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號議案
《與精靈新娘攜手展開異世界領主生活》 · 鷲宮だいじん · 2.2萬 字

【關於戀愛甜點的有效運用之方針】
1
幾天後,學校放學,我們回到青根島,纔剛下交通船,就聽見百花姐姐怒吼的聲音。
「喂!我們根本沒接到支廳的任何說明耶!你給我說清楚!」
「不,我們也只是依照契約進行工程……」
「誰管你,我剛剛跟你說了,在我們聽見正式的說明之前,你們快點停工!再這樣下去,會妨礙到漁民捕魚的!」
百花姐姐質問的是戴着黃色安全帽的工程人員。
村莊公報並未提及港口要動工的事,究竟是什麼情況?
「百花姐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喔,小由。三咲和艾可西莉亞也在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管理這座七寶港的東京都親島支廳,沒有得到我們的同意就擅自開始浚渫工程了。」
「咦?浚渫工程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挖掘海底泥沙的工程。對方說是爲了避免被颱風沖刷過來的土石埋沒航道,可是因爲工程的關係,魚都跑掉了,船隻也無法自由出入。」
聽見百花姐姐的話,艾可西莉亞露出驚訝的神色。
「挖掘海底泥砂?日本的魔導技術連那種事情都辦得到啊……」
「可是,姐姐。最近有那麼多臺風嗎?」
「不,數量跟規模都跟往年差不多。」
「既然如此,怎麼會突然開挖……?」
「天知道,奇怪的還不只那點喔。你看那個。」
百花姐姐伸手指向掛在黃黑色安全擋板上的工程招牌。
「那是……」
施工業者欄上寫着「姬川建設有限公司」。
「哼。這件事也跟你們脫不了關係,是嗎……我知道了!跟我來!」
表情痛苦扭曲的姬川父親終於放棄似地開口。
「百花小姐,請妳也帶我們一起去!」
「可惡!那沒用的老頭,被你們押着頭答應了!」
「是嗎?妳想說……什麼?」
「請問……姬川爸爸,你爲什麼那麼堅持,硬要推動這項工程?」
剛纔態度從容不迫的姬川父親,在女兒的追究下顯得狼狽。
「嘖,看來我們來得太急了。早知道應該先打電話預約。」
「不,我現在正在這裏跟工程擔當課長代理討論一些事情。」
「什麼計劃……是之前提過的渡假村計劃嗎?」
不經意傳來一道聲音,我們驚訝地回頭。
「說我硬來,實在太令我意外了。我們的職員沒告訴你們嗎?那裏的海浪太過洶湧,只要隨便來個颱風,行路就會被埋沒。」
三咲什麼時候跟姬川感情變得那麼好了……
「那、那是……」
「啊,結衣。我今天還以爲會出什麼問題,不過最後幸虧有妳幫忙,總算得救了。雖然現在跟他們說明還稍嫌太早,不過這麼一來,總算可以執行我們策劃已久的計劃了。」
「咦……?妳、妳是……」
「唔……」
「就是啊,姐姐!而且歸根究柢說起來,要我們解決青根島漁夫和黎里加爾多漁夫之間衝突的也是妳吧!」
「和慄同學用LINE聯絡我的。」
「哎呀?你們是……」
「哎呀,真奇怪。關於這件事,應該已經告訴過你們村長了纔對啊?先前已經透過這邊的支廳長、親島村長和東京都議會的議員跟他講過了。」
「該不會跟姬川的爸爸有什麼關係吧……」
一抵達港灣課的櫃檯,百花姐姐立刻叫住碰巧經過的職員。
「呵呵,之後再告訴妳。」
我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看來姬川父親似乎動用了政治的力量,設法推動了這項工程。
「騙人!和慄同學都告訴我了,她說那項工程會對漁業造成負面影響!」
「請你說實話,爸爸。這些人有知道的權利。」
發現目標人物,於是百花姐姐便闖進了小隔間。
「你說的話,我不是不懂,但是哪來的錢進行那種大事業?」
「話不能這麼說,百花姐姐,畢竟黎里加爾多的漁夫都受到了青根島漁夫的照顧啊。」
「不好意思。不巧,課長代理現在正在開會……」
掛在牆上的祖父遺照突然映入結衣眼簾。
「好,差不多是最後一班交通船出航的時間了。我現在就叫公司的車過來,你們搭那輛車去港口吧。」
「真巧呢。我們正好也有話想跟你說。」
我們面面相覷。
「「在黎里加爾多建設渡假設施!?」」
「可、可是……那跟七寶港的工程到底有什麼關係?」
姬川父親帶着滿面笑容點頭。
聽見百花姐姐的話後,姬川父親「哼」了一聲、聳了聳肩。
「沒錯。爲了讓那片土地能夠容納大量的觀光客,我需要讓他們建造公設民營的住宿和商業設施。我還在考慮,不久後還要一併打造一座集結了水龍等珍奇動物的休閒公園。」
姬川看着仍舊無法釋懷的我們,戰戰兢兢地開口:
被叫住的職員帶着歉意、點頭致歉。
「那、那種計劃 ……」
「啥?妳在說什麼。你們這羣小鬼給我閃一邊,這是大人的事情。」
原來他們已經擺平其他障礙了啊……
姬川父親咧嘴一笑,嘴角浮現笑意。百花姐姐則正好相反,額頭上冒出愈來愈多青筋。
「但是,這幾年都沒有動過那樣的工程吧?」
我身旁的三咲發出「嘻嘻」一聲,露出笑容。
「你們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吧?那麼我們還要繼續開會,不好意思,請你們離開吧。」
沒辦法。今天只好先回去了……
我們聽着響徹整樓層的下班鐘聲,無可奈何地告別了支廳大樓。
「該說明的就像我剛剛所講的一樣。都已經講完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小姑娘,妳彆強人所難了。要求人家停止已經開始的工程,如果沒有特別重大的理由,是不可能的。」
「欸,爸爸,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沒有跟我說你會給青根島的人造成麻煩喔。請你好好將原因說明清楚。」
「事情我都聽說了,爸爸。」
就這樣,我們搭上剛抵達的交通船,再次前往親島。
「關於我事前並未好好說明狀況這件事,我願意道歉。但是,這項工程對你們來說絕對不是壞事。如果那個地方有大量的觀光客來訪,黎里加爾多和青根島也將獲得巨大的收益。你們懂嗎?」
「難道還有其他的計劃嗎?」
「你是……姬川的爸爸?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等一下。」
「欸,那邊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可以幫我們叫港灣課的工程擔當課長代理出來嗎?」
「的確沒錯……但是就算是那樣好了,也未免太突然了吧?而且今年的颱風也不是特別多。至少可以好好跟所有村民說明過,再動工也不遲——」
「那是……接下來爲了在黎里加爾多建設渡假設施所需要的。」
「我回來了。」
「我不是什麼小姑娘,我是青根島村的職員•和慄百花。我知道自己的要求的確很勉強,但是你們事前既未好好向我們說明,況且再這樣下去,也會對漁業造成負面影響。港口的工程,原本應該是爲了村民的方便纔會動工吧?」
姬川結衣就站在兩人開會的小隔間入口。
「現在的港口深度不足,運送工程材料的船隻無法停靠。也就是說,七寶港的工程是振興整個北小笠原羣島觀光計劃的第一步。」
「那個……」
「所以啊。平時如果不好好準備,等到有需要的時候就會很傷腦筋吧?」
講不通。就算知道事有蹊蹺,但是光憑我們,根本講不過老江湖的商人。
周圍那羣支廳職員,一臉困惑地偷看着我們。
在旁邊小隔間開會的一名男性,聽見我們的聲音抬起了頭。
父親像平常一樣輕輕撫摸女兒的頭,但是感覺他的手似乎有點不自在。
「結衣!妳怎麼會在這裏!」
聽見開門的聲音,結衣加快腳步往大門走去。
「大家聽我說,這只不過是個計劃。接下來應該會開設一個地方,聽取大家的意見……對吧,爸爸?」
「不管怎樣,繼續跟工程業者爭執下去也解決不了事情。在對漁業造成影響之前,我要去一趟東京都親島支廳,直接跟他們把事情解決掉。」
「我們已經向東京都跟國土交通省提出申請了。畢竟國家和東京都也爲了二〇二〇年的東京奧運,高舉觀光振興事業的大旗。預計在秋季進行補正預算時,請他們優先撥付交付金款項。」
「嗯?啊啊,當然囉。」
「關於青根島正在進行的浚渫工程。那項工程,可不可以請你們立刻停止?」
*
「正如你們所見,那是姬川集團的公司。在這個時間點,你們不覺得有鬼嗎?」
「嗯?啊啊。那個也包含在內啦……」
就在我們放棄,準備轉身離開時——
東京都親島支廳就蓋在親島村公所附近,在一片蓊鬱的綠意中背山而立。
當天晚上。
慈祥和藹、總是在思考着如何發展島嶼的祖父。
「歡迎回家,爸爸。」
「我纔沒有給他們造成麻煩,我是爲了青根島的村民好——」
姬川父親露出商業笑容。然而,百花姐姐卻一臉不悅地雙手抱胸。
平常看起來笑容滿面的祖父,今天的表情看來卻顯得有些憂愁。
村公所的屋頂顏色早已斑駁,但是支廳的牆壁雪白,簡直就像是全新的建築物,維持得很好。
三咲的一句話,讓百花姐姐發出「唔」一聲,說不出話來。
百花姐姐看似煩躁地咂舌,就在此時——
2
纔剛抵達教室,哈密瓜便搖搖晃晃地趴在我背上。
「嗚嗚〜……」
在美羽小姐的安排下終於可以上學的哈密瓜,今天從一大早就顯得無精打采。
「哈密瓜,妳怎麼了?」
「應該是還不習慣早起吧?」
比起那種事,她從剛纔就把那對不輸哈密瓜這個名字的大胸部壓在我背上,感覺實在不妙……
「喂,由太,你又找到新的美女來服侍你啦?」
「不,這傢伙這麼做,只是在跟我鬧着玩而已……」
不行,萬一被姬川看到我們這副模樣,她一定又會生氣。
「啊,結衣,早安!昨天突然把妳叫出來,真抱歉耶!」
正好看見姬川的三咲,蹦蹦跳跳地朝着姬川跑了過去。
唔,糟糕!
然而——
「早、早安……」
「唔喵?結衣,妳怎麼無精打采的?」
「沒、沒有啊……」
姬川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是她明顯比平常少了很多霸氣。
換成平常,只要我跟哈密瓜靠在一起,她一定會馬上開口抱怨。
「姬川同學好像很累耶……」
「這麼說來,她最近放學後總是急急忙忙的。」
「欸……如果把這個做成果醬,你們覺得如何?」
「咦?嗯,對啊。姬川也一定要參加喔。」
瘦骨嶙峋、長着鬍鬚的老爺爺自稱奧林,他似乎居住在離黎里加爾多村落稍遠的小丘山腳下,奧林爺爺不耐煩地回答。
「名字……我也不知道。」
「怎麼了,三咲?」
「野餐?」
我躺在地墊上,草地的氣味溫柔地鑽入鼻腔。
「嗯,很好喫……!!」
「喂、喂,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的確,如果味道再濃一點……嗯?」
哈密瓜突然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我身上。
我們在鳥瞰村落的山丘鋪好地墊。
「(吞下)嗯〜喫起來水水的。不過,甜甜的喔?」
「做成果醬?」
——我原本如此心想……
「嗯唔……不,我可以自己喫,等等,住手……就叫妳住手嘛!」
「————!?」
仔細一看,哈密瓜微微皺着眉頭,額頭上冒出汗水。
不要緊的話就滾一邊去啦……
「欸欸,老爺爺,這種水果叫什麼名字?」
星期日。
妳是中了幻術•血輪眼嗎?
「但是,三咲,果醬那麼昂貴的東西,我們黎里加爾多實在……」
姬川啜飲着從保溫瓶倒出來的紅茶,大口咀嚼三明治。
「就是啊,我覺得我好像也聽到了(……聽得到嗎……聽得到嗎……三咲……我是風的元素精靈……現在……我正直接……對着妳的心……呼喚……)」
三咲詢問道,奧林爺爺微微抬起長眉毛下細細的眼睛。
「那個,奧林爺爺,正如剛纔由太大人所說,這些果實對於黎里加爾多和青根島村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我們會支付費用,拜託能不能請你分一個或兩個給我們?」
「由太哥哥,這個三明治也很好喫喔!」
「不過,這風還真舒服呢。我彷彿聽見風的元素精靈們歌唱的聲音。」
聽見三咲的話,艾可西莉亞輕輕拍了一下手。
眼前擺放着艾可西莉亞和三咲充滿自信地發揮廚藝所做出來的三明治。
「嗯……真是不可思議的味道,跟以前喫過的所有水果都不一樣。雖然有甜味,但是味道很淡又水水的。」
「也就是說這對雙方而言是雙贏的關係。」
「等等,我、我知道了,別再搖晃我了。」
「好……既然決定了,那我們就立刻帶一些這種果實回去製作果醬吧!」
「啊,不要亂喫!哈密瓜!」
「啊,心情好舒暢啊!」
「我、我……」
雖然他的語氣沉穩,聲音裏卻能感受到他的堅持。
「原來如此,那或許是個好主意耶。」
「不錯耶!啊,對了。既然機會難得,乾脆改成野餐的形式如何?」
被果實香味吸引過來的哈密瓜,鼻子用力嗅着氣味。
「這果實看起來好像很好喫。嘿咻。我開動了。」
「我原本還想說,如果好喫的話,說不定可以販賣,但看來是不行了……」
「哎呀!那太棒了!姬川同學,妳覺得如何?」
高亢的怒吼聲讓我們嚇了一跳,我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個陌生的老爺爺,狠狠地瞪着我們。
「不過,青根島村有種植甘蔗,所以想要弄到砂糖輕而易舉喔?」
「對啊。只要把它熬煮濃縮,說不定味道會變得恰到好處。」
老爺爺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就在此時——
「姬川同學,妳要不要喝點茶?」
「和慄同學,那還真是個好點子。如果用妳的方法,不只是黎里加爾多,就連青根島村的砂糖也會產生需求。」
「對。就是在外面鋪着地墊用餐,況且黎里加爾多的風景很美,我覺得野餐一定很不錯!」
看起來應該沒有毒,所以我們也決定喫喫看。
「咦?啊,不是,我不要緊……」
我突然覺得好像有一股甜美的香氣,隨風傳了過來。
連名字都不知道還照料得那麼細心,真是個奇特的老爺子啊。
「沒錯,艾可西莉亞!只要用這種水果製作好喫的果醬,一定會有更多人喜歡黎里加爾多!」
「當然啊,因爲製作果醬需要很多砂糖。」
「欸嘿嘿。對不起嘛——咦?」
聽着兩人對話的姬川拍了一下手。
「嗚呼!喂!妳幹嘛突然坐下!」
「咦?是嗎?」
「那、那個,喫了也沒問題嗎?」
我希望能讓姬川看看更多黎里加爾多的優點。再說了,艾可西莉亞她們也這麼幹勁十足呢。
果實表面閃爍着鮮豔的金黃色,簡直就像是工匠製作的珍貴飾品。
姬川遺憾地垂下肩膀。
城堡尖塔背對着清澈的藍空聳立,吹拂而過的風靜靜地吹動草原。
「說得也是。問題在於味道……」
哈密瓜那招成爲決定的關鍵,我們決定週末找姬川一起去黎里加爾多野餐。
山丘上長了幾棵樹,樹上結了像蘋果一樣的果實。
「咦?果醬會很昂貴嗎?」
「好漂亮的果實啊,不知道能不能拿來當作伴手禮或特產品?」
「嗯……唔!」
這麼一來,黎里加爾多的觀光一定會變得更加大受歡迎!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沒想到黎里加爾多長着那種樹……」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樹。艾可西莉亞,那是什麼水果?」
「嗯?」
「連艾可西莉亞也不知道嗎?」
「我看看……」
「怎樣,結衣?很好喫吧?」
「就算是公主拜託的事,唯獨這件事我不能答應。請你們回去吧。」
「(一口咬下。狼吞虎嚥狼吞虎嚥。)」
「隨便你們高興。不過除了生長在這裏的樹之外,我沒看過其他地方長了一樣的樹。」看來還是隻能設法說服這個老爺爺了。
「——就是因爲這樣,能不能請你將這些果實分一點給我們……」
「那麼這次放假就請大家來黎里加爾多聚餐吧,各位覺得如何?最近三咲教了我好幾道菜,我想展現一下廚藝。」
讓大家知道黎里加爾多的好,並和黎里加爾多的居民成爲朋友,儼然符合艾可西莉亞理想中的觀光藍圖。
*
「等一下!」
妳當自己是跟爸爸打鬧的小孩嗎!
「嗯……要是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結衣寶貝開心一點就好了。」
跟着我們走過來的姬川,露出陶醉的表情。
走近一看,芳香醇厚的香氣變得更加強烈。
本來貼在我後背上的哈密瓜,突然從我背上離開,衝向姬川。
「不行。長在這裏的樹,都是我悉心照料長大的,不是拿來賣的商品。」
「哎呀,你真是的。你對公主怎麼能那樣說話?」
「那麼,長在其他地方的樹可以嗎?」
「就是啊,感覺好像少了什麼。」
「如果有人喜歡黎里加爾多製作的產品,我也會感到非常開心。」
我看見一個帶着小女孩的老婆婆,慢慢從山丘另一邊爬了上來。
「我也希望姬川姐姐可以來。好不好,來嘛來嘛〜」
「好嘛好嘛,結衣也一起來嘛!由太也覺得不錯吧?」
「啊,謝謝。」
奧林爺爺尷尬地搔了搔頭。
「呃,這兩位是?」
「……我內人和孫子。」
「兩位好,領主大人、公主。來,希洛艾拉,妳也要打招呼喔。」
「兩位好,領主大人、公主。」
她用力點頭,小女孩有着一頭金髮和惹人憐愛的表情。我不曾在黎里加爾多的學校看過她,因此她的年紀應該只有幼稚園左右吧。
「真是抱歉啊,領主大人。這個人從以前就很頑固,只要說過一次的事,他就不會再改變主意。」
「不,是我們提出的要求太厚臉皮了……」
「不過呢,老實說,就連我們家人,他也幾乎沒讓我們喫過這種果實。」
「咦?連妳們家的人都沒喫過嗎?」
「就是啊。他很久以前讓我喫過一次,不過這東西也不是那麼好喫,所以從那之後我就沒有再要求過他了。」
「希洛艾拉想喫看看!」
真奇怪。也就是說,他栽培這些果實並不是拿來喫的。
那麼,這個老爺爺到底爲什麼要種植這些果實……?
「欸,老伴,你就分給他們嘛?他們得到果實會開心,而且爲了協助領主大人和公主,就獻上幾顆——」
「我辦不到。我剛纔也說過了吧?這些東西不是拿來賣的。」
「話是沒錯,可是……」
一直沉默不語的姬川,像是忍受不住一樣插嘴說道。
「等一下,奧林爺爺。你爲什麼對這種樹那麼堅持?我們不是說會付你錢了嗎?更何況,只摘兩、三顆而已,樹也不會枯萎啊?」
「如果只摘兩、三顆,的確是不會枯萎。只不過,事情不是那樣就能解決的。」
只見三咲所指的前方,奧林爺爺倒臥在地。
「你好。我們今天也來了!」
姬川的問題,終於讓奧林爺爺鬆了口。
有一年,嚴重的乾旱侵襲這片大地。
「你不能太勉強啊,你的年紀都那麼大了。」
「纔沒有,我其實沒有對那種水果抱有太大的期待。」
「哼,誰要你們多管閒事。就是因爲我年紀大了,所以有些事不做不行。」
「跟妳的祖父很像?」
「……你連怎麼吹樹葉的笛子都不知道嗎?」
我也常被叫去幫忙家裏的工作。雖然很辛苦,但是如果去外面玩耍,會被住在附近、年紀較長的小孩欺負,所以不如工作還比較輕鬆。
「啊,好。謝謝!」
靜靜地聽着我說話的女孩,慢慢從口袋裏取出一顆果實。
3
我今天一樣以那些樹爲目標爬上山丘,同時深深地嘆息。
奧林爺爺開始娓娓道來。
看見她點頭,我立刻像搶奪一樣抓住果實,然後專心地啃咬起來。
「你還好嗎!振作一點!」
「嗯。我從前天開始就什麼都沒喫,也只喝了一點點水……」
「不好了!奧林爺爺……!」
「好好喫!」
「說不定那個老爺爺今天就會答應我們的要求了。我們帶着誠意,再去跟他談一次看看吧。」
「由太說得沒錯。更何況,我也還沒放棄製作水果果醬的事情喔?」
三咲捏起我們帶來當伴手禮的糕餅偷喫,聳了聳肩。
也就是姬川渡假村的前任會長嗎?
果汁在乾渴的口中擴散開來,我覺得自己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活過來了。
「因爲我覺得那個爺爺,跟我的祖父很像。」
聽見我忍不住說出的這句話,女孩第一次露出微笑。
「不是能不能相信的問題,而是人類本來就是那樣的生物。」
「最近奧林爺爺會對我們說『先喝杯茶再走』了,不過只要一提到異世界水果的話題,他就會突然變得冥頑不靈耶。」
太好了,他好像還有呼吸。
「你受傷了……?」
我從小就住在位於小丘山腳的家裏。
一來到那些樹的旁邊,三咲立刻發出「啊」一聲。
「沒錯。我爺爺以前很疼愛我。可是,他身體就算變差了也不肯去醫院……有一天突然病倒,就那樣過世了。」
那時水龍大人還不在,狀況非常嚴峻……
我連忙抓住她的手,結果姬川「哼」了一聲別過頭。
「給你。」
那天我也一如往常爲了尋找可以用來代替飲料的東西,在這附近遊蕩,不過中途遇上了附近那個愛欺負人的小霸王,我連忙像逃命一樣衝上這座山丘。
「既然如此,妳就乖乖閉上嘴巴回家吧。」
「 你被欺負了嗎?」
姬川看着奧林爺爺的面孔,「呼」地吐出一口氣。
他開始述說過去的記憶,以及遇上這些樹的故事。
「喂,姬川……」
那是剛纔爲了逃離欺負人的小霸王時,跌倒所受的傷。
「咦!?可、可以嗎!?」
水流乾涸、家畜死亡,小孩子們一個個倒下。
我們向希洛艾拉揮手,連忙離開那個地方。
「看樣子,要製作異世界水果果醬恐怕很困難吧……?」
因爲我逃跑的時候跌倒了好幾次,所以手腳全是擦傷。
「唔〜〜〜〜〜!!」
「什麼樣的恩情……?」
我們用力點頭,加快爬上山丘的腳步。
我看着她輕按着樹葉的手指,心裏想着「多麼漂亮的手啊」,就像很久以前四處遊走行商的小販給我看的蠟制工藝品一樣。
那女孩不知爲何坐在山丘上,獨自吹着樹葉做成的笛子。那首曲子的旋律聽起來莫名悲傷,我聽着聽着覺得胸口愈來愈難受。
「欸,妳可不可以教我怎麼吹那個笛子?」
「只差兩歲的話,你也還手就好了啊。」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當時我們硬帶着他去醫院,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那樣了?所以,我總覺得不能放下那個老爺爺不管,就連他堅持己見的個性,也跟我爺爺一模一樣。」
「欸,妳在這裏做什麼?」
「姬川同學……原來妳有那樣的過去啊。」
我受到好奇心驅使,忍不住向那個女孩發問:
「明明這麼簡單耶?」
「沒辦法啊,沒有人肯教我嘛。」
我硬是讓他含了一口藥水,痛苦的表情立刻緩和不少。
現在的黎里加爾多並不富有,但是當時更加貧困。大家每天光是要活下去,就忙得團團轉。
「咦?那妳爲什麼還跟我們來?」
正好是像公主一樣有着一頭漂亮金髮的女孩,她的年紀看起來跟當時的我差不多,不過她的相貌非常姣好,我忍不住看得入迷。
「唉〜〜事情實在太不順利了……」
「嗚嗚……」
我不經意地以泛淚的眼睛看向山丘頂上,發現那裏坐着一個陌生的女孩。
「這、這樣啊。我在照顧這些樹,結果中途……」
「……真是的。聽妳那麼說,今天不是就只能過去了嗎?」
「因爲年紀大了,所以不做不行……爲什麼你對那些樹那麼堅持呢?」
女孩一臉驚訝地回過頭,她只是若無其事地回答一句「沒什麼……」,接着又繼續吹起那片樹葉笛子。
「由太大人,總之先讓他服下這瓶藥水!」
姬川連忙衝了過去,輕拍奧林爺爺的臉頰。
「謝啦,艾可西莉亞!來,奧林爺爺,請喝下這個。」
「你還好嗎?」
「不愧是渡假村集團的會長千金,完全遺傳到老爸做生意的靈魂了。」
「結衣幹勁十足耶。」
「……因爲那些樹有恩於我啊。」
「你的肚子很餓嗎?」
「這是被愛欺負人的小霸王弄的……」
「我不懂你想說什麼。」
「嗯。」
女孩看着鬧彆扭回答的我,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姬川輕輕垂下雙眼。
「你是說我們不能相信嗎?」
「平常那座山丘上面。」
「嗚……這裏是……」
「公主、領主大人,拜拜。」
「嗯……那傢伙比我大兩歲,而且很壞心腸。」
「要是各位改變了心意,歡迎各位蔽臨寒舍。我們就住在那邊的山腳下。」
「我、我不行啦!而且我這麼瘦小!不過……如果我可以喫飽一點,就不會輸給那種傢伙了。」
——那是我比你們更年輕、差不多十歲左右發生的事。
無論如何都想跟那女孩變成朋友的我,死纏爛打地繼續向她攀談。
我怦然心動,沒想到世界上有這麼可愛的女孩。
在那之後,我們想方設法不斷努力說服奧林爺爺。但依舊得不到成果。
「不、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我們今天就到這裏先告辭了。」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一定要說服他。」
在那之後,我每天都會前往山丘頂上。
不可思議的是,不管我什麼時候過去,女孩都會坐在那裏。
不僅如此,那女孩還非常博學多聞。她既會寫字,也知道很多古早的傳說。有時候她還會像親眼所見一樣,告訴我遠方的事情。
我當時心想「這女孩說不定是貴族……」。
她的頭髮非常漂亮,而且還散發出一種氣質。我不知道貴族的小孩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但我覺得那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並未太放在心上。
到了後來,一開始態度冷淡的她,不知不覺也敞開了心房,對我露出笑容。我每天都很開心,總是在期待着前往山丘頂上。
而就在我樹葉笛子吹得愈來愈好,某種程度上也能書寫文字的某一天。
我回到了家,平常總是會對我說「歡迎回家」並溫柔迎接我的母親,那天不知爲何並未走出房間。我朝房裏窺探想知道是怎麼回事,發現母親一臉擔憂地凝視着橫躺在牀上的妹妹莎夏。
「媽媽,我回來了。莎夏怎麼了嗎?」
「沒什麼,她只是身體不舒服。你不用擔心。」
聽她這麼說,本來不在意的也都在意起來了。
我看着妹妹的臉孔說不出話。
可愛的妹妹臉頰徹底凹陷下去,肚子也腫脹凸起。我記得附近的小孩變成類似的狀態後,沒幾天就死掉了。媽媽嘴上雖然說沒什麼,但這說不定是非常危急的事態。
「媽媽……我出去一下!」
「啊,奧林!?」
我衝出家門,急忙爬上山丘。因爲我心想,只要讓妹妹喫下之前那女孩給我的果實,她說不定就能恢復精神了。
「有了!」
果不其然,女孩還佇立在山丘上。
分明已經是差不多可以看見星星的時間了,但她仍獨自站在原處仰望天空。
她爲什麼不回家呢?我感到不可思議,但是比起那個,我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那是平常老是欺負我的那個小霸王的父親。
她溫柔地微笑,也回握我的手。
「難道你找我有事嗎?」
「不用擔心我。重要的是,你快點把這個拿回去給他吧。」
媽媽聽見劇烈的敲門聲後打開門,發現門外站着一個男人。
我將妹妹的情況告訴女孩。
她是在敷衍我嗎……我原本如此心想,她的表情卻是再認真不過,看起來並不像在撒謊或開玩笑。
「就在那裏啊。」
到了那陣子,多半是我自己在吹着樹葉笛子,女孩只是默默地傾聽着笛子的音色,說話的人也都是我。我告訴她家裏發生的芝麻蒜皮小事,女孩就會開心地微笑,但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樣告訴我以前的故事,或是遙遠國家發生的事情了。
「有人在家嗎!還有人醒着嗎?拜託,請開門!」
起初是非常微小的變化。
「有啊。」
她從口袋裏取出的是一顆已經徹底乾枯、失去光彩的果實。
「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其實我有事想拜託你們。前幾天你們發給村民的水果,可不可以也分我一顆?」
那女孩仍然坐在平常的位置上眺望着星空。
過了一陣子之後,開始發生令我在意的事。
「你纔是,這麼晚了,怎麼會來這裏?」
「真的耶,不過剪掉也太可惜了。」
「沒有啊?你爲什麼會覺得我累了?」
小瓶子裏裝了閃爍着金黃色光芒的黏稠液體,一打開蓋子,甜美的香氣便往四周擴散出去。
「欽,那個果實還有嗎?」
「對、對不起……」
「非常抱歉,很不巧現在沒有了……」
我決定拿出勇氣詢問她。
「哎呀,那樣說淑女的容貌很沒禮貌喔。」
「但是,妳的份呢……?」
從前如蠟制工藝品般平滑的手指,現在全都乾裂脫皮。然而皮膚龜裂、瘦骨嶙峋的手指,卻宛如暖爐的火一樣溫暖。
我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並未繼續追究。
「因爲妳最近都不太跟我說話,還有妳的臉頰也都凹陷了……」
女孩露出驚訝的表情回答。
「妳可不可以再分一些給我……」
「別這麼說……妳不用道歉。我才應該向妳道歉……」
「那麼,只有一個而已喔?」
「爲了我身懷六甲的妻子,至少給我一顆吧……!!」
但是我爬上山丘一看才發現——
「我呢,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我看往她所指的方向,但是哪裏都看不到結了黃金果實的樹木。
「如果這就可以的話,請你一定要讓她喫看看。」
我把剛纔發生的事告訴了女孩。
母親朝我一瞥,再次轉向小霸王的爸爸。
「我妹妹……莎夏的情況很嚴重。」
「別放在心上,你沒有做什麼壞事。」
她以如紙張般褪色的臉孔對我微笑,然後說了一句「只不過……」並垂下視線。
那天夜裏。
靜靜點頭的她,從口袋裏取出金色的果實。
「不,那是因爲……」
我啞口無言。
「咦……?」
我道了好幾次歉,逃跑似地衝下山丘。
「可以啊。」
看着肩膀發抖、將額頭壓在地面的父親,我對着母親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所以很遺憾,我沒有辦法再給你了。對不起。」
「我問妳喔……妳是不是累了?」
原本雪白的肌膚變成混濁的褐色,潤澤的嘴脣也滿是裂痕。豐盈捲曲的金髮失去光澤貼在頭皮上,就連原本那些美麗的手指,現在都痩得像是枯木。
女孩讓我握住瓶子,以手掌從上方輕輕包覆住我的手。
話雖這麼說,但是我想時間這麼晚,那女孩應該早就回去了。
咦!?
「有嗎?因爲自己的身體每天都在看,所以我看不出來。」
「我知道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強人所難!但是,我已經失去三個孩子了,這孩子是最後一個。如果連這孩子也走了,我們也沒有辦法繼續活下去了!」
但是隨着日子經過,變化愈來愈明顯。
那孩子會死掉嗎 ?
「沒錯。其實我把比較漂亮的果實全都給了你,剩下的只有這一顆了。」
妹妹喫了不可思議的果實後恢復精神一事,瞬間就傳遍街頭巷尾。
「對不起什麼?」
咚、咚、咚!
「就在那裏?」
「可是……」
一開始我都拒絕了,但是後來抵不過衆人的懇求,我再次去找女孩商量。
理由想都不用想。
「拜託你們想個辦法!我孩子……因爲營養失調而昏迷不醒!現在非常虛弱,再這樣下去,能不能撐過今晚都不知道……!」
「你在說什麼啊?我從來都不覺得麻煩喔。」
「欸,妳果然瘦了。妳看,妳的腰帶變很鬆耶。」
「咦?」
那恐怕是她寶貴的食物,都是因爲我每天都向她索取水果,害她連自己的份都沒了。
因爲我拿走了她的水果。
她像是開玩笑似地回應我,但是她的身體明顯發生了變異。
「……對不起。」
「那些水果的事。都是我害的,導致大家都想要妳的水果……」
「我問妳喔,妳這些果實都是去哪裏找來的?」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有事必須向我道歉……?」
「其實呢,你回家之後,我用蜂蜜做了果醬,因爲原本的樣子實在沒辦法喫。」
月光照亮了她的臉頰,簡直就像幽靈一樣蒼白,彷彿隨時都會融入暗夜中消失無蹤的虛幻身影,在我面前輕輕搖曳着。
「有是有……怎麼了?」
而且老實說,我也不想爲了一個欺負我的孩子,而讓那女孩更加痛苦。
「妳、妳還沒回家嗎……?」
「欸,妳是不是瘦了一點?」
「我問妳,妳上次給我的水果還有嗎?」
「因爲……給妳造成麻煩了。」
「那有什麼不好嗎?」
「我家小孩已經三天什麼都沒喫了!」
「唔、嗯。老實說……」
多虧那些果醬,小霸王完全恢復了體力,隔天已經能下牀了。
聽我說完來龍去脈後,女孩從口袋中取出一個瓶子。
我下定決心不能再從她手上搶走寶貴的果實,便走下了山丘。
「謝謝你!」
大概是感念我的救命之恩,從那之後小霸王再也不欺負我了。不僅如此,他看到其他人欺負我,甚至還會挺身保護我。
「我爸爸因爲營養失調昏倒了。」
我邊說「謝謝!」邊緊緊握住女孩的手。
女孩絲毫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便從口袋拿出了果實。
我有好一陣子都忙着照顧病人和幫忙家裏,等這些事都告一段落時,我才久違地爬上山丘想去跟那女孩道謝。
然而——
「奇怪?人不在……?」
在那之前不管什麼時候到訪都坐在山丘上的女孩,今天卻不見蹤影。
「是去散步了嗎……」
我坐在一顆大小適中的石頭上等待她歸來。但是等了又等,她還是遲遲不回來。
「明天再過來吧……」
結果那天我只好放棄、乖乖回家。
在那之後,我幾乎每天都爬上山丘等待那女孩的到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一樣,但她依舊不見人影。
「她到底怎麼了……啊,對了!」
煩惱到最後,我決定留言給她。
如果有留言,萬一她在我不在的時候來了,就能看到上面的內容了。
「有沒有可以寫字的東西……」
我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旁邊長了一棵從未見過的樹。
「奇怪?這種地方以前有樹嗎……」
樹高大約兩、三公尺,樹幹從靠近樹根的地方一分爲二,向兩旁大大地展開,那是一棵形狀非常不可思議的樹。
樹的外型也很罕見,但是更奇妙的是,在周圍蓊鬱的樹木中,只有這棵樹的樹葉全都枯萎凋零了。
我原本也覺得這麼有特色的樹,應該會在我腦中留下印象,但或許是因爲我先前都只顧着和女孩玩耍,所以沒有仔細看過它吧?
「正好,就用石頭在這棵樹的樹幹上刻字吧!」
我如此心想,正準備撿起石頭時,目光注意到剝落掉在腳邊的白色樹皮。
聽見姬川的問題,奧林爺爺以細瘦的脖子點了點頭。
「由太哥哥,我也想喫!」
原來如此,所以奧林爺爺纔會那麼珍惜這些樹啊。
「怎麼這樣……怎麼這樣……!!」
奧林爺爺以瘦骨嶙峋的手指輕輕撫摸樹幹。
哈密瓜邊用胸部壓着我的肩膀邊伸出手。
當天晚上,姬川家的廚房直到深夜都還能聽到燉煮東西的聲音。
祖父傾斜杯子喝着麥芽酒,懷念地眯起眼睛。
我連忙環顧四周。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寫的,但是如果再找一找,她說不定還會在附近。
「嗯〜我不記得了!比起那個,給我餅乾!!」
姬川連忙抓住奧林爺爺的袖子。
獨力將它們栽培得這麼漂亮,一定很辛苦吧……
聞到燒焦臭味而嚇一跳的結衣,連忙將瓦斯爐轉小。她將湯匙插入小鍋,從鍋底撈出了一塊燒焦的咖啡色果肉。
「爺爺也見過她嗎?可是,那孩子怎麼可能是精靈……」
「奧林啊。你看見的恐怕是樹的精靈吧。」
「我很希望可以再見她一面。見到她……就算只能說一句話也好,我想向她道歉。」
「————!?」
(這次一定……這次一定要交給他……!!)
「但是呢,結衣啊。我真的想告訴你們的是,在像我這樣爲時已晚之前,必須拿出勇氣,把想法化爲言語告訴對方纔行喔。」
樹皮上用類似黑色樹液的東西寫了一些字,筆跡似曾相識。
算了,既然沒事就好……
「啊,媽媽……」
畢竟我也不是什麼都沒做……
*
『必須拿出勇氣,把想法化爲言語告訴對方纔行喔。』
「哎呀。結衣,妳今天努力到很晚呢。」
我對着天空發問,星星卻一句也沒回答。
奧林爺爺盯着地面看了好一會兒——
「喂,哈密瓜!別黏着我!妳看,也有妳的份。」
「雖然她的個性莽撞,但其實是個怕寂寞又溫柔的孩子。只可惜我長大成人之後就看不見她了……原來她還在那裏啊。」
「嗯?喂。妳怎麼了?」
「砂糖好像有點少。不過,反正他說過自己不是很喜歡喫甜的東西。」
我立刻明白是誰寫的。
「樹的精靈?」
「唔、嗯……」
「公主、領主大人,這些果實請你們帶回去吧。」
「這是我跟艾可西莉亞她們一起做的!這裏還有蘇打餅乾,拿去!」
後來夏日過了、秋天結束,迎來寒冬的某個日子,我的祖父邊在暖爐前烤着火,邊低聲呢喃對我說:
「欸,艾可西莉亞有沒有辦法用妳的力量跟精靈對話?」
『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當我的朋友』
他的眼裏映照出暖爐裏微微燃燒的紅色火焰。
「呵呵,這樣啊。希望妳可以順利完成喔。」
他的手包含了罪惡感與慈愛兩種不可思議的感情。
「果肉的口感接近蘋果果醬,味道卻比較像桃子混合草莓的感覺?」
看着女兒那張紅通通的臉,母親嘻嘻笑着走回寢室。
廚房吧檯上放着從網路上列印下來的食譜。
「謝謝——!?」
擔心女兒狀況的母親,打開門往廚房裏瞧。
「請問一下,這棵樹是當時那棵樹嗎?」
4
奧林爺爺輕拍站在原地無法動彈的姬川肩膀。
「妳說妳叫……姬川•結衣,對吧?謝謝妳如此爲我擔心。」
我撥開樹木,就算被樹枝打到也毫不在乎,就算偶爾跌倒渾身沾滿泥巴,鮮血與汗水浸溼全身,我仍然不停地奔跑。
「啊〜啊。早知道會這樣就別勉強,選放進微波爐加熱的東西就好了……」
放在手邊的碗公裝着優格和奶油乳酪。
另一方面,教室角落有一道影子目不轉睛地盯着由太。
「唔,不是啦!因爲明天家政課要實習,所以我先預習一下!」
「呼啊、呼啊、呼啊……嗚嗚,爲什麼,爲什麼…… 」
「這樣啊……」
「那難道是要給誰的嗎?」
「我說妳啊,我是真的在擔心妳耶?」
「沒錯。我將偶然留下的種子撒在這裏、重新種植,中途差點就放棄了,不過你們看,現在這些樹長得又高又壯。」
「我纔沒有擔心……」
「啊,糟了!搞不好煮太久了!」
「已經夠了……」
「我也很想那麼做……可惜奧林爺爺所說的精靈,已經不住在生長於此的這些樹木上頭了。」
他突然站起身,仰望蔚藍的天空。
「等一下!你爲什麼突然改變了心意!?」
*
「那是一個擅長吹樹葉笛子,有着一頭漂亮金髮的女孩吧?」
那人正是姬川結衣。
走下山丘的奧林爺爺的背影,在夕陽下看起來變得泛白模糊。
「是、是嗎?可是妳上次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耶?」
果醬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受好評。
我慢慢看着上面的字。
「好好喫喔!這是什麼,我第一次喫到這種口味!」
我覺得這或許真的可行。
或許是故事太長、說累了,奧林爺爺呼出一口氣。
「這是……?」
「怎、怎麼這樣……」
「沒有爲什麼。我只是覺得……如果因爲我出於獨斷任性開始栽培的這些樹,能爲公主和黎里加爾多的各位帶來助益,纔是我最好的贖罪方法。」
喉嚨沙啞,眼淚模糊了視線,心中滿是後悔。
靠過來撒嬌的哈密瓜有一瞬間腳步不穩,身體晃了一下。
她的大腿上擺着以緞帶點綴的可愛紙袋。
「……沒事,我沒怎樣啊?」
「這種事用不着你說,我也懂啊……」
*
過了一夜,隔天午休時間,我們班上舉辦了用異世界水果製作的特製果醬試喫大會。
緊緊握住紙袋的手指,上頭全是OK繃。
我就這樣四處狂奔直到耗盡力氣,好不容易回到山丘便倒下了。
我衝動地跑了出去。
「沒錯,傳說那座山丘上住着樹的精靈。我跟你一樣年紀的時候,也曾跟她一起玩耍過。」
(話說回來,漆原同學到底什麼時候纔會落單呢……)
他從剛纔就被同學們團團圍住,一點落單的跡象都沒有。
結衣無意識之中,握住放在裙子口袋裏的紙條,上頭寫着結衣的手機號碼。
「啊——太好喫了!多謝招待,由太哥哥!」
正好就在此時,一個人清光好幾人份盤子的哈密瓜,邊撫摸着肚子邊從座位站起來。
(就是現在!)
姬川拿着紙袋起身。
然而——
「由太大人,我爲了由太大人做了果醬夾心餅乾。可以的話,請你嚐嚐看。」
「喔,謝啦!」
由太開心地捏起一塊艾可西莉亞遞出的餅乾。
(啊……又來了……)
但是,結衣早就料想到這樣的事態。
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輕易退縮。
「由太大人,你覺得如何?」
「嗯,很好喫喔!」
「唔呵呵,我好開心啊。這是我以妻子的身分努力製作的喔!」
看着美味地品嚐着餅乾的由太,結衣突然想起暑假結束、打算將伴手禮巧克力交給他時發生的事。
『不用啦。』『因爲我本來就不是那麼喜歡甜的東西。』
現在的由太卻津津有味地喫着餅乾。
結衣在桌子下緊緊握住拳頭。
「咦?」
希洛艾拉用鼻子嗅着味道,因爲甜美的香氣露出陶醉的表情。
「嗯〜〜〜!!好好喫喔!!」
「唔〜〜嗯。感覺好麻煩喔,妳可不可以寫在紙上給我?那樣應該會比較快。」
「希洛艾拉,妳過來喫看看這些果醬。」
真奇怪。自己最自豪的,分明是不管什麼都能清楚說出口的個性。但是爲什麼只有面對漆原同學的時候,就會變得如此怯弱呢?
「嗯,對啊……」
結衣將兩片蛋糕放在桌上,一個人默默喫了起來。
「喔。那麼,我就開動了。嗯,真的耶!真的很好喫耶!這個是姬川做的嗎!?」
「嗯?妳怎麼了,艾可西莉亞?」
「咦?我的嗎?」
「這、這樣啊……?」
「我不曾跟三咲和百花姐姐之外的人交換過聯絡方式,所以不太清楚要怎麼做。」
「結衣!」
「難、難道……」
「欸欸,由太,你過來這裏啦!結衣啊,用異世界果醬做了乳酪蛋糕喔!」
回過神來,才發現三咲已經不知不覺消失了。
希洛艾拉睜大眼睛,身體一動也不動。
聽他這麼說,結衣想起放在口袋裏的紙條。
「咦?唔、嗯!」
「我、早就猜到你大概會那麼說,所以事先在紙上寫好了。」
「喔喔,是希洛艾拉啊。這個呢,是一種叫做果醬的東西,是這邊的大姐姐用那種果實製作出來的。」
「可是,姬川妳的這些蛋糕,真的非常好喫!」
「希、希洛艾拉?妳怎麼了?」
「……好久不見了呢。」
「妳太誇張了啦,和慄同學……」
(我的蛋糕只有兩片做得好看……)
結衣感覺到自己振奮的心情一口氣消退了。
眼前突然出現一道影子,結衣驚訝地抬起了頭。
現在在教室角落裏的只有由太和結衣兩人。
看着由太開心的樣子,結衣感覺心裏一點一滴溫暖了起來。
製作果醬的艾可西莉亞等人看起來也都很開心。
「我可以把這個全部喫掉嗎?」
那瞬間,彷彿所有的辛苦都得到了回報。
結衣遞出其中一片,三咲便以叉子挖了一塊,放入張得大大的嘴巴。
塗抹在上頭的金色果醬,和雪白的優格醬形成明顯的對比。
一口含下。
每拿叉子插下一塊蛋糕,視野就因爲淚水變得更加模糊扭曲。
(看來有點困難……)
「是喔〜會做蛋糕實在太厲害了。我看看……」
「————————!!」
終於抬起頭的希洛艾拉轉向奧林爺爺,金黃色的眼瞳中露出笑意。
「如如如、如果你覺得困擾就算了!反正我們也不會那麼經常聯絡!要是有什麼事也可以在學校講——」
「咦,對啊……沒錯……」
(說、說、說出口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用花朵形狀的貼紙固定的盒子裏拿出來的,是兩片生乳酪蛋糕。
「我不是希洛艾拉。我是……那棵樹的精靈。」
「你老了很多呢。不過……我認得出來。你還留着當時的面貌。」
「我、我有喔,你要喝嗎……?」
結衣一把將寫上自己手機號碼的紙條揉爛,接着打開了紙袋。
「最近啊……就是,我們經常因爲觀光的事一起出去嘛,對不對?所以啊,那個……如果你告訴我手機號碼……」
「妳太強了。我還以爲蛋糕都得用買的,沒想到可以自己做啊。」
才舔了一口,他就立刻睜大蓋在長眉之下的眼睛。
結衣遞出紙條,輕輕撥了一下頭髮。
「……我、我問你喔,漆原同學。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你沒那麼喜歡甜的東西,不是嗎?」
「才、纔沒有,你太誇張了啦!」
被三咲一叫,由太輕輕從座位上站起來。
那天傍晚,我們提着充滿自信地做出來的果醬,前往奧林爺爺的家。
艾可西莉亞被其他同學團團圍住,似乎並未發現。
在和樂融融的教室一角,三咲發出「呵呵」的笑聲,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看起來好好喫〜」
(嗯,好喫。)
「謝啦!」
「我問妳,傳送電話號碼跟電子郵件地址,這樣就好了嗎?」
「請、請喫……」
果然是
雖然是特地做的蛋糕,可是一個人實在喫不完兩人份。
「如果現在有紅茶,一定更棒吧。」
「真的嗎!?不愧是姬川耶。妳將來一定會成爲一個能幹的女強人。」
「嗯,我並沒有特別喜歡。」
「由太也坐在那邊喫看看嘛。真的是超級好喫的!」
聽他那麼說,不是又會害人家想做蛋糕了嗎……!!
5
「你覺得如何?」
「咦,真的嗎?喔,我要喝我要喝!今天真的是得到了無微不至的款待耶!」
糟糕……我現在好像很幸福!
結衣將熱茶注入水壺杯子,遞給了由太。
「奧林爺爺,你不用擔心。請你稍等一下。」
「好厲害!我可不可以喫一點!?」
「咦?希洛艾拉……?妳怎麼突然——」
「欸、欸,漆原同學。」
「————!?」
艾可西莉亞以彷彿看見什麼不敢置信的景象般的表情,凝視希洛艾拉的臉。
原本浮在空中的腰,重重落在椅子上。
「啊,爺爺。那是什麼?」
看着她的模樣,艾可西莉亞突然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咦!?
(那個時候,他明明說自己不是那麼喜歡甜的東西……)
怎樣也沒必要在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吧……
忍不住問出口之後,結衣後悔得要死。
雖然是我自己做的,但做得還真不錯。這個味道,一定不會輸給艾可西莉亞同學的餅乾吧。
「咦?可以嗎?太棒了,我開動了。」
「妳、妳說什麼!?」
她含下艾可西莉亞遞出的湯匙那瞬間——
結衣的臉愈來愈紅。
「太、太好喫了……濃郁的甜味在口中擴展開來,沒想到那果實可以變得這麼好喫……」
「妳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裏?啊!那蛋糕,該不會也是用異世界水果果醬做的吧?」
(不過,如果不能交給他也沒意義……)
她還做了很多,只是有的不成形、有的味道不好喫,最後品質令她滿意的只有這兩片。
「和慄……同學?」
我們不明就裏、面面相覷,似乎只有艾可西莉亞一個人理解眼前的狀況。
「難道真的是妳嗎……?但是妳應該消失了啊……」
「沒錯,我的確從你面前消失了蹤影,但是我沒有完全消失。最後一次跟你說話的那一天,我知道自己幾乎已經不剩多少力量了,所以將一切灌注在最後的果實上。」
「最後的果實?那就表示妳交給我的那些蜂蜜果醬裏,有妳的靈魂……」
「對。我就這樣附身在欺負你的那個小霸王身上,慢慢恢復力量,而現在終於來到這孩子的身體裏。因爲她喫了果實濃縮而成的果醬,所以我好不容易纔能覺醒。」
但是我聽了她的話,卻覺得哪裏有點奇怪。
「那個,不好意思。」
「怎麼了?」
「妳附身在欺負奧林爺爺的小霸王身上,這點我明白,但是妳是如何從那裏移動到希洛艾拉身體裏的?」
「很簡單,因爲這孩子就是那個小霸王的孫子呀。」
「咦?不,希洛艾拉是奧林爺爺的孫子纔對——」
正好就在此時,端着茶的婆婆從裏面的房間出現了。
「哎呀哎呀,說我是欺負人的小霸王,還真過分啊。」
「婆婆?小霸王……難、難道是妳?」
「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妳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吧?我真的……真的很感謝妳。」
將盤子放在桌上的婆婆,拉起希洛艾拉的小手,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奧林爺爺害羞地搔了搔臉頰。
「那時候她的個子比我高,又很會打架……」
「原來如此,因爲你說小霸王,我還以爲一定是個男孩子……」
萬萬沒想到那是個女孩,而且他們還結了婚。
「太奇怪了!不用大量生產也沒關係,只要一點一點製作我們做得出來的份量就好了,不是嗎!」
「這是……魔力缺乏症。」
「時間……?妳該不會又要離開了吧?」
三咲一臉得意地開始解說。
「喂、喂,哈密瓜!妳怎麼了!?」
沐浴在從窗外射入的陽光底下,裝着果醬的瓶子閃閃發光。
「我叫阿瑪莉莉卡。後會有期,奧林。」
希洛艾拉看見他那副模樣,不知爲何深深嘆了一口氣。
但是,姬川只是緊緊閉着嘴脣,低頭不語。
這果醬對於黎里加爾多和青根島村的觀光及產業應該確實有加分纔對。然而他只因爲沒辦法招攬更多客人這個理由,就說果醬沒有必要……?
「等這孩子長大,而你重要的任務結束時,我一定會在那座山丘上等你。」
「……就算是真的好了,我也無法停止工程。只要忍耐一陣子就好了,希望你們再撐一下。」
「沒錯。都怪我無法拒絕大家的要求,害妳喫了那麼多苦頭。所以對於那件事,我一直……一直很想向妳道歉。」
「真傻啊,你一直在意着那種事嗎?」
我再度轉向姬川的父親,狠狠瞪着他的臉。
「時間差不多了。今天久違地看到你的臉,我非常開心。」
艾可西莉亞凝視着哈密瓜的臉,臉色逐漸鐵青。
我的語氣忍不住變得嚴厲,哈密瓜回我一個虛弱的微笑。
我們在姬川渡假村會長室內,看着面帶笑容將果醬送入口中的姬川父親。
「哈、哈密瓜!?」
在那之前我們都擅自稱呼它爲「異世界水果」,不過我們得知那個精靈的名字後,現在則改叫它「阿瑪莉莉卡」。
「妳騙人,妳的臉色都發白了。」
我忍不住「砰!」一聲,伸手往辦公室桌子一拍。
「我真的不要緊啦,由太哥哥。」
「這樣啊……」
希洛艾拉輕輕拂拭奧林爺爺被淚水沾溼的臉頰,她金黃色的眼瞳裏,浮現出溫柔的笑意。
「哈密瓜,由太大人是在擔心妳。痛苦的時候,請妳坦率地撒嬌,這樣大家也比較安心。」
「其實呢,我一直對這個人很在意,所以就忍不住捉弄他。再說那時候我真的非常調皮潑辣。」
「妳、妳說我傻?我哪裏傻,我是發自心底向妳賠罪——」
「……」
「我的神聖魔法已經無計可施,如果不設法處理她的生命力來源,也就是大海的狀態……」
「嗚……」
「怎樣,爸爸?」
「這樣太缺乏效率了。再說了,就算你們做了果醬,只要用函購的方式販賣就好啦,那種東西沒辦法招攬更多客人。」
「多虧了你,有很多人因爲我而感到歡喜,也成功救了很多人。我真的、真的很開心。所以……你別再哭了。」
「你想說什麼?」
6
這傢伙實在是死要面子……
「魔力缺乏症?」
「對了,老伴。你不是說如果見到這女孩,有話想要說嗎?」
果然束手無策了嗎?
奧林爺爺緊緊抱住雙膝癱軟跌落的希洛艾拉。
「喂,哈密瓜,痛苦的時候就說痛苦也沒關係喔?因爲勉強硬撐,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但是這個東西對於我們來說,暫時沒有必要。」
「我在那裏待了很久,但是從來沒有任何人津津有味地喫過我的果實。可是那一天,你笑容滿面地告訴我『很好喫』,那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
「沒錯。現在周圍海域的魔力流向非常紊亂,恐怕是工程造成影響,導致哈密瓜的身體急速惡化了吧。」
在婆婆的催促下,奧林爺爺跪在希洛艾拉麪前。
艾可西莉亞溫柔撫摸移開視線的哈密瓜臉頰。
希洛艾拉突然將奧林爺爺擁入懷中。
「對。哈密瓜是海龍,也就是接近元素精靈的存在,得時常從身邊的自然吸收魔力,尤其是哈密瓜必須從大海吸收魔力,否則就無法維持自身的存在。」
「嗯?唔嗯……」
「你想做的是什麼?你想做的不單只是觀光事業吧……?」
「也對。我們後會有期,阿瑪莉莉卡。」
就連姬川父親也有一瞬間露出驚慌的模樣。但是——
「唔〜〜明明這麼好喫,看起來又漂亮!哈密瓜也很喜歡這種果醬,對不對!」
「無法證明。但是,她來自異世界。異世界的事,只能相信來自異世界的人所說的話。」
艾可西莉亞幫哈密瓜輕輕撥開因爲汗水而黏在額頭上的頭髮。
「妳說的『再次』是什麼時候?」
「拜託你。請你停止工程。」
金黃色的光芒從希洛艾拉眼裏逐漸消失。
這麼說來,自從港口的工程開始之後,她走路偶爾會東倒西歪的呢。沒想到哈密瓜這傢伙,身體會變得這麼差……
我再也按捺不住,對着姬川大吼。
「喂,哈密瓜,妳都已經爬不起來了,還說什麼不要緊。妳爲什麼要忍耐這麼久、直到昏倒呢?」
「我沒有那麼痛苦啊。」
就在此時,哈密瓜發出小小的呻吟聲,雙膝猛然癱軟跪地。
但是,我想應該不只如此。對於奧林爺爺而言,他是真的認爲那顆果實比任何東西都更好喫。
「難道是……港口的浚渫工程嗎?」
「唉〜……」
艾可西莉亞也點頭微笑。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
「很簡單。因爲要大量種植製作果醬所需的果實很花時間。」
「等一下!最後、最後告訴我妳的名字吧……!」
「怎、怎麼會……」
「原來如此,這個的確很好喫。」
「我衷心希望前來觀光的各位,可以像這樣慢慢知道黎里加爾多的優點,彼此成爲朋友、建立友誼。」
「那些果醬是使用在黎里加爾多收穫的水果『阿瑪莉莉卡』製作而成的!那種水果的皮和果肉都是金色,非常漂亮喔!」
「呵呵。多謝誇獎。」
「咦!?」
因爲是缺水時期,果汁較多的果實喫起來纔會更美味吧。
「咦……?」
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妳……對不起……對不起……」
7
「但是,只要朝我的神聖之門插入超越皇后高跟鞋的神器,說不定就能出現奇蹟……」
唉。人生真是令人費解啊。
「哪有這樣的!你的意思是叫我們放她不管嗎!?喂,姬川也對妳爸爸說些什麼吧!」
李利炯大師看着躺在牀上的哈密瓜,一臉歉意地搖頭。
「沒錯。我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復,所以必須再度沉睡。但是你放心。我們一定……一定還會再次見面。」
婆婆邊擦拭着眼角,邊害羞一笑。
「爲、爲什麼!?」
姬川父親的話,令我們表情僵硬。
奧林爺爺說着說着,肩膀不停顫抖。
「哈密瓜,妳還好嗎?」
「向我道歉?」
「唔、嗯……我不要緊。」
三咲嘟起嘴巴,扯了一下哈密瓜的袖子。
「你、你說什麼傻話,工程和這孩子的身體有什麼關係?」
「……」
他的聲音逐漸消失在嗚咽之中。
「妳可能會覺得事到如今再說這些話也於事無補……但是我……一直很想跟妳道歉。」
「其實我很高興喔。」
轉頭看着旁邊的哈密瓜,靜靜地張開緊閉的嘴。
「……我啊,從前有很多朋友。」
她如此說道,並將落寞的臉隱藏在牀單後面。
「我有爸爸媽媽,還有妹妹。我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從來不曾覺得寂寞。可是呢,有一天突然來了一羣陌生的人類,他們開始拿長矛刺殺我的朋友,或是用繩子綁住他們。」
「……是獵人嗎?」
哈密瓜的聲音微微顫抖,她一定經歷過非常可怕的事情吧。
「即使在異世界(英格林),海龍也是非常稀少的存在。我曾經聽母后說過,有人會去獵捕那些珍稀的種族販賣。」
真是一羣不可原諒的傢伙……
「我中途和大家失散了,我躲在一個小小的洞窟中,全身不停發抖。我的肚子餓到不行,以爲自己會這樣死去。但是那時候,依格西莉亞皇后出現了。」
「所以哈密瓜纔會住在黎里加爾多嗎?」
「嗯……依格西莉亞皇后和艾可西莉亞姐姐,還有大家都很溫柔,所以我非常喜歡大家。可是我有時候會做夢,夢見我的家人和朋友。」
哈密瓜圓滾滾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大家去了哪裏?可以的話,我好想再見他們一面……」
但是既然受到獵人襲擊,代表他們大概已經……
「哈密瓜……妳真可憐。妳一定很寂寞吧。」
艾可西莉亞再次溫柔撫摸哈密瓜的臉頰,哈密瓜好像覺得癢似地眯起眼睛。
「對啊。我好寂寞喔……不過我現在非常開心!因爲只要由太哥哥正在努力的『觀光』進行得順利,就會有很多朋友來黎里加爾多吧!」
「咦……?是啊,沒錯。」
艾可西莉亞瞬間移開目光。
「要是『觀光』順利就好了!這麼一來,大家就不需要像我一樣寂寞了!所以就算有一點點不舒服,我也無所謂!」
「其實,我只能在這裏告訴妳,今天發表了裁員的名單……」
「哈密瓜,妳聽好。不用妳擔心,我們也絕對會讓黎里加爾多的觀光事業成功,所以現在妳就乖乖睡吧!」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請妳抬起頭來吧,小姐。」
「對,計劃非常順利。這次我們一定能夠達成親島居民多年來的心願。」
「裁員!?」
西裝筆挺的職員說了一聲「我告辭了」並點頭致意,再次坐進車內。接送父親的黑色汽車發出乾燥的排氣聲,慢慢滑出地面。
以前總是會一起喫晚餐、開心地傾聽自己說着學校的事,但是這陣子他非常忙碌,幾乎不在家裏。如今只有結衣和媽媽兩個人一起喫晚餐,也變得理所當然。
結衣目送着往黑暗彼方奔馳而去的車影,秀髮在冷風中飄揚。
「爸爸,你回來了。」
*
父親朝結衣一瞥,接着便拖着疲憊的步伐走進家中。平常總是直挺挺的西裝外套,今天變得有點皺。
「辛苦了,爸爸。其實我有點話——」
結衣猛然起身,前往玄關迎接他。
「啊啊,結衣。抱歉,爸爸今天有點累,可不可以之後再說……」
「可是我爸爸……」
「對不起……」
那天晚上,結衣在牀上看着智慧型手機,發出深深的嘆息。

她感覺最近父親的行動有點超過限度。
正好就在此時,車頭燈隔着窗簾照亮了房間。
「不。令尊肩膀上扛着我們姬川集團所有從業人員,以及包含他們家人在內許多人的生計,雖然我覺得會很辛苦,但還是希望小姐能夠支持令尊。」
打開門一看,下車的父親不知道正在跟誰講着手機。
(是爸爸!)
在這之前,她一直很尊敬父親,也對父親深信不疑。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畢竟我們做了那麼多會讓他們討厭的事。)
受到衆多部下崇拜、支持島嶼、爲村莊發展貢獻許多的父親。
外型帥氣、處事聰明有道且待人溫柔,是她最自豪的父親。
「這樣啊……」
「由太大人,不用擔心。她只是爲了節省缺乏的魔力,一時進入了睡眠狀態吧。我想暫時就讓她維持現狀比較好。」
(必須再和爸爸談一談纔行。)
「原來出了這種事啊……」
「小姐,不好意思。今天發生了很多事,令尊也累了。」
我不禁緊緊握着拳頭。
「咦……啊……爸爸?」
父親的部下關上車子後座的門,抱歉地低下頭。
前幾天,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和由太交換了聯絡方式,但是直到現在一次也沒接到他寄來的郵件或電話。
哈密瓜……原來妳一直懷着那樣的心情在忍耐身體的痛苦啊。
結衣明知道就算自己賠罪也於事無補,但是仍舊忍不住道歉。
『嘟嘟嘟嘟嘟……』
哈密瓜閉上眼睛,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對。我有幾個同事被解僱了……但是令尊正在拚命地幫他們尋找新的工作。我想他們到時候就得離開這座島嶼了,即使如此還是不能不感謝他。」
(——所有從業人員和他們家人的生計,都落在我們肩膀上……)
「小姐,請妳不用感到沮喪。我們所有職員都非常明白那是必要的措施。對令尊而言,一定也是非常苦澀的決斷吧。」
島上居民多年來的心願?到底是什麼事呢?
「發生了很多事……是什麼事?」
「喂,由太,結衣的爸爸爲什麼會這麼堅持,硬是要推動渡假村計劃呢?」
「喂、喂!哈密瓜!?」
「嗯。謝謝你,由太哥哥。」
「我也不知道。但是,至少讓他中斷工程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