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認真的十和田與第一次的嘎哈哈！

別跟聲優說話。

當初我被髮配到這音樂影像事業部時，第一個學到的就是這句話。

這是現在已經轉職的前輩給我的叮囑。後來我把這句話當成金科玉律奉之不疑，就像是座右銘一樣銘刻於心，就像是詛咒一樣緊緊束縛着我，直到現在這句話仍盤據我的心頭。

在我剛被分配到這邊來時，被帶到廣播節目的錄音室，其實也沒什麼事情要做，更做不了什麼事情的我，一心只希望不要造成聲優與製作小組的成員不快，於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努力想要跟大家交流。就在我喫錄音室的外燴時，慘遭一頓痛罵。「我說十和田啊……」前輩招了招手，將我帶到走廊角落，滔滔不絕地念了我一頓。對於當時才二十二歲的我而言，總之那是一段可怕的體驗。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對於一個剛進公司，還沒褪去學生心態的年輕人的警告，同時也是給本來就喜歡動畫的我「要公私分明」的忠告﹔更進一步來說，那或許是給我的訓誡，告訴我：製作人身爲選角的一方，在工作上，不該對聲優抱持超出必要信賴的多餘心態。

除此之外，那位前輩也教了我許多事。

舉凡到第一次拜訪的錄音室，或是偶爾纔會去一趟的錄音室，都一定要帶上伴手禮。要是不知道買什麼比較好，去伊勢丹百貨的地下街肯定沒錯。

即使是聽起來有點強人所難的案子，就用「我是個新人」當藉口，裝傻賣乖，硬是排出無視交件期限的進度計劃試試看……雖然說這種情況，上司與前輩可不保證一定會用「真抱歉，我們家十和田還是個菜鳥，還沒出師」這種話來幫忙開脫就是了。

其實，與其說是「受教」，或許用「不得不用身體去學習」這個形容會更加貼切吧。

在被分配到這裏時，本單位幾乎沒有「培育新人」的傳統與概念，我過的是沒頭沒腦地被帶到某個地方去，回到辦公室就埋頭處理文件的日子。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耶。」、「好了廢話少說，閉上嘴巴跟我走就是。」、「不懂就問啊！」、「爲什麼什麼都要問？不會自己動動腦啊？」、「你爲什麼自作主張擅自行動？」

我就是在這些話語之中，一路工作過來的。我作夢也沒想到，不過只是問問就職前根本沒機會碰到的複合式影印機怎麼用就會挨一頓罵，更萬萬沒有料到在這電子郵件盛行的時代，居然還得不停地傳真﹔多數時間，不是在贈送給來函索取者的禮物上貼姓名貼紙，就是馬不停蹄地將宣傳用ＰＶ或確認用影片燒成光碟﹔突然被找去開會，事後才告訴我「幫忙寫一下剛剛那場會議的紀錄」，這種事也是屢見不鮮。我度過了一段無時無刻不是戰場，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工作，宛如怒濤的研習期。不過目前還沒有比我更菜的人進公司，所以直到現在，這些東西也都還是屬於我的業務啦。

畢竟我們公司徵才名額本來就不多，其他單位也想搶人，再加上離職、轉職的人也滿多的。

總之如此這般，在我莫名其妙從最枝微末節的工作內容開始學起後，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我就以「接手」的形式拿到了幾部作品，掛上「監製」、「助理製作」、「協同製作」等等各式頭銜，就這麼被丟到現場去了。當然啦，還是有長官、導師的適度指示、指導的。

以下充其量只是音樂影像複合式製作公司Petax Entertainment的職務認定方式，「監製」基本上是負責規畫整體商品的包裝，「助理製作」負責輔佐、代替製作人參與動畫企畫、製作工作，「協同製作」則是本公司參與其他公司主導的作品時，負責音樂影像商品的製作、販售流通等通路業務的。

……這套說法，聽起來或許是有那麼一點帥，但事實上，每個職位的工作內容並沒有劃分得非常清楚。基本上眼睛看得到的工作全部都得一手包辦的，就是助理製作，也就是俗稱的ＡＰ（Asistant Producer）的任務。

與Ｐ一起製作動畫企畫、寫給原作作者的動畫化提案、爲了組織製作委員會到各出資公司提案、訂錄音室、管理製作費與宣傳費、整理契約書。然後從腳本會議開始，選角、內容檢查、錄音、混音，就連所謂的Ｖ編，也就是要交貨給電視臺的完成影帶編輯作業都得包了。說起來，動畫從頭到尾的各階段我們都得參與。如果最後這個Ｖ編一拖再拖，有時甚至得搭飛機或新幹線去各地電視臺交貨。這就是俗稱的飛機快遞或新幹線快遞。也就是機車快遞的飛機版啦。

而我們的工作不只與動畫本身相關。

真正主要的業務，應該是ＢＤ或ＤＶＤ這些套裝的製作。不只如此，在錄製特典影像時還得加以指導，也要編輯特典小冊子跟特典小說。製作節目宣傳影片跟商品廣告也是我的工作。

當然，商品包裝的設計會委託設計師，廣告之類影像相關的工作也有編輯工作室的作業員實際替我操刀，不過我負責的是在旁指導要作成什麼感覺，經常不是跑設計事務所就是窩在錄音室裏面，埋頭處理些像是要用哪張圖啦，要調整成什麼感覺啦，用哪首曲子啦，以及什麼時候得交貨之類的問題。

感覺像是她一來，身旁就會自然聚集人潮，其他參演的聲優也開始嘰嘰喳喳地聊起天來。

「早安！請多多指教！」

被他擅自決定了。哎，我確實常在自己腦海裏抱怨這部作品，但既然我身爲製作人之一，被派去參加活動其實是一點都不足爲奇的。

「呃，是……像是螢光棒、應援毛巾、Ｔ恤之類的……差不多就是這樣。」

支持那華麗燦爛的夢想舞臺，是我們這些製作人的驕傲──我相信前輩是這樣教我的。

這種狀況，製作公司的Ｐ該採取的行動是……不對呀，根本沒人教過我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不過工作就是要能夠做出超出所學的事。我緊緊按住開始暗暗絞痛的胃，輕輕地咳了幾聲，然後我靈光一閃，眼鏡鏡片微微發光。

「外面排了好多觀衆喔。」

『聲優抵達了，麻煩去帶一下。』

大概是發現我的窘迫，苑生小姐遞了一杯紙杯盛裝的咖啡給我。她該不會有超感官知覺……不，搞不好是超能力喔。

「這些是剛剛也提到過的，今天販售的周邊商品，各位不妨先參考一下……我想主辦單位應該會爲各位都準備一份吧。」

「這個在活動結束後也會繼續鋪貨販售嗎？」

Anime Japan除了擺設攤位，也有好幾場舞臺活動。那時候我也以公司跑腿的身份四處奔走。那時設了兩個背對背的舞臺，中間就是演出者的等待空間與休息室，製作公司的人們也會在那個地方進行各種準備。而那個空間準備了飲料、零食與一些點心之類的東西。當疲勞至極的我準備休息一下喘口氣，喝杯咖啡時，擺放着的兩個咖啡壺其中之一空了。就在我大感失望時，有個人輕輕地說了句「請用」，同時從另外一隻壺中倒了杯泡好的咖啡給我。

來到開始人擠人的出入口，幫忙疏導散場後準備離去的觀衆，然後順便幫忙收拾販售攤位。這些工作都做完後，我才終於有機會回到休息室。回去時聲優也都已經回家了，剩下的工作人員也寥寥無幾。這略帶寂寥的景象，感覺就跟動畫的幕後是一樣的。

單單這樣就讓休息室內的氣氛頓時開朗起來。然後苑生小姐放下自己的包包跟大衣，就漫步走到聲優坐的沙發上去。

苑生櫻的兩個孩子。

☆　☆　☆

苑生百花，這可真是不容小覷，不愧是業界血統最純正的千金啊……

「九頭先生說沒問題了啊……」

這種最後的瞬間，結束的時刻，我還滿不排斥的。能夠見證到最後的一刻這件事，我想應該很令我開心吧。

進公司第一年的年度尾聲，在東京BIG SITE有一場叫做Anime Japan的動畫界一大盛事，這是在那場活動的幕後發生的事。

我還會寫動畫的企畫書。應該說，在我還是新人的時期，上頭每週都會叫我寫企畫書，總之原本就不會的我拼命寫了一大堆企畫，然後慘遭退稿。偶爾也有些企畫會通過，但現階段還是ＡＰ的我，只能跟其他Ｐ搭檔製作。

我慌亂地一邊跟她解釋，一邊領她到休息室。

接下來也只能爲了熱愛這部作品的人，負起責任，嚴謹地把工作處理到最後。

我慌慌忙忙接過這杯子，同時趁這個機會離開那張桌子。接着抽出插在胸前口袋的簽字筆，在杯身寫上「十和田」。自己的東西要寫上名字，這也是前輩的指導。

苑生櫻是我這一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聲優。在我的少年時代，傍晚六點左右還會播出動畫的時期，每天玩累了回到家，家裏總是在看動畫。而當時大受歡迎的聲優就是苑生櫻小姐。當年的她還是個新人，卻從此一口氣躍升爲聲優界的頂尖明星，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時代，直到現在仍以傳奇聲優之姿活躍在業界。

硬是要說的話，以「演員類型」來說，比較接近苑生櫻的搞不好是柴崎萬葉。從年齡推測，她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受到其影響的，而她演出的角色性質也跟過去的苑生櫻相仿。櫻小姐也是會唱歌、參加活動的，但她給人的印象畢竟是配音爲主。當然這樣的差異多半也是有時代因素的。

收拾的工作結束後，我在休息室的椅子坐下。然後感覺舒爽的疲勞，隨着一口氣被我嘆出口來。他們有問我要不要參加慶功宴，但我想這就交給九頭先生吧。畢竟他剛剛都喜孜孜地打電話來跟我問慶功宴在哪裏舉辦了……

只是啊……九頭先生，就算你是我的上司，在答應前好歹先跟我說一聲吧……

「呃……啊，是。」

或許該說我大概只是討厭所有女性吧……腦子裏邊想着這些，我從後臺動線進了電梯。

這就是我，ＡＰ（助理製作）十和田的工作。

剛剛對講機已經傳來有幾個聲優抵達的消息，不過看來現在手邊閒着的只有我了。於是我立刻跑向會場後門。

我想她會這麼做，也不是從母親身上學習的。這應該是出於苑生百花本人氣質的行爲，這部分着實跟苑生櫻小姐很像。雖然這對母女無論是接演的戲路，或者以聲優身份參與的活動都不相似就是了。

就是因爲這樣，我花了一點點時間才察覺到，她是在跟我說話。

我請她們進了電梯，在控制面板前站定，直直盯着上頭顯示的樓層數字。

站在舞臺邊看完的這場舞臺表演，說得保守一點，我覺得是最棒的。

「是喔……這樣啊，那應該就沒問題……」

「呃，是，預計是……」

總之就像這樣，我的工作還滿多的。尤其在製作公司中，年輕男性是最佳勞動力，就連與自己原本業務無關的工作也得幫忙。說到底，這業界的年輕男性本來就比較少。不，如果是製作工作室相關產業當然不在此限，但若是隻看製作公司這一塊，年輕男性就相當少。

「……是呢。」

「那個──……」

推巾上印了柴崎小姐在《LULU》中演出的角色，女主角之一──小陽的ＳＤ造型角色。她帶點憐愛的輕輕撫摸那插畫，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

除此之外，還要寫放在官方網站或動畫雜誌、外包裝上的劇情大綱，替主視覺跟雜誌請求授權的插圖畫草稿，參與採訪，設計宣傳詞跟廣告標語，在現場販售會幫忙推開熱情粉絲，在漫畫展上幫忙整隊，主持慶功宴，規模較小的活動還必須自己編寫活動流程的腳本，連活動主持都得自己來。

看來她雖然不是很情願參加舞臺活動，對於自己飾演的角色還是有愛的……我心裏這麼想着，就聽到一聲「請問……」回頭一看，苑生小姐微微舉起手。

「我想應該是在排隊等待販售攤位開賣吧，啊哈哈……」

抵達後，我立刻向畑中先生打招呼，隨即接獲大量指示，開始在會場周邊裏裏外外四處奔走。

苑生小姐突然開口這麼說。然後又是一段無語的期間。經紀人睦美小姐也沒有反應。所以這是……自言自語嗎？我明白。人類在疲憊時，就是會跟牆壁、鏡子這些非人類的物品說話。不，不對。仔細想想我也是個人類啊。雖然最近在公司跟錄音室都不被當人看，所以我幾乎都快遺忘了這事實。

「還有販售攤位啊！賣周邊商品嗎？」

「對……對不起……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過去，應該說至今仍是苑生櫻粉絲的我，現在內心的感受相當不可思議。

「啊，不介意的話請用。」

「啊！好可愛！真的可以拿嗎？謝謝！柴崎，你看你看！上面寫着小陽露娜喔！」

在我說着這種聽不聽得見都無妨的，介於問候與閒聊之間的話語的同時，我們到了休息室的那層樓。苑生小姐用輕快的腳步蹦到我的身邊。

「收到～」

我想起來，那時驚喜與感動充滿了我的胸口，讓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不知道是太過感激還是抱歉，我只是不斷重複「不好意思」與「謝謝」這兩句話，然後連連點頭致意。櫻小姐淺淺一笑就颯爽離去，我就這麼怔怔地看着她走遠的背影。

──除了柴崎萬葉之外。

ＡＰ總是起得特別早……附帶一提，也特別晚睡。

「是……」

將那杯還散發熱氣的咖啡送進口中，我猛然想起。

柴崎小姐跟能和任何人都開朗說話的苑生小姐完全形成對比，和身旁的人都隔了一個空位坐着，彷彿中間有個透明人似的。她盯着手中文庫本的眼神，就彷彿是完全沒在留意四周情形。感覺在她的身旁連翻頁的聲音都有所顧忌，就只有這個座位顯得寂靜無聲。

就是在這樣的瞬間，我特別會想起那段教誨。一定要明確劃分清楚，不能忘了自己的工作是什麼。

我推推眼鏡，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隨着還有點空蕩蕩的電車搖了一段時間。就在努力將事先收到的活動概要與流程腳本塞進腦中的同時，我抵達了活動會場。

我用小小的聲音開口，一邊輕輕地將螢光棒、Ｔ恤等等周邊商品放在桌上。此時苑生小姐那羣人的視線，與柴崎小姐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然後苑生小姐又用燦爛無比的笑容，對着休息室內精力充沛地打招呼。

心中一邊懊悔自己居然給予這麼蠢的回應，我還是繼續用帶着乾笑的聲音，就像在自言自語地接着說下去。

那就是苑生百花的母親，苑生櫻小姐。

苑生小姐拿起螢光棒甩啊甩的，柴崎小姐的興趣卻似乎不在她身上，目光倒是落在自己手邊的長推巾。

「早安！」

『十和田先生，十和田先生，聽得見嗎？』

就這樣，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就在我深刻感覺到自己毫無消化指望的補休又要增加的同時，我的假日行程就這麼敲定了。

我元氣飽滿地大聲問候。不管怎樣先出聲就對了！這也是前輩的指導。我將低下來的頭用力抬起來後，眼前就是滿滿的微笑。

我努力在腦海中回想自己的工作排程邊含糊其辭地回應，只見畑中先生苦笑着說：

我以協同製作身份參加的動畫《Solution×Revolution》，製作委員會的主幹事公司的畑中先生這麼問我。

……大牌明星也會對基層人員這麼親切啊。或許是因爲她知道，我們這種基層人員遲早會在現場發號司令的。

炫目的螢光棒海，不絕於耳的歡呼聲。以及在臺上跳着舞、放聲高唱的兩名女主角。

在只剩我一個人的休息室裏，我一邊咀嚼着大功告成的成就感，一邊收拾桌子上剩餘的外燴。

所以不光是自己公司，就連委員會的其他公司也會找上我……

「不好意思啦，十和田先生，這次活動可以拜託你來幫個忙嗎？」

《LULU》的動畫本身應該在這次活動後就算告一段落了。就算要推出第二季，也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這些作業弄到一個段落，畑中先生給我的對講機傳來消息。

……總覺得本來應該由宣傳人員負責的工作也混進來了。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是基層，更重要的是我也必須好好掌握、共享自己負責的作品，所以結論就是幾乎每個活動、工作現場我都無役不與。

就像在四季常夏的熱帶樂園旁，矗立着一片極光籠罩的北極。在旁看着這幅光景，我都開始擔心起會不會因爲溫差而出現亂流了。

☆　☆　☆

這次我被派來參加的《LULU》活動，主要是請演出的聲優上臺談話外加演唱，內容還滿傳統的。我本身不會插手干預活動內容，所以活動舞臺以外的工作纔是我負責的範圍。

苑生百花連連點頭，然後開始在手邊的腳本上寫上「演出結束後持續販售」。在她埋頭寫字的期間，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不確定已經沒什麼事情要處理的我，到底可不可以離開那個房間。

只見可以說是今天活動主角的苑生百花，身上雪白的大衣輕輕飄動，就像公主一樣漂亮地行了個禮。經紀人睦美小姐跟在她身旁，就像是公主的貼身侍衛。這位經紀人非常有經紀人的架勢，充滿幹練女性的氣質，有點可怕，我討厭她。她給人的感覺，跟教導我各種觀念的前輩很像。

走下舞臺的苑生小姐一邊跟工作人員與同臺演出的聲優擊掌，一邊走向休息室。我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切，卻沒有加入跟她擊掌的行列，只是悄悄離開現場，趕往預定負責的崗位。

「是，這邊是十和田，沒問題～」

「早安！請大家多多指教！」

先去採買外燴後，擺設好販售攤位，結束後開始架設整隊用的隔板，組配要發給來場觀衆的傳單，把我已經滾瓜爛熟的雜務一一打點完畢。有時活動夠大，可以把事情全部丟給活動籌辦公司搞定，但這種就像親手做便當一樣，自己從頭到尾打理的情形也不少見。

在這密室空間內的短暫片刻。真的是尷尬得要命。一陣重力隨着連聲咳嗽都不允許出現的沉默，重重地壓在我的肩頭上。

接下來她們會讓我們看到什麼樣的舞臺表演呢……？

製作公司的Ｐ的工作，在動畫播放完畢後也沒有結束。就算沒有大規模的宣傳活動，我們也會繼續處理這個作品。眼前的包裝製作自然不在話下，動畫作品也早晚會發行影碟ＢＯＸ，有時在播放結束後過了好幾年，還有死忠粉絲會爲了一日活動而跑來申請當日版權，甚至還有人會舉辦一次性播放活動。

我按下通話鈕，簡短回答。

沒有結束就是真正的結束……正因爲這樣，一定也有些故事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這樣啊，我明白了……」

我最後拿起來的，是寫了「十和田」三個字的杯子，將裏頭沒喝完的咖啡一飲而盡。明明是早就冷掉的咖啡，卻不可思議地讓我的胸口暖暖的。

☆　☆　☆

那是活動結束後，過了幾天的事。我待在辦公室裏，喀噠喀噠地忙着處理文書工作時，坐在我對面的九頭先生將手伸得長長的，呼叫我的名字。

「十和田，十和田～～」

「是是是。」

我忙得要死，叫我幹麼啦……想是這麼想，我還是站起來繞到九頭先生那兒去。只見九頭先生坐在椅子上轉啊轉啊轉的，轉了三圈左右才轉向我，手中還拿着一張我看着有點眼熟的紙甩啊甩的。然後他指着那張紙說：

「這個東西啊～～」

「啊──這是我寫的企畫書吧。」

「對對，那個《九皇》啦。」

不停點頭的九頭先生滿臉堆笑，相對的，我的神情卻蒙上一層陰影。《九皇》就是《九龍霸王與千年皇女》，是讓我覺得很有可能會人氣爆發的輕小說，也是我喜歡的作品，最近最推的就是這一部。

寫了這份企畫書是無所謂，只是在企劃會議上被批得體無完膚，徹底否決了……這麼做的人就是九頭先生。

「那是當初您批得一無是處，最後決定不採用的東西啊……」

聽到我用沉重的聲音這麼說，九頭先生卻擺出一臉堅定的神情。

「──可是啊，十和田，我現在很想要做這個作品哩……你看，這作品的名字也超棒的吧？瞧，連我的幸運數字九都有了！」

「當初是九頭先生說這作品不有趣的耶，現在……」

我話沒說完，九頭先生就一臉呆愣的樣子。

「咦……啊──不是不是不是，那是那個啦，那個！你的企畫書的寫法吧？寫得不有趣嘛？就是說，你這個不夠唬爛啦，衝擊性不夠吧？」

九頭先生講得吞吞吐吐的，一聽就知道是剛剛纔硬掰出來這番話的。最後大概是想不到有什麼可以講了，他再度看着企畫書，低頭沉吟。

「真的不行啦，不可以把真正的發行部數寫上去。數字終究只是估算值！其他不夠的就用勇氣補足！我們可是不斷催生出超越數字價值的企業Petax Entertainment！我的意思是，十和田實在是有點太認真，太！死！腦！筋！啦♪」

「喵哈☆」九頭先生故意裝可愛地對我一個微笑。不過這次我真的無法抗辯。

因爲實際上，他講的大致沒有錯。

那麼這次……

「我覺得他們應該不是要講什麼嚴重的話題啦……我看我去找他們回來好了。」

「不愧是十和田老弟！你也發現啦！未來的製作人就是不一樣！……不過你放心，我有錦囊妙計！贏定啦！」

他的手腕，或許該說是「手法」已經近乎詐欺。根本就像他當初對我說的，是靠着「唬爛」來說服大家的吧。

大概是自己越說越沒自信了，片倉小姐的聲音也越說越小聲。然後她們的視線都飄向我這邊。

九成的不安，加上一成的期待。

可是偶爾還是有些人不在意這點的……

感覺相當緊張的久我山小姐，坐姿顯得相當僵硬；片倉小姐也相當不安地看着她，但也不像是有辦法跟她說話的樣子，只是一樣地縮着脖子，淺淺地嘆着氣。

那可愛的容貌，一頭滑順的秀髮，烏溜溜的大眼睛，以及勻稱的身材，應該都能算是她鶴立雞羣的優點。

但是數字終究只是估算值。九頭先生說的話，或許有時也是至理名言呢。

我實在受不了她們的目光，於是這麼一說，她們的表情就瞬間明朗了一點點。見了這副景象後，我就走出接待室準備找九頭先生他們。

嗚嗚嗚……我忍不住發出呻吟。此時九頭先生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在這個時候，我想到了。這個智障白癡廢渣，到底每次都在搞什麼鬼啊，信不信我真的殺了你喔？混蛋！……這個時候我想到的是這個念頭……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前不久九頭先生跟難波社長才分別跟她們宣佈要拔擢她們當女主角，今天卻又因爲其他原因找她們來。召集時不但沒有言明談話內容，難波社長留下的一番聽來別具深意的話，想必讓她們很掛心吧。

「所以說！只要在這份企畫上再加個點子，也就是乘法啦！乘法！企畫就是要用乘法！塞個偶像聲優進去，靠着相乘效果大賣特賣就對了啦！贏定啦！嘎哈哈！」

☆　☆　☆

我終於因爲不安，而開口問了走在我身旁的悟淨先生。然後悟淨先生露出曖昧的微微苦笑，狀似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但是她卻有着足以把上述所有優點統統摧毀掉還有剩的，低級下流沒品三者俱全的笑容。

我感覺我的心跳聲，都傳到自己的耳邊了。

……不過自從跟他共事之後，對他的印象就是一路幻滅到底啦。我甚至開始覺得，過去的豐功偉業並不是因爲九頭先生厲害，而是因爲他的上司石神井先生厲害了。

結果現在的我啞口無言了。

屢次的開會與討論到底有沒有意義這點很難說，但《九皇》的動畫企畫順利通過社內這一關，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推行，如今已經到了跟聲優會面的階段。

就像已經死心了似的，悟淨先生用沉滯的聲音這麼說。怎麼會這樣……我都忍不住想要跟着放棄了。不過悟淨先生又輕輕一笑，帶些驕傲的補上一句。

能夠跟這些認真又單純的人一起創造作品，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因爲我最近每天都在聽啊。這是那個騙徒特有的笑聲。

「你想想，上次那個活動也滿熱烈的嘛？可以啦可以啦！所以說，這部作品也用那種感覺輕輕鬆鬆行銷出去就好了啦！」

我也立即想起某個人物。別說是笨蛋了，那傢伙根本是超一流的人渣。

會面時，當初在ＣＤ出道發表會時我心中的想法，再度浮現在我的腦海。

久我山小姐氣若游絲地喃喃說道。片倉小姐臉上浮現苦笑。

話雖如此，這次如假包換，就是九頭先生替我搞定這企畫案的。

難波社長就這麼用認真的表情，再加上異常帥氣的低沉富磁性的嗓音講完，便像是要出去抽根菸的樣子，帶着九頭先生離開了接待室，只留下我們幾人。

我急匆匆地走在走廊上，腦中一邊浮現剛剛那兩人的笑容。真是直率又清新的人啊……我心想。既然會爲了難波社長與九頭先生不負責任的發言而或喜或憂，就是因爲她們真的很認真啊。

「是喔……可是，這種事情也得考慮到聲優能不能配合纔行啊，現在纔去敲她們的通告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而此時，又多了兩個嘆息聲。我偷偷地循着聲音來向瞥去，有兩位女性肩並肩坐着，還挺垂頭喪氣的樣子。那是即將飾演《九皇》女角的片倉京小姐與久我山八重小姐。

我想身爲業界經歷尚淺的年輕人，我一定還有很多得學習的。

如今在我胸中作響是心律不整的心跳，傳至耳中的則是狂妄的大笑。我想我聽到的響聲應該是耳鳴吧。

『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們說……這是跟你們的將來有關的事……可以請你們先稍微等一下嗎？我也想要做好心理準備……』

這就像是他展現了我所不足的部分，令我「唉～」地深深嘆了口氣。

啊，這種笑法我很熟悉啊……

那麼，請各位跟我複誦一次：

「……那傢伙基本上是個笨蛋。」

不過我同時也覺得，那個人讓我看到了有時光靠踏實跟認真無法達到的某種境界。

☆　☆　☆

「那個……我想我這麼問可能也有點怪啦……只是這真的沒問題嗎？」

我試圖用輕描淡寫的口氣勸誡心情正好的九頭先生。我確實做了。算是啦。而且還是認真的。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九頭先生卻心情越來越好。啪的一聲，他彈了一下手指，並且順勢指向我，還順便送秋波。

就這麼一次，讓我好好向前輩學習一下也無妨吧……不過要說出口實在有點難爲情，就放在心裏吧……

儘管心裏這麼想，還是絕對不能說出口。我們這些年輕社員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察言觀色就體察全局的「無聲溝通（Non-Verbal Communication）」而已。

……這下子來了個危險人物了。

懷着懊惱與傻眼，同時也有着輕蔑的念頭，但我更是開始尊敬起九頭先生來了。我就是對這樣的自己啞口無言。

「是喔……我想順便問一下，那是怎麼樣的錦囊妙計？」

我忍不住回想起當初在號稱業界的一方之霸「ANI-PRO娛樂」工作的九頭先生的身影。

「是喔……」

這傢伙到底在講什麼鬼話……什麼贏定啦嘎哈哈啊，不好笑啦！哪有可能那麼簡單就成功的，你是瞧不起動畫嗎？信不信我殺了你啊混蛋！

……結果只是我的錯覺。

無論什麼時候，企畫開始進行時，我都是這樣的心境……雖然說在聽到那狂妄的高笑後，這一成的期待也降到只剩百分之一了。

我的確有自覺，我每次都太過腳踏實地，想些現實的計劃，所以想出來的東西都缺乏可以用來行銷的重點。企畫書裏也沒有放進一些能和其他類似作品作出明顯區隔的點子，簡報時也很容易從頭到尾聽起來沒有高潮……

「嗚……嗯──不，我想應該不會吧……只是真的搞不懂那個社長到底在想什麼……」

「欸？很正常啦，就是找很多人談啊，討論討論，商量該怎麼辦♪」

「贏定啦！嘎哈哈！」

我自己寫的企畫書，自己做的簡報不只在社內，其他公司的人都沒給過我正面評價……

「……啊，感覺好像能夠體會。」

我正在聲優事務所Number One Produce的接待室，正爲了「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不知該說什麼。

「啊哇……該不會是要換角……」

九頭先生欸嘿地笑了。這人又開始了……反正我看他只是想找個藉口喝酒吧。

那時我纔剛加入這個業界，九頭先生則是在業界最前線活躍工作。

「不過，就是因爲她是個笨蛋，有時候會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喔。」

在會面結束後，爲了攔計程車，跟悟淨先生一起走出No.1事務所的我，背後傳來的是宛如反派的笑聲。

說得極端點，九頭先生就某方面而言，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製作人。

不斷催生出超越數字價值的企業Petax Entertainment，今後也會持續躍進的！贏定啦！嘎哈哈！

我微微回頭，擔任《九皇》女主角的烏丸千歲，正站在大廳裏，趾高氣昂地呵呵大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