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烏丸千歲與奇怪的業界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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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說這種話是有點不太對，但是我認爲這業界真的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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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時鐘即將指向下午三點，現在是個慵懶的午後。

這個時段的地鐵上，坐着各式各樣的人。

比方說，全身上下都是赤文字系（注：以二十出頭女性爲對象的時尚雜誌）時尚風格的女大學生或在車上輕鬆嬉鬧的學生；或是身穿西裝，一臉疲憊的大叔；抑或是穿着不知道是哪間私立小學還是中學制服的小少爺小公主；甚至還有提着伊勢丹、高島屋等百貨紙袋的夫人。

但是，我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類。

不不不，說得更精準點，我也是大學生，所以也算在裏面啦。好歹我也是堪比藤崎詩織，正值青春年華的大學女生。

只是我的分類與跟我同年齡的女生的社羣是不同的，這點也是事實。

我隸屬的，是所謂的「這個業界」。

前前後後活了將近二十年，高中順利畢業，到了被稱爲孩子已經會有點抗拒的年紀後，也會依稀認清社會法則以及世界結構，並逐漸瞭解現在自己所屬的業界，存在於略爲偏離社會常識的地方。

說的更極端點……

我真的覺得這個業界……

聲優業界真的很奇怪。

首先，就是這業界實在太小了。

有一說認爲，立志成爲聲優的人數似乎超過三十萬。

不妙，三十萬這數字也太多了吧。只要每個月跟這些人各收一圓，收入就比普通社畜還高了。倒不如說，社畜的月薪實在太低了。

也罷，社畜如何無關緊要。

我曾在網路上看過某個業界人士說，能以「聲優」身份養活自己的大約有三百人。

當然，業界也會更迭興替，「養活自己」的定義也非常曖昧，我想並不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數字，只是該業界人士的感覺，也可以說他是根據經驗判斷大約是三百人的。

尤其在談行程、酬勞、能否參加活動或人際關係等相關事宜時，事務所的態度總會特別強硬。

不過就算我自稱「勉強算是個聲優」，目前一週頂多只會被找去動畫錄音室一兩次，這樣的工作量實在是養不活自己。

畑中先生的聲音透露出疲勞。

「如果有什麼活動，請儘管找我們吧！我們可以儘量接喔！」

「……新人嗎～真好啊……敲得到通告，能接的工作也多。」

坦白說，就連每週末去打那種領日薪的工，收入都比現在還高……啊……我的月薪……太低了？

畑中先生說完，往混音室走去。我堆着滿臉笑容目送他離開後，轉頭瞪向排程表。

我彷彿是要佐證這個論點似的，在重複微妙晃動的地鐵車廂內慢慢地掏出我的行事曆。

兩個都是隸屬於敝公司Number One Produce的聲優。

「您好。」

好一個熱鬧的業界啊……

畑中Ｐ說着，伸手指着表格下方。

一旁則有着製作公司的助理製作人狂敲着電腦不知道在忙什麼，不時地抱頭苦思，用啜泣的聲音跟某人講着電話，又表情痛苦地撫着肚子。

我真佩服父母當初居然沒阻止我走上聲優這條路。

應該說，既然不爲人知，那不就等同於不存在了？畢竟根據那個薛丁格的什麼理論，存在是經由觀測才怎樣怎樣的話，無人知曉的聲優就等於不存在。無名聲優根本就不算聲優。

實際上，配音現場的確是很熱鬧。今天那場迷人的嘉年華照樣展開了。

畑中先生露出了彷彿鬆了一口氣的柔和表情。

畑中先生目不轉睛地看着貼在錄音間門上的排程表。

說穿了，所有演出聲優齊聚一堂，給人華麗印象的配音現場，在開錄前也是個戰場。

「是啊～」

動畫業界人士太猛啦！他們都走在時代尖端啊。他們可是活在未來的人。

不知道該說是「每天都是Festival〈慶典〉」、「每天都是Carnival〈嘉年華〉」，還是該說「每天都是DeathMarch〈殊死戰〉」哩？要是以爲寫成英文就能夠舒緩語感，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其實，用日文常見的形容詞「阿鼻叫喚地獄圖」來形容最貼切。

因此，也有許多製作人會特別關切飾演路人的年輕演員動向，收集事務所經紀人最近在推哪些人，努力放眼數年後的業界。

再往旁邊一瞥，可以看到料堆積如山的罐裝咖啡與營養飲料。在山腳下，眼睛下方跟白天出賽的迪斯多蘭（注：古巴出身的職棒選手）一樣黑的混音師，用像剛從冬眠醒來的熊一樣晃悠悠的腳步遊蕩着。

不過看起來，這次畑中先生的作品在這方面似乎運作得不太順利。

☆　☆　☆

我輕輕地打了個噴嚏。

尤其是動畫製作過程中的配音現場應該是其中之最，稱爲動畫最亮眼的部分也不爲過。

因爲前一個班提早結束，我有點來得太早了。

話雖如此，事務所仍得託製作公司的福纔有飯喫，所以多半還是會維持相互扶持的良好關係。哎呀，平常真的很感謝各位的照顧！

而且是我多心嗎？我覺得他的身體比我們上次見面時圓了一圈。是因爲壓力嗎？我看多半是壓力吧……

而這些來自捕風捉影，抑或是滑手機時不小心看到的情報，統統都是開頭必定會加上個「似乎好像」的傳聞或推測，或者根本就是隨口瞎掰，所以我自己說起來也有點沒底……總之好像是這樣。

在大廳角落，動畫工作室的執行製片撐着眼神已死的雙眼，神經質地邊抖着腳，邊不停地講着電話。

越說越不安了……

雖說製作委員會是客戶，但事務所肩負管理演員經紀事務的契約關係，換言之就等於演員本人的代理人，因此這方面會特別嚴格。事務所會希望演員充分休息，也不可能逼演員去做他們不想做的事。

「沒有啦，只是看到陌生的名字，我在想到底是誰……」

事實上，動畫從草擬企劃到實際播出，期間耗上好幾年也不足爲奇，因此在錄音室也常能看到某些人正交頭接耳地偷偷討論後年之後的企畫。

在觀衆看不見的地方，今天屍骸依舊堆積如山，相關人士的慘叫聲響徹四方。

我哈哈哈地用輕快的口氣笑着答覆他，但畑中先生的眼神卻突然飄向遠方。

自己都沒辦法斷言自己是聲優，那麼世人也不可能會稱呼我是聲優。

我真的很沒個底……

躺在混音室沙發上的，是嘴巴里塞着咖啡因錠，還翻着白眼的作者，或許是因爲跨媒體企畫讓工作量暴增的緣故。

畢竟正常去找份打工，賺得肯定都比我現在的收入多……

「多多關照啦～」

這個業界明明就這麼奇怪……

不論如何，一想到有人因爲自己負責的作品得到機會展翅翱翔，這似乎很令人高興。

「怎麼了嗎？」

換句話說，被社會認可從事「聲優」這一行的人，似乎就是這三百人了。

我微微地感到同情，爲了鼓勵畑中先生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

……一片空白。

不不不，其實我現在還是有在做聲優的工作喔。

她已經習慣聲優這項職業了。這也是這業界的奇怪之處之一。

我打算去內部的辦公室打聲招呼後，先找地方喫個午餐再回來，於是走進錄音室內，結果看見我認識的動畫監製畑中先生的身影。

像這樣，讓人對時間……應該說對未來的感覺有點錯亂，也正是這個業界的特色。

……所以，嗯，感覺勉強可以說我還算是個聲優？

「哦～是貴公司期待的新人啊～」

畑中Ｐ隨口應聲，但注意力仍放在排程表上。我受到影響，也看向排程表開口問道：

哎，我懂我懂……

我的視線看向「烏丸千歲」這四個字。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烏丸千歲」這號聲優的存在？

有時更會因此與動畫監製及宣傳製作完全槓上。

連我這樣平凡的經紀人有辦法目睹的配音現場都是這副慘狀，那我從未目睹的動畫製作現場究竟會有多可怕……

久我山八重，以及……烏丸千歲。

出了社會後，要是工作量還是隻有這樣，那真的不能說是聲優，反倒是比較接近打工族吧。硬要歸類，應該是「自稱聲優」或是「打工族未滿」吧。

「聽你這麼說，真令我感激啊！我也想要積極起用新人啊。」

……也是，畑中先生現在負責的作品主角是個演藝活動通告也很多的當紅人氣聲優，他在跟對方的事務所協調行程時，一定喫了不少苦頭吧。

「當然，一定一定！」

另一方面，也不是沒有抱持着「總之要儘可能地把當紅聲優統統塞進來！」這樣想法的人，但人氣如浮雲，沒人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爆紅。

經紀人跟製作人其實都被挾在各方之間，工作內容本來就包括聽取來自各方的抱怨，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那一區填的是被稱爲「路人」的孩子。

千歲是這部作品的固定班底，也就是什麼都可以演的便利路人角，每週都會被找來。因此剛剛畑中先生所謂陌生的名字，指的應該是久我山吧。

連最亮眼的部分都是這副模樣了。

要是我現在碰到警察臨檢問：「小姐，你從事什麼工作？」我猜我應該會嬌滴滴地回答：「我是大學生！」而且一定會盡可能的裝得特別可愛。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要一定什麼了，但我還是像個上班族般這麼回答。像這樣討好別人的模樣，讓我還以爲自己得了Zonapha病（注：藤田和日郎的作品《傀儡馬戲團》中的疾病，得病者必須努力逗別人笑，否則會無法呼吸）哩！

我想，充其量只有我的家人跟事務所的人認識我吧？

在現在這年頭，聲優參與宣傳活動已經是理所當然，因此這部分的勢力均衡可說是非常不相上下。假如碰到管理人氣聲優的精明經紀人，動畫製作單位落於下風也不算罕見的事。

白得簡直讓我懷疑是用了哪款清潔劑，而且全都是簡直像添加了柔軟精一樣軟得不可靠的預定計劃。這個「保留」到底是怎樣？到底是有工作還是沒工作？

我能體會這種心情，我們經紀人也差不多是這樣。

一方面是因爲希望在業界帶起新的風氣吧；也有可能是爲了炫耀「啊～那個○○其實是我一手栽培出來的～」之類的話。這種製作人真是討厭啊……

「烏丸老弟，有其他優秀的年輕人，也要跟我說一聲喔。」

雖然我來說這種話也不太對，但是我認爲這個業界真的很奇怪。

雖然每個製作人的想法都不太一樣，不過還滿多製作人希望自己的選角能有新鮮感。

……慘了，我搞不好稱不上是聲優。應該說，這個……我……不是聲優吧。

因爲我現在是大學生，還可以若無其事地吸着父母的血，啃着父母的肉過活，但等到畢業後就不能這樣了。

「哦，久我山是我們家的新人，從今天起也要受您照顧了。我覺得她潛力無窮，有緣的話還請多多提拔！」

話雖如此，就像清潔劑的廣告必定會有放大圖告訴你衣服上殘留着些微污垢與細菌一樣，我的行事曆中多多少少也有用暈開的墨水填上一些工作通告的。

「啊～烏丸老弟，辛苦了。」

已經快要下午三點了。

最令我不安的，就是我到底算不算在這三百人內？

既然這樣，我的定位到底算不算是社會所認定的聲優？這點實在可疑。

☆　☆　☆

看在那些感興趣的人眼裏，娛樂產業想必是燦爛又開心的世界吧。

我咻咻地吸了吸鼻子，窺視旁邊的反應，或許是搭乘同一班地鐵的人對其他乘客沒有興趣吧，沒有一個人轉頭看我。

……其實，不管在錄音室還是在大學裏，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認真看過我。

從大學到錄音室，搭地鐵只要幾站即可抵達。

我在行駛的電車裏，跟平常一樣從包包裏抽出耳機，慢慢鬆開纏在一起的線後，插進耳機孔中。

然後我噠噠地輸入搜尋關鍵字，開啓本季動畫《異世界劍士救世譚HEROIC TALE》的網頁，再從超連結點選網路廣播節目《異世界劍士救世談HEROIC RADIO》的頁面。夠了沒有，標題也太長了！而且彷彿可以看到當初那個拿原本標題稍微改一下，就當成廣播節目標題的傢伙得意的神情，心情就有點煩燥。

「異世界劍士HEROIC RADIO～哇～拍手拍手～」

耳機裏傳來的是同公司的前輩──小薰小姐的聲音。

雖說是前輩，我們其實也沒什麼互動啦。她不過是比我早進這間公司，碰到面頂多也只是打個招呼，不會多聊些什麼。順帶一提，其實我也不算特別支持小薰小姐。

但我還是會聽這個網路廣播的原因有幾個。

理由之一，是我也有參與這部動畫。話雖如此，小薰小姐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存在，這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小薰小姐在節目一開始，就滔滔不絕地講着類似「上週發生的趣事」之類的內容，但內容其實怎麼想都覺得不有趣，也超級不重要的。然而另一位主持人苑生百花卻還是隨意附和着「咦～真的嗎？真是太猛了～」之類的話。

啊，這種隨興感……真是療愈啊……這種聽不聽都無所謂的內容，給人一種微妙的安心感，會產生一種「下週起不用準時收聽也沒關係吧……」的心靈寬裕感，讓我理解日常系動畫能成爲當紅炸子雞的理由。那類作品有着看不看都沒關係的樂趣，也可以說輕鬆感，這應該就是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吧。是說啦，這種作品會受歡迎，是不是代表現代人疲憊過度了？

當然啦，不只是治癒，我覺得自己也被這個廣播節目激勵了。因爲這個節目會讓我產生「我的天啊！這些人像這樣閒聊瞎扯就可以拿錢啊？喂喂喂，連我都辦得到吧？我贏啦！嘎哈哈！」這樣的誤解。沒有啦，真的，真的只是我自以爲……

事實上，突然叫你學廣播節目的方式講話，我想也沒幾個人能講得好。很遺憾，就算是聲優培訓所也沒有教我們該怎麼講，才能在廣播節目上逗得聽衆大爆笑。事實上連「廣播」的「廣」都沒出現過啊……

因此，我每天都會沒事就聽些聲優的廣播節目，爲了將來有可能來臨的那一天努力學習着。這也是我收聽這個節目的另一個理由。

大學放學後，我總會在電車上像這樣隨意聽幾個動畫類的網路廣播。

「我們這周也收到各位聽衆的來信嘍～」

在主持人之一──苑生百花的主持下，節目緩慢地推進，現在到了普通的讀者來信，也就是「普讀」單元啦。什麼「這周」啊，這次播出的明明就是你們一口氣錄兩集當中的第二集吧，少唬爛啦。

苑生百花在「普讀」單元中，開始讀起第一封信。

「這個節目我總是聽得很開心。不好意思，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兩位。我將來的夢想就是成爲聲優，請問兩位當初是基於什麼契機而想要當聲優的呢？如果您們願意分享，我會很高興的。那麼，請兩位也保重身體，今後繼續加油喔！……以上是這位聽衆的來信。」

唔唔唔，低薪的傢伙還講得這麼大聲……不過，因爲我的確是把如意算盤打到父母的錢包上，所以完全無法出言反駁。我也真夠老實的了……

剛剛想說的話已經全部被拋到九霄雲外。爲什麼這個人會露出這麼認真的眼神？

「笨蛋……這傢伙真的是笨蛋……」

然後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一邊搔着自己的腦袋，同時用銳利的眼神看向我。這人是怎樣，眼神好凶殘！

「總之，我想那不是千歲能用來養活自己的工作吧，畢竟這業界離所謂的穩定很遙遠。就算年輕時勉強過得去，將來可會很喫力喔！」

「……啥～？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我讀的高中錄取分數可是比你以前那間還高呢。」

我立志成爲聲優，是兩年多一點之前的事。

仔細想想，很久以前的文豪也一樣，隨便挑一個都是貴族院議員、大地主家出身的高等遊民。看來要讓孩子走上娛樂享樂藝能音樂之道，最需要的就是「荷包深度」啦。

「……那我只要找個大人物嫁掉就好啦。」

×　×　×

而那個低薪社畜惡狠狠地瞪着我說：

我被那眼光震懾住，頓時語塞。

「…………」

悟淨的手不斷顫抖，嘴角也抖啊抖地抽動着，感覺隨時就要出手敲我的頭。哦，要打架嗎？來啊來啊！我也擺出絲毫不畏戰的態度，虛握拳頭颼颼地模擬出拳。

我使勁拍着桌子支持自己的說法。

「就這個！」

媽媽以異常銳利，蘊含着意念的強烈眼神看向我。

那是所謂的ＯＫ手勢。也是變化球、變速球的握法。

因此，看來我剛剛那一番話，應該戳中了悟淨相當的痛處……好，追擊！

「哦──？」

「聲優啊……」

媽媽的視線瞥向坐在她對面的悟淨。

然後他拉近桌上的菸灰缸，從胸前口袋取出香菸，開始咚咚敲着香菸的濾嘴。這種動作實在太像個臭大叔了，真希望他改掉。

被我這麼一回嘴，悟淨頓時語塞。總是嘮嘮叨叨的悟淨安靜下來的這個瞬間正是最佳機會！應該把握機會一鼓作氣搶攻！

理智斷裂。

「想賺錢的話就考慮別條路，假如只是感興趣而想要去培訓所，我是不會阻止啦。」

我也沒有那麼蠢，反倒是既聰明又可愛喔。

「不行喔，不準嫁給漫畫家。」

「……因爲我纔不想做無聊的事呢！」

悟淨有個壞毛病，只要聽到別人說出實話，或是有人戳中他很在意或難以啓齒的點，他就會當機。我覺得就這方面而言，他真的是個笨拙的哥哥。

「…………」

「但是當初連悟淨都能當聲優了。」

悟淨又沉默了。

「你們不要吵了。」

在這篇落落長的來信後，小薰語帶得意地講了起來。

我用充滿我的風格，既可愛又有點討人厭的……

「……千歲，你想得太簡單了。」

我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結果只說出這句話。結果悟淨一臉垂頭喪氣地說：

「哦，以後啊……不過這應該不用擔心？」

記得當初好像是要交什麼……出路志願調查表？之類的東西吧……還是文理組選擇志願表？不對，還是問卷調查啊？算了，隨便啦。反正當初應該是因爲必須提交類似的表單。我的記憶也太過曖昧了吧。

我豎直了食指戳着自己的臉，然後更歪着腦袋，欸嘿嘿～地露出微笑。

除了在網路上收集情報，我還趁悟淨喝醉回到家時，邊假裝照料他邊套出各種情資。

「這傢伙真的是蠢到家了……」

悟淨撐着臉，將意大利麪捲成一團送進嘴裏。嚼了一會兒後，彷彿瞧不起人似的哈了一聲，然後將叉子指着我揮啊揮的。

悟淨吐出一口白白的煙後，依然面向另一個方向說：

比方說，雙親在知名企業工作、某企業創業者的千金，甚或是德高望重的女性聲優前輩的女兒等等。

高中二年級，就在我差不多該思考到底要考大學還是要出社會時。

「當初你沒考上的大學，我考上的機率是60％以上喔！耶～MARCH！MARCH（注：日本明治大學、青山學院大學、立教大學、中央大學、法政大學之合稱）！」

「畢竟最近所謂的偶像聲優需求也增加了吧？你看，我長得算是挺可愛的吧？可行的，可行的！」

以後的問題，簡而言之就是經濟上的不安吧。不過關於這一點，我完全不擔心。

慘了。

然後。

因此在我開口說要成爲聲優前，我早就已經做好調查。

「契機是嗎～我嘛～」

「如果想結婚，就要找工作更穩定的編輯，年薪一千萬。如果對方順利熬出頭，終生薪資大約會是五億。」

雖然口氣是那樣……

「你覺得呢，悟淨？」

聽到我的答案，悟淨眨了好幾下眼睛。接着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再度翻找他上衣的胸前口袋。這次他掏出了裝着頭痛藥的盒子，擠出一顆，配着茶灌進喉嚨。

「能紅起來的聲優真的只是極少數，坦白說，這不是什麼有夢想的職業。就算你真的當上聲優，以後也養不活自己。」

悟淨彷彿在等着我的回答，視線沒有絲毫偏離。

媽媽恍然大悟地連連點頭稱是，啜飲了幾口茶。但悟淨的手指卻在桌上連連敲打，然後誇張地搖頭說：

「……千歲，我先跟你聲明，別打定主意靠父母養喔。」

……也可以代表MONEY啦。

我不由得伸手指向媽媽。真不愧是My mother！母親真偉大！

以堪稱絕頂的笑容回覆。

當時跟媽媽交談的內容就彷彿昨天才發生似的，依然歷歷在目。

那一定是職人或名匠纔會露出的眼神。

媽媽一臉厭煩地開口。我媽真不愧是我媽，快發飆時非常容易看出來。只要她開始顯露嫌麻煩的表情，大概就是準備發飆的倒數五秒了。

悟淨無力地垂下肩膀，用力按揉自己的太陽穴。

「…………」

悟淨歪着頭盯着我瞧。總覺得這種說法有種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的感覺……也因此讓我稍微動了點肝火。我正對着悟淨開口：

「反正動畫也有原作者啊！JUMP！JUMP！」

從這點看來，我家是父母都在頗不錯的企業任職的雙薪家庭，因此生活算是過得挺寬裕的。順帶一提，悟淨的薪水是普通低，完全無法指望。

我被進入認真模式的媽媽稍微嚇到，戰戰兢兢地抬眼想偷看她的眼神。

「什麼叫就這個啦……」

根據我的情報來源，也就是喝得爛醉的悟淨的說法，不知爲何，似乎有不少聲優──尤其是女性聲優的老家經濟狀況相當優渥。

我動員全身上下所有即將萎靡的氣力，用力瞪回去。

「信不信我宰了你，臭小鬼……」

「當初你哥這麼說時，我是沒有特別反對啦……」

「說得也是，如果千歲是加入悟淨那間事務所，我跟爸爸也能放心。」

我記得那時是跟媽媽以及在場的哥哥悟淨一起討論。呃……當時爸爸是因爲工作不在家嗎？還是因爲怎樣……不太記得了，反正我對爸爸的事也沒什麼興趣……

至今爲止，媽媽原本沒有特別開口否定些什麼，此時表情卻相當嚴峻。

……啊哈～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悟淨看着我的眼神卻認真得令人喫驚。那是彷彿能研利刀刃、開山破石的冷冽眼神。

我覺得以我的個性，這番話說得其實算是挺認真的了。可是悟淨卻用滿不在乎的口氣回應我。

就像是在試探我一樣，讓我感到非常火大。

悟淨啞口無言。

「纔不只是興趣，我是真的想把聲優當成工作。」

在晚餐時間討論到將來的事，媽媽就捧着臉，歪頭思索。

「不不不，事情哪有可能那麼順利！假如真有你說得那麼容易，我們公司早就賺更多錢了。更何況，又不知道千歲當不當得了聲優，當然不可能那麼做啦！」

用「意想不到」這詞來形容似乎有點過頭，但總之，這個業界似乎相當貴氣。

「不過悟淨現在在當經紀人，只要他設法把我塞進公司，積極幫我接工作就好啦。」

我說着，堆出滿臉笑容看着坐在對面的媽媽的臉，同時用拇指與食指組成一個圓圈。

這一點悟淨也很清楚，所以他立刻將視線從我身上別開，暫時中斷對話。

我對她說的話充耳不聞，突然思考起如果換作是我，會講些什麼呢？

不管怎樣，聽着動畫廣播節目中交雜「夢想」與「將來」的閃閃發亮對話，就讓我回想起當初宣佈自己要成爲聲優時的情景。

「……你啊，肯定是笨蛋。」

悟淨連同嘆氣一起拋下了這句話。

被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罵笨，就連心胸寬大，很少生氣，很少火大，彷彿天使的我也真的稍微火大起來。我殺了你喔！笨蛋悟淨！

「你幹麼從剛纔起就一直罵我笨……那你自己不也是笨蛋嗎！因爲你人就待在這個業界裏啊！」

「這個……」

千歲那如蝴蝶般飛舞，如蜜蜂般鑽刺的風格，似乎再度漂亮地命中悟淨的痛處。悟淨一臉苦澀，彷彿一句話哽在喉頭就是出不來……呵，我贏了。

看到我收拾掉悟淨後，一直在旁關注着戰局的媽媽，一邊幫自己斟茶，一邊開口：

「好啦，試試看也沒關係吧？」

「真的嗎？可以嗎？」

我就像要撲上去擁抱她似的撐起上半身，媽媽則一臉淡然地喝着茶。

「當然，你哥哥當時也是自己做了決定，我纔會支持他。總不能只反對千歲的決定吧？就讓你嘗試到自己滿意爲止好了。」

「…………」

媽媽瞥向悟淨這麼說。悟淨卻彷彿不高興地把臉別過去。嘻嘻嘻，被這樣講了，他一定很不開心吧。

哎，這或許也是所謂老麼的特權吧。家裏有兄妹的話，爸媽通常會看哥哥的表現而放棄某些原則，妹妹也會以哥哥的失敗爲鑑，想出更有效率利用爸媽的手段。

「不過你還是要乖乖上大學，我想這樣你爸爸應該就不會說什麼了吧。」

看着我因爲勝利的喜悅而不住顫抖，媽媽補上最後這句話。

「知道了！我會努力兩邊兼顧的！」

我精神飽滿地回答，同時起身來繞到媽媽身後，咚咚咚地賣力替她捶起背來。

×　×　×

如此這般獲得媽媽與哥哥的理解，我開始走上成爲聲優的路。

爸爸？我爸啊……我猜應該是媽媽設法說服他了吧。

於是我開始去培訓所，一路過關斬將學完基礎科與本科，順利從培訓所畢業後，順其自然地加入現在的事務所，也就是Number One Produce了。

也不是啦，當然還是有那種經紀人總是寸步不離的聲優。像我現在走下樓梯時，也看到錄音室入口已經有某間事務所的經紀人到了。

「配音現場的氣氛也都相當愉快，私底下會一起出去喫飯呢。」

八重踩着小碎步走向我身邊，然後露出軟綿綿的柔和笑容。

我也不會特別在意。

坦白說，她們聊的內容連垃圾都不如，簡直跟高中女生聊天差不多等級，一點也無關緊要。有時還會收到聽衆寄來的戀愛諮詢信，更是無聊得讓人想吐。我覺得那些信百分之百是隻爲了讓聲優朗讀才編造的。

即使如此，我至少還是會好好打招呼。不管是其他作品的製作小組還是誰，只要與人擦肩而過，我一律都會問候。這是身爲聲優的基本。這年頭連小學裏都會教學生打招呼的重要性。看到可疑人物要先主動打招呼，藉此牽制對方……畢竟這個業界有很多人乍看之下都像可疑人物啊……

現實距離我腦中所描繪「我來！我見！我勝利！」等級的順利非常遙遠，我一直沒辦法通過試音甄選，至今仍處在只有偶爾到錄音室飾演路人的原地踏步狀態。

「啊，抱歉……」

能帶給別人夢想的工作，真是太棒了！

其實在錄音間裏沒有特別規定誰應該坐在哪裏，只是大家多半都還是會看氣氛，判斷自己該坐哪裏。比方說臺詞多的人坐在麥克風正前方，臺詞少的就坐在角落……視作品而定，飾演的角色關係較親近的人就會坐在隔壁等諸如此類，大家都會想很多。

「大家好！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千歲，請各位多多關照！」

跟大廳裏的人以及混音室裏的大人物打完招呼後，我終於要走進錄音間了。

而因爲這樣才被找到這個班的我，說起來真的是路人中的路人。

「我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喔～」

超好笑。不，其實不好笑。不不不，這真的不算什麼好笑的情形啦！

因此我才決定坐在不會妨礙到任何人，更可以儘量不進入大家視線的門邊。

雖然剛剛沉浸在回憶之中，讓我漏聽了這段對話，我也沒打算特地倒回去重聽。

哎，只是真的不會有人特別找我這樣的死路人說話就是了。

平凡無奇，可說是任何一個動畫廣播節目都一定會出現，完全按照腳本的互動，預定和諧的穩定行爲。

大廳裏有着正在大快朵頤這些點心的人。

所以，雖然我說這種話不太對，但我認爲，這個業界真的是有毛病。

另外，超級經典、超級有趣的還有另一點。

路人of the路人！

「嗨！」

「大家好！」

我雖然被找去同一個班被配路人角色，但既沒被算在「大家」裏面，工作結束後也從來沒人找我去喫飯過，不只如此，主要角色的聲優甚至始終都當我不存在。

然後我走向平常坐的位子，也就是緊鄰出入口的位子。

一羣女人聚在一起，是不可能處得好的。這一點我從小學、中學、高中一路上來已經體驗到膩了；而我目前去的這個班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但是，沒看到人影……

「什麼～只有我嗎～？」

主角羣三五成羣地談笑着，還有幾個在玩手機，看起來十分放鬆。

其實現場也不是毫無交談的，也不算不開心。氣氛更沒有糟到會影響工作。

或許是因爲這是某間知名出版社因政治因素而硬改編成動畫的垃圾輕小說原作，聲優羣甚至不會討論作品內容。

「對啊對啊！」

畢竟他們對彼此而言都是老面孔，是幾乎在每個班都會碰到面的人，我想應該處得很好吧。表面上啦。

不管是欺騙大衆，塑造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或是表面處理得盡善盡美都很好玩。

我甚至還動過「這下子輕鬆啦！嘎哈哈！」之類的念頭。

進入錄音室時，基本上都是獨自一人的。雖然聲優好歹也算所謂的藝人，總給人一種經紀人全天候跟在身邊的印象，但當了聲優才知道，其實是放置＆放置……

抵達目的車站，再走一小段路。

我儘可能充滿活力地打了聲招呼，然後迅速通過大廳。接着我也到混音室露了個臉，當然啦，在這裏我也活力十足地打了招呼：

也是啦，大人物不會連路人要找誰都親自挑選，所以大多數場合都是音響製作人員隨意挑，似乎也有人直接跟聲優事務所說聲「有什麼不錯的孩子麻煩派來」就這樣搞定的。

耳機另一頭傳來輕鬆的談話聲。

身爲身處配音現場的人，這些話聽起來簡直有趣到了極點。

錄音室大廳使用的是有溫度的間接照明，更擺了好幾座感覺挺時尚的沙發。每間錄音室的大廳都不太一樣，有的漂亮，有的老舊，今天我來錄音的HEIL SOUND錄音室則是相當漂亮的一間。

這是讓我慶幸自己能成爲聲優真好的瞬間之一。

假如真的要問我，這內容到底有不有趣……這個嘛，有趣是有趣啦。

☆　☆　☆

信步走過帶點時尚感的街區，我在途中的咖啡廳買了杯咖啡歐蕾，將口罩稍微拉低點，用吸管啾啾啾地喝着咖啡，一邊前往錄音室。

這麼一來八重也注意到我在場，露出安心的表情。

真奇怪……我一直以爲自己能像苑生百花一樣，年紀輕輕就非常活躍啊……聽說苑生百花還是高中生，最近年輕聲優已經慢慢地不再是珍禽異獸了。相較之下，我卻……

在錄音室裏，只會有當人很多時會交雜的表面工夫對話，偶爾會跟坐在隔壁的人講些彷彿兩人之間小祕密的對話，除此之外大概就只有拼命滑手機、玩手遊玩到死的份了。

這有趣極了。

總之，我先打了聲招呼，然後開始找起我們家的經紀人。

不過，假如看到朋友的身影，我還是會留個意的。

那個戰戰兢兢地，如履薄冰地，簡直像是誤入大都市的白鼻心，一邊左顧右盼，一邊不安地走進錄音間的人，就是我少數的朋友之一──久我山八重。

我們事務所的經紀人並非是爲每個聲優都安排一人，而是爲每一間負責配音等等音響相關的音響製作公司都安排一個經紀人；公司似乎也會替超忙的聲優安排一名個人經紀人啦，但那跟閒得要命的我是無緣的東西。

沒錯，那時候，直到那個瞬間，一切都還是很順利的。

「啊，是八重。」

「您好。」

不是因爲這段內容很無聊。

都還沒開始錄音，八重卻已經累了。她彷彿終於鬆了口氣似的嘆了口氣，眼看她就要搖搖晃晃地倒向我旁邊的位子，我連忙伸手撐住她。

現在時間差不多是下午三點剛過半。平均來說，四點開始的班這時候進來差不多。

說起來，比起動畫中說的臺詞，我跟人問候的字數肯定比較多。

節目中一直帶動對話進行的小薰小姐，用這句話來回復聽衆來信，而原本在旁邊連聲附和的苑生百花卻瞬間停頓，然後才接下去：

這裏的外燴跟點心品項也相當充實。有時連原作者或公司高層也會捎些慰問品來。

「您好。」

……蹺班了啊，回頭再向社長告狀。

「太好了，有我認識的人……我至今才參加過兩次配音，所以今天也好不安……」

我一邊胡思亂想着，抓着吊環搖搖晃晃，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是路人。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纔好玩。

因爲我們事務所的前輩小薰小姐是女主角之一，我纔會順便被找來，僅此而已。

「啊，沒錯沒錯～工作結束後偶爾也會一起去喫飯。」

「呵呵呵。」

聽到我的問候，大家都抬起頭，看向我這邊回應。但他們到底認不認得「烏丸千歲」這個人呢？我很懷疑。不過，反正也沒有人把這些工作人員一一介紹給我認識，當中也有不少是我不認得的。

我漫步走在也沒多大的錄音室裏。抵達盡頭的大廳，那裏散發出開始錄音前的獨特悠哉氣氛。

我每次到頭一次去的班都會主動問候，就當成自我介紹，但身經百戰的聲優都習慣這種現象了，因此已經不會有人特別去留意路人。

而且我在路人界的層次也算相當低吧？因爲我是跟紅牌綁在一起賣的。

負責這裏，也就是HEIL SOUND這間音響公司的應該是悟淨，但今天還沒看到他。

因此悟淨並不會每次都來探班，有時會因爲當天的行程安排而無法到場。我想今天悟淨應該在忙吧。不過一碼歸一碼，我還是要跟社長告狀。

說這是開心的現場嘛……算開心吧。畢竟手遊好玩啊。

我沒認真聽的廣播節目，不知不覺間已經進展到這樣的對話。試着用斷斷續續聽到的內容組織一下，她們似乎是在回答「配音現場大概是什麼感覺？發生過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嗎？」之類，算是滿常見的問題。

但只要撇除這些無聊的部分，那可就超級有趣了。

「我們真的算是演藝人員吧？」

在這裏也一樣，打招呼！

「小千！你好！」

每當有人走過我身邊，我就會站起來問候。嗯嗯，我真的有在做事呢。

我靜靜地～乖乖地～坐在自己的老位子，不久其他聲優也逐漸往裏面聚集。

一想到她怎麼這麼難得會跑來這裏，就讓我不由得發出聲音。

錄音室裏只會聽見指甲敲擊智慧型手機螢幕的聲音，而彼此之間會聊的頂多也只有「我剛剛在7-11買的皇家奶茶好好喝」這樣的內容而已。

路人 of the 路人 of the 路人。

「……是的。就是這樣，我們平常配音時的感覺就差不多像這樣喔。」

「……是啊～」

大概是因爲經紀人這職業真的很累人，容易出現慢性人手不足的窘境。我也知道悟淨的薪水雖然不高，卻真的很忙。

說老實話，內容真的是超級無趣。

我踩着清亮的腳步聲，走下離大街算是位在比較深處的樓梯。

說得更好聽一點……

然而，現實沒這麼簡單。

「咦～只有小薰小姐算是吧！」

這種狀態還能說是「開心的氣氛」，太有趣了。

八重那帶點熱度的臉頰離得好近。儘管我們都是女生，臉靠得這麼近，還是讓我有點害羞呢……是說這傢伙皮膚真的超有彈性的，感覺化起妝來會超服貼，讓我有點不爽。

於是我伸出手指戳向八重的臉頰。

「哇哇！幹……幹麼啦，小千？」

「別說這些，你先儘量去跟大家打招呼。悟淨沒教過你嗎？」

我沒理會八重的反應，而是悄悄地跟她咬了咬耳朵。於是八重猛然驚覺，再度慌慌忙忙地衝出去。

「我……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久我山八重，請……請大家多多指教……」

八重開始一個一個找前輩問候。而這麼做似乎讓她的緊張感故態復萌，回到我身旁時，八重的表情已經是充滿幹勁。

八重坐回椅子上，打開包包，取出貼滿便條的劇本開始認真地檢查。

嗯嗯，感覺真是青澀啊。說是這麼說，我本人也是青澀水嫩又充滿新鮮感的喔。

在我爲八重那充滿小動物感的動作感受到療愈時，錄音間的雙重門打開，音響製作人員探出頭來。

「開始試錄嘍～」

製作人員一聲令下，室內滿溢起躍躍欲試感。

我也重新鼓起幹勁。

好，文靜乖巧的地藏時段開始了！

☆　☆　☆

隨着配音次數越來越多，表現也會越來越穩定；有時只要聽到製作人或是音響監督的一聲「開始！」就能夠立即開始。

第一次進入錄音室真的會被這麼唐突的開始嚇到，因爲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就一路錄下去了……

聲優的第一份工作，大多都是沒有詳細說明，直接叫你一個人到錄音室來，根本像獅子將孩子踹落山谷，對初學者來說比格鬥遊戲更不親切。

八重說她經驗還很少，不知道要不要緊……於是我稍稍側目看向她，果不其然，她正處在慌得不知天南地北的狀態。

而且看起來真的很緊張，背脊始終挺得筆直，不斷輪流看着螢幕、劇本還有原作。

嗯嗯，感覺真的很菜呢。不過其實我自己也很菜啦。

我惡狠狠地回嘴，讓悟淨瞬間語塞。然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這麼說着，手一邊從口袋掏出藥盒，丟了一枚藥丸進嘴巴里，隨即走向最近的自動販賣機。話說回來，這人最近變得還滿常喫頭痛藥的耶……是生理痛很嚴重嗎？

我想，說得更正確點，應該是他們已經放棄我了。反正我猜他們一定是覺得演路人的小角色演技「不過爾爾」吧。

「悟淨還不是會在現場直接叫我千歲？你明明都叫八重『久我山小姐』，你才該學會區分公私場合吧？」

「這樣啊……」

「纔不是，我是在提醒你要分清楚公私場合。」

因此在配音開始前後，以及ＡＢ段之間的休息時間前後，是我最忙的時候。

「咦？會嗎？哪邊啊？不是很正常嗎？我們是兄妹耶。」

因此自己的臺詞若不需修正，那其餘時間也只能坐在這裏傻傻地等。長一點的配音甚至會拖到五六個小時，等也會等得很辛苦。偶爾聽說有人從下午四點錄到過十二點才結束，就讓我不禁驚歎。

☆　☆　☆

好～找八重一起去喫個飯然後就回家吧～我一邊想一邊走回大廳，卻看到八重在跟某人交談。

我也學着這麼點頭致意並且道別，然後同樣走到混音室去問候。

感覺大家都忠實扮演發聲機械……不過因爲我沒有臺詞，連發聲機械都當不上就是了。

「辛苦了，謝謝大家。」

明明是得發聲的職業，主要工作卻是保持沉默，這未免也……

休息時間結束後，我幫忙喀嚓地開關了幾次錄音間沉重的門，不知不覺間Ｂ段已經開始了。

結果Ａ段我只有一句臺詞，所以真的是發呆到海枯石爛。正式錄音我也是一次ＯＫ，不需修正。

話是這麼說啦，要論沒有容身之處我不會輸給他的。感覺容身之處窄到我都能稱爲小苗條美女了。

看到八重似乎有點失落的樣子，我連忙補上一句像是要安慰她的話。

其他聲優朝着衆人三方向微微點頭致意道別後，走出錄音間。

這種時候就該拿打開的劇本來遮。打呵欠時可以拿來遮，閒暇時也可以塗鴉，頁面上甚至還順便寫了幾句臺詞呢，劇本真是太方便了。

「反了吧，笨蛋。你出現在錄音室才較難得吧？是說，你出了家門就別跟我說話。」

「悟淨，我要喫完飯再回家，所以不用幫我準備晚餐。」

每當看見他們這副模樣，我就會覺得這些當紅聲優上下麥的切換速度有夠厲害。

……………………超，閒，的。

我差點忍不住嘆出氣來，幸好我憑着專業意識硬是憋住了。

順着她的眼神看去，製作人、原作老師等等好幾個人聚在一起，正在討論要不要去喝一杯。下午四點開始的班，在收工後一起去喫頓飯是常有的事。

我們在錄音室附近隨便挑了間看起來有點漂亮的店走進去，然後點了接骨木蘇打乾杯。

還有，主角代田先生也是。這個人長得還滿帥的，但在休息時間裏，他從不跟別人眼神交會，真的拼了命地在滑智慧型手機……也是啦，在後宮向作品裏，男性聲優很容易感到沒有容身之處，會這樣或許也是在所難免。

配音開始後不到三小時。整體沒發生什麼大問題，今天我的工作就此結束。

八重說着，一邊觀察旁邊的情形。

不過當然是因作品而異嘍。

當時我一直埋頭看着原作漫畫跟劇本，還很認真地聽那些知名演員演戲，想從中學到些什麼。而且我還會看螢幕畫面看得入神，注意指示板的位置，還一邊不發出聲音地偷偷跟着配臺詞……討厭啦！新人時期的我真是認真得好可愛！雖然說我現在也還是個新人啦！換句話說，我現在也很可愛！真是傷腦筋呀！

對於我這個路人來說，這份工作只有一個要求。

拜託，老是演這種誰來演都一樣，從頭到尾只有一句臺詞的角色，自然會懶掉啦……現在我就算看到分鏡影片也一點都不會感到興奮了……

算了，悟淨怎麼樣姑且不管。我一轉身，對着八重說：

我將頭探進混音室……

不是啊，我個人也想要工作啊～只是應該要幫我搶到工作的經紀人啊……我眼神飄到一旁，悟淨咕嚕咕嚕地灌着水走回來。

唉──話說回來，這部作品還真是無聊啊──算了，這就是所謂的輕小說吧？嗯。我會想打呵欠也是難怪的。

「什麼啦，悟淨，你進入反抗期了？講這種國中生纔會講的話，實在有夠好笑。」

畢竟動畫配音這工作，不管你講一個字還是講一百個字，領到的酬勞都是一樣的……

如今在配音時，我只會傻傻地盯着分鏡影片，腦子一直想着怎麼還不快點結束。

☆　☆　☆

那就是無論如何，不要妨礙其他人演戲。

我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當音響監督進來時我就會立刻起身幫忙開門，有誰要進出時我也會主動幫忙開關。

「你……你們的對話聽起來讓人內心小鹿亂撞耶……」

即使如此，我還是幾乎沒有臺詞，一樣坐在位子上發呆。

但就算不懂，也可以往好處想……我想大家應該是很忙，行程都超滿的吧。

而這樣的問候也不是特別對着某個人說，而是朝向不特定多數，也就是對「工作人員」這個概念打招呼。就像那個吧！柔道、劍道那種會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敬禮一樣，「向道場敬禮！」這樣的感覺。

剛剛說這麼多的我，第一次參與錄音時也是自頭至尾都非常緊張。不，或許比較接近專注吧。

「這個班的聲優很少約出去喫飯的。」

我們家悟淨也說，如果自己要重錄的部分太多，真的會因爲對其他人感到抱歉而禿頭。

一般來說配音得經過測試、正式錄音跟修正這三個階段。

跟着我一邊走，八重的臉一邊跟着紅了起來。這孩子到底在想象什麼呀……

「辛苦了～」

「這樣啊，我今天也會忙到很晚，你不用在意。晚上睡前記得要檢查門戶。」

單純只是因爲根本沒人對路人的臺詞感興趣罷了。觀衆如此，製作小組如此，原作者更是如此。

聽到我這麼說，悟淨只把臉轉了過來看向我這邊。

我們會跟現場工作人員或高層講的話只有：「您好」、「辛苦了」以及「謝謝」而已。

「啊～八重，你說你是第一次來這個班？」

「話……話是沒錯啦，可是我……總覺得……」

驀然回首，我居然是這種蠢樣……

「八重，我們去喫飯吧！」

我用劇本遮住臉，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位看着眼前衆人演戲的場景以及螢幕畫面。

是個以歪着脖子的詭異姿勢站着，眼神兇惡，還穿着一身有型暗紋西裝的黑髮男。

沒幾句臺詞的我，在這錄音室的主要工作就是幫忙開門。

「畢竟有不少人都很忙嘛。」

「……好啦，是我不好。」

聽到我的回應，悟淨只是點點頭，接着就走到內部的辦公室。應該是準備打個招呼再離開吧。

而我呢？

「唔……嗯。」

只講了這句，然後就速速撤退了。

那就是我哥兼我們家經紀人──Number One Produce社員烏丸悟淨。

不過也因此，眼看一口呵欠就快打出來了。

雖然講的臺詞這麼少，困在這裏的時間又這麼長，不過只說一句話就能拿錢，這工作確實不壞。

目送他走遠，我催促八重離開。八重交互看了我的臉跟悟淨的背影，嘴巴張得大大的一臉呆滯。我拉着她的手硬把她拖走，好不容易八重才重新開機。

……嗯，也好啦！畢竟想想，要是路人演得太誇張，感覺也有點那個對吧！一個不斷展現自己的個性，擁有強烈自我主張的路人真的很奇怪呀！觀衆聽了也會想要吐槽：「那沒事這麼認真的美聲是在幹麼？只是演個咖啡廳店員，你以爲自己在演主角啊？」

「咦？嗯，那……那我們是不是要跟着製作人他們去喫啊……？」

不過這跟我這個路人沒什麼關係啦。反正他們也很少會叫我重錄。

其實真的是這樣。配完音後有些人會直接接着錄廣播節目，有時晚上還得去其他廣播節目當固定班底或特別來賓，有時得錄製試音帶，有時得確認下一次錄音的內容，有時是第二天有活動……人氣聲優在配音結束後，還是有很多工作的。

我不懂別人的感受，尤其是當紅聲優的感受。

「好～」

相較之下，臺詞較多的聲優就會敏捷地衝到麥克風前方，看起來還滿爽的。

演出這部作品的聲優實際上到底忙不忙，我不知道。或許只是單純沒那麼熟罷了。畢竟就算一起去喝一杯，也幾乎沒有機會提攜到自己的工作，或許只是覺得這麼做沒有意義。

這麼一來，就表示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必須默默度過。平均一次配音到結束的時間大約是三小時出頭，等於是我沉默了一整個Ａ段，大約一個半小時的地藏時段。

這麼說來，我只有一次被叫去配某部作品的路人時，碰到一個有夠囉嗦的輕小說原作者。那次我被他要求重錄了五次吧？頂多就這次經驗啦。那個原作者怎麼還不死一死啊……不過只是個輕小說作家，以爲自己懂什麼動畫啊！

「啊，是悟淨，你居然會來錄音室，真是難得。」

我想並非因爲我的演技出衆，也不是因爲我很懂演戲、我有才能、我簡直可愛得超凡入聖等理由。

基本上，在演技、劇情調度方面，我們主要都是透過音響監督得知，幾乎沒機會碰到原作者或是導演。既然他們都是同一部作品的製作人員，應該也會討論故事跟演技吧，但我從沒看過他們討論的樣子。

我明明就是不想做無聊的事啊……

……不過，現在的我，或許算是……不再認真了吧？

所以應該說，我真的超會看氣氛的！畢竟我都跟空氣融爲一體了啊！

☆　☆　☆

比方說現在站在麥克風前的是女主角之一苑生百花，她在配音前與休息時間也總是懶懶散散的。只有在前輩找她講話時，她纔會瞬間擺出笑容，除此之外的時間幾乎都在玩手機。

「辛苦啦～」

「辛……辛苦了。」

兩個杯子一敲，靜靜地響起有點像鈴鐺的清脆響聲。一口喝下杯子裏嘶嘶作響的氣泡，那清爽的口感，感覺真舒服！哎呀～工作後喝一杯是最棒的啦！疲勞真的不翼而飛！感覺身體都變輕了！哈哈哈！這也是應該的！我怎麼可能累呢？從頭到尾我的臺詞只有三個字啊！哈哈哈……唉。

半帶自暴自棄地再灌了一口，只見坐在我對面的八重眼睛死瞪着菜單。

「……你怎麼了？」

一問之下，八重抬起頭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悲傷地低聲說：

「我最近要控制醣分攝取……所以不知道喫什麼比較好……」

哦？控制醣分攝取？簡單的說這小妞在減肥是吧？

也是啦，最近聲優上媒體曝光的機會變多了，同時容貌也經常成爲網路上的熱門話題。一個聲優的胖瘦增減，都會讓人討論熱烈。

所以雖然是做聲優這一行的，也有不少人相當在意自己的外觀跟身材。而每間事務所作風不同，據說也有經紀人會下令叫自己家的聲優減肥呢……

這個業界真的很奇怪啊……

所以這時候我更應該挺身而出，讓大環境多少有些改變！我心中燃起使命感，便向八重比出了個「贊」說：

「好吧！那就包在我身上！」

「唔……嗯！」

或許是被我充滿熱情的模樣說服，八重點頭，默默將菜單遞給我。接過菜單後，我迅速掃視一遍。

「不好意思～我要點餐～」

我火速舉手召來店員，接着俐落地點起餐。

「我要凱撒沙拉，意式鯷魚沾醬拼盤……」

我指着菜單，一樣一樣地讀出餐點的名字。對面的八重笑容滿面地點頭贊同。

「還有鯷魚馬鈴薯～」

八重一臉害臊的樣子玩弄自己的頭髮。因爲害羞而染紅的臉頰相當可愛，但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這傢伙一定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好女孩吧……我看只要拆掉披着的這層皮，八重底下的黑暗也挺深的嘛。

「我今天在事務所聽到了！他們說這部作品很快就會舉辦試音甄選會喔！所以我買了原作回來看～」

「對了，上次我聽說有一部作品要改編成動畫了，就是……」

我剛剛纔講了那麼棒的一番話並自鳴得意，現在纔不想要老實說出「說得也是……」之類的話。

不成氣候的人聚集起來暢談雄心壯志的時間，怎麼會讓人感覺會這麼開心呢……毫無根據的萬能感真的好爽呀……

我急急忙忙地爲了彌補而隨口掰出一些聽起來還不錯的藉口。八重用力地點頭，雙手放到胸前握拳，滿腔鬥志的樣子。

「小……小千……你……你剛剛……有聽我說話，吧……？」

「八重真是個好女孩……」

不過包括這個部分在內，我還是挺喜歡八重的。

☆　☆　☆

而我似乎在思考時，不小心把我心裏的話也講出來了。

喔喔，好完美的回答……這招學起來，下次我也要用。

哎喲，八重這孩子真是單純又乖巧啊！實在讓我好想請你喫個意式冰淇淋，讓你變得更胖嘍！不好意思！我想加點！

在生態是弱肉強食、貧富差距、超過度競爭的聲優業界，剛出道馬上就能當節目的固定班底，雖然簡而言之只不過是每週被找去飾演作品中的路人或配角，但僅僅是這樣似乎已經相當了不起了。只是我個人沒什麼實際感覺就是了。

「哦～八重真的對動畫很熟耶。」

我也是會看動畫的，當然也會看漫畫。但是跟所謂的阿宅，或是動漫畫愛好者羣的那些人比較起來，我覺得自己算是還沒那麼深入的。

「我想應該不是吧……喜歡動畫的聲優其實還滿多的喔？甚至還有些人會自己動筆畫畫呢……」

「啊……啊哈哈……」

「沒有啦……雖說是固定班，我演的也不是什麼有名字的角色啊……」

八重眼睛瞪得老大。看樣子她似乎完全沒有想過會有人問她這個問題。她大半天擠不出一句話，只是一直苦苦思考。

一羣不紅的聲優聚集起來，馬上就會開始扯起演技論、表演方法論，不斷地講些類似那些有名的聲優就是哪裏哪裏不好，或是○○先生曾經跟我說過什麼，而我自己又覺得怎樣等諸如此類的話題。

「最近的動畫消費週期轉得很快對吧？我覺得聲優也是一樣的！」

「嗚嗯嗯……」我開始低聲呢喃。不知道八雲是如何解讀我這樣的舉動的，她一臉憂心地凝視我的臉，開始鼓勵我：

陌生的詞彙鑽進我的耳朵，讓我忍不住回問她。

「說得也是！我也會加油的！」

於是我放棄思考，轉頭看向八重。

這種情況通常都出現在他喜歡的女生配音實習時。男生會突然哭出來，然後說些「我好感動……」之類的話。然後莫名其妙地，下課回家時就會把女生約出來告白。

聽到我這麼說，八重停下翻找包包的動作，雙手在桌上連環拍打。

根本是超熱心讀者啊……喂喂，這傢伙是原作者殺手嗎？帶着這種被翻爛的原作到甄選會場，根本瞬間就能確定拿到角色了吧……這招真不錯。下次我也要用用看。

「不過啊，小千發展得很順利吧？現在這應該是你第二個固定班吧？」

「…………啊。」

「原來……小千已經想到成名以後的事了……」

就這樣，我們一起喫着剛剛乘興加點的意式冰淇淋，八重開始笑容滿面地開啓另一個話題。

話雖如此，近來似乎有某些聲優專門學校會跟動畫製作公司簽約合作，讓他們的專科學生參加節目演出。學生只要能演出就很高興，學校方面也算賺到業績也很高興，這就是所謂的雙贏啦。聽到這種消息，就讓我覺得路人真的沒什麼了不起的，誰來演都一樣嘛……忍不住想自暴自棄了……

「然後我還要還要俾斯麥披薩跟培根蛋面！都半份！就這樣，麻煩你了。」

八重……真的假的？書上已經貼了便利貼啊？而且裏面好像還夾了一些像是便條紙的東西……

「小千很厲害了！以前在培訓所時也是第一名啊！」

就這樣，我面帶微笑地持續觀察着八重，八重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捶了自己的掌心一下。

但我依然愁眉苦臉。八重應該是很擔心我，只見她身體更往前傾，認真地說：

我笑着這麼說。八重頓時頹喪地垂着頭，在桌子上畫起圈圈。

「唔……嗯……因爲那個……消費週期？很快……就表示像我這樣的人很快就會消失了吧……」

對於女子高中出身的我而言，一個不太熟的人突然湊上來說什麼喜歡我，我只會覺得很可怕啊……

我適度地放空，一邊聽一邊隨口回應幾句。過不久八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表情相當滿足。看樣子她已經講完自己對這部作品的愛了，真是有勞你了。

「換句話說，天下很快就會輪到我們的了！我們贏定啦！」

「啊～培訓所啊……」

雖然後來我沒有他們的消息，也沒再見過面，所以也無所謂啦。只是那些人不知道現在在幹麼？到了現在，我培訓所時代的認識的人以及朋友，只剩下八重一個了。

「放心啦，八重！減肥明天再開始加油！」

由於剛剛纔講過那麼狂妄的話，現在聽到八重的誇獎，我也很難老老實實地回她一句謝謝……

然後八重用帶點困惑的口吻說：

培訓所的男生不知爲何，會唐突地哭出來。

我還在佩服之中，八重已經從剛剛還在翻找的包包裏，掏出了一個東西。

但我的手就這麼停在半空中。

爲什麼那種男生總是會突然告白呀？

聽到這句話，八重瞬間停下動作。

啊，這麼說來，我是知道有個聲優一有空就會拿筆在劇本之類的東西上畫畫……那位聲優的笑聲總是「嗚嘻嘻」，聽起來的確就是阿宅獨特的笑法……那讓我感覺到對方真的喜歡這玩意兒呢，嗯。

也是，其實有不少聲優對於ＢＤ、ＤＶＤ的銷量沒什麼興趣。我也不算是感興趣啦，只是看到與自己有關的作品受歡迎就會很高興。如果我能因此受歡迎就會很高興，超高興，我也只對這點高興。結論，我只對自己感興趣而已。我真是個渺小的人啊……

我得意洋洋地講起不知道從哪聽來，現學現賣的說法。八重一邊卷着培根蛋面，邊用認真的表情連連點頭。

你真厲害呀，八重，這孩子日後發展肯定不可限量……我一臉佩服地看着她。此時八重正熱情無比地暢談原作的優點。

對於培訓所，我實在沒什麼好回憶。應該說我根本不記得任何一個在培訓所認識的人。只有八重是因爲我們差不多同時期加入事務所，我才勉強記住她的。

八重一邊嘿嘿笑，一邊咚咚地在桌上擺起輕小說。

聽到別人這麼說，感覺真不壞。八重實在是個很好的聽衆耶！真抱歉，我還故意讓你喫這麼多想讓你變胖啊！

「沒……沒有啦～」

她這一說，讓我想起了一段有點不舒服的回憶。

我喜歡動畫，但也不是特別喜歡，說起來，就像社會上的普通人會看電影、讀讀書那樣的感覺吧……咦？那我爲什麼要來當聲優……？

我自以爲地認定很少有聲優會在試音甄選階段就這麼幹勁十足的，畢竟要是沒搶到角色，那事前爲了苦讀原作，塑造角色個性付出的時間與勞力就統統白費了啊……考慮到投資報酬率，先搶到角色後再去發展角色，這樣的效率比較好。類似「這部作品我從以前就好喜歡喲～！心動～♡」這樣諂媚的話，等搶到角色後再來表現也不遲。

「嗚嗚……」

「不……不知道耶……我……我不太懂會不會紅啦，但是我很喜歡喔！」

話雖如此，像我這樣一點都不紅的聲優卻已經算發展順利了？這業界果真很奇怪……

我有那麼一瞬間差點深陷於思索中，是八重的聲音將我拉回來的。好險啊！我差點陷入自我認同危機之中了……

「……咦？成名以後？」

「啊，抱歉，然後你說什麼來着？新動畫？感覺會紅嗎？」

說着，她開始翻起自己的包包找東西。

居然可以跟我這種容易得意忘形又容易沮喪的麻煩人物當這麼久的朋友。換作是我，肯定不想當我自己的朋友。

「是嗎～？聲優不是都對動畫沒什麼興趣的嗎？」

「小千？」

而且我偏偏是在剛進培訓所，在基礎科的時期就被告白了，纔會讓我覺得培訓所的人都很噁心，因此保持距離的……

剛剛這傢伙是說「試音甄選會」是吧？居然弄得到這麼令人聞之心悅的消息……這下我可不能不分一杯羹啦……於是我伸出手想拿八重手中那本原作。

不過的確就像八重說的，我的工作經驗累積得算是比較順利的。

我們自然也不例外，一樣是一邊嚼着薯條，一邊針對今後的聲優業界、動畫業界高談闊論。

「呵……還好啦。」

對不起啦，八重……

「這……這是工作嘛！熟也是應該的！是小千對動畫太不感興趣了啦！」

讓這種感覺更變本加厲的，是八重那閃閃發亮的眼神。

過了好一會兒，一直陷入苦思的八重慎重地選好詞彙，開口說：

居然會苦惱成這樣……或許八重從沒有用「會不會紅」這個觀點來看待作品。

「哦……」

糟糕……被她這麼一提醒，好像真是這樣沒錯耶。討厭啦，八重的着眼點會不會太犀利了點？

「紅……紅嗎……？」

反過來說，聚會中一再上演的都是些想要表現「能這麼想的我好帥氣！」或是「居然被這麼有名的人注意到，我真是太厲害了！」總而言之就只是些滿足自己的自我表現欲的對話。

當我腦子裏轉着這種念頭時，八重呼哇一聲，彷彿很佩服地嘆了口氣，然後低聲說：

我凝視着我少數的朋友的臉看。

「小千好厲害……」

「真的很厲害啊！因爲以前小千演戲時，還有人被感動到哭了耶！」

依我當初的盤算，感覺應該是：華麗燦爛地出道！頓時間人氣沸騰！千歲美眉萬歲！這樣纔對……看來我應該差不多該改掉這樣的想法了……

店員離開後，八重嘰嘰地轉動脖子，用僵硬的微笑看着我。

需要有人來打破現在這個要求聲優保持美貌的詭異業界現狀。我希望八重能幫我一把，先讓她成爲靠着聲線跟演技攀上顛峯的超正統派聲優，再借此點醒大衆……總之你別以爲能夠自己一個人瘦下來喔……

「現……現在應該重視那個啦！我們應該先把眼前的事情一點一滴做好纔行啊！」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嗯，慢走喔～」

目送八重離開座位，我驀地思考起來。

原作對策啊……不，應該說是「對付原作者的對策」會比較適當吧……或許這種不起眼的宣傳活動也是挺重要的喔。

畢竟動畫也是建立在人際關係之上的。

演員、經紀人、音響監督、導演、音響製作負責人、製作人、原作者……除此之外還有着各式各樣的人，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想法。

這是個不單純靠實力或才能，而是有更多不同的那種人，用某種東西來製作動畫的，奇怪的業界。

就這點來說，我或許真的是得天獨厚。

因爲我至少就有一個，確實可以信賴，也一定會站在我這邊的人。

一想到他，我就把手伸向手機。看着待機畫面顯示的時刻，其實已經滿晚的了。

等八重回到座位，我們就可以走了吧？我一邊想着，一邊隨手滑着手機，用ＬＩＮＥ隨便傳了張貼圖給他。那是一隻奄奄一息的海豹嘔吐的噁心貼圖。

然後他瞬間回了我一句「殺了你喔」……好，看起來這傢伙挺閒的嘛。確認到這點後，我就噠噠地開始輸入訊息。

「你大概幾點回家？」

……我想，偶爾慰勞他一下也好。

☆　☆　☆

我來說這種話是有點奇怪啦，其實經紀人的工作是令人意外地多樣化的。要負責管理聲優的行程、照料聲優、談酬勞價碼及宣傳活動、檢查要給媒體的報導內容與照片，這些都是基本；有些事務所的經紀人還得負責審查聲優，或是協助選角等等，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千奇百怪的工作，根本不勝枚舉。

除了這些十足像是經紀人會做的業務外，我們也會做一些有點怪的工作。

那就是我現在正在做的，替甄選會擬定對策。

決定即將動畫化的作品甄選會通知也會送到我們公司，公司再推派幾個人參戰，此時經紀人也是有工作得忙的。比方說事前讀過原作，掌握角色個性，研擬該由誰來競爭等等戰略……這方面基本上經常都是經紀人得負責的。

我坐在我租的公寓客廳，席地而坐靠在沙發上，叼着香菸一邊確認原作內容。

連續讀書讓眼睛乾澀不已。

我轉動脖子，就看到悟淨的後腦勺。悟淨還在認真讀書嗎？他的頭一動也不動的……還是睡着了？

「試音甄選用的資料。」

「……謝謝你了。」

「嗯，還好啦，反正只是順便，也沒什麼啦。」

我來說這種話是有點不太對啦，但這業界真的很奇怪。

被忽視的感覺實在不太爽，但這種時候的悟淨看起來真有點可愛。所以，嗯，原諒他好了。

照亮整個房間的照明，感覺就像月亮一樣。

「……悟淨不是經紀人嗎？」

「自己拿啦……」

她說着便放在我眼前桌上的，是一隻馬克杯。裏頭傳出香醇的咖啡香。我熄掉叼着的香菸，拿起那隻馬克杯。

看到杯裏的東西，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廣播正在播放的，是爵士鋼琴的標準曲目。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來着？我記得應該是曾經用在動畫上的曲子，但我應該只有聽過聲優翻唱的那個版本吧？

我在讀書時，她從旁突然伸出手來，指着書頁……真是夠了，煩死人了！臉好近！不要用那種蓬鬆材質的衣服靠近我！我都快打噴嚏了！

在不知不覺中，始終用極小音量播放着的深夜廣播節目也到了開始播起不知道是爵士還是古典樂的時段了。

「可是我讀文字會想睡覺呀。」

……不過，幹麼替我衝咖啡？

肩膀的痠痛似乎也不翼而飛，我輕輕轉動肩膀，滿心感激地喝了千歲替我衝的咖啡，然後繼續開始讀書。

我將來也能成爲那樣的存在嗎？我有辦法嗎？

這間跟悟淨的低薪殊不相配的２ＬＤＫ公寓。

試音甄選分成寄送試音帶跟進棚試音兩種。試音帶的方式得由聲優寄送自己錄製的音源，製作小組再根據音源檔來評選。以我們公司爲例，會先去事務所錄音，錄音時對聲優的演技提出建議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當自己也察覺到這點時，平常讀書時會播着當背景音的廣播聲就流進我的耳中。看來我的專注力中斷了。

……這傢伙從剛剛就一直在妨礙我，還敢叫我拿？儘管心裏不願，我還是幫她拿了。畢竟看漫畫的期間千歲也會比較安分，只要趁這段時間快快讀完就好。

我忍不住這麼說，但這句話千歲完全沒聽進去。她看向桌上的書山，指着其中一角，拍拍我的肩膀說：

……說真的。

「悟淨，洗澡水燒好了喔～」

「什麼？那你要不要別當聲優了？你平時總是得看劇本吧？」

「欸，悟淨，這部作品會紅嗎？」

「哦，謝了……呃，怎麼，是發生什麼了嗎？」

雖然俗話說，妹妹不知哥哥心，但當別人在努力工作時，虧這傢伙居然還能如此的事不關己呀。

「對啊。錄製試音帶時，我得負責指導嘛。」

提供甄選會消息的音響製作公司也有提供我角色資料跟甄選用原稿，但那些都是節錄、簡略化的內容。想要更深入地挖掘角色，就必須精讀原作。不然實際錄製時就沒辦法提供指導了。有些甄選會直接用試音帶決定，有些則是寄送試音帶後再進棚試音，這部分基本上每個案子都有所不同，但不管怎樣這都是相當重要的工作。

想着這些，我輕輕閉上眼睛。

另外再點一根菸，翻開原作輕小說，此時客廳的門打開了。

──聲優……是嗎……

「你今天一直在看什麼？」

「……啊～」

我維持趴姿，滑到沙發邊緣去瞪着悟淨的臉，他的反應一樣遲鈍。看樣子他真的讀得很專心。

是以我們要一起住爲條件，父母提供一定程度的援助才住得起的這屋子，住起來感覺相當舒適。

「因爲完全不一樣啊……小說的字這麼多……」

只有我跟悟淨。只屬於我們的寧靜時光。

「啊，這作品也有漫畫版啊！幫我拿！」

☆　☆　☆

「啊，這本書，今天八重也有拿出來。」

明明是個演員，卻得主持廣播節目，還得在意外表，又要會唱歌……

我在語氣中暗藏着「不要妨礙我讀書」的意思這麼說。千歲咧嘴一笑，說：

我沒回頭看她，直接簡短回答。千歲長吁了一口氣，聽起來就像在說「啥～？」。氣朝着我的脖子直吹，讓我感覺好癢。

悟淨成爲經紀人後還真認真啊。我也覺得繼續打擾他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稍微離開悟淨身邊，再度躺在沙發上，仰望着天花板。

「嗯～？」

千歲穿着gelato pique品牌，看起來蓬鬆柔軟的居家服探出頭來。我隨口「啊～」、「喔～」地回應她，千歲就顯得有點生氣的樣子，卻沒多說什麼，轉往廚房去了。

看完悟淨拿給我看的漫畫後，我一翻身倒了下去，將頭埋進沙發中。

由於已經習慣我妹千歲平常囂張的樣子，所以我對於她這個舉動有點意外，所以忍不住脫口問道。然後千歲就把頭甩開，小小聲地說：

「……喂，悟淨，你有在聽嗎？」

搞不好是因爲他讀書時會戴着眼鏡，感覺原本兇惡的眼神緩和許多。

「喔，這樣啊……」

嘴裏嘟囔的同時，千歲移動到沙發上，然後就此砰一聲躺了下來。然後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段時間，還不斷髮出嗚嗚的叫聲。這傢伙怎麼……這麼可愛！不愧是我的妹妹。

我試着發問，看樣子悟淨應該還是醒着的，因爲他就跟平常一樣，隨便發幾個聲音敷衍我。這傢伙剛剛爲止明明就還很認真地在跟我交談……

「來，給你。」

這傢伙不是不喜歡喝咖啡嗎？我心想。偷偷看向千歲的杯裏，裏面裝滿的是極其接近白色的褐色液體。

「你真的有心想爭取角色嗎……」

「……沒有啦，只是我自己想喝咖啡，就順便幫你衝了。」

「哦～久我山真有幹勁啊，你要不要也讀讀看？」

尤其是這次的試音，我打算讓千歲也參加，所以我纔會特別熱心地閱讀。雖然看來她本人似乎沒有感受到我的用心……

爲了重新振作起來，我暫時拿掉只在家裏戴的眼鏡，用手指揉了揉兩眼之間，然後再度打開書本。

然後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傢伙在幹麼？這麼晚了還想喫東西啊……我用狐疑的眼神看過去，千歲卻兩手端着東西走到我面前。

就在我輕輕翻頁，時不時貼上標籤，抄寫筆記時，千歲的臉突如其來地從我的肩膀上冒出來，盯着我手邊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