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醉醺醺的萬葉與回憶轉蛋
《少女編號》 · 渡航 · 1.1萬 字

我最討厭聲優了。
……開玩笑的。我說這種話或許是有語病的。
我只是希望可以當個演員而已。而現在,比起綁在「聲優」這個頭銜的形象上,我希望能夠更真摯地面對更基礎、更根本的要素上;我只是如此期盼而已。
尤其是參加活動的日子,我更會強烈地想着:我到底在做什麼?柴崎萬葉究竟是什麼?
所以即使知道這樣很孩子氣,即使知道這樣沒有意義,我還是不得不說。
在《LULU》的活動剛剛結束後的休息室。經紀帶着嘴角僵硬的微笑,小小聲地對我說了句「辛苦了」。
那是導火線。
「爲什麼非得參加這樣的活動?根本只是用來吸引觀衆的熊貓嘛!」
「可是柴崎小姐也是主要角色之一……」
這段對話過去重複了無數次,所以我也知道接下來自己會說出什麼話。彷彿這段話就寫在劇本上一樣,我又唸了出來。
「所謂的角色,指的是演員吧?角色需要的應該是演技,我認爲站在臺上製造歡笑不在工作範圍內吧。」
我自己也深刻感受到。我只是站在臺上被笑,只是讓觀衆笑給我聽的這個事實。
我根本沒有辦法逗別人笑。只不過是年輕又可愛的女孩子站在舞臺上氣氛熱烈的講話,讓觀衆笑眯眯地看完一整場秀……我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已經近乎被害妄想。
「嗯,柴崎小姐想講的話我明白喔?」
一邊留意四周的情況,似乎有點焦躁的經紀人飛快地吐出這幾個字。聽着經紀人的聲音,我交抱雙臂,手指忙碌地不斷敲動。
我非常清楚,我們的爭執讓休息室內的氣氛變得相當沉重。待在附近的製作人也擺出苦澀的表情,男性聲優紛紛將臉轉開,或是低頭看着手機。其他聲優只管躲得遠遠的,儘量不注意到我這邊。甚至有人悄悄地離開了休息室。
不過,只有,一個人……
「……唉。」
有個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只有苑生百花一臉不開心地瞥了我一眼,明確地表態。那若有似無的嘆氣,那銳利的視線,就像在我的神經中注入了冰水似的,令我頓時感到一陣寒意。
……到頭來,比誰都不信任「柴崎萬葉」這個演員的,或許就是我自己。
簡單讀過劇情大綱,我看向角色設定一覽,一個很熟悉的名字竄入我的眼中。
設定「官方的NG」就是具有這麼重大的意義。這是公司的高層與前輩,不厭其煩一再提醒過我的。
嘴巴上邊回覆,我卻對這個沒印象參加過甄選的作品名字感到有點困惑。看來是直接指名要我接演的角色吧,最近這種案子也變多了。透過試音甄選獲選固然令我高興,能夠直接指名要「柴崎萬葉」這個名字演出,也是令我發自內心感激的。
她出道不久立刻就搶下一個大角色,早早地連CD都推出過,成爲廣爲人知的聲優。我很不想隨便說出「才能」這個詞彙,但是她成長的環境、繼承的基因,或許還有她從小因爲家學淵源薰陶下培養出對這產業的優秀直覺,都可以稱得上天才。她的演技也絕對不算差。她飾演的角色都確實地表現出所有必要的元素,既不過頭,也無不足。
「是,我等一下就過去,麻煩了。」
我感覺到經紀人的話穿透了我冷靜、更可以說是被凍結的心裏。
我滿常喝酒,但酒量並不算很好。所以喝醉了只會突然愛睏,就這麼斷電睡去。
「……是,到時候再商量吧。不好意思。」
通告越來越難敲到,等級被越排越高,單價也跟着上漲,然後……
她看起來有點煩惱,在正式開始前的短暫片刻,她不斷翻着劇本,誦讀臺詞。
我知道經紀人的主張也有他的道理。我也充分理解這是有現實利益的活動。證據就是,我本身並沒有完全推辭這方面的工作。
我也只能這麼回答。
而跟烏丸小姐一起被選進來的久我山小姐,大概也因爲跟她同樣是新人吧,總而言之,不怎麼出色。
所以我應該又會再度擠出扭曲的笑容,在足以燒灼我身體的強烈聚光燈的照射下,袒露肌膚,發出嬌媚的聲音吧。
「那我們差不多要完全撤退了,請大家配合一下。等一下會有慶功宴,店家已經預約好了,請要參加的朋友跟我們一起移動~~!」
要喝十四代、出羽櫻,還是雅山流(注:都是知名日本酒的名稱)呢?或是轉換一下心情,喝苦艾酒(Absinthe)、龍舌蘭(Tequila)或生命之水(Spirytus)?還是那個吧,野格利口酒,聽說因爲裏面含了草本藥材,對身體應該也不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不管什麼酒都好。
比方說在節目班底爲了客套而建立的LINE羣組裏問候,或是回覆用餐、交流的邀約。在這些聊天室裏不起波瀾,同時也絕對不會特別搶鋒頭的最基本程度回應以及傳點貼圖,這應該是最貼切的例子了。
我猜今天應該也會喝吧。爲了避免別喝太多影響到明天的工作,就喝一點吧。真的,就一點點……
老實說這種時候,我真心感激苑生百花的存在。那落落大方的舉止,以及淺淺的笑容。那討人喜愛的態度,就像流水一樣自然的行爲,完全沒有人能夠多說些什麼。
我也就像搭着順風車似的,輕輕地跟隨她的腳步。
迅速搭上工作人員已經叫好停在後門的計程車,簡短地告訴司機先生我的目的地。
極其簡扼、公務性質的聯絡。我的答覆也跟平時沒有兩樣。
『那……那個──……這次的工作也可能會包含唱歌或參與活動的部分……你可以接受嗎?』
不知不覺間,流過車窗的景色只剩下路燈的光,以及對向來車的車頭燈了。於是我凝視着映在車窗上的自己的臉。
最近我們經常一起錄音……或許用「我總算追上了她的腳步」這樣的說法比較正確。業界資歷方面,是我比她長上一年或兩年。但也只是比較長而已。
在那之後,她學會了什麼樣的演技?
這兩位我不是很熟,多半是新人吧。說不定我曾經在錄音室與試音甄選會上見到過,但我實在不可能記住每一個人。
紙袋裏裝有大致整理《九龍霸王與千年皇女》劇情內容的文件,附上原作插圖的角色說明資料。還有幾本原作輕小說。原作姑且可以等到錄音時程接近些再看,總之我先掌握一下概要吧。
☆ ☆ ☆
不過要說是堅持那種演法,看起來倒也不像是。她只是太專注於完成本分,結果反倒什麼都沒做好。
「不好意思,我還有明天的工作沒有確認完……對不起!下次再麻煩大家多多關照了,大家辛苦了!」
我先說結論:烏丸千歲的演技從頭到尾都可怕到不行。尤其是她的「嘿呀────!」更是慘不忍睹。到底要怎麼做纔會演得如此差勁,我怎麼想都想不透。
此外,雖然還滿少見的,有時在參加必須唱點歌的活動時,有些認真的女孩會想好一點基本的舞蹈動作,拍成影片傳過來,所以有時侯手機也會用來確認跟練習。
苑生百花。
重來。重來。然後,再重來。接下來經過幾分鐘的長時間思考,音響監督給的回應是「讓大家久等了!今天都錄好了──!」是讓人聽了莫名感到害怕的開朗音調。
我的手機鈴聲幾乎不會因爲其他用途響起。除了連絡,頂多就只有遊戲APP的跳出提醒及活動通知罷了。確認自己參與的作品進度如何也算在我的工作範圍內,所以這自然也不出工作範疇。
我想我的表演實力本身並不輸給別人。但是我的評價、地位與實際業績則不足。
烏丸千歲。
酒只是暫時性的消費品。我想,這點一定跟現在的我是相同的。
爲了拂除湧上心頭的不必要感傷,我再次看向資料。確認過大部分角色與演出陣容,看來女角大概就是我與苑生百花,還有久我山八重及片倉京等聲優了。
好慘的臉。我真的累了。
以前她在《LULU》演出的史碧卡這角色本來就是說話聲音缺乏起伏、聽衆好惡會分得很明顯的角色類型,所以需要的演技也是顯得突出的。但這次的角色完全不一樣。反倒是充滿精神、活潑開朗的角色。但是她卻還困在過去那角色的演法之中。
所以現在的我,也知道在這片光海之中,還是存在着着黑暗的。即使是新宿區,只要到了偏僻一點的地方就是靜謐的住宅區;就連明治大道、早稻田大道這樣的大馬路,只要往前一直走下去,也能逐漸遠離喧囂。
我直接打斷仍在嘮嘮叨叨碎念不止的經紀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正好在這個時候,製作單位的製作人對我們說:
『啊,柴崎小姐,辛苦了。我是打來通知一下,你已經確定會成爲十月檔的新節目《九龍霸王與千年皇女》的固定班底了。』
我忍不住按住額頭。
從會場過去的路程還滿長的。放眼看向窗外,燈飾在冬天的街道上閃閃發亮。
對於像這樣讓自己的路遭到限縮,我還是有所躊躇。就算是我討厭的工作,也有可能是因爲我過去建立的成績與結識的人脈帶來的好機會呀。
……只是,不管是哪一種方式,他們想要的應該都不會是我的演技吧……這樣討厭的念頭驀然閃現腦海。
她……烏丸千歲,這次飾演的是女主角。
以前我曾經看過她演戲。
「辛苦了,我先告辭了。」
在我上東京前是完全不知道赤坂這麼炫爛奪目的地方的。過去我心中只有對於「東京」這個地方的模糊概念,我知道的只有新宿、澀谷、原宿、秋葉原、六本木這些在電視上看過,或是畢業旅行去過的地點而已。而現在我已經大致能掌握相對的地理位置了。
第一段測試過後,接受到諸如「要控制在指示板時間長度內」與「反應大小」之類的細節指導,她似乎就有點陷入苦戰了。
不過大概是剛剛閃過腦海的討厭念頭也滲入聲音中了吧,電話另一頭的經紀人的聲音,語調突然間顯得黯淡。
☆ ☆ ☆
到頭來最不相信「柴崎萬葉」這個演員的,就是我了。
即使如此,爲了能夠繼續演戲,爲了能繼續參與精彩的作品,我還是必須確實交出漂亮的成績單。就算有我不想做的工作,我也要完美地做好,演給大家看,但是我仍然必須明確地表示出自己對這種做法的不滿,一點一點地指出自己追求的方向,好好地打造出「柴崎萬葉」這個品牌。
那段演技,我並不那麼討厭。
這個叫烏丸千歲的女孩,到底是怎麼樣的聲優……現在我完全糊塗了。
她完全不管提示板,也不在意畫面中看得到的情報量,呈現出大部分都由自己演技來補全的表演方式。我想那是她用自己的方式設想出來的塑造方法吧。
──她的一切都跟我不一樣。
「辛苦了,是我,柴崎。」
打開起居室的燈,幾乎沒放置什麼不必要的物品,連自己都覺得相當低調簡樸的房間就亮了起來。我將紙袋放在起居室的矮桌上,開始確認剛剛拿到的資料。
事實上,我也聽說過一個傳聞,某個前輩就是因爲實在不能接受某件事,設定了NG後,工作量就驟減了。
主要用途幾乎都是跟經紀人聯絡,但偶爾也會有其他用途。
我輕輕站起身,走向廚房,將手伸向放在冰箱內的十四代酒瓶。
將酒咕嘟咕嘟地注入家中唯一一隻的大酒杯內,搖曳的水面浮現出日光燈的月影。一口乾下去,讓我微微地嘆了口氣。
跟她一起演出《LULU》時,我飾演的小陽,與她飾演的史碧卡有過互動。
剛來東京的時期或在培訓所的時期,我覺得我還是有點像樣的人際交流的,但近來總覺得手機已經徹底化身成工作專用的終端機了。
只要能喝醉,什麼都無所謂。在這樣的日子裏,就連在便利商店買的白鶴,或是個人杯大關、紙盒裝菊正宗或是鬼殺都無所謂。順便再買個一兩張iTunes點數卡好了。
這樣認真的態度令我頗有好感,我也忍不住配合她的喃喃自語,說出與她對戲的那段臺詞。話雖如此我也實在有些難爲情,爲了遮掩自己紅通通的臉,我也只能始終低着頭,死盯着眼前的劇本。
那段帶着幸福感的吐息,怎麼會變成如此悲慘的嘆息呢?
只要能喝得醉醺醺、昏沉沉,讓我能夠片刻忘懷這一切,那什麼都可以。
活動後過了一段時間的某一天,工作結束後我看了一下手機,有經紀人打來的未接來電。除了工作以外,經紀人幾乎不會直接打我手機聯絡。
「是,謝謝您。」
「……算了。」
「可是當初選角時,該說是連現在的活動都一併考慮進去嗎……」
對此最早做出反應的,是苑生百花。
儘管這樣,那個瞬間我也確實感覺到,我跟她紮紮實實地對了一場戲。
我也理解自己的現在的處境。究竟想透過堅持己見得到什麼都還很模糊,到最後這也可能只是我的任性,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
看來這部作品又得跟她一起演出了。
雖然那也只是在她接受指導前的短短一瞬間。
明明是個新人,卻又微妙地泰然自若,那異常充滿自信的模樣,令我想起了某個懷念的人……
在走向車站的路上,我回撥經紀人的電話,而經紀人馬上就接起來。
☆ ☆ ☆
必須與這兩個新人對戲的片倉小姐,也受到她們影響,感覺綁手綁腳的。
我認爲在動畫製作上,朝着較簡單易懂的方式呈現的傾向往往比較強烈,因此多少偏向「過度表現」。面對與現實世界有所出入,受限於畫面上的想象空間的大小,聲優必須重新定位距離感,調整自己的表現程度。
『我把資料都準備好放在辦公室,請你有空時過來拿吧。』
她的話聲確實收在指示板的長度內。站到麥克風前的時機也無可挑剔。沒有結巴也沒有卡住,發聲也沒有問題。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全部都不行。完全不像樣。
而這點對於看起來預設就是走自然演技派的她而言,似乎是個不容易克服的關卡。
現在我一心只有莫名想喝酒的念頭。
真的是大展身手。也可以說是破天荒,正因爲沒有技術也不按常理出牌,才能那樣演戲。
萬一推掉,或許就沒有下次機會了。
爲了做我自己想做的事,那確實是我不想做卻又不得不做的。
不過,另一個飾演主要女角的女孩,這名字我有印象。
……啊,他放棄了。我一聽就瞭然於心了。
有些班是完全不會糾結的。偶爾會出現連在錄音室內的我們都很清楚,明顯然不能用的演出,對面卻表示OK的。能夠把聲優留在這裏的時間,確保動畫製作的後續緩衝時間,更基本的就是這組演出者之間的摩擦,聲優本人的契合度、資質與技術不足……考量了種種因素後,看開了,妥協了,不得不接受──這樣的情況確實存在。
即使千百個不願意,爲了得到什麼,有時確實是必須割捨的。
真不知道原作者作何感想?我開始浮現同情的想法。雖然看到這顯然是別具用心的角色名單,我也不由得懷疑,我真的是他們想要的聲優嗎?
情不自禁地,我轉過頭去,偷看控制室那一頭的情景。
音響監督滿臉苦澀,原作者低頭不語,導演則是臉色鐵青。只有製作人九頭先生,嘻嘻哈哈地開懷大笑着。
當中的一人,經紀人烏丸悟淨滿臉抱歉地低頭致意。
看到那模樣,我忍不住短短地嘆了口氣。而這聲嘆息跟某人重疊了。轉頭望去,苑生百花神情冰冷的站在一旁。
如果……如果,在這個班的是苑生櫻和烏丸悟淨,那又會是什麼情形?
邊想着這毫無助益的事情,我靜靜地閉上眼睛,淺淺地嘆了口氣。
☆ ☆ ☆
認識烏丸悟淨,是在我纔剛剛出道時,幾年前的事。我猜他應該不記得當時還是屬於衆多菜鳥之一的我吧。
當時我的頭髮也不像現在這麼長,也有點搞錯了東京的時尚潮流,戴的是黑框眼鏡。自己說起來也有點不好意思,當時我的樣子或許真有幾分土氣。所以他不記得我也是難免的,然而,我卻很清晰地記得。
因爲那是我頭一次跟苑生櫻小姐一起參與的班呀。
我從小就認識苑生櫻小姐了。
由於父母工作很忙,因此我經常一個人打發時間。對我而言,她在某方面算是離我最接近的存在。
雪國的夜裏,聲響總是惱人。
咻咻地吹着屋子的風聲,從屋檐重重地墜落的雪聲,以及森森堆積的雪將周遭的聲音統統吸附住的無聲之聲。對我的幼小心靈而言都很可怕。所以我總是開着電視,也就自然地會看動畫。父母也不會因爲這樣特別責備我。或許是因爲我們住在溫泉街,滿常看到一整團的旅行藝人,也經常看到來採訪的電視節目拍攝小組跟作家的身影,所以我纔對於創作有了基本的理解。
就這樣,我認識的就是「聲優」這樣的存在,與苑生櫻小姐。
帥氣的女英雄、酷酷的美少女、戀愛中的可愛女孩……全都讓我爲之傾倒……
我喜歡苑生櫻小姐飾演的角色,我超喜歡她的演技,我對她懷有近乎崇拜的情感。如果要列舉出尊敬的聲優,我第一個脫口而出的多半就是她的名字。
大概是因爲突如其來的接近,烏丸先生一臉害臊地別過臉。這有點可愛的反應或許逗樂了櫻小姐,她帶點惡作劇的感覺笑着說:
邊聽邊連連點頭的櫻小姐,用非常認真的表情喃喃說道:
「如果你這方面稍微改善一點,我就介紹我的女兒給你認識。我女兒很可愛喲~~」
「萬葉小姐指的是悟淨先生吧。」

少女俯着頭,低聲擠出的話,也與我心中的聲音交疊。
正在斟酌調整胸墊的烏丸小姐,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這麼問。
「怎麼了?我們應該不是約在這裏吧?」
但是在錄音室裏,我看到的卻是莫名狂妄、厚臉皮,又充滿理直氣壯的自信背影。
音響監督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頓時讓氣氛和緩下來。就在工作人員陷入長時間思考時,我們進入短暫的休息時間。儘管如此,烏丸先生還是帶着有些嚴肅的表情,端坐在座位上。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當時的烏丸先生大概是二十幾歲的年紀,但是在許多大前輩之中,他完全不妥協,也不肯放棄,那果敢地與音響監督對話的模樣,讓我覺得有點帥氣。他用猶如瞪視的眼神閱讀劇本與原作的模樣,完完全全就像個聲優,散發出甚至讓人不敢與之攀談的氣場。
『表情不變,就設法收在裏面……』
「悟淨真是個認真的好孩子……只是感覺很沒女人緣,讓姐姐有點煩惱呢。虧你長得這麼帥……」
「我……我想應該不是啦,應該不是指小千,是指烏丸先生吧!」
「……對不起。」
假如我跟她位於相同的處境,會如何呢?如果我是苑生櫻的女兒,如果我是烏丸悟淨的妹妹,我會跟現在有什麼不一樣?
「快要上中學嘍,年輕水嫩喔。」
這劍拔弩張的一來一往,讓現場的氣氛逐漸冷了下來。
少女有點難爲情地低下頭,看起來相當羞澀。緊接着櫻小姐也笑着道謝,送走工作人員,再轉頭看着少女。
櫻小姐有點驚訝地呼喚,那個少女頓時露出了開心的神情。
從那一刻起,我的崇拜也逐漸變化。
「嗯……我問爸爸,爸爸說媽媽現在在這裏……而且,那個……我也想要看看嘛。」
「反正他一定又被工作纏住,沒辦法準時到啦。」
「……是。」
「……烏丸……都那麼說了,我也沒辦法啊。」
看來也知道自己正在接受前輩的教誨,只見烏丸先生輕輕咬着嘴脣,有點沮喪的模樣。櫻小姐像是要替他打氣般,淘氣地呵呵笑了。
「也有可能喔。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就悠哉地等他吧。」
苑生小姐這麼說,彷彿在催促我快點換上泳裝。大概是被她帶着挑釁意味的口氣激到,我也下定決心開始脫衣服。
少女感覺很不好意思,忸忸怩怩地小小聲囁嚅着。想不到櫻小姐用帶點責備的口氣對她說:
從那天起,我就認識了苑生百花。
聲優三三兩兩地打過招呼後,走出錄音室。我也跟隨他們的腳步走到大廳,只見沙發上坐了個年紀還小的少女。看她相當熟稔地跟錄音室的人聊天的樣子,我猜想應該是某位童星之類的吧。她真的可愛的讓我覺得像是童星,完全是個美少女。不過這個猜測,被出乎意料的一句話推翻了。
站在麥克風前的他,只有上半身轉過來看向控制室,就像在瞪他們似的。連在旁目睹那銳利視線的我,都不禁感覺到一陣讓我發抖的惡寒。
「也不是啦……」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再來一次嗎?」
「啊,我不行啦。你想想我都結婚了,等一下收工後我們家也約好要去喫飯,我們感情可好的了。」
「不是啊,我就姓烏丸……咦?怎麼,難道八重你不知道我的姓……?難道一直都只有我單方面把你當成朋友……?」
「……是嗎?他好像沒特別做什麼啊……?」
「對……對不起,耽誤大家這麼多時間……我只是總覺得這角色跟我讀原作時的印象不一樣,也不符合影帶裏的感覺,我一直很煩惱到底要以哪邊作爲準則比較好……現在才第二話,得趁早決定纔行。」
「是呀,本來也是聲優,所以特別貼心。」
若無其事地坐到烏丸先生身旁,並遞出一隻紙杯的人,就是苑生櫻小姐。烏丸先生一臉惶恐地接過杯子,也看似有些困擾地笑了。
「……我試試看。只是我覺得這跟畫面的距離感和表情可能不太搭,真的不用在意嗎?我覺得聲音太有張力,角色的印象就會不同了,這樣的方向沒有偏差嗎?」
「你啊,連自己身處的環境多麼得天獨厚都不知道……」
看着她們的互動,片倉小姐開心地笑了,隨即突然將視線轉到我身上。
能夠極其自然地找他說話的,大概也只有在場的大前輩了吧。
如此交換對話的苑生母女檔,就這麼離開錄音室。我輕輕地點頭致意,送走了與我有着截然不同型態的家庭。
而正如同這番宣言,正式錄音時,烏丸先生漂亮地一次就搞定。就像受到他的觸發,後來的B段大家也都演出得相當精彩,最後這場配音遠遠超出預期地提早結束了。
爲了認真工作,爲了全力面對戲劇……我應該是爲了這個目的纔來到這座城市的。在工作現場看到的認真、熱情、冰冷,我都深深地烙進心中,以免忘記。

一邊以浴巾遮着胸前的久我山小姐弓着背,卻反倒因此更強調自己的胸部。看到這一幕的苑生小姐,嘆了一口好像有點苦悶的氣。
『……啊──!悟淨,你真的很難搞耶~~!好啦好啦,這邊我們再行確認,請大家先坐下來等我們的指示~~!要喝茶、喝咖啡還是可可亞都請自便!』
「欸,你要不要喝咖啡?感覺還要等很久,先休息一下吧。」
這樣的落差已經夠卑鄙的了,不僅如此,他還闔上劇本,更閉上眼睛;再度睜開後,他用抱着決心的眼神直視前方……那側臉看起來無比耀眼。
「啊,媽媽。」
「……百花,你不可以跑來這裏玩。大家都是來這裏工作的喔。」
「……不,介紹……令嬡今年幾歲了啊?」
我想象着這些,卻又立刻醒悟,這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假設。因爲她們也正跟我從事着一樣的工作。
爲什麼,我會……我們會……
「是……什麼?」
明朗又充滿笑意的微笑,諄諄教誨的溫柔言詞,輕柔又明亮的聲音。
「唉……完全不聽我說話啊……不過,跟家人一起喫飯啊……總覺得這樣感覺還滿不錯的。」
可是聽起來卻有着嚴峻的冰冷感。
「啊,是,謝謝您。」
比方說吧。
聽到苑生小姐似乎很佩服地這麼說,片倉小姐不住點頭稱是,久我山小姐臉上也浮現輕柔的笑容。只有一個人狐疑地歪着腦袋思索。
烏丸小姐手上的胸墊應聲掉落,就像是故意裝出震驚的模樣。久我山小姐急忙攀上去。
☆ ☆ ☆
「你不喜歡年紀小的?還是你比較喜歡高射炮?」
在玩笑之中笑得開懷的櫻小姐看起來好年輕,烏丸先生居然有妹妹……在一旁偷聽着的我想着這些時,櫻小姐身體微微前傾,凝視着烏丸先生的臉。
呆愣了好一段時間,烏丸先生一臉莫名其妙,露出了「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然後櫻小姐嘻嘻一笑,用悠閒的口氣加上溫柔的嗓音,輕輕地對他說:
「欸?我嗎?」
「我……我知道啦!小千真的好壞!」
「我知道,因爲這次是主要角色,所以你特別認真。不過有時候講話口氣也很重要喔?一個好演員也會善於營造現場氣氛喔。雖然也是有願意像那樣子配合你的音響監督就是了……」
「他會幫忙指導,也會陪着練習吧。」
「……接下來,我會一次搞定。」
音響監督一派輕鬆地下達指示,他那不爽的表情也完全沒變,只是指着劇本跟螢幕上的影片,用沉靜的聲音回應:
雖然只是被找去飾演路人,第一次跟自己崇拜的人共同演出還是讓我相當緊張,莫名地難爲情,又有那麼一點點感到驕傲。
音響監督的回應沒有讓烏丸先生出現絲毫動搖,他只是繼續提出幾個問題並確認,重複數次的互動。爲了得到明確的答案,他完全不退讓。

「不不不,櫻小姐,沒關係啦。百花妹妹,下次再來玩喔。那就先這樣,拜拜~~」
「……是嗎,可是你不可以擅自跑來這裏。」
「好,我們走吧。爸爸可能已經等不及了喔。」
「……年輕,真是年輕啊。」
「嗚嗚嗚……我還是覺得好難爲情……」
講着講着,感覺是腦海裏浮現了某個人,烏丸先生的表情看起來格外的溫柔,甚至有點可愛。跟剛剛那用兇惡表情和音響監督先生對峙的形象完全不同。
烏丸千歲。只有她擺出一副不太明白的表情。這讓我真的忍不住吐出一口混雜着焦躁的嘆息。
另外一方,片倉小姐看了青春洋溢的肢體一眼,就深深地嘆了口氣,開始摸摸自己的脖子與手臂,還不時用手指按壓。我斜睨着這一切,始終將泳裝抓在手中,皺着眉頭。
「百花。」
「也是啦,千歲她們家的經紀人,大家評價都很好。」
「柴崎,你居然會答應這種活動。」
「何止年輕,根本是幼齒到不行吧……比我妹還小耶。」
到沖繩,並且正在換裝,穿上泳衣呢……
工作人員連忙出聲想要緩和氣氛,然後又匆匆離開現場。
『啊──這個喔,那麼氛圍就維持剛剛那樣,然後長度控制在控制板內喔。然後,聲音的感覺多一點張力~』
因爲那一幕讓我強烈認知到,與那存在距離最接近的人,肯定不是我。
「咦~~?可是他每次都隨便胡說八道啊。而且他是個連讓我爆紅都辦不到的小嘍囉,搶到的工作也只有評價爆死的動畫……」
烏丸小姐說着說着就開始沮喪起來。而片倉小姐跟久我山小姐也彷彿受到影響,變得垂頭喪氣的了。
「也是,作品的表現確實很差勁。」
「不……不過不過,也是因爲我們的實力不足……」
看到這一幕,我確實稍微有點不忍心了。的確,剛開始時她們的演技真的慘不忍睹。可是在這一季中,也能看得出她們的努力與成長。因爲我明白這一點,所以這次我比平常更稍微慎選用語後,開口說:
「不管是多差勁的動畫,只要能夠展現不會愧對自己聲優身份的演出,應該就能夠得到普遍認同的。」
「是啊是啊,而且聲優人生纔不會因爲一部動畫就改變呢。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看作品運。而且只要能藉由這樣的工作,進一步去爭取到其他的工作就好啦,我媽媽也常這麼說。」
苑生小姐緊接着我的話,眨眨眼這麼說。然後三人的表情就豁然開朗了許多。
「嗯,我們也得更加油!」
「說得也是……我也纔剛剛開始走上坡而已嘛!在這條長度無止盡的聲優坡道上!」
「聽起來怪不吉利的!」
完全不理會久我山小姐跟片倉小姐的互動,只有烏丸小姐愣愣地看着鏡子裏面的自己。
「藉由這次機會,成爲人氣聲優……嗚欸嘻嘻……」
她一邊發出噁心的笑聲,邊笑邊說,一邊穿着泳衣對着鏡子擺出帥氣的動作。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不過那莫名狂妄、厚臉皮,又充滿理直氣壯的自信的身影,我並不怎麼討厭。
……大概是因爲那就跟我當時看到的背影一樣,雄赳赳氣昂昂的吧。想着想着,我也看着鏡子裏換好裝的自己。不過我實在沒有能擺出漂亮笑容的自信,於是淺淺地嘆了氣。
然後苑生小姐突然透過鏡子看着我,對我微笑。
「柴崎,你這番話說得挺不錯的嘛。」
像是在嘲弄我似的,帶點惡作劇感的笑容與溫柔的嗓音。是我那個時候完全無法接近,只能在旁邊偷聽的聲音,但現在的我,卻能夾帶輕輕一笑地回嘴。
「還好啦,因爲這是工作啊。好的聲優也是擅長營造現場氣氛的……這是你媽媽以前說過的話喔。」
所以我覺得,我可能會喝上無數杯。
因爲突然湧現心頭的懷念回憶;因爲我做了自己實在萬分不願接下的工作。
苑生小姐似乎有點意外地,天真無邪地張大了嘴巴。看到那符合她年紀的可愛的表情,我有預感……今天我應該會喝酒。
「欸?」
不管喝得多醉,一定還是有很多無法忘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