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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不知不覺喜歡上一個餘命一年朋友的事

《餘命一年的我,遇見了餘命半年的妳》 · 森田碧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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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命一年的我,遇見了餘命半年的妳》 · 全一冊 · 關於不知不覺喜歡上一個餘命一年朋友的事 · 第1張插圖

當我知道春奈部落格的存在時,已經是早坂秋人亡故前三天的事了。

那一天早坂傳了訊息給我,裏面貼上了一條春奈部落格的超連結,還追加了一段文字:『如果沒有任何人點閱的話,說不定會消失,所以我先告訴妳』。

我一篇一篇地看着春奈的部落格文章。

總之我對早坂嫉妒起來了。誰叫春奈都在寫早坂的事情,關於我的事就只有寫一點點。但我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春奈最難受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人是早坂。

雖然以前我們是好友,可是在錯過了之後也就疏遠了。不過早坂一直都在她身旁,是她珍惜的人。

我把所有文章都讀完了,眼淚撲簌簌地流着。我回想起自己跟春奈度過的每個日子,對那兩年的空白期深感懊悔。

原本我打算對早坂抱怨一句,爲什麼春奈有部落格這件事你要瞞到現在呀?但我下一次到早坂的病房探訪時,他已經陷入了昏睡狀態。

早坂就這樣睡到往生,到了春奈那邊去。

春奈部落格的每一篇文章,早坂都發表了留言。

雖然我也想在上面回覆些什麼,但還是算了。總覺得保持現狀會比較好。

春奈最後發表的上一篇文章,受到了加密保護。我雖然試了好幾次,想看看密碼解不解得開,但結果還是點不進去。

不過,早坂一定看過了這篇受到加密保護的文章吧。

在那篇文章底下,顯示着「有兩則留言」的訊息。

我第一次跟春奈相遇,是在幼兒園的時候。

我上幼兒園之後有半年期間,並沒有注意到春奈的存在。她從那時起身體就很虛弱,常常請假,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我的周圍總是聚集很多人,但春奈卻經常孤零零一個人。

「我說,妳的名字呢?」

有一天,我對正在幼兒園內某個室外沙坑上一個人寂寞地堆小山的春奈搭話。

「……櫻井春奈。」

我足足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沒法振作,雖然偶爾會在走廊上跟早坂擦身而過,但幾乎都沒跟他說過話。

他說他想知道春奈的事。我雖然感到困惑,但也覺得歡喜。

結果春奈卻只沒好氣的回了一句:「真好呢」。

春奈亡故之後,我又回到了無聊的每一天。

春奈時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是,將來她想跟媽媽一樣成爲護理師。我認爲這很適合溫柔的春奈。或許春奈是在小的時候看到媽媽工作的身影,因此對護理師這一行有所憧憬也說不定。

之後我被早坂強制帶走,成功地跟兩年半沒見的春奈再會。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馬上衝到醫院去。

我跟春奈最後度過的這段時間,雖然僅僅只有兩個月,但對我來說是相當珍貴的時光。

原本努力爲自己打氣,希望至少能夠出席畢業典禮的春奈,心情非常低落。

「我畢業了哦,春奈。」

就這樣我上了高中,交了新的朋友,開始打工,春奈在我腦中出現的時間也逐漸減少。

「罕見的病。我只知道這樣。」

「嗯。」

「因爲媽媽說我身體弱,所以不可以跑。」

春奈一直瞪着我看,語氣也失控了。這是她第一次這麼情緒化,傷心的我倔強地回嘴。「什麼嘛!妳是想當悲劇女主角嗎?妳如果要這麼悲觀的話,不管過多久病都不會治好啦!」

在我跟她說畢業典禮的事,以及之後要去上的新高中時,她終於往病牀上躺下,並將臉撇到一邊去了。

他是個控制狂,我才一個月就甩了他。那個時候的我,覺得和女性友人一起玩,比跟男朋友玩還要開心得多。

我在畢業典禮結束後,馬上前往醫院。

入學以後,接連不斷有男生找我告白。雖然很煩,但也不覺得有那麼糟。

「……我的事情,妳就不要管了。」

我說完這句話,那個不起眼的男生就開口。「妳認識櫻井春奈吧?」

我強勢且快速不停的講着。

我說完這句話,早坂就一面苦笑一面打開速寫本開始畫畫。他那神態讓我想起了春奈,心裏一陣苦澀。

我說完這句話後,春奈便抬起頭來,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她有一瞬間露出過笑容,但又馬上回到原來的表情。

「不用再說了,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吧。」

「我心臟有腫瘤,馬上就要死了。」

「是這樣啊。那麼,我也在這邊一起跟春奈堆小山!」

春奈如冰一般寒冷的聲音,讓我在一瞬間有些退縮。

只有早坂用彩色鉛筆畫畫的聲音,在病房裏迴盪。輕快、俐落的聲響,讓我不禁感到相當舒服。

這句話說中了。春奈在畢業典禮時沒能出席。

我們國小的時候也在一起。

我也忍不住大聲了起來。就算是我,也會有一、兩件難受的事,被她說成好像我整天都無憂無慮的樣子,讓我忍不住焦躁,將原本從未想過的事情脫口而出。

「春奈啊,我覺得妳仗着自己生病,就這麼隨便講話不太好哦。我知道妳生病很難受,但就算是健康的我,也會經歷許許多多難受的事情,辛苦的不是隻有妳而已。」

我從跟早坂關係很好的村井翔太那邊,聽到早坂住院了。

從國中的時候開始,我就發現自己的容貌頗受異性歡迎。每個男生都對我相當溫柔,女生也自然而然的聚集在我周圍。

沒神經的我對春奈笑了笑,並將畢業證書展開給她看。我本來以爲,她會對我說恭喜。

「……妳是哪裏難受了?」

「反正還有兩個禮拜,不能想點辦法在這之前出院嗎?」

察覺到我對周圍的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讓我感到非常開心。可是,總覺得內心哪裏缺了一塊,空空落落的。如今想來,那塊缺失的遺憾應該就是春奈。

又有人要找我告白了呀?我嘆了口氣來到走廊,一個長相不起眼的男生站在那裏。

我很驚訝,沒想到春奈的名字會從這個不起眼的男生口中說出來。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是春奈的誰?我用狐疑的眼神一直瞪着他看。

「啥?」

到目前爲止,我還沒有被人說過這種話。

我晚了好一會,才驚覺到春奈的眼中竟噙滿了淚水。她什麼都沒說,極力將眼淚忍住。我想說些什麼,但結果還是選擇一言不發,就像逃跑一般離開病房。

「爲什麼?」

面無表情的她,用小鏟子默默的堆着小山。

春奈把小鏟子借給我用。我收下之後,就跟春奈一起玩沙。我們都把手弄到全黑,堆出一座大大的山。

「咦?」

「妳以後別再來了。」

「我想她不知道。因爲我爲了不讓她擔心,一直瞞着她。」

不管我怎麼主動跟她說話,她都只有形式上的回應,而且連一個笑容都沒有。

可當時我仍然頑固的認爲,雖然自己是說得過分了點,但把話講成那樣的春奈也有錯。

「咦?妳怎麼了?」

「是哦。春奈,妳爲什麼不跟大家玩啊?要去哪邊玩躲貓貓嗎?」

「對不起春奈。如果能早點把病治好的話就好了,春奈也很想去高中對吧?」

就在春奈的事情逐漸只剩下片段回憶的高二某一天,我被別班的男生叫了出去。

「好歹我是個重病患者,之後就請妳對我溫柔一點。」

根據我事後聽到的說法,春奈似乎在幾天前便從媽媽那裏得知她活不久的事實。我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就對春奈說了很過分的話。

「什麼樣的病?」

那就是我跟早坂秋人的相遇。

第二天,春奈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之後更是整整兩個月沒到幼兒園來。

「爲什麼妳要這麼說?」

「這件事,春奈知道嗎?」

春奈在國小的時候也很常請假,就我所知,她還是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每天早上我會去春奈的家,她如果走出來我就很開心。在她身體狀況不好請假的日子,春奈的母親便會走出來跟我說「難得妳過來找她,對不起」,我就一個人去學校。

春奈堆着小山,沒看我的臉就回答了:

「怪了,我沒說過嗎?」

那時的春奈,跟往常大不相同。

至於春奈生的到底是什麼病,其實我並不清楚,也沒想過要去了解。在我眼裏,她就是天生身體虛弱而已。我只覺得,總是會有這樣的孩子存在嘛。

我想到她可能是因爲不能去畢業典禮,也不能上高中,所以在憤憤不平鬧脾氣,連忙道歉:

沒想到竟然會是危及生命的疾病,在早坂告訴我以前,我完全不知情。

「喂,你說過你有心臟病,該不會其實很嚴重吧?」

她只瞥了我一眼,簡短回答。

早坂則是一如往常,在用他那不起眼的長相享受高中生活的樣子。

大約有一年半的時間,春奈都在住院,她也放棄繼續升學。雖然她說過等到身體狀況恢復,她會去唸遠距教學制的高中,但結果這想法也沒有實現。

在春奈可以去學校的日子,我們每天都會一起上學。

這個時候,我似乎看到春奈的眼睛有淚水湧出來。

我在高一的時候,跟一位大我一個年級的學長交往了。純粹只是因爲對方外貌好看到能讓我沉浸在優越感當中,所以順勢答應在一起而已。

我認爲他在開玩笑。但是,他的眼神裏並沒有絲毫的戲謔之情。春奈死後,早坂給人的感覺也變了。似乎像是看開,又像是看破了人生。

在國中畢業典禮僅僅再過兩個禮拜就要到來的那個日子,先前身體狀況一直很好的春奈住院去了。

我跟早坂再度說上話,是高三暑假時的事。是同學們正努力唸書拼升學考試,彼此決定要去專門學校就學的時候。也是我因爲打工忙到翻掉的時期。

之後我們持續了一段時間的沉默。

稍微有點大人模樣的春奈,比以前更乾瘦了。雖然一直在笑,不過看起來有些在逞強。

「不用。」

「是哦。春奈,妳生病了嗎?」

「不,我認真的。」

「喂,妳是哪裏難受了?小綾妳說的難受,指的到底是什麼?妳明明沒什麼難受的經驗,不要說得好像一副很懂的樣子啦!」

自從跟春奈再會以後,原本無聊的每一天瞬間翻轉,總之就是開心。我會跟春奈傳訊息打電話到深夜,就算在有打工的日子,也會一等到學校上完課就馬上前往醫院。

我馬上就過去探病,可就算我這麼問,春奈也只是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講了一句「大概沒辦法」。

「來,這個。」

「這樣啊。」

拜早坂所賜,我跟春奈才得以和好。真的非常感謝他。

「我沒聽你說過,不過你是在開玩笑吧?」

自從升上國中之後,春奈請假請得更頻繁了。

我以爲她是在羨慕或忌妒。

以前,我的確曾聽他親口說過心臟病的事情。但當時我還不知道那是會危及生命的重病。

「所以,你有什麼事嗎?話說,你是誰?」

「我覺得,這種話不是該由重病患者自己說出來的吧?」

「你在畫什麼呢?」

「我在畫什麼啊,試着猜猜看。」

早坂在如此說的同時,手也沒停下來,持續描繪着圖畫。

春奈非常會畫畫,但早坂也不差。他所描繪的圖,很像是風景畫。有綠色,也有許多花正在盛開;天空高懸着一道彩虹,相當美麗。

「我不知道,不過這是哪邊的花海嗎?」

「不是。」

「啊是喔。正確答案是?」

「天堂。」

「啥?」

在我反問之後,早坂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你在笑什麼啦?」

「沒什麼,我不自覺的想到跟春奈相遇時的事,忍不住就笑了。」

「什麼啊。」

我不懂哪裏好笑了。畫這種天堂的畫,實在不怎麼吉利。我看了看手錶,站起身。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總之,請多保重。」

「請多保重嗎?難得妳這麼溫柔。」

「你剛纔說什麼?」

「沒事。」

我苦笑着,離開了醫院。

沒想到連早坂也活不了多久了,總之我很驚訝。

理由我大概也知道。

我從以前,就沒有將來的夢想之類的概念。當我在煩惱要升學還是就業時,不自覺拿在手上的,就是這所學校的簡介手冊。既然我喜歡美甲,那就去美容類的學校看看吧;我就是用這麼輕浮的心情決定之後升學的地方。順帶一提,早坂去唸美術相關的專門學校了。

「嗯。」

記得那是在學園祭結束,又過了幾天以後的事。

「這樣啊。所以妳纔會喜歡上早坂嗎?」

「我對妳一見鍾情!請跟我交往吧!」

這回他住院住了差不多兩個禮拜,我在這段期間也去探望了他三次。

「爲什麼你一定要拿沮喪當前提呀?」

我說完這句話,早坂就笑了。他的笑容略顯孤寂。

才見了幾秒鐘,就已經有男人過來這麼說了。

「妳是綾香嗎?跟傳說中一樣可愛耶。告訴我聯絡資訊吧。」

我們一如往常的隨便閒聊,然後我點了咖啡。

「這樣呀。」

不過話說回來,我其實也沒真心去喜歡過什麼人。

「並沒有。我只是問問看而已。」

早坂在那之後,很快就出院了。

看樣子他似乎只是利用暑假進行住院檢查而已。因爲是春奈的心願,雖然不至於真的會去支持,但我開始主動關心早坂。

下一個禮拜的星期五,美久再次邀約我。因爲幾乎每次都拒絕也不太好意思,於是我答應了美久的邀約。

那一天中午,我向早坂傳送了訊息。

「最近?這個嘛,很快樂啊。我變得更喜歡畫畫了。」

『請幫我支持秋人。』

「妳那邊又怎麼樣呢?」

早坂又笑了,他說我的咖啡喝法還真奇怪。

「太好了,那麼我們走吧!」

沉默讓我尷尬,我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飲咖啡。

結果就是眼睛看看便喜歡上我的男人有很多,但欣賞我內在的男人,到目前爲止連一個也沒有。

「我不是講那個。」

「那是哪個?」

大家的妝都比平時還濃,香水的味道也很重。她們身穿可愛的洋裝,專注的看着手上的小鏡子。

「所以,你最近怎麼樣?」

我突然回想到春奈在哭那一天的事了。

「不是這樣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在國中跟高中的時候,經常有人對我這麼說。

「秋人呢,就算我跟他說生病的事,他也不會從我的身邊離開。在小學跟國中的時候,只要我說生病的事,大家就會離開我,我根本交不到朋友。」

可就在畢業典禮結束兩天後,他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住進了醫院。

「好啊。」

回家之後,我先去洗澡。

那一天晚上我前往會面地點,除了美久以外,同班的由香跟繪美都已經到了。

「當然不是隻有這樣而已。秋人非常溫柔、又很會畫畫、還有笑起來很好看,其他還有非常多。」

「這樣啊,我知道啦。」

可能是因爲每次我都買非洲菊過去的關係吧?花店的阿姨開始把我叫成「非洲菊小妹妹」了。

早坂在這之後直到高中畢業爲止,都沒再去住院;就跟健康的高中生一樣度過了每一天。

春奈臉頰染上紅暈,伸手從花瓶拿了一枝橙色的非洲菊,靜靜聞着它的花香。

「咦,爲什麼妳會知道?」

當我要他把手機還給我以後,一個名字叫拓也的聯絡人以新朋友的名義顯示在通訊應用程式上。他用自拍的方式拍了一張自己的耍帥相片,並將它設定爲大頭貼。我心想,這是個相當難搞的男人啊。

他們是比我們要高一個年級的大學生,總感覺痞痞的,第一印象糟透了。

我不自覺的回想起這樣一段對話。

當我抵達會面的咖啡廳時,早坂已經在座位上坐好等着我了。

美久以受男性歡迎的甜美嗓音這麼說。她不光聲音甜美,連外表也很嬌小,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在我一邊泡在浴缸中,一邊反覆思考自己跟早坂的對話時,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我的內心大受動搖,導致在回程的公車上時差點坐過站。

「我說春奈,妳喜歡早坂對吧?」

我託着臉頰,露出錯愕的表情。「是講你的身體啦」。

「竟然讓病人等,妳也滿大牌的。」

我有兩個月之久沒有來見早坂了,當然這次是我主動約他的。老實說雖然我跟早坂已經沒有見面的必要,但不知爲何就是沒辦法放下他不管。畢竟,好歹也有春奈的因素在。

「我說綾香,今天有聯誼,妳要不要來?」

雖然我說的那麼冷淡,但如果要說不擔心的話是假的。儘管學校跟打工最近都很忙,不過好歹對於早坂的事還是要關心一下,就一小下。

我對她揮了揮手,便前往約好的地點。

「妳最近不是在學習美甲嗎?像是妳會不會因爲美甲很難學結果開始沮喪啦,或是跟同學處不來結果開始沮喪啦,這一類的。」

「算了,是有一些地方滿辛苦的啦,不過我這邊也很快樂哦。」

長髮男自行把我的手機抓走,開始輸入他自己的電話號碼。

「接下來,輪到拓也了喔!」

「什麼怎麼樣?」

我進到春奈的病房時,她雙眼早已哭得又紅又腫。就算我問理由,她還是什麼也沒回答,只是不停的流淚。

「抱歉,我今天有事,下次再約。」

在春奈還活着的時候,我曾經試着問過她一次這樣的問題。

「好啦,我加好聯絡人了。」

「秋人,跟其他人不一樣。」

「當然。可是妳喜歡早坂的哪一點呢?」

「咦~~不要跟秋人說哦。」

記得春奈給我的信上,寫了這麼一句話。我在讀信的時候,其實看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爲什麼我非得要支持秋人不可?就算說是春奈的請求,這句話還是留了個疑問給我。

『還活着嗎?』

春天之後,我升上了美容類的專門學校。

我是個不懂何謂真愛的女人。正因如此,我才羨慕春奈跟早坂。明明他們心知肚明,就算互相喜歡,結束的那一天依舊會到來,爲什麼這兩個人還要相戀呢?那時的我一直這麼思索。

在開學之後又過了兩個月,剛上完所有課程的我正準備要回去,就被在專門學校交到的朋友美久出聲叫住了。因爲美容類的專門學校沒有男生,所以大家幾乎每個禮拜都會辦聯誼求緣分。

因爲櫻井生病,要找她的話還是不用了吧。我回想起以前大家因爲顧慮春奈,總是將這一類的話掛在口邊的事了。

「是喔,是這樣啊。那種男的就別管他了啊,跟我交換聯絡資訊吧。先借我一下。」

雖然很想去理解,但頭腦追不上來。明明去年冬天,春奈纔剛死沒多久啊。

從這個時候起,我開始在意早坂這個人。並不是把他視爲異性去在意,而是對於「春奈爲什麼會愛上這個不起眼男人」的疑問,我想知道答案。

「妳說不一樣,是哪方面?」

「因爲妳很好看穿。」

或許春奈就是在那一天,得知了早坂的病情。

「這樣啊。」

「妳從剛纔開始就在注意手機,是在等男朋友回應嗎?」

「只有小綾跟秋人,就算我把生病的事說出來,你們對待我的態度也沒有變。所以你們兩個人,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哦。」

之後,男子組也到了,我們便動身前往保齡球館。

我基本上討厭男人,可即使這樣也不代表我喜歡女人。靠近我的男人,常常連我的事情都不怎麼了解,便過來告白了。甚至有人連話都沒跟我講過一句就直接求交往。

感覺上他們也不是因爲馬上就要死了,所以纔想在最後的日子裏找個人在一起。

我需要冷靜思考的時間。

春奈一定早就知道秋人的病情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就不會寫那種話。早坂這傢伙,其實有些地方還滿白癡的,一定露出過馬腳讓春奈發現了吧。

平常的話,他會馬上傳一個『我還活着』的回應過來。結果這一天,他遲遲沒有回應。

「啊啊,是講我的身體啊?我的身體完全沒有問題。妳在擔心我嗎?」

無論春奈或早坂,他們都不過是在僅存的時間中,談了一場純粹的戀愛。

「這樣喔?」

春奈從來就沒有對我以外的人敞開過心扉。因此才讓我更感到不可思議,在學校時,雙眼也不自覺地開始追逐着早坂。

「……這樣啊,謝謝。」

「我說綾香,先前認識的人約我們去打保齡球,妳要不要去呢?」

畢竟早坂不會主動來聯絡我,而且我們之間也沒有共同的友人,所以假設早坂真的出了什麼事,我也沒有管道去得知。因此我每隔幾天就對他進行一次生存確認。當然,這是因爲春奈才做的。

她到底是喜歡那個不起眼傢伙的哪一點呀?我感到相當神奇。我甚至心想,春奈大概是沒有別的可以喜歡的對象,所以只是想在最後扮一場類似戀愛的家家酒吧?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擺出一副病人模樣,我覺得滿賊的。」

在這之後,儘管大家就開始打起保齡球,可我卻只想早點回家。雖說也不是不開心,但不知爲何就是提不起勁。

我們就這麼持續閒扯了一個小時後解散。

坐在我旁邊的長髮男子這麼問我。雖然剛纔有做過自我介紹,但名字我已經忘了。

「喔,抱歉抱歉!」

接下來輪到拓也投球。他不怎麼起勁的站起身來,單手一把抓住十磅的球,以流暢的姿勢讓球向前滾動。

砰磅一聲,球瓶隨着一陣令人舒暢的聲音響起左右彈開,所有的球瓶都漂亮地倒下了。

「贊啦~~!」

拓也握拳擺出了慶祝姿勢,並舉手跟美久她們擊掌。我也被要求這麼做,於是我毫無感情的舉手跟他拍了一下掌。

接下來投球的我,讓球在滾到球道一半的時候,掉到旁邊洗溝了。

回家之後,手機傳來「叮咚」聲。

以爲應該是早坂回應的我滿懷期待的看着熒幕,但傳來的卻是拓也的訊息。

『今天真的很開心!下次就我們兩人一起玩吧!』

他還傳了一張可愛兔子的貼圖過來,是那種眼睛已經變成愛心的玩意。

我嘆了口氣,用力豎起拇指,只回了一張貓熊貼圖。

等到早坂將回應傳送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對不起,我一直在畫畫,今天我也還活着。』

看到這行文字,我露出了笑容。

『我還以爲你死了。如果還活着的話,就趕快回應啦。』

原本要按下傳送按鈕的,但我打住了。接着把「我還以爲你死了」這幾個文字刪掉,才傳送出去。

手機又響了。這回不是早坂,而是來自拓也的訊息。他可能已經把我認定爲女朋友了吧,問了像是今天行程之類的瑣碎事情。

我覺得很煩,只回了一張看起來很忙的大熊貼圖,就把熒幕關了。

拓也在這之後所傳的邀約訊息多到了死纏爛打的程度,雖然一開始我是隨便應付了事,可結果我還是退讓到跟他在咖啡廳見面了。從頭到尾我都在掛念早坂,對於自己跟拓也聊了些什麼其實記不太清楚。

我在那一天也聯絡早坂,進行生存確認,但他沒有回應,讓我不禁感到焦躁。我跟拓也聊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原本他約我去K歌,不過我瞎掰了一個要去打工的理由,便讓他放我回去。

「聽說轉移了。」

那天夜晚,我回憶着春奈的事。因爲先前早坂那番話,春奈其實也對我說過。

「是哦?所以說你是想早點去見春奈了?」

我到公車站等公車。盛夏的太陽正毫不留情地曝曬我的身體,全身開始一點一滴地冒出汗水。胸口中的焦躁感壓不下來。那是我對暑氣、以及對自己本身的怒意。

在跟之前同樣的咖啡廳中,比我先來的他已經在喝咖啡了。

接下來,我們開始聊起自己跟春奈的回憶。其實我們彼此已經聊過無數次,我會聽春奈與早坂相遇的故事,也會把自己跟春奈相遇的故事講出來。我還把春奈在信中拜託我的那句「請幫我支持秋人」,也說出去了。早坂則是以一副不可思議的神色,說了一句「這會是什麼意思呢」。

「普普通通。」

這禮拜的週末,他又再約了我一次。由於這次真的有空,因此只好順勢答應。

爲什麼我會脫口說出那麼過分的話呢?「你就早點去死吧」,這種事其實我連一丁點都未曾想過。我就是不自覺,或者應該說什麼都沒想,就無意識地將這番話掛到口邊說出去了。

我粗魯的把揹包提起來,離開病房。

「啊,小綾,我來付就好,沒關係的。」

「可是,約的人是我,還是由我來……」

早坂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浮現出放下一切的神色。

相對的,我跟拓也則幾乎每個禮拜都會見面。可能是因爲他很懂女人心的緣故,他的約會手段相當老練,讓我不太好拒絕。當然,我對他完全沒有任何戀愛感情。

我感到一陣煩躁。明明人家在擔心他,那種態度是怎樣啦。我無法理解的是,腫瘤已經轉移到脊椎了,爲什麼他還能這麼冷靜?

記得國中畢業典禮後,我對春奈惡言相向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子等公車。我到現在也還是個小孩子。

「什麼呀,我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將這則回應送出之後,接着就傳訊息給拓也。

就在我剛把訊息刪掉時,有新的訊息傳送過來了。是拓也。

『對不起,這禮拜我在忙,下禮拜的話就沒問題。高田就是那個眼鏡大小跟臉不合的傢伙啊。』

「不對,轉移。」

「妳看,我也是很有錢的哦。因爲我沒花過錢,所以今年領到的壓歲錢還有這麼多!」

「轉院?」

「我覺得很糟。」

「大概是吧。」

果然,只要跟早坂在一起,就會回想起春奈的事。

就是想到這件事,我纔會差點在早坂面前哭出來。

早坂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呢?可能正跟春奈一樣,一個勁兒的畫畫吧。

我流淚的理由當然是因爲春奈那番話,但也不僅只有那樣。當時附在春奈錢包上的,是一個不但掉色而且還破破爛爛的鑰匙圈。那正是我在國小校外教學時買回來給春奈的小熊鑰匙圈,不會錯的。

憤怒轉變爲悲傷,我當場蹲下身去,用雙手遮住臉。

「你每次都很早來耶,很閒嗎?」

「爲什麼你還可以這麼心平氣和呀?那情況與其說很糟,應該說是相當糟糕吧!」

「春奈昨天還在我的夢裏頭出現,所以真的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啊。」

「我來付就好,沒關係的。」

「我想健康的妳是不懂的。如果是春奈的話,她大概就會懂我的意思。」

是喔,有高田這一號人物存在嗎?即便我再三思索,但就是一點也回想不起來。

「對不起,沒什麼。」

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外頭已然一片漆黑。我看了看手錶,原來我們已經聊了兩個多小時。

當我衝到醫院的時候,早坂正在畫畫。雖說也太湊巧,但那裏就是春奈曾經住過的單人病房。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馬上就要死了,錢不全部花完不行。」

當我正要從揹包裏把錢包拿出來的時候,早坂用手製止了我的動作。

我整個人鑽進被單裏,睡了下去。但是,春奈隨即在我的腦海裏浮現,讓我難以入眠。

因爲早坂未免也太處之泰然,我完全聽錯了。

我離開家走到公車站。外頭雨勢很強,我很快就後悔離開家門到這裏來了。

「怕什麼?」

「是啊。我來付錢吧。」

在暑假開始之後沒幾天,早坂住院了。聽說這回他並不是利用暑假進行住院檢查,而是身體真的出了狀況。

那句話,讓我內心一陣刺痛,眼眶開始湧出淚水。

幾分鐘後,早坂回訊息了。

『最近越來越熱了。我今天也還活着。這麼說來,今天我跟以前和三浦念同一所國中的高田見面了,他似乎以隱形眼鏡的造型出道囉。』

「身體狀況怎麼樣?」

之後又過了一個月,我放暑假了。學校出了很多作業,在跟暑氣產生相乘效果之後,更加令人憂鬱。

我原本忍住的淚水滴下去了。

我把眼淚擦掉,硬是擠了個笑容出來,隨口糊弄過去。

那一天我跟春奈來到醫院裏頭的販賣部,想買些糕餅點心跟果汁一起分享。

我一如往常的傳了一句『還活着嗎?』跟他聯絡,第二天他慢吞吞的回應了一則『住院NOW』,還加了一個V字手勢的表情符號。

春奈說完這句話就打開她的小錢包。裏頭放了兩張五千日圓的紙鈔,摺疊得整整齊齊。

「你在說什麼傻話?話說回來,身體不要緊吧?」

「不用啦,請妳好好珍惜那筆錢。小綾妳是有將來的,現在得先好好存點錢纔行!」

他畫圖的手沒有停下,簡直就像事不關己一般的這麼說。

『綾香,下禮拜有空嗎?去海邊玩吧去海邊!接下來還有慶典,也可以去夜間泳池,還有煙火大會,總之全都去吧!』

「因爲他們說只有這間是空的,不過這也太巧了。總覺得,我在心情上變成了春奈。」

到了星期六,我跟拓也去K歌了。他把歌詞中所有『獻給你』的部分全都唱成了『獻給綾香』,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而且每次坐下來的時候,都刻意靠我很近。雖然我馬上揮手將他甩開,但他依舊伸手試圖摟我的腰。果然,不該來的。

「所以說,爲什麼你這麼……不更加的……慌張一點?你不會怕嗎?」

等我點的咖啡送來後,我一如往常地問了同樣的問題。

今天雖然跟拓也約好了要去海邊,但不湊巧下雨就取消了。因爲突然有空,所以我思索着要做什麼。

結果我就這麼過了一個禮拜還沒道歉。在那之後,我跟早坂也沒再聯絡。來聯絡的都是拓也。

「已經快兩年了嗎……」

如果他的回答是普普通通的話,一定表示不怎麼好吧。早坂喝了一口咖啡,將視線移往窗外。

明明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哪個男人會拒絕我的邀約……我一邊如此傷心的想,一邊輸入文字。

我想道歉,想現在馬上跟早坂道歉。公車還沒來,就回病房去吧。不行,我害怕看到早坂的臉。猶豫過後,我從揹包裏拿出手機。

我猶豫着不知該說什麼。早坂則以鬧着玩的表情說了一句「開玩笑的啦」,可能已經察覺到我的樣子不對勁吧。我凝視着他手持帳單,前往收銀櫃臺的背影,極力忍住眼淚。

「我偶爾也會夢見春奈呀。果然,你對她很執着呢。」

「妳在說什麼呀?我剛領到打工的薪水所以很有錢,我來付就好。」

「妳也差不多。」

沒多久公車來了,我以向後倒的姿態坐到了最後面的位子上。

等到早坂將回應傳送過來,又是隔一天的事了。

「倒也不是這樣,不過如果見得到的話,我會很期待的。」

「是啊。總感覺像是前一陣子才發生的事一樣。」

「是嗎?」

下一個禮拜,我去見了早坂。

「你說轉移,不是很糟嗎?」

「晚來的人第一句話就講這個,妳還是老樣子,很有膽識嘛。」

再過幾個月,春奈亡故就要滿兩年了。我跟早坂,仍對春奈有所眷戀。

「蠢透了。既然這樣,你就早點去死吧。」

「聽說腫瘤轉移到脊椎了。」

「呃,我是說……」

『如果還活着的話就趕快回應啦。話說這禮拜有沒有空?要不要再到老咖啡廳聊一聊?高田是誰呀?』

『我知道了,那就下禮拜囉。我會再聯絡你的。啊啊,是那傢伙啊。』

可是,傳送按鈕我按不下去。

我跟早坂只用手機互相聯絡,自從那天之後也沒再見面。

我又說不出話了。

「都這個時間啦,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我呵呵笑着坐到了座位上。

就去見早坂吧。我做了這個決定,將難得買下來的荷葉邊泳衣收進衣櫃,打扮了一下。

「以前的我會怕。既害怕、又悲傷、不甘心、很難受。可是現在,總覺得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感覺。」

『剛纔我說得太過分了,抱歉。』

我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是什麼。

「小綾?妳怎麼了?」

我之前也對春奈說了很過分的話。不自覺的情緒化,讓惡言惡語脫口而出。結果從以前到現在,我一點都沒有長進。

我說不出話,選擇沉默。

我嘆了口氣,回應拓也一句『可以去的話就會去』。

我在最接近醫院站牌的前一站下車,先去花店。如果買那種花,應該會讓早坂的心情變好纔對。

「哎呀,這不是非洲菊小妹妹嗎?好久不見。今天妳也是來買非洲菊的嗎?」

「午安,請給我五朵。」

「五朵嗎?」

我付了錢,收下了花,轉身正要離開花店時,阿姨先說了一句「啊,對了對了」之後又說:

「這麼說來,非洲菊小弟弟還好嗎?他最近都沒有來了。」

「啊啊,呃,我猜他很好,大概。」

「是嗎?請幫我跟他說,下次也歡迎他光臨。」

「我明白了。順帶一提,他的名字是早坂秋人,我叫三浦綾香,如果您方便記下來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哎呀是這樣嗎?我會記住的。」

阿姨微微一笑這麼說。我倒也不是討厭被叫成非洲菊小妹妹,但因爲非洲菊小弟弟跟非洲菊小妹妹聽起來就很煩,所以姑且還是正名一下。

我到醫院後,就搭上電梯,按下了四樓的按鈕。

雖然來了是很好,但說到底他是不是還在住院呢?算了,如果不在的話,那樣也不錯。我走出電梯,前往病房。

我慢慢的走到了病房前面。

可是,我的手在開門時猶豫了。

還是回去吧。當我時隔兩年再來見春奈的時候,我也是在門前猶豫了好一陣子。當時是因爲早坂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才讓我下定決心。但現在,已經沒有會在我背後推一把的人了。

即使過了好幾分鐘,我依舊呆在原地,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還是離開吧。我轉身背向着門,沿着來時路回去。

「妳在做什麼?」

「啊……」

「說的也是,我很沒出息。」

早坂打開了速寫本,開始用彩色鉛筆輕快地畫畫。

「是嗎。」

「因爲你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這畫裏頭的女孩子是春奈?」

「就在那時,我跟春奈相遇了。明明境遇跟我相同,不對,明明境遇比我還糟,春奈卻接受了自己的命運,讓我覺得,她跟我完全不一樣。」

「我覺得我應該也會跟你一樣,搞不好還會自殺也說不定。」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比較好的我,如此問道。不過,這是我一直都很在意的事。我覺得跟只能待在病房的春奈相比,一般來說,大家還是會想跟可以任意外出的正常人交往吧?

我站起身來,粗魯的抓住了揹包。

可是,老實說,因爲那對我而言太不現實,所以就算想像也有限度。儘管如此,對春奈跟早坂來說,那就是現實。

浴室裏,掉了幾根褐色的長髮。我裝作沒有看見,走出浴室。

「就這樣?」

這棟建築物的白色外牆相當美觀,而且造型還相當新潮,應該是新建案吧?能買車送給兒子,還讓兒子住這種看上去頗爲時髦的公寓大樓;拓也的家境應該相當優渥。

「我要回去了。」

「不是,就非常喜歡,很想多瞭解妳一點啊。」

這句話說完,我立刻就後悔了。又搞砸了。說話不過腦是我的壞毛病。現在馬上道歉吧,連對春奈也要道歉。

「綾香?現在要不要去喫飯?妳現在在哪?」

「嗯,有一點。」

走了一段時間後我停下腳步。結果最終走了三個公車站的距離。我在一處設有候車亭的公車站旁一邊等公車一邊躲雨。傘已經被風吹折,自豪的長髮也被淋得慘兮兮,衣服當然是溼的,甚至連內衣都溼透了。

「兩年前我跟春奈約好要在這裏一起看煙火。不過我住院了,結果也沒辦法兩個人一起看成。」

早坂依然呆望着窗外。雨以比先前還要猛烈的態勢持續下着。

「早坂,你爲什麼會喜歡上春奈呢?」

沿着臉頰滑動的究竟是雨還是淚,我已無法分辨。

早坂說完這句話,就以困擾的神情笑了。是跟春奈一樣溫柔的笑容。

我又亂說話了。果然,我就是道不了歉。我不甘心的湧出淚水。

「謝謝。」

差不多二十分鐘後,拓也來接我了。

「可是既然春奈都已經死了,你也可以試着談新的戀愛了吧?」

我在病牀旁邊的圓凳上坐下。沉默瀰漫在我們之間,感覺有些尷尬。

轉身望向我的早坂察覺到我的眼淚,閉上了嘴。

早坂站到窗邊,抬頭望着灰濛濛的天空。他還在跟春奈談戀愛。即使人死了,春奈依舊持續被愛。

「我看過天氣預報,下禮拜會一直下雨。晴天娃娃,我來做做看吧。」

我用喃喃自語的聲調低聲說。

「不對,絕對有。是不能跟我說的事嗎?」

早坂將視線落在自己所描繪的畫當中。他似乎正在看着畫中的春奈。

只要一躲雨,就不太想再走路。就在我爲該怎麼辦纔好而遲疑的時候,有人來電了。

當時,還只有十六歲的早坂,所承受的絕望感到底有多大,我是完全沒有辦法體會的。

「哇啊,真慘啊。來,先用毛巾吧。」

「非洲菊,妳買過來給我了啊。」

我拿了毛巾,坐在副駕駛座上。座位也爲我鋪上了毛巾。

我一進到他家,就馬上借浴室淋浴。我想將所有煩惱全都洗掉,讓一切順水流走。

我好羨慕春奈。假設我的壽命只剩一點點,也一定不會有任何人愛我吧?拓也想必也會從我的身邊離開。明明我身體健康,卻不像春奈那樣,被人發自內心地深愛過。

手機不知道有沒有事;如此心想的我在揹包中尋找。看來似乎是沒問題。時間是下午六點,雨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我在猶豫要不要用這副淋到全溼的模樣搭公車。

我試着思考,如果是我的話會怎麼辦。我想我一定也會放棄許多的事情。我會把打工辭掉,搞不好連學校都不去了。甚至有可能把自己關在家裏,每天都因死亡即將來臨而感到恐懼。

我的聲音顫抖起來。難道他都沒有察覺到嗎?太可怕了。

「剛剛那個,應該打在相當近的地方吧?」

「……嗯。」

「是喔。總之,妳這模樣也不方便到店裏去,來我家吧?」

「當然是這樣。如果是三浦,妳會怎麼做?」

「期間限定之戀?」

「我跟春奈,談了一場『期間限定之戀』。」

「這種話,你已經對很多女孩子說過了吧?」

我們互相凝視對方几秒後,他沒說一句話就走進自己的病房。當我跟在後面進去時,早坂已經讓自己的背靠在上半部牀面升起來的病牀上了。

我雖然害怕打雷,但也執意探頭過去看速寫本。那是一幅煙火的畫。彩虹顏色的煙火在夜空綻放,一個少女正在房間裏抬頭仰望那些煙火,窗戶的上方吊着許多晴天娃娃。

我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愛。到目前爲止,自己一路談過來的戀愛,是比春奈與早坂所談的『期間限定之戀』還要污穢得多的戀情。我連自己不喜歡的男人都可以隨便交往。如果要給我的戀愛加上一個名稱,大概就叫『賞味期限一個月的可悲之戀』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理會他,離開了病房。

我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了。越聽只會覺得自己越悲慘。

「……因爲春奈的內心很堅強呀。」

早坂抬頭望向天空,他看上去並沒生氣,只是表情淡然的低聲這麼說。

這句話,讓我抬起頭來。

「這話就說得有點過分了。三浦妳不也對春奈很執着……」

是嗎?我說了這兩個字後低下頭來。

傘一點用也沒有,害我全身都溼了。這樣正好,我連公車也不搭,就淋着雨往前走。

「……嗯,我去擺花。」

「真的很沒出息。又土氣又不好看。」

「還好,沒什麼。我並不在意。」

「……喂。」

早坂既沒有回答,手也沒有停下來,繼續畫圖。雷再度打下來,巨大的雷聲轟然作響。

「怎麼看妳,我覺得妳很可愛呀。」

「我說拓也,你是怎麼看我的?」

「下禮拜?爲什麼?」

「下禮拜,如果放晴就好了。」

早坂呆望着窗外。

「什麼啦?春奈春奈的,整天開口閉口都是春奈,你是要執着到什麼地步呀?你是個男人吧?」

「我也是每天都想死。可是,不想死的心情還是強了點,然後就沒死成。」

「原來還有這種事。所以你才畫這幅畫的嗎?」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可是,其實她比一般人還要更加脆弱。她很怕寂寞、又愛哭,春奈就是個平凡的女孩子。即便如此,她依舊極力跟病魔搏鬥到最後一刻,該怎麼說,當我察覺到時,就已經喜歡上她了。」

「我在想,春奈是用什麼心情看煙火的呢?那時候我打電話給她,她正在哭。」

拓也以溫柔的語氣如此說。果然他真的很懂女人心,我的心房差點要敞開了。不過,對他來說,我只是一大堆女人之中的其中一個而已。不過是他用來打發時間跟發泄慾望的道具。

從走道遠處走過來的早坂單手拿着速寫本,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在這種日子,妳是去哪裏啊?」

啊啊,我想起來了。我記得,是拓也約我去看的煙火大會。去不去還沒有決定。

一直看着自己手邊的早坂如此說。我回了一句「是啊」。

「你的背,會痛嗎?」

「外面的雨還很大,再待一下比較好。」

拓也一邊喝着買回來的咖啡一邊說。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早坂畫圖的手停了下來,把彩色鉛筆擱在一邊。

「……我去朋友那邊探病。」

我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心情。

是拓也打來的。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會拒絕,但此刻的我,卻湧起了類似想抓住浮木般的心情,開口向他求助。

我把水加進了擺在洗手檯上的花瓶中,將五朵非洲菊插進去之後,再把那花瓶放在病牀桌上。

「我說啊……先前的事,很抱歉。」

「總覺得妳看起來相當沮喪,沒事吧?」

「現在纔開始嗎?應該沒辦法了吧。因爲我已經決定把自己跟春奈的這段戀情,當作人生的中最後一場戀愛了。」

「我知道了,馬上就過去接妳。」

「其實我在心臟被發現有腫瘤之後,就放棄了人生。先是放棄用功唸書,在升上高二以後甚至放棄交朋友,後來就連談戀愛也放棄了。」

窗外閃了一道銳利的光,晚了一小段時間以後,又響起轟隆隆的雷聲。早坂完全沒有一絲介意的樣子,繼續畫圖。

當我們抵達拓也的公寓時,雨勢已經變小了。

在我簡潔的說明完狀況之後,拓也掛斷了電話。他有一輛聽說是父母親幫買的中古輕型車,現在一個人住在大學附近。房租當然也是父母親幫他出的。

我跟拓也借了T恤跟運動服,在自己的衣服乾燥以前先穿上。我們兩人喫了剛買回來的便利商店便當,但我沒有食慾,剩了一半以上。

「星期五有煙火大會,從這一間病房可以看得到。」

「是的。雖然明明知道即使結下緣分,幸福也不可能持續,但我是認真的。我是認真的喜歡春奈。不過直到最後,我還是沒能將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

我們先到便利商店買換洗用的內衣,再前往拓也的公寓。

或許連我自己也沒有察覺到,但我可能早就愛上了早坂也說不定。正因如此,我纔會爲一點小事就發脾氣,把自己傷得很深。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纔沒有這種事呢,我只對妳這麼說。」

我不相信。拓也的話語流露着輕浮的氣息。果然,不被男人愛就是我的命運。

「你真的喜歡我?」

「當然是真的。」

儘管如此,拓也還是沒說想跟我交往。雖然就算他說了,我也沒有要交往的意思,但我想被人需要。即便是謊言,可被人說喜歡的感覺並不壞。

「那麼,如果我罹患了不治之症,馬上就要死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妳在說什麼?」

「試着想像一下。即使那樣,你還會喜歡我嗎?」

拓也思索一下,答了這麼一句:「綾香,妳該不會生病了吧?」

「我是說如果。」

「如果啊。怎麼說呢?我的心意應該是不會變啦,不過我沒有自信。」

「這樣呀,說的也是。」

很誠實的答案,跟我差不多。如果問我會不會去喜歡一個明知會早死的人,老實說,我也沒自信。

「妳是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拓也靠近我,使勁將我的肩膀拉過去靠近他,我將身子任由他處置,他的嘴脣碰上了我的嘴脣,我則像對一切都不管不顧似的,順着他的引導移動到牀上。

外頭再度下起強烈的雨,寂靜的室內只有他的呼氣聲跟雨敲打在窗戶上的聲響。

在豪雨的夜晚,我犯下了過錯。

我在黎明時分醒來,看到裸着身體在旁邊睡覺的拓也,感覺非常後悔。

光從窗簾的縫隙之間穿透進來,雨似乎已經停了。

我換了衣服,靜靜離開房間。

「是說,我也可以在這裏一起看煙火嗎?」

「如果真的這樣,就好了。」

在早坂的病房前面,我僵着不動好一陣子。

「還好啦,我果然就只有這點事拿得出手了。」

「你沒有生我的氣嗎?」

「這樣啊。」

幾分鐘後,我下定決心打開了門。

「啊啊,抱歉。」

爲什麼他在流淚,其實不用問我也大概明白。那是美麗的淚水。比我流的眼淚,還更美麗得多。

「沒關係,又沒差。我沒有討厭你說。」

「會這樣嗎?」

「好的,非洲菊對吧。要去朋友那邊探病?」

因爲兩手空空的去會讓我覺得自己很糟,於是我在抵達醫院之前先到花店一趟。

「要不要幫你的指甲也塗一下呀?」

「是沒錯,不過三浦妳也是來探望秋人的?」

早坂笑着諷刺我,我將凝膠筆對着他,說:

早坂又繼續畫圖,我則接着進行美甲。

在夏季夜空恣意盛開的煙火散發華麗的光芒,完全吸引了我的心。早坂一句話也沒說,繼續仰望着天空。

「謝謝您。請給我非洲菊。」

「好的~~拜啦。」

已經回到病牀上的早坂,虛弱說道:「是啊。果然,我忘不了她」。

「感覺好久沒有看煙火了,真漂亮。」

儘管直到昨天爲止的天氣預報還是雨天,可傍晚以後的氣象標誌卻變成了晴天。

在這麼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早坂抬頭看着掛在牆上的時鐘低聲說。

我將視線移回空中。美麗的煙火如同非洲菊一般,在夜空盛開。

「還沒放嗎,時間差不多到了。」

雖然現在我才注意到,不過窗戶上方正吊着兩個晴天娃娃。

「是哦。」

接下來我們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一直凝視着煙火。

因爲他說要在那一天的下午去,於是我仔細做了一番準備之後纔出家門。不知道爲什麼,明明只不過是去墓前祭拜,心情卻很雀躍。

「你真的很喜歡畫畫,只要有空的時候你都在畫畫對吧?」

我如果去應該會帶來困擾吧?他會不會覺得,這傢伙怎麼還敢來啊?我一面隨公車搖晃,一面迷迷糊糊的想着。

「是的,沒錯。」

我看着他的側臉,喫了一驚。早坂正在流淚。

阿姨心滿意足的笑着,我也用笑臉回應她之後才離開花店。

上個禮拜我又一個人亂髮脾氣,也說了很過分的話。或許已經被討厭了吧?不對,一定早就被討厭了。如果他乾脆點跟我說以後不用來了,我還輕鬆得多。

「其實也沒有忘掉的必要不是?我覺得,春奈在天堂會很開心的。」

雖然拓也聯絡了我好幾次,不過我全都沒理會。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畢竟如果跟你在一起再久一點,春奈搞不好會嫉妒。」

我看了眼手錶確認,會客結束時間很快就要到了。

「其實我並不在意,也沒怎麼受到傷害。怎麼說,好像三浦纔是被傷到的人,我纔想對妳道歉。」

「咦,這不是三浦嗎?妳又來看我了。總是麻煩妳,不好意思。」

我對他們輕輕揮了揮手,就搭上了電梯。

距離煙火施放,還有一點時間。因爲早坂已經開始畫畫,我就跟着進行自助美甲的作業。

「是哦,那就這麼辦。」

「有什麼事嗎?」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吧,早坂擦了擦他的眼角。我沒有回應也沒看煙火,繼續看早坂的側臉。

聽說他們兩個人接下來要去煙火大會。

「妳又買非洲菊過來給我啦,謝謝妳。而且妳還買六朵。」

「沒這種事……」

「好的,三朵嗎。」

之後有一個禮拜的時間,除了打工以外我都不外出,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頭。

「是沒錯。」

早坂說完這句話,就打開了速寫本。

早坂還是比我先來。

「我知道。那個阿姨有些時候滿愛管閒事的。」

「爲什麼要生妳的氣?」

「呃,不用了。」

早坂說的真是一點也沒錯。我用自己的話語,傷害了我自己。自己一個人失控,結果別說早坂,就連我自己也受傷了。

「啊,差不多是煙火的時間了。」

「可以啊。」

「謝謝。請給我三朵非洲菊。」

今天是煙火大會。

雖然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可能會是相當不可思議的光景,但身處其中的我感覺很舒服。

「哎呀非洲菊小妹妹,今天妳也很漂亮呢。」

我心虛的這麼說。因爲太害怕,我不敢看早坂的臉。

阿姨露出微笑,說:「那麼,今天就請您帶六朵過去」。

「啊啊,我其實不是這個意思。是因爲花店阿姨叫我要送六朵纔買的,我可沒有對你深感着迷啊。」

我們約在花店會面。當然是我們都會固定報到的那間花店。

「非洲菊這種花呢,送不同數量會有不一樣的意義哦。而送六朵呢,意義就是『我對你深感着迷』。」

我付了錢,收下了花正要離開花店,阿姨似乎想起什麼,說了一句「啊,對了對了」。

早坂應該把晴天娃娃做好了吧。

「喔,真不愧是以美甲師爲志願的人物,連在重病患者的病房中都可以練習,真是太厲害了。」

早坂以溫柔的笑容迎接我。這個男的真的是……打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起就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咦?妳是三浦吧?」

「什麼爲什麼,我不是每次都一個人發脾氣說過分的話,傷害到你嗎?」

當我抵達醫院門口時,看到了眼熟的面孔。其中一個是高二的時候曾在同一個班上的村井翔太,另外一個我記得,是籃球社的藤本繪里。

我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也化了一個完美的妝,前往約好的地點。

在我就這麼毫無情緒的走了一個多小時回到家中之後,馬上就去淋浴。我一面哭,一面把糾結在頭髮裏的男人味道洗掉。

「我說早坂,你還是很喜歡春奈對吧?」

「對吧?」

花朵數量什麼的其實都無所謂。雖然我不太懂,但如果是花店的推薦,那應該就一定是吉利的數量了。

阿姨似乎已經完全忘了我的名字。算了,反正也沒差。

我跟早坂站在窗邊,抬頭望向着漆黑的夜空。

我離開病房,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啊,你們好。是探望過早坂要回去了?」

我在煙火施放結束後依然繼續望着星空,同時對早坂這麼說。

就在我將視線移到時鐘的那一瞬間,煙火升空了。實在是太美麗,讓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接下來陸續升上夜空的煙火吸引住。

「怎麼說,我回想起兩年前的事了。一想到春奈就是在這裏一個人看煙火,我就哭起來了。」

即便從兩天前就有來自拓也的邀約聯絡,但在我連這次聯絡也沒去理會後,他的訊息也就中斷了。他一定是去連絡別的女人,並且已經找好對象了吧。

到了傍晚,我離開家前往醫院。

「嗯,算是……吧。」

我從揹包裏拿出一套美甲工具,開始整理自己的指甲。

煙火的光照亮早坂的臉頰。眼淚又有一滴,掉落下去。

「這麼說來,三浦跟秋人在高二的時候經常在一起呢。煩勞妳特意關照秋人,真的非常謝謝妳。」

「那位朋友,該不會是男生吧?」

「哎呀,非洲菊小弟弟好久不見了呢。非洲菊小妹妹也歡迎光臨。」

「對不起,我又說春奈的事了。」

「我知道了。謝謝妳的非洲菊,路上小心。」

「哦~~滿有趣的嘛。」

早坂看着我拿在手上的非洲菊,苦笑着說。

「會這樣的,一定會。我覺得,春奈也在天堂看過煙火了。」

「會準時放嗎?……啊!」

在暑假結束又過了兩個禮拜的時候,早坂主動聯絡我,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去春奈的墓前祭拜。他雖然已經出院,不過似乎跟專門學校辦了休學,正自宅療養中。

阿姨似乎很開心的微笑着,伸手拿了紅色、黃色、橙色的非洲菊就走向收銀櫃臺。

「喂,爲什麼是三朵?不覺得少嗎?」

「沒問題的,就三朵。」

「三朵非洲菊呢……」

「啊,不用說沒關係。」

早坂制止阿姨的發言。雖然我覺得不可思議,但也沒追問下去。

「非洲菊小弟弟,以後要再來哦。」

這句話,讓早坂停下腳步。

「……可以來的話,我會再來的。」

早坂沒有轉頭過來看阿姨,說了這句話之後便離開花店。我則是先對阿姨輕輕點頭致意,隨即跟在早坂身後。

我們從那間花店搭公車前往墓地。早坂在抵達墓地以前,就這麼緊緊握着三朵非洲菊,一直沉默着。

等到我們來到春奈的墓前,早坂才終於開口:

「來這裏的時候,不知爲何心情就會安寧下來。」

「嗯,不知道爲什麼,我可以明白這種感覺。」

在我們眼前的,只是一塊石頭。可是,春奈長眠在這裏,春奈就在這裏。雖然只是冰冷的石頭,但彷彿可以感受到春奈生前的溫度一直在周圍縈繞。每次來這裏的時候,我的內心也會隨之平靜。

早坂將三朵非洲菊插在花瓶裏,打火點香後進行祭拜。

「最後我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在我睜開眼睛時,聽到早坂自言自語般的這麼說。

「最後是什麼意思啦。剛好還有一個月就到了,你要在春奈的忌日那天再來啊。」

「……可以去的話,我會去的。」

一開始我是爲了春奈。是因爲春奈的信中有寫到「請幫我支持秋人」,所以我不過就是照做而已。

因爲淡掉了一點,於是我握起早坂的手再塗一次。

「這種事誰知道。這麼想見春奈的話……」

對於早坂,我有無盡的感謝。

「爲什麼突然要講這種話。」

回想起來,這間病房充滿許許多多的回憶。

早坂醒來之後,看到我塗的指甲彩繪,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是會生氣呢,還是會困擾呢,又或者是會笑我呢。

早坂傳來聯絡,是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天的事。

這一切,都拜早坂所賜。早坂硬拉着我的手,帶我到這個地方;讓我在春奈死前,得以跟她和好;讓我度過了一段一生無法忘懷的快樂時光。

「爲什麼三浦會困擾?我說三浦,妳是因爲春奈要妳幫她支持我,所以纔會如此關心我的吧?如果我死了,三浦就可以恢復自由身了。」

「死了之後,還能見到春奈嗎?」

「可以呀。妳想問什麼呢?」

「如果你還可以講笑話,看起來應該就還沒問題吧。」

我把自己帶過來的五朵非洲菊,插進已放入十朵非洲菊的花瓶中。

「早坂,還活着嗎?」

阿姨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這麼說。

「啊,打工的時間到了。」

原來早坂供奉在春奈墓前的那三朵非洲菊,代表的意義是這樣的啊。我如此感嘆着。

連我也不太懂。我連自己的心情都不明暸。只是,早坂如果死了,我覺得自己會跟春奈那時一樣沮喪。

「三朵非洲菊,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呢?」

「……嗯。謝謝。」

我從揹包當中拿出美甲工具,然後花了三十分鐘,分別在他的中指、無名指與小指塗上紅色、黃色與橙色的指甲彩繪。他連一點動靜也沒有,讓我塗刷得比預想中還順利。

在去之前我先到花店,想先買非洲菊再過去。

病房裏並沒有早坂的身影。

「我可能也快要跟三浦道別了吧。」

過了幾天,我在打工結束之後便前往早坂的醫院,而他正在熟睡。雖然我在那裏待了三十分鐘左右,但因爲他沒有醒來的跡象,於是我就回去了。

總之,我被眼前冒出來的『櫻井春奈的祕密部落格』標題嚇了一跳。在讀過文章後,我確認就是那個春奈寫的,不會有錯。

早坂似乎很辛苦的撐起身體,伸手拿了一枝黃色的非洲菊。

「午安,今天也是非洲菊,請給我五朵。」

我遠望窗外下個不停的雪,心裏如此想着。

「雖然我不太懂,不過三浦果然非常溫柔。」

早坂難得有如此軟弱的時候。他把拿在自己手上的非洲菊插回花瓶後,如此述說:

「是的。五朵沒問題。」

第二天,我又特意前去早坂的醫院。

如果春奈與早坂算是談了一場『期間限定的戀愛』的話,那麼我所經歷的,或許就是一段『期間限定的單戀』。我凝視着早坂的睡臉並如此想着。

我問了這句話之後,阿姨呵呵一笑,說:

早坂躺在病牀上,一直望向虛空。

「哎呀非洲菊小妹妹,歡迎光臨。」

我大大的嘆了一口氣。這種從早坂的拘束中解放出來恢復自由的念頭,我從來都沒想過。

「三朵非洲菊呢,代表的意義是『我深愛着你』。很美妙吧。」

他的臉頰瘦到有些凹陷,手臂上血管起伏的微弱程度也清晰可辨。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禮拜來到十二月,早坂依然沒有醒來。

我忘了去喫午餐的便當,將文章一篇接着一篇的讀下去。

「三浦,真的謝謝妳。」

「是嗎。」

我最近因爲學校跟打工的事情在忙,滿少去早坂那邊探病。但我姑且還是會每天對他進行生存確認。

「好了,回去吧。」

「不知爲何我就是知道,真的會很快。春奈當時,也是知道的吧?」

花店阿姨以一如既往的笑容對我表示歡迎。

「……嗯。我會再來的。」

看樣子早坂在今天的上午是醒過來了,但在傍晚過後病況急遽惡化並陷入昏睡狀態,被送往加護病房。

早坂笑着這麼說。我纔沒有那麼想。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我將揹包搭在肩上正要離開病房的時候,早坂叫住了我。

早坂很乾脆的轉身背向墓石邁出步伐。我緊跟在他後方行走,望着他無精打采且有些駝背的步行姿態,並沿着來時路回去。

「妳今天有打工啊。謝謝妳特地過來看我。打工,加油啊。」

當我抵達病房時,早坂依然表情安詳,以會讓人認爲已經死去的姿態沉睡着。

既然有這個部落格,爲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呢?我打算這麼對他發脾氣。而且文章當中還有受到加密保護的內容,我點不進去。

我付五朵花的錢,收下了花。

「勉勉強強還活着,勉勉強強。」

幾天後,我縮着肩膀於正在下雪的路上行走,前往醫院。今天他還是以安詳的表情沉睡着。他的指甲上,還留着我塗的彩繪。早坂不會在沒有察覺到這些彩繪的情況下,就這麼死去了吧。

「這種事,我纔不曉得。」

早坂的眼神流露出了一抹孤寂。

我在前往護理站的路上,跟一名護理師擦身而過。我向她詢問了早坂的事。

「妳應該相當忙,卻還常來探望我,我很感謝,幫助我滿多的。」

「你突然講這個幹嘛?我會害羞的不要說了。還有,有點可怕是什麼意思?」

拓也在時隔已久之後,也傳來了聯絡。他一定是跟玩過的女人分手,爲了打發時間才又來聯絡我的吧。

「綾香?妳怎麼了?沒事吧?」

「就早點去死?」

面對早坂難得坦誠的話語,我害羞的問道。

我一面看着手錶一面起身站立。其實我纔沒有打工。只是因爲繼續在這裏待下去可能會哭出來,所以胡扯了一個藉口。

「爲了可以在任何時候死都沒關係,我想趁還可以講的時候先講比較好。」

當我在午休時間確認手機裏的資訊時,一則訊息傳送過來。

說出這句話的早坂,眼睛流露出似乎在遠觀某處的孤寂神色。他就只是默默的凝視着春奈的墓石。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是以我的意志,來到這裏。不是爲了春奈,是爲了早坂而來見他的。

我回想起第一次跟早坂見面時,他嚇到抖個不停的樣子了。那時候我從未想過,自己現在會跟他處得這麼好;那時我也不知道,他已經罹患了這樣的病症。

「總覺得,雖然三浦妳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感覺有點可怕,不過其實妳很爲朋友着想,也有很溫柔的地方。」

「呃,也不是這麼說啦。」

「原來如此。確實是,很美妙。」

雖然春奈的部落格讓我很喫驚,但總之早坂醒來了。等到學校課程結束,我要去對早坂好好抱怨一下。

「什麼啦,別鬧了。你如果死了,我會很困擾的。」

雖然我無法成爲春奈的代替品,但我想支持早坂。

明天,我再來看你。

我在塗指甲油的同時,也回顧那些快樂的日子。

之後早坂反覆的住院又出院,而在他十一月住院時,背痛已經疼到了沒辦法行動的程度,於是春奈忌日當天,只有我一個人到墓前祭拜。

在久未到訪的早坂病房裏,擺置了許多非洲菊的花朵。應該都是他的兒時玩伴買過來的。剛纔我先到花店走一趟的時候,花店阿姨還很開心的說:「最近,非洲菊的銷量很好呢」。

「沒事,對不起哦。」

「呵呵,不是六朵沒關係嗎?」

我在這間病房與春奈再會,之後春奈跟早坂還有我在這裏聊了各種各樣的事。那個時候每一天都很快樂,我曾希望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呢,一開始確實是爲了春奈,才幫她照顧你。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是因爲想這麼做才做的。」

「你在講什麼呀,聽起來滿軟弱的耶。」

除了家人以外的訪客都被謝絕進入,我進不去。

我也在這裏跟早坂一同歡笑,互相開對方的玩笑,還吵過架。不過雖說是吵架,也只是我單方面在發脾氣就是了。

美久慌張失措的說。我才察覺過來,自己正在流淚。

「……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了。」

—那成了我與早坂的最後一次對話。

雖然不太明白是什麼樣的訊息,但傳送過來的是某個網站的超連結。我點選超連結後,就連到一個部落格網站去了。

我無意間靈機一動,托起了早坂的手掌。令人意外的是,他的指甲很好看。

這一天,我的學校有一堂由職業美甲師親自教授的特別課程。因爲這樣,我抵達早坂的醫院時,會客時間也快結束了。

三天後,我終於能見到早坂了。

躺在病牀上的早坂,臉上蓋着一塊白布。

親眼見到早坂遺體的我,不禁失聲痛哭。

從收到聯絡之後一直到來這個地方爲止,我都還算能夠把眼淚忍下來。可是,一旦事實呈現在眼前,我依舊忍不住。

早坂的父母親跟他的妹妹,還有比我先來的早坂的那兩位兒時玩伴,都在嚎啕大哭。

從早坂被告知餘命一年的那一天開始,他已經活了大約有三年。

這一定不僅僅是靠他的力量而已,還包括了在這裏的他的父母親、妹妹、好友們、以及春奈。雖然不知道我算不算得上是一份力量,但這三年的時間,是愛着他的衆人與他自己所共同創造出來的。

早坂以跟春奈同樣安詳的表情沉睡着。對我而言,不對,對在場的所有人而言,這算是唯一的救贖。

早坂當然有遺憾吧。他在年紀輕輕的十九歲就離開這個人世了,不可能會沒有。但就算這樣,早坂的表情在我眼中看來,卻彷彿在訴說他的人生雖短,卻過得很幸福。

我哭着握住了早坂的手。

三朵非洲菊,還留在他的指甲上。

在回家的途中,雪開始下了。

反射路燈光線的雪,看起來在閃閃發亮。

雖然很傻,可我心想,這會不會是早坂在對我說謝謝呢?

我在下雪天中走着走着,又哭了。

早坂應該已經察覺到我的訊息了吧?三朵非洲菊的指甲彩繪。因爲春奈以前也說過,他是個遲鈍的傢伙,所以一定沒有察覺到。不過,即使真的這樣也很好。

不如說,我更覺得這樣子比較好。

到家以後,我的眼淚依然沒停過。

早坂的喪禮,有許多人蔘與。

跟春奈的喪禮那時候相比,有許多人來跟早坂做最後的道別。

我伸手拿了三朵非洲菊。在略爲猶豫之後,還是拿到六朵。總覺得如果帶三朵的話,春奈會生氣吧?

媽媽說,非洲菊的花朵會在春天跟秋天盛開。我要成爲在春天開花的非洲菊,在花店賣出去,讓小綾用手拿着我,然後襬在秋人的病房,看顧秋人。

『(新增內容:十一月十八日,二十時五十八分)

我不知道,可是我想支持秋人。

但是,我不想看到秋人死,所以如果我可以先死就好了……。

我在左右兩邊的花瓶各插上三朵非洲菊,打火點香進行祭拜。

是早坂的兒時玩伴藤本繪里,她看起來有些憔悴。另外一位兒時玩伴村井翔太感覺也好像瘦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十一月五日,晴,身體狀況不好。

曾經跟我與早坂念同一所高中的同學,也有好幾個過來了。那個雖然我忘了名字,但哭着將眼鏡由下往上推的男子也在現場。

面對春奈那天真可愛的願望,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我想的沒錯,春奈早就知道秋人的病情了。那一天春奈在哭的理由,果然就是這件事。我思索着春奈的心情,內心一陣揪痛。

因爲已經沒有什麼期限了,你們就盡情相戀吧。

春奈,妳跟早坂應該會在那邊相見吧?但說不定早坂可能沒辦法上天堂就是了(笑)。

早坂的墓地還跟剛建置完成的時候一樣,維持得相當整潔。可能是因爲他的家人跟兒時玩伴頻繁到這裏來的關係吧,光澤的墓石在朝日的照耀下,散發出閃亮的光輝。

我的直覺命中了。密碼成功解除,記述在這裏的,是一件在那一天發生而我不知道的事。

秋人把自己剩下來的時間,全部用在了我身上。

另外一則留言,是在早坂亡故前三天發表的。

不管我怎麼擦,眼淚就是撲簌簌的掉個沒完。我將手機緊緊的抱在胸前,靜靜的哭泣。

『我終於看到這篇文章了。想不到密碼是我的生日,我真的很喫驚。

我希望自己不管經過多少天都不會枯萎,一直看顧着秋人。

早坂亡故之後,正好經過一年。

早坂的妹妹跟藤本繪里也說會來我工作的店裏捧場。

春奈、早坂,真的謝謝你們所做的一切。你們曾經活過的事實,我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面對以溫柔表情說出這句話的阿姨,我如此回答:「……我明白了,會轉達給他知道」。

回到家後,我開啓了很久沒看的春奈的部落格。

然後我追問媽媽,她全都告訴我了。聽說秋人有心臟病,說不定馬上就要死了。

因爲下午有檢查所以我下到一樓,秋人就在那裏。他正好從別的檢查室出來,我的媽媽也跟他在一起,好像很嚴肅的說了一些話。

在早坂的忌日,我一大早就到他的墓前祭拜。當然,我帶了六朵非洲菊過去。

原來不只是我,秋人也很難受。明明很難受,明明應該很難受,秋人卻還是幾乎每天都會過來見我。

我一讀完留言就不自覺地將心聲吐露出來。同時,一滴淚水也跟着墜落。

我想自己在好幾年以後,或者說在好幾十年以後也會到那邊去。

「哎呀這不是非洲菊小妹妹嗎?一直以來都很謝謝妳呢。」

我繼續捲動熒幕畫面。

因爲在這之後他還是繼續追求糾纏不清,甚至出現在我打工的地方;所以我往他臉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後,再直接將他的通訊方式拉黑。

早坂真的是,笨蛋。不過,這肯定是最好的。雖然我的心意未獲傳達,但這樣子就好了。我並不是在逞強,是真心這麼想。

託春奈的福,從我被告知餘命一年的那一天開始又活了三年。春奈,真的謝謝妳。

春奈的生日跟我的生日,我將春奈可能會設定成密碼的數字一個又一個的試着輸入過了,但都不行。

從那時候起我已經把春奈發表的文章讀了好幾遍,不對,好幾十遍。每次讀都會讓我淚流不止。

因爲三浦應該不知道三朵非洲菊的意義,所以下次見面時我想將意義告訴她,好好捉弄她一下(笑)。秋人』

從良好的氣色,跟毫無一絲陰霾的笑容推測,那或許就是還很健康的早坂。

新增內容我也看了。祈求妳這次轉世重生爲健康的女孩子,過着幸福的人生。秋人』

聽說秋人爲了不讓我擔心,一直都沒有說出來。就連煙火大會當天,秋人其實也在住院。其實不用隱瞞也沒關係,好希望他可以跟我說。

明明他其實也在生病,卻假裝很健康還不斷鼓勵着我。想到這裏,我的眼淚就停不下來。

熒幕下方,可以看到「新增內容」這幾個字。

再來我將這個部落格的資訊跟三浦說了。儘管我本來是打算不跟任何人說的,不過如果是三浦的話就沒關係了。

只要不枯萎,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可以跟秋人在一起。

不過,不會是今天吧?我想起一組數字,嘗試性的將這組數字輸入看看。

要怎麼辦纔好?該怎麼做纔好?我不知道。

我就先死,在天堂看顧秋人吧。嗯,就這麼辦。』

就是早坂將這個部落格告訴我的那一天。

「三浦小姐,午安。」

就這麼假裝不知道,也不跟秋人說出來會比較好嗎……他一定是因爲不想讓我知道這件事所以纔沒說吧。

我將眼淚忍到最後一刻,送早坂最後一程。

讀到這篇文章的早坂,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在這篇文章底下,已經發表了兩則留言。

我當然拒絕。在拓也把「跟我交往吧」這幾個字講完以前,我就先插嘴說不行了。

今天我知道秋人的祕密了。

如果一直向下看,會讓春奈擔心,也會被早坂笑。

我一定可以談一場美妙的戀情,不會輸給早坂與春奈所經歷的那一段美麗之戀。我會如此相信,並好好活過每一天。

總有一天,我的真命天子一定會出現。

早坂的父親靜悄悄的低着頭,似乎正在忍着淚水。

竟然爲了我這種人,真對不起。

在這之後,他的家人跟兒時玩伴一定會來的。我快步離開墓地,不願打擾早坂跟他所重視的家人與朋友的再會。

我捲動熒幕畫面。

這一天我也將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並照慣例向那篇受到加密保護的文章密碼發動挑戰。我試了好幾次,但就是點不進去。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去了固定報到的那間花店。

這麼說來,剛纔醒來的時候發現指甲上被人畫了三朵非洲菊的塗鴉。大概是三浦乾的好事吧?

早坂的遺照,應該是在他還是高中生的時候拍下來的吧?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感覺有一些稚嫩。

而就在上個月,拓也找我告白了。

天堂,會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雖然我曾經覺得會不會做得稍微過分了些,但因爲自從那一天以來他就失去了蹤影,所以我認爲反正扇都扇了,讓他再喫一巴掌可能會更好。

我也順利找到工作,明年春天起就將正式成爲美甲師。

如果轉世重生,我想要成爲非洲菊。顏色是什麼色比較好呢?是紅色或粉紅色、還是橙色或黃色,雖然每一種顏色都很漂亮,不過果然是『希望』的白色最好。

『早坂到最後都還是個笨蛋。但是,拜早坂所賜,我也得到許多救贖。願你好好安息。

阿姨以一如往常的溫柔笑着,對我這麼說。

『或許,我很快就要到春奈那邊去了。雖然心情有一半是害怕,不過另外一半其實也有所期待。

在那一天以前,我會連同你們的份一起努力活下去。我會在沒有你們的世界裏,度過無悔的人生。

關於生病的事情我一直都沒有說,對不起。我從來沒想過要讓春奈知道這件事,對不起讓妳悲傷了。

「啊,藤本小姐。」

他的母親跟妹妹,已然憔悴至極。

當我付了錢準備要離開花店時,阿姨說了一句「啊,對了對了」,把我叫住。

我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呢?

讀完早坂的留言,我的眼角逐漸溼熱。雖然短命,可他們兩人是幸福的。

「可以幫我跟非洲菊小弟弟說,隨時歡迎他再度光臨嗎?」

「雖然我跟各類型的女人逢場作戲過,不過綾香纔是最好的女人,跟我交往吧。」

到了那時候,我們再三個人一起快快樂樂的聊天吧。希望我們三個人不用待在那間狹小的病房,而是在遠觀遼闊美麗景色的同時,再度共享喜樂。

我先抬頭上望,眨了好幾次眼睛,把快要掉落的淚珠忍回去。

我用袖子擦拭眼淚,並在春奈的部落格上第一次寫下留言。

活在今生的我,必須要向前進纔行;也必須要滿懷希望,繼續活下去纔對。就像是那種花一樣。

我不相信。

「我早就知道啦,笨蛋。」

如果我能轉世重生爲非洲菊就好了呢。』

不過如果可以相見的話,請你們兩位在那邊一定要幸福。

晚安。 綾香』

我不想跟他們道別。所以,我用晚安作結。

儘管我有些後悔,覺得應該算不上作結;但我心想,算了也好,便按下發表按鈕。

可以傳達到他們二人那邊去嗎—一定,傳達得到的。

我拉開窗簾,眺望窗外。純白色的雪,正以輕柔舞動的姿態降落。

看着雪花不斷以優美的舞姿靜靜飄落,我的眼淚又掉了一滴下來。

雖然很傻,不過我總感覺,這可能就是他們在向我道晚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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