾貝琳德高速斬•煉獄魔閃!」
「幹得好,貝爾貝琳德!」
緊接着,人化藥飛入魔神口中,炫目的光芒包圍住巨大身體——
*
「結衣!」
姬川父親衝了過來,連忙抱起橫躺在地上的姬川。
「結衣……妳還好嗎!?」
「嗚……爸爸?」
「結衣!太好了!妳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我也忍不住眼頭一熱。
「對不起,爸爸。我……好像幫不上爸爸的忙。」
「妳在說什麼,該道歉的是我!害妳碰上這種事,我真的……真的對不起妳。」
看見騷動而趕來的百花姐姐站在姬川父親身旁。
「很抱歉,但是事情的經過,我都聽說了,姬川老闆。大家已經都知道這次的事件是你一手計劃的。」
「啊啊……我也要先向妳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但是——
「請問〜〜方便打擾一下嗎?」
「爸爸,公司呢……?」
「不,老實說,我有一個提議……」
「……嗯?漆原同學,有什麼事?有話之後再說——」
姬川老爸以顫抖的手臂緊緊抱住姬川。
「別問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