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夜空綻放之花

《餘命一年的我,遇見了餘命半年的妳》 · 森田碧 · 2.3萬 字

《餘命一年的我,遇見了餘命半年的妳》全一冊 夜空綻放之花插圖(1)
《餘命一年的我,遇見了餘命半年的妳》 · 全一冊 · 夜空綻放之花 · 第1張插圖

我的病,似乎真的挺不可思議的。據說甚至有病例是完全沒有出現症狀就死了,直到解剖遺體之後鑑定結果出來,才首度發現心臟病竈。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覺得不要慢慢衰弱下去,突然死掉應該還算理想。只不過,希望能儘量避免在洗手間大小號時或入浴中發作。那種令人在發現時不忍卒睹的死法,會讓我死不瞑目。如果是夜晚入眠之後,毫無痛苦地離世,感覺倒是挺不錯的。

我在自己房間一面畫畫,一面思考着這麼無聊的事。

「秋人,可以跟你講一下話嗎?」

我同時聽見了敲門聲和爸爸的聲音。

「什麼事?」

我轉頭向後,以斜看對方的姿勢回話。

「是這樣的,馬上就要放暑假了對不對?要不要來一趟久違的家庭旅行呢?爸爸最近也請到假了,我們大家一起去如何?」

爸爸走進房間,這麼說道。「就趁秋人還有精神的時候去吧」,感覺上爸爸似乎刻意避而不談這句話的樣子。

「嗯~~我就不去了,你們三個人去吧。」

我如果不去,這趟旅行就等同取消。對這點心知肚明的我,還是冷冷的直接說出口。在說出來的同時,我卻對無法坦率的自己感到惱火。

「一起去不好嗎?媽媽跟夏海,也都說想要跟你一起去喔。趁可以去的時候,大家就一起去吧。」

「趁可以去的時候,是什麼意思?」

原本壓在心底的怒意,這回改衝着爸爸發泄了。

「啊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大家一起來協調休假,在比較方便出門的時候一起去。」

「再下一次就可以啦。暑假我很忙。」

我沒有再看爸爸,便回到先前的姿勢並這麼說。

「……這樣啊。我知道了。」

爸爸用沙啞的聲調這麼說完,便離開房間。

我把正在畫的畫,用鉛筆亂塗到滿滿一面全黑。

「真的?那麼,就約好囉。」

兩天之後,我去見了奶奶。配合爸爸的休假,我跟夏海還有爸爸三人開車過去。

直到剛纔爲止,我還在描繪着家人在客廳裏談笑的畫面。畫中的我還是小學生,夏海則比現在還要小很多。當我把那張畫塗成滿滿一片全黑,直到無法辨識之後便哭了出聲。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不甘心到淚水流了滿臉。

「你真的很煩,就說之後會去的,你就別管我了。」

「可是,高中生的暑假,不就是要跟朋友或喜歡的人去海邊、去祭典、或是去看煙火大會嗎?」

「接下來我要去春奈那邊探病,想說妳要不要一起去。」

「嗯,還好啦。秋人你暑假有什麼計劃嗎?」

在回程的車上,爲了安撫因只有自己一人被矇在鼓裏而生氣的夏海,我坐到了後座,小心翼翼地再三對夏海說明「奶奶的病絕對治得好沒問題」。然而,我的妹妹並沒有笨到會對這種安慰的說詞照單全收。結果就是即使到家之後,夏海依舊悶悶不樂。

『去見春奈』,首先就是這件事。跟她在一起的時間,是我內心如今的避風港。接下來,我寫下了『去見三位祖父母』。雖然今年新年時沒能過去見他們,不過媽媽那邊的外公外婆都很健康。

「沒什麼特別計劃。大概只有在家躺平放鬆而已。」

那之後我們大概聊了一個小時左右,就離開了醫院。

繼續這樣浪費時間是不行的。我又重新開啓了那個問答論壇網頁。

然後我從店裏走出來,坐上公車去見春奈。

「從這裏看得到啊,那真不錯。」

「我說啊,八月中旬的時候,會有一場煙火大會,從這間病房是看得到的哦。我去年夏天也是在這裏看的,就一個人……」

陷入極度混亂的我,曖昧的如此回答。對我這種不乾脆的態度,她以更不滿的神色緊盯着我不放。

然後是孝順父母。我不知道要怎麼具體的去做這件事。要怎麼做纔算得上是孝順父母,我也完全沒有概念。只要幫忙做家事就算是孝順父母了嗎?或者是將感謝的心情表達出來就可以了嗎?不管我怎麼想,還是找不出答案。

我也將自己的小指,勾上了她的小指。

「哦,你有想去的意思了嗎?那麼,大家就一起去吧。下禮拜的話爸爸可以去,你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最近一直都很熱。我其實很討厭夏天,一熱起來就不能去屋頂了。」

我直接殺到三浦打工的地方,在她打工結束以前一直埋伏。在等了大約兩小時之後,我逮到了正急急忙忙要回去的她。

儘管我認爲自己已經很巧妙的糊弄過去了,可春奈卻露出不滿的神情瞪着我看。我喜歡的人就在眼前,這種話我也說不出口。

再來就是我新加寫的『跟春奈看煙火』。我試着依序去思考,這四項是否能夠達成。

「溫泉之類的怎麼樣?夏海也一直很想去。」

「該不會秋人你,沒有朋友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回到那個幸福的時刻。那個有夢有希望,甚至有未來的時刻。我的眼淚止不住,流個不停。

「然後呢,如果,你去煙火大會沒有人陪的話,要不要在這裏跟我看煙火呢?如果,方便的話……」

「怎麼了,秋人。」

接着是最後的畫作。坦白說,這件事沒有必要一定得在暑假時完成,只要可以在死前完成就好。所以,這個任務可以晚一點再做。

接着我在筆記本寫下來的是『完成我人生最後的作品』,就是這麼回事。我無意間興起一種想法,我最後的畫作不是要在速寫本上描繪,而是要在正式的畫布上畫出來。

三浦在沉默了一段時間後,低頭說了句「今天我有事,下次吧」。之後她一言不發的喫完薯條,說了聲「再見」就離開。

正在準備晚餐的媽媽,跟正坐在沙發上攤開晚報的爸爸,都將視線朝向了我。

「不能說沒有,但也的確不多。」

「這算是計劃嗎?」春奈輕笑着說。

「我從春奈那邊聽說了。她說她對妳說了很過分的話,她好像非常後悔。妳要不要去見她呢?」

再說雖然我的朋友很少,不過我還是收到了來自繪里的邀約,問我夏天要不要跟幾個同班同學一起去海邊。我考慮到最後,還是委婉的拒絕了她的邀請。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已經沒有什麼悠哉悠哉去海邊玩的時間了。

「啊啊,這樣啊。」春奈快活的回了這句話,便哼着歌畫圖。看她的樣子,我心想今天應該是她身體狀況不錯的日子。

雖然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在強裝鎮靜,但其實我的心臟跳動已經加速到快要爆炸的程度。跟女孩子兩個人一起看煙火,這種經驗到目前爲止連一次都沒有過。而且因爲這就像是跟春奈說好要約會一樣,我的心情非常興奮。甚至覺得如果現在心臟就停止不動的話,說不定也不賴。

她喫着我請的薯條,以不起勁的語氣這麼說。

「我哪裏都可以啦,去爸爸跟媽媽想去的地方就可以了。」

當我們抵達奶奶所住的醫院時,發現奶奶住的地方跟春奈的病房不一樣,是多人共居的病房。除了奶奶以外還有三名住院的女性,三個人的年齡好像都跟奶奶差不多。

其實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過因爲說明起來很麻煩所以就不說了。

『孝順父母』、

網路論壇上有一筆回應是『要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明』,在思考過我能留下什麼之後,我只想得到畫。即便還沒決定要畫什麼樣的畫,我依舊先把這件事記錄在筆記本上。

在這之後我又想了差不多一小時,不過我沒辦法在筆記本上寫出更多了。最後我姑且隨手把『孝順父母』這幾個字加上去,將筆記本闔上。

去年夏海以外的三個家人共同決定,這件事要對夏海保密。我的餘命也是一樣。

再來就是最後一個,跟春奈看煙火。這件事達成的可能性大概是最高的。因爲最近春奈的身體狀況看起來相當不錯,應該可以毫無懸念的過關纔對。

我到了第二天,才把回覆傳送出去。

「是真的啊。所以,我們一起去吧。」

首先是去見外公外婆。因爲夏海也說想去,於是我們兩人就一起搭電車前往。

在這之後,我依序實行了自己寫在筆記本上的事。

「你說的是真的?」

「先前提過的家庭旅行,就是,可以去了。」

七月也過了一半,暑假再過一個禮拜就要到來。恐怕,這就是我人生中的最後一個暑假了。我應該要更有意義地去度過這個暑假,要深思熟慮該做些什麼纔行。

對我這個差不多基於打發時間而發佈的問題,下面的回應又增加了一些。不過,每筆回應的內容都差不多一樣,參考價值不高。

由於跟春奈相遇時她總是面無表情,因此一開始她給我的印象相當冷淡。不過,現在的她非常溫暖,這一定就是她真正的模樣吧。

「奶奶我啊,在看到夏海穿新娘禮服的樣子以前,是絕對不會死的。」

在電車上搖晃了大約兩小時,在目的地車站下車後,外公便出面迎接我們。我們在車站那邊坐外公的車,去外公外婆所住的公寓,喫過晚餐之後再搭乘晚上九點多的電車回家。他們兩人都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什麼啦。」

她流暢的在手指上轉動着彩色鉛筆如此說。今天的氣溫特別高,光來到這裏也是一件苦差事。

我到的時候,春奈正在病房裏畫圖。

三浦那邊,我打算明天再去突擊,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在該怎麼孝順父母吧?我思索了一陣子,走出房間並前往客廳。

『完成我人生中最後的作品』、

爸爸那邊的奶奶,目前罹患大腸癌住院中。而奶奶也受到餘命宣告,能活的時日不多,我想去探望她一次。至於爺爺在我出生以前,就因病去世了。

我一回到家就馬上打開筆記本,在「去奶奶那邊探病」這一行字的旁邊打勾。在這本寫上「暑假應該要做什麼」幾個字的筆記本里頭,我還有四項任務要完成:

她露出笑容,將小指豎起來對着我說。

「明年大家一起去泡溫泉吧」,對於外婆這樣的提案,我的回答是:「好哇,我也非常想去」。

爲什麼我會講成這個樣子啊。對此我感到羞恥。

是來自春奈的訊息。

「那麼,喜歡的人呢?」

「嗯,約好了。」

首先是三浦。這件事進展還算順利,總覺得只要再推一把,她應該就會讓步了。

生病的奶奶,對快要哭出來的夏海溫柔的說。夏海非常喜歡奶奶,也因爲奶奶家很近的關係,以前就時常過去那裏玩。雖然現在奶奶是獨居,不過等到她出院之後就會住到我們家。夏海之所以會快要哭出來的原因,其實是爸爸在車子裏不小心把奶奶時日無多的真相講出來了。

「先前我有傳訊息跟妳說吧,從今天開始就放暑假了。」

奶奶似乎剛動完手術,看起來一直有些疼痛的樣子。

「嗯~~這個嘛,也是會有這樣的人啦。」

「那個,可以講一下話嗎?」

「咦,你今天穿便服呢。」

我轉頭看去,春奈低着頭,雙頰泛起潮紅。

我依據這些回應,思考要在暑假做的事情,並將它們寫在筆記本上。

原本是想要買非洲菊過去探望的,不過因爲跟爸爸說要去花店會令我感覺不好意思就放棄了。

很好。我在心中擺出了振臂握拳的姿勢,把漢堡配可樂一起吞進肚子裏。

三浦原本伸過來要拿薯條的手停住了。

「不能說沒有,但也的確不多。」

「不過,這裏有開冷氣所以很涼。」

「好啊。反正我很閒,就在這裏一起看煙火吧。」

我站起身來走向窗邊,遠望外面的景色。盛夏的太陽光芒相當耀眼,我的眼睛不禁眯了起來。

「嗯~~這個嘛,怎麼說,我不知道。」

「所以,有什麼事?」

「我說,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午安,今天身體狀況不錯,所以我跟媽媽一起外出了。雖然只有一小時,不過我們去了附近的公園,還去買東西。久久才能到外面去一次,我很開心。秋人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呢?』

可能是因爲餘命無多的緣故,春奈和其他同年齡的人相比,在感覺上就有一些不同。是個人生觀相當豁達的奇妙少女。不過,她果然還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談一場平凡的戀愛,享受青春,這些大家都會經歷的過程,她應該也會想要擁有才對。雖然她說沒什麼想要去完成的事情,但我認爲實際上,她大概也很想體驗一下那些其他人覺得理所當然的事吧?

大多都是向周圍的朋友表達感謝的話語、將存款全部花完、孝順父母之類的回答。

我看着臉頰上的紅潮還沒消退的春奈,感到滿心憐愛。

擺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春奈又一次問我。

接着我寫上的是『讓三浦去見春奈』,就是這件事。對我個人而言,這是最想要達成的任務。真的沒有能繼續隱瞞春奈餘命不多的事實,還可以同時把三浦帶過來的辦法嗎?如果我跟她坦承,她一定就會過來見春奈,但春奈應該不希望這樣吧?

如果真的能去就好了。我在回程的電車上如此想了無數次。

暑假第一天,我來到速食店。在三浦瞪大眼睛注視下,我啃着漢堡。

『讓三浦去見春奈』、

媽媽一臉開心的說。

「溫泉好啊。」

我留下這句話,就又回到自己房間。

去家庭旅行,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孝順父母呢?不過,我看到爸爸媽媽兩人臉上都露出久違的笑容,這樣就算好了。我如此說服自己,將筆記本闔上。

「請給我起司漢堡跟可樂,可樂最小杯的就好。還有,今天三浦在不在?」

當我點餐完畢,最後問了這句話時,直到剛纔爲止還對我展露滿面笑容的年輕女店員,改以狐疑的神色眯起眼來盯着我看。

我現在,來到了位於大型百貨公司的速食店。是三浦打工的店。

「你跟三浦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同一間高中的……朋友。」

雖然我不自覺的脫口說出朋友二字,不過應該也沒錯吧?

「……是這樣啊。我想她再過一個小時就來了。」

「謝謝。」

我拿了起司漢堡跟可樂,在空位上坐下來。剛纔的店員,想必認爲我是來騷擾三浦的跟蹤狂吧?她好像正一面跟其他店員說悄悄話,一面看着我這邊。三浦確實是美女,但不是我的菜。因爲要澄清誤會也很麻煩,乾脆就不管了。

我喫完起司漢堡,在三浦有空以前就先到百貨公司裏頭四處打轉。

「哎呀,這不是早坂嗎,你在做什麼?」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望去,偶然來到百貨公司的高田正看着我這邊,同時用手將眼鏡由下往上推。

「啊啊,我正在等人,在人來以前打發時間。高田呢?」

雖然我對他的來意完全沒興趣,可還是姑且問一下。

「我來買自己最愛作家的新作品。早坂你對書沒興趣嗎?」

「嗯~~漫畫的話是很喜歡啦。純文字的話總覺得看不下。」

在三浦打工的百貨公司最上層樓,有一間電影院。我們就約在這家百貨公司的入口會合。

我輕輕點頭,離開店門。

我又坐上了公車,跟翔太與繪里會合。翔太身穿藍色的短袖襯衫跟白色的短褲,繪里則是白色潮T配牛仔熱褲,都是夏季風格打扮。仔細一看,繪里與翔太都稍微曬黑了一點。繪里有說她去了海邊,所以原因大概就是那樣。而翔太則一定是練習足球時曬的。兩人看來都充分享受了暑假。

「是的,五朵就可以了。」

「這樣嗎?我想偶爾看看漫畫以外的書,增廣見聞也挺不錯的喔。你看,我就是……」

「我知道了。今天我有點事,差不多該回去了。」

她嘆氣嘆的更重了。「又是這件事?」她以不快的神情的如此說。

「我有一個跟非洲菊小弟弟剛好同年的女兒,跟一個念國中的兒子。」

「等下要去跟朋友看電影。」

「五朵可以嗎?」

「因爲那些煙火又持續發射了好幾道,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就把窗簾打開,煙火的光芒就往我眼前飛過來。真的好漂亮,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

「是這樣啊。」我如此附和着。

在下電扶梯時,繪里轉頭望過來說。

「跟父母親一起去旅行,算孝順嗎?」

「……果然,健康還是最重要的啊。」

「今年如果也放晴就好了呀。我來做十個晴天娃娃好了。我只要去做晴天娃娃,天氣就都會是晴天哦。」

「就找個地方隨便喫一喫,然後去放煙火怎麼樣?就在秋人家附近的公園那邊而已。」翔太如此說。

聽她說完,腦中輕易地便能想像出當時的光景,不自覺就笑了。

要掌握自己出了什麼事,其實並不需要花太多的時間。

我察覺到這裏是醫院。在我的頭上有個看起來像電腦熒幕的東西,以及許多雜亂擺設的機械設備。左右邊都被白色的隔簾區隔,看起來不太像是一般病房的樣子。

「真的很有趣呢。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是哦。你原來有朋友呀?」

阿姨將白色、紅色、黃色、橙色、粉紅色的非洲菊各拿了一朵,走向收銀臺。

「請問,您有孩子嗎?」

「電影馬上要開演了,快點走吧!」

「這~~麼大的煙火就在我眼前散開了呀,再稍微晚一點之後還可以聽到咚~~的聲音,總而言之真的是太棒啦。」

由於有些害羞,因此我隨口編了謊言糊弄過去。這個謊言,應該也是必要的謊言。

接下來的話我都沒在聽,而是在想別的事情。總覺得高田的說話方式,我從生理上就難以接受。在我隨口附和幾句之後,高田將眼鏡由下往上推,心滿意足的離開了。儘管我心想「你買書之前先買眼鏡吧」,不過我沒說出口。

一走到外面才發現,四周已經完全昏暗下來了。等到抵達我家附近的公園時,天色大概就全黑了吧。

在逐漸消散的意識中,我意外冷靜地思考這些事。

醒來之後,白色天花板讓我有種不適應的感覺。我很快便理解到,這不是我家的天花板,於是我四處張望,確認周遭環境。

一個禮拜以後,翔太邀約我去看電影。因爲很閒,所以我就答應了下來。我跟繪里和翔太三個人上次去看電影,應該是國中時候的事了。由於看電影的時間是下午,我想在這之前去探望春奈,因此便搭上了公車。進入暑假之後,我每兩天就會去病房探訪一次。

「好啊!秋人也可以吧?」

她以寂寞的語氣這麼說。

離開店門後,我嘆了一口氣。果然不該問。我後悔地走向醫院。

「是的,請給我非洲菊。」

「嗯,好啊。」

就在打算看訊息的那一瞬間,我的手突然脫力,手機也隨之掉到地面。直到剛纔還一如往常的景色突然失去了輪廓,視野也像漩渦一般扭曲。站不住的我膝蓋整個落在地面上,目眩與心悸都十分劇烈,呼吸也很難受。

「旅行?我覺得可以算唷。我家的兩個孩子都在反抗期,基本上都不太可能跟我一起出門。非洲菊小弟弟的父母親,很令人羨慕呢。」

每天跟春奈傳訊息、去見外公外婆、去見春奈、去住院的奶奶那邊探病、又去見春奈、跟兒時玩伴一起看電影,然後就是後天去家庭旅行、下禮拜跟春奈看煙火、也預定要讓三浦跟春奈見面。

「抱歉,還是要請您再給我一朵。」

對於醒來的地方並非天堂這件事,我的心情似乎很放鬆,又好像很失望。我看得見白色的牆壁跟天花板,就印象中曾見過的無機質空間來判斷,想必就是我常來的醫院。

「因爲我常買,所以人家加送我一朵啦。」

我到了病房,將六朵非洲菊送給春奈,她就對我露出小孩子般的笑臉,高興說道:

「只要能每天活潑有精神,健健康康的長大,光是這樣子,對作父母的來說就足夠了。」

我在醫院公車站的前一站下車,先到花店。因爲昨天春奈傳來訊息,說花枯萎了,她很沮喪。

當我一面等公車一面胡思亂想時,塞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來自春奈的訊息。

「會的,一定。」

「秋人,你怎麼了?」

「什麼事?」

在稍微猶豫一會兒之後,我下了決心,直接開口問阿姨:

因爲有光從窗戶的空隙照進來的關係,代表現在不是清晨就是白天。從安靜程度研判,我覺得可能是清晨。

如果不說是去跟朋友玩,而是隨口編個謊言帶過去就好了。離開醫院時我滿心後悔。剛纔那種狀況,即使說謊也一定會被原諒吧。

阿姨呵呵笑着,將花包裝起來。我則啊哈哈一聲,擠出笑容回應。我付了花的錢,將花收下。

「有啊。是兒時玩伴。」

「想說妳會不會去春奈那邊,等妳打工結束後再去也沒關係。」

「最近春奈感覺無精打彩的。我想如果三浦能去探病的話,她應該就會恢復精神了吧?」

我聽到繪里的聲音,接着是翔太的聲音。「你沒事吧!」。

之後,我們看完了目前最熱門的動畫電影,離開電影院。

「唷,秋人,你遲到啦。」

春奈大大張開雙手錶現煙火的規模。

「這樣啊。真是謝謝您。」

「我想請教一個怪問題,您認爲他們要做什麼纔算孝順?」

接下來她用手機搜尋到有四千五百枚煙火發射升空的資訊,隨即開心的說出來。看樣子她真的很期待煙火大會。

我們去公車站等公車。有些溫熱的風吹過來,帶動我的瀏海。或許,我正在過一個人生中最充實的暑假也說不定。

「爲什麼你能確定呀。算了,不過沒關係,暑假後半段我有空可以去。因爲會有點尷尬,你也來吧。」

「好的,果然還是深感着迷呢。」

我如此說完便站起身。

翔太舉起單手說。

我跟三浦交換了聯絡資訊。這樣一來,我自訂的暑假作業,總算應該是全部完成了。只要春奈的身體狀況能維持良好,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我在三浦旁邊出聲說。她朝我的臉瞥了一眼,嘆了口氣之後又將視線移回櫥窗,說:

春奈的身體狀況似乎相當好,一直沒完沒了的在講話。

「什麼事呀?」

這個暑假結束之後,就算死了也沒關係。已經沒什麼想做但還沒完成的事通過考驗、活過整個人生了。

「啊啊,對喔。下雨的話活動就會中止了,是這樣沒錯啦。」

因爲不是我期待的答案,於是我改變問法:

在我們前往電梯的路上,我朝速食店望了一眼,看到三浦的身影。她正以從未讓我見識過的活潑笑容接待客人。

「果然,你對我深感着迷呢。」

我試圖說服三浦。老實說,最近的春奈身體狀況似乎很好,所以這句話完全是謊言。我討厭說謊,不過有時候謊言是必要的,而現在就是這個時候。

「孝順?……這個嘛,雖然有很多事情都可以算,可是光是會去思考這樣的問題,作父母的就會很高興了。」

我一個人一面自言自語般的說着,一面點頭。

我終於理解了。這一定就是倒數計時的時間到了。我從以前開始,就是個運氣滿差的人。不過爲何是在這個時間點畫上休止符啊?

繪里快活的如此說。

她一瞬間展露驚訝困惑的表情,隨即發出來自內心的笑容說:「是的,有啊」。

我拿了一朵黃色的非洲菊,交到阿姨手上。

她擺動全身比手畫腳,對去年看煙火的事情作說明:

正當我道謝過後打算離開店內時,阿姨一聲「啊,對了對了」,讓我轉頭望向她。

「就是這樣。所以秋人你也要來做晴天娃娃哦!」

她轉頭望着我,露出微笑,說:

「因爲去年我不知道煙火會發射升空,所以嚇了好大一跳。在咚~~的聲音出來以後,我以爲是飛彈還是什麼東西掉下來,就躲進被窩裏了。」

一走進店裏,花店阿姨就用笑容迎接我,說:

「去年呢,我就是站在這裏,把病房的電燈關了看煙火哦。」

「請問……」

腦海中同時浮現出春奈的臉,反正就快死了,如果能把「我喜歡她」這幾個字傳達出去,會不會比較好呢?比春奈先死,某種意義上或許還算不錯。

「是嗎?不過,我不覺得我去她會恢復精神就是了。」

「好好哦,有這樣的朋友,好像會很開心。」

高田離去後,我也發現了正好到來的三浦。將長髮在後方紮成一束的她,在飾品店專心的往櫥窗裏探視。

春奈如此說完便從病牀下來,站到窗邊。

「當然。」

「抱歉抱歉,我先去了一下別的地方。」

「哎呀,非洲菊小弟弟,歡迎光臨。今天也是非洲菊嗎?」

我們前往百貨公司內部的美食街,把晚餐解決掉之後,就去買手持煙火的套裝組合。

我又閉上了眼睛,彷彿像在逃避現實一般再度沉睡。

當我下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周圍就很熱鬧了。爸爸、媽媽、夏海都在。

「秋人,太好了。知道我是誰嗎?」

媽媽驚慌失措的說。

「哥哥,你沒事吧?」

夏海用哭腔道。爸爸雖然也說了些什麼,卻並沒有傳入我的耳中。

春奈正在做什麼呢?我揉着睡眼,比起自己的事,我更掛慮春奈的身體狀況。

無意間我看了眼牀邊桌上的月曆確認日期,得知我是昨天倒下來的,距離煙火大會則還有十天。在這之前可以出院嗎?我有點憂慮。

然後,我從菊池醫師那裏聽取了相當仔細的說明,並動了手術。儘管不是大手術,不過聽說是要將腫瘤的一部分切除。因爲有小型腫瘤增生,如果放着不管,似乎就有遠比預期還要更快喪命的可能性。雖然即使這樣也沒什麼關係,不過總而言之,我還是順其自然的動了手術。

手術就在這一天進行了,而在手術隔天我就從加護病房轉到一般病房去。好像多人房都沒有空病牀,我就暫時住到了三樓的單人病房中。

這其實都不是問題。我顧慮的是,這裏也是春奈住的醫院。

她住在四樓而我住三樓,雖說某種程度上是不用擔心不期而遇,可她的母親也在這間醫院工作,我對自己的病情會不會被發現,感到有些不安。

放在病牀桌上的手機響了。熒幕在那時落地的衝擊下,出現了裂痕。彷彿像在顯示我現在的心情一般,有好幾道裂痕從熒幕上方劃下來。

傳送過來的是春奈的訊息。

儘管我在病倒以後也有一段時間沒有跟她連絡,可還是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持續跟她傳送訊息。剛纔她傳來的訊息,也是跟往常一樣,如同日記一般的內容。

恐怕,我不能遵守跟春奈的約定了。

約定的煙火大會,短短三天後就到了。照菊池醫師的說法,還要觀察我的狀況,快的話要過兩個禮拜,慢的話甚至要過三個禮拜才能出院。但不管怎麼說,我現在的狀態是不可能見春奈的。我會成爲一個無法遵守約定的超級渣男。

不過,我在確認目前的天氣預報時,知道三天後會下雨。如果煙火大會就這麼中止的話,就不會傷害到春奈了。我盼望天氣預報不要出錯。

我的暑假作業,在還剩下四個習題的情況下作結了。

家庭旅行泡湯了,原本要讓三浦在暑假時跟春奈見面也辦不到了。即便我覺得這些事在出院以後也可以進行,不過已經都無所謂了。

從那時候開始,春奈傳送過來的訊息已經累積了好幾則,不過我都沒有回。因爲對這個結果,我想不出什麼好藉口了。

我彷彿失魂落魄般躺着,凝視純白的天花板好一段時間。

然而到了傍晚,雨停了。從下午開始雨就逐漸變小,讓我有不祥的預感。現在甚至還可以在雲層之間,看得到一點點天空。

「我就是討厭被人同情。只要大家知道我的病,多多少少都會在意。說不定還會比平常更顧慮我,我就是討厭那樣。」

坦白說我這個人,怎麼會運氣會差到這種程度呢?雖然已經忘了是第幾次了,但我又重新憎恨着自己。這回甚至反過來認爲,是不是運氣不好我纔會被救活啊?

我在已出現裂痕的熒幕上來回捲動,熒幕畫面顯示出吊掛在窗邊的白色晴天娃娃相片。十個以上的晴天娃娃,全都用笑臉在盼望晴天。每一個笑臉的表情都不一樣,有閉上雙眼吐舌而笑的娃娃,也有用溫柔眼神微笑的娃娃,甚至還有上頭畫了閃亮亮光輝記號、露齒而笑的娃娃。

「怎麼了翔太,別站在那邊,坐下來如何?」

繪里雖然還留在原處,不過我沒去理她,直接朝相反方向躺到了病牀上。雖然手機在響,但我沒有去看的心情了。

早上,我一醒來就立刻打開窗簾。

繪里一直低着頭沒有開口,她表情哀傷,整個人動也不動。

結果,因爲就算糊弄過去,只要人家一查也都會知道的關係,我還是坦白跟她說了。緊接着,我拜託她,絕對不可以告訴春奈。

『最近你都沒有來看我,是在忙嗎?畢竟唸書之類的事情有很多呢。我現在因爲很閒,所以正在做晴天娃娃。希望後天可以放晴。』

在第三通撥號音響起時,春奈接了。

她停頓一小段時間後,以顫抖的聲調繼續說:

在留下這句話之後,繪里離開了病房。

我回到自己病房,一個勁的畫畫。雖然手機響了,但我沒去理會。我靠畫畫逃避現實。光是聽着雨滴敲打窗戶的聲音,以及筆在紙上奔馳的聲音,心就能夠安寧下來。

「……喂。」

雖然我輕輕點頭致意並打算離去,但還是被她叫住了。

耳邊可以聽得見她呼氣的聲音,讓我陷入春奈就緊挨在我身邊的錯覺。

春奈又帶着哭腔,抽噎着說:「嗯,說的也是」。

我無意識伸手拿起手機,等到我察覺時,已經撥電話給春奈了。

雖然很遺憾,但春奈的願望並未實現,雨還是不停的持續下着。

「這種事……」

「……我知道了。我會再來。」

我沒有回覆,像逃避一般的鑽進病牀中。

因爲實在很閒的關係,我打開了先前請媽媽買的速寫本,默默的動筆畫畫。春奈現在也應該在樓上畫圖吧?

我沒回這則剛傳送過來的訊息,把被單往上一拉,將自己從頭到腳蓋好蓋滿。

那天下午,繪里跟翔太來探望我。他們兩人今天過來的時候也都是一身清涼裝束。翔太是一件白色T恤跟一條牛仔五分褲,繪里則是一件穿起來很好看的夏日風格藍色連身裙。

「……笨蛋。」

春奈突然如此說。那聲調聽起來並非開玩笑,而是認真這麼想。

「別說那種話。妳要活久一點,我纔想着明年一定要真的一起看耶。」

「我們都知道了,少在那邊糊弄。爲什麼不跟我們說?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久未聽到的春奈聲音,虛弱且帶着哭腔。

是不是站在窗邊,用悲傷的表情仰望天空呢?

兩人沉痛的表情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持續刺痛我的心。爲了甩開那種感覺,我左右搖晃着頭,用力緊閉雙眼。

「就算你這樣講,這麼重要的事,不需要隱瞞到跟我們講謊話吧。繪里也說秋人的樣子很奇怪,她一直很擔心你耶。」

「是我,抱歉。我盡了一切努力,但還是去不成,想跟妳道歉。」

「沒什麼關係啦。不過,在煙火結束以前,要一直保持通話狀態唷。」

「我能理解你剛纔話裏的意思,可是我也希望你可以親口跟我說呀。希望你可以依賴我、希望你可以跟我吐苦水、希望你可以找我商量。秋人,你總是一個人把事情都悶在心裏。但我們既然是好友,我還是希望你不要隱瞞,都說出來啊。」

「在看呀。」

翔太並沒有出言否定。

我心想,如果這場煙火可以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

『煙火大會那一天,天氣預報說會下雨。明明這可能是我人生最後一次看煙火了,超受打擊的。』

由於我自作主張的想法,讓他們悲傷,還傷害了他們。我已經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就算心臟現在立刻停住不動,其實也沒差了。

「我會再來的,請多保重。」

「夠了啦,講這個。」

雖然是我自己打電話過去,但我不知道要怎麼說纔好,總之就是不斷的道歉。

「呃,說的也是啦。很抱歉突然倒下來造成你們的困擾,而且也不能放煙火了。」

「嗯,我知道。」

繪里將十朵色彩繽紛的非洲菊插進花瓶中。翔太則一言不發,就只是站着不動。

我又說謊了。明明現在拜止痛劑的效力所賜,其實並沒有那麼痛的。

「煙火,很漂亮呢。」春奈說。

不過,這樣就好。就算放晴了,結果也只會讓春奈感到悲傷而已。事情能在沒有破壞跟春奈約定的情況下解決就好。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我胸部的傷口還在痛,不好意思今天你們可以回去了,我想稍微躺一下。」

我放心的鬆了口氣,以趨近倒下去的姿態躺在病牀上。胸部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翔太在想些什麼,我大概知道。

即使我如此建議,翔太還是一動也不動。在沉默了一小段時間後,他開口了:

有煙火連續升空了。春奈那「哇啊,好厲害」的聲音在我耳邊放出來。

色彩鮮豔的煙火,在完全黑暗的夜空中綻放。在光的顆粒一點又一點的消散時,又一道煙火於夜空中升起盛開;美麗的宛如在漆黑夜空綻放的非洲菊。

我瀏覽了煙火大會的官方網站,看起來似乎會照預定舉辦。

今天早上也有她的訊息傳來,而我還沒有輸入回覆訊息。

可以聽見她鼻子抽噎的聲音。明明繪里正在哭泣,我卻依然繼續背向她,一言不發地保持沉默。

「秋人,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了,你的病。」

一小時左右的簡單復健治療結束,原本打算從一樓的復健治療室走向電梯的我,停下了腳步。春奈時常會下來一樓,爲了避免不期而遇,我每次搭電梯的時候都會慎重觀察附近的狀況,確認春奈不在之後才搭上電梯。這次也一樣,因爲春奈的身影沒有在四周或下樓的電梯中出現,於是我安心的搭上了電梯。然而在我要從三樓出電梯時,身穿護理師服,應該是在等着搭電梯的春奈母親便出現在眼前。

「真的很抱歉,沒辦法遵守約定。現在,妳在看煙火嗎?」

「我不是要說這個。」

「可是……」

『妳都做這麼多了,明天一定會放晴的。』

我大大的嘆了口氣。正當我思索着該怎麼辦的時候,來自春奈的訊息傳送過來了:

「只是稍微眼花一下而已。讓你擔心了,不好意思。」

「這、這樣啊,謝謝。」

第二天開始,我就在一樓的復健治療室,進行輕度步行之類的運動。除此以外便一直窩在病房內靜養,以免見到春奈。

我如此回覆。這一天,我沒做晴天娃娃就去睡了。

「我也在看。真的,抱歉。」

手機又響了,這回我無可奈何的停下了手。

「大概是五月的時候。因爲你的樣子有點怪怪的,我就趁你不在的時候到你家去問阿姨,結果阿姨激動到哭出來,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她說絕對不可以讓你知道。她要求我直到你自己說出來以前都要瞞着。」

我站到窗邊,打開窗簾。

手機突然響起,讓我像回覆意識一般從病牀上起身,伸手將裂掉的熒幕拿起來看。

「秋人,你對我們總有一些話要說吧?」

繪里突然這麼說。我相當驚訝,半天說不出話來。

春奈傳送了附加相片檔案的訊息。

我們彼此默然無語了一段時間,只靜靜地凝視着絢爛的煙火。

咚~~一陣巨大的聲音響起。隔了一小段時間後,又一道吵雜的爆炸聲在寂靜的病房中響了起來。那聲音簡直就像在斥責我一般,直抵我的心臟。

翔太一臉難過的如此說完,便離開了病房。

「即使我把生病的事情說出來也不可能治得好,沒有什麼煩惱是跟誰聊聊就能夠輕鬆解決的。就算我跟你們商量好了,到頭來還是得要獨自跟病魔搏鬥;我只是覺得沒必要講,所以纔沒說罷了。」

雖然被繪里跟翔太講成那樣,我還是沒有要跟春奈坦承的意思。或者應該這樣講,我覺得不要跟春奈說比較好。也不是因爲討厭被同情這一類的理由,單純只是不想讓春奈難過。

我內心一陣痛苦,胸口似乎快要爆開了。

『晴天娃娃,我做了好多。秋人你也別忘了做哦!』

「我知道了。」她以極小的聲音如此說。她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將我的話完整聽到了最後。可是,想哭的其實是我纔對。這是我第一次親口說明自己的病情,原來是這麼痛苦啊。對此深有所感的我,將一切全都說了出來。

「秋人?」

我像是要壓過翔太的話頭一樣,毫無顧忌的冷言冷語:

我略加思索後,回覆了這樣一段訊息:『因爲夏季補習很忙,所以沒能常去探病,對不起』。

「秋人,你身體狀況怎麼樣?這個,是在附近的那間花店買過來的。聽說叫非洲菊,是店員推薦給我的,我先去擺花囉。」

「總覺得,這場煙火結束之後,說不定死了也沒關係。」

翔太沒有憤怒,也沒有責怪我。他的語氣聽起來反而像在失望。

春奈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重點是我看到了繪里手上拿的花,有些驚訝。

第二天早上,我一醒來就馬上看手機確認天氣預報資訊,最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明天預計會下雨,儘管對春奈不太好意思,可如果中止不辦的話,對我幫助很大。最近,確認天氣預報已經成了我每日的例行公事。

我當然知道。翔太大概已經從我家人那裏聽到我的病情,知道一切真相了。即使這樣,我還是不會說出關於病情的事。

『果然我做的晴天娃娃很厲害吧?七點開始哦!等你。』

「誰都會有一、兩件,不想說的事。我只是因爲這樣纔沒說而已,有那麼嚴重嗎?」

在電話的另一頭,也聽得見煙火的聲音。

「嗯,很漂亮。」我也說。

有一小段時間,煙火停下來了。在完全黑暗的夜空中,只留下煙火的殘像。可能是因爲突然安靜下來的關係吧,我們也沉默了。

「其實呢,我……」

春奈似乎想說什麼,但煙火就在這一瞬間再度升空。有好幾道煙火接連不斷的向上發射,看樣子似乎是要到尾聲了。煙火聲蓋住了話音,讓我完全聽不到春奈講的話。

等到煙火施放結束,我反問確認時,春奈回了句「沒什麼」便把電話掛斷。整間病房也在下個瞬間,爲寂靜所籠罩。

暑假最後一天,繪里跟翔太來探病了。

彷彿像是那一天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一樣,我們又回到了平常的互動。即使這樣,我還是在他們回去的時候,對自己一直不肯坦承這件事表達道歉。在那之後我就一直很後悔,果然還是應該要跟他們兩人說纔對。比起用這種形式讓他們知道,我更應該親口好好地告訴他們。

我鄭重道歉後,繪里跟翔太都哭了,然後他們又都對着我笑。

他們露出笑容對我說「早點出院回學校吧」。不是哭着,而是露出笑容對我說,這一點是再好也不過了。

我應該要再多考慮一點繪里跟翔太的心情纔對。我如果站在翔太的立場,一定也會很生氣吧?

對他們兩人,我是真的心懷感謝。

在他們回去後,我望向繪里爲我買來的十朵色彩繽紛的非洲菊,眼眶含着淚水。

又過了三天,我出院了。

在住院時,我只見過春奈的身影一次。那天因爲天候涼爽,我在傍晚時分來到屋頂轉換心情。

春奈的身影就在那裏,她坐在長椅上,似乎一直在凝望着夕陽的樣子。

看着她寂寞的背影,我依然無法想像當時的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即使太陽西沉、天空的顏色也變了,她還是繼續在那個地方坐着。

我出院之後,進行了爲期三天的自宅療養,又回到學校去上課。

到了學校以後,我發現自己的位子被改到了靠走廊那一列,由後方數過來的第二個座位。好像是暑假一結束就馬上換座位了,看來以後沒辦法再看窗外逃避現實了啊。就在我如此沮喪的時候,旁邊冒出一句「嗨,早坂,我坐你旁邊。聽說你好像住院了,身體好一些了嗎?」

原來是正在將眼鏡由下往上推的高田。

「嗯,這個嘛,已經沒問題了。」

「我回來了。爸爸在客廳嗎?」

春奈如此說完,便一臉困擾的笑了。

回程的公車裏,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於是我將它從口袋裏掏出來。

我繞到春奈後面去,探頭望向速寫本。

麻煩的傢伙坐到我旁邊了啊。我更沮喪了。

「明明你過生日,我卻沒辦法替你準備禮物,對不起。雖然我想過要買販賣部在賣的糕餅點心,可是那些東西秋人你不會想要的對吧?」

「六朵嗎。」

「雖然不知道可不可以每天來,不過我會每天來的。」

「其實我是想裝飾些什麼,做一些準備的,可是隻能準備拉炮而已,對不起。明明是你的生日……」

就跟我第一次向春奈搭話時一樣,她正在畫畫。她用了好幾種顏色的彩色鉛筆,手的動作完全沒有停歇。

在我還沒有把謝謝說完以前,春奈突然身體開始搖晃,幾乎要倒下去。我托住了她,將她扶到病牀邊。

不會吧……我的腦海浮現不祥的預感。

「你回來了,秋人。」

這對她而言是理所當然的問題吧?一個原本隔三差五會來拜訪的男生,突然就不見蹤影,無論是誰都會感到不可思議。

「什麼啦。一段時間沒見,你就變得怪怪的嗎?」

春奈勉強笑着,躺到了病牀上。

媽媽說。

這麼說來,她很久以前就問過我的生日,看來她似乎還記得這件事。

我先在牀上躺成大字型,凝視着熟悉的天花板,然後閉上眼睛伸手貼在胸口。

夠了,怎麼樣都無所謂。我想待在春奈身邊。剩下的時間,我只願意跟春奈一起過。這樣的時間,我要好好珍惜。所以,已經無所謂了。我打算在親眼確認春奈的死之後,也往生到她那邊去。我不想活在沒有春奈的世界。

我一面嘆氣一面走進客廳,爸爸跟媽媽都坐在沙發上。

「妳放拉炮祝我生日快樂,就讓我非常開心啦。真的,謝謝妳。」

她正在描繪一張遊樂園的畫。有摩天輪跟雲霄飛車、旋轉木馬等等,簡直就跟相片一樣美麗。令我喫驚的是,她的繪圖功力比以前更加進步了。

「真的嗎?」

「哥哥,你回來了。」

在這樣的時日持續行進的九月中旬,我去春奈那邊探病。

就算我去探病她也打不起精神,一整天都在睡的日子也隨之變多。

這天放學以後,我前往醫院。

在深呼吸過一回後,爸爸開了口:

「夠了,不用啦。我這樣子就可以。那麼,我要去睡了。」

我離開客廳衝上樓,雖然聽見了媽媽呼喚的聲音,但我卻連頭也沒回,徑直逃進自己的房間。

「謝謝。」

「秋人,你坐那邊。」

我在第二天跟第三天的放學後都去見春奈。春奈的身體狀況可能不太好,她的話變少了。

我們在這之後,彷彿要將失去的時間努力爭取回來般,持續不停的說話。我曾一次又一次的想,這樣的時光如果能持續一輩子就好了。

我離開病房通過護理站,前往交誼廳。在耀眼的交誼廳靠窗戶的位子上,她就在那邊。

爸爸指着他對面的沙發道。我照他的話,在沙發上坐下,問:

我默默思考了好一陣子。可以活得久一點點這種事,坦白說完全吸引不了我。即使我可以多活幾年,又有什麼意義可言?那時春奈一定不在世上了,而我活在那樣的世界,還快樂得起來嗎?

「這個嘛,我是去修行了啦。」

爸爸一直注視着我的眼睛,緩緩說出這些話。

春奈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轉頭望來。她以彷彿見到幽靈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噗通、噗通,小小的心跳持續鼓動。只要再努力一下下就好,在春奈過世以前,請不要停下來。在那之後,你要怎麼休息都沒關係。

隨着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春奈逐漸衰弱了下來。

這之後我幾乎每天持續固定去醫院,跟她聊到會客時間結束的前一刻,回家時已經超過晚上九點了。明明難過時感覺總像是度日如年,但高興時,時間卻過得特別快。

「嗯~~精神方面的修行吧。」

我嘆了口氣離開花店。上回如果不要講多餘的事就好了,我很後悔。

「不、不是這樣的。我的意思是那位醫師或許不需要幫你做心臟移植,而是可以爲你動一般手術。雖然要將腫瘤全部切除可能很困難,但如果能切除到某個程度的話,也許可以讓你活得再久一點。他過去曾經執行過好幾次心臟腫瘤的手術,總之是一位相當厲害的醫師。儘管有點遠,不過他那邊的醫院設備也很完善,可以讓你接受最先進的高規格手術及治療。」

我收下非洲菊,正要往花店出口走去時,阿姨突然冒出一句「啊,對了對了」,我轉頭望向她。

「菊池醫師說他會幫忙寫推薦函。只是……手術成功與否的機會各佔一半。不過爸爸跟媽媽都希望秋人能動手術。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要不要試試看呢?」

「哎呀非洲菊小弟弟,好久不見。因爲你都沒來,還以爲你朋友已經出院了。」

「抱歉。之前因爲有點忙沒法來,從今天開始,我一樣會每天來的。」

我在心中對自己的心臟如此祈禱過以後,一滴眼淚從我的眼角滑落下來。

我鼓勵沒有精神的她,在會客時間結束時才離開病房。

「纔不好呢。我還以爲你不會再來了。」

春奈溫柔微笑,隨即在下一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閉上了眼。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今天也是非洲菊,請給我六朵。」

很久沒有來到這家花店,整體氣氛看起來都跟以往不一樣了。一定是因爲店內會隨着季節更新當季花卉的關係吧?非洲菊則一如既往地擺在跟以前同樣的位置。搞不好,是阿姨爲了我才持續下單買進非洲菊也說不定。

爸爸用從未見過的認真表情如此對我說。被爸爸的氣勢壓制住的我,不自覺地將視線向外移開,回答「難得有這個機會,不過還是算了。反正我還是得死,如果治不好的話就不用動手術了。」

說完這句話,夏海就迅速上樓衝進房間。最近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很明顯,夏海在自己房間裏度過的時間增加了。

在送修過後恢復原狀的亮麗熒幕上,顯示來自爸爸的訊息。

當我走進病房,發現那裏並沒有春奈的身影。被單折得整整齊齊,原本一直襬在病牀桌上的速寫本跟彩色鉛筆也不見了,整間病房被清空。

我想不出什麼好藉口,當下脫口如此說。

「什麼啦。」

「秋人,祝你生日快樂!」

「是這樣的,在你的主治大夫菊池醫師認識的人當中,有位醫術非常好的醫師。那位醫師好像在美國從事了好幾年的研究,最近纔回來的樣子。聽說是一位心臟手術的專家,甚至連移植也可以做。」

「這麼說來,之前你說的孝順父母,做到了嗎?」

我在春奈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謝謝妳,妳有這份心我就很高興了。」

『我有重要的事要說,早點回家。』

「哎呀是嗎?你真棒。」

在這之前我先下了公車,去花店一趟。

這段「期間限定之戀」的終末日,正不斷逼近中。

恐怕,這就是我的人生的最後一個生日了。而春奈正勉力在這一天對我送上祝福。想到這裏,我的心就溫熱了起來。禮物之類的都不需要。春奈明明很難受卻還努力對我送上祝福,她這份溫柔就是最好的禮物。

「是喔。所以呢?是要我去接受心臟移植嗎?如果是這樣我纔不要。我還沒有想活到願意去接收一個陌生人的心臟,而且這要花好幾千萬甚至好幾億日圓對吧?我在其他地方看過資料,聽說就算移植成功之後也會很辛苦,不過我不清楚詳細情況就是了。」

「狀況不好的話,不用這麼做也沒關係啦。」

「你一直沒來,是在做什麼呢?」

「嗯,在啊。」

然而快樂的時光,並無法持續很久。

「好的,請拿好。」

這時候春奈才終於對我笑了。

「可是,這是秋人一生只有一次的十七歲生日,我就是想幫你過呀。」

如果現在動手術的話,我又要有一陣子不能見春奈。而且手術費用也相當可觀。即便我走了,爸媽也還要用錢,我不想繼續增加他們的負擔。

我回到家時,剛洗過澡的夏海有氣無力的說。夏海已經知道我的病情了。原本一直以爲很健康的哥哥突然倒下去,而且還動了手術住院了大約一個月。父母親判定無法繼續隱瞞下去,於是趁我不在的時候坦白一切。夏海知道我的病情後,表現得比以前更加陰沉。

她以小孩子一般的純真表情跟聲音如此說。

「好久不見,精神好嗎?」

原本每天都會互傳好幾通的訊息,也慢慢變少,有時甚至一整天連一通訊息都沒有。

「修行?修什麼?」

春奈堅毅的話語讓我很開心,但我非常擔心她。

「對不起哦,我只是有點眼花而已。」

春奈溫柔的微笑着,祝福我的生日。

走進熟悉的醫院後,我搭上電梯。

就在這時,背後突然響起一陣「砰!」的爆炸聲。

我必須努力將寶貴的時光爭取回來,從現在起,我打算每天都去見她。

「能不能再多考慮一下?如果手術成功,你說不定可以參加成年禮。繼續這樣子下去的話……」

「真是謝謝您。」

我凝視着春奈的睡臉好一會兒,靜靜地持續撫摸她的髮絲。

終於可以跟春奈見面了。我在上課中也一直想着春奈的事。自從最後一次跟她見面以來,已經過了大約一個月。對我跟春奈而言,這一個月是多麼珍貴。都怪我,讓這麼貴重的一個月白白浪費了。如果我沒有病倒的話,不知可以跟她見面多少回、和她聊什麼樣的話題、又與她共度多麼快樂的時光。

我轉頭向後一望,春奈手上正拿着一支拉炮。

「啊啊,呃,這個嘛,是的,算是做到了。」

重要的事是什麼?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我怎麼想就是沒有頭緒。

我一面體驗着在院內不是穿睡衣,而是穿上很久沒穿的制服走路時所帶來的不適應感,一面前往春奈的病房。然而,春奈並不在裏面。

「重要的事,是什麼?」

在那之後,我還是每天前往春奈的醫院。最近的春奈已經不怎麼畫圖了。可能是沒有力氣了吧?她呆望着窗外的時間也日漸增加。

我看着她那副模樣,察覺到她真的可能會隨時去往那個不知名的遠方,感到十分恐懼。

在這個九月也即將接近尾聲的星期日傍晚,涼風從病房敞開的窗戶外面吹進來,純白色的窗簾跟着擺盪。就連插在花瓶中的非洲菊,也靜靜的隨風搖曳。

我坐在一聲不響沉睡的春奈旁邊,凝視着她那張安詳的睡臉。

—聽說,我只能再活半年了。

春奈這句話突然在我腦中冒出來。記得在我第一次對她出聲說話的那一天,她確實是這麼說的。從那時候起算,已經快半年了。

期限馬上就要到了。我在剩下的時間裏,還可以爲她做些什麼呢?

「小綾,對不起。」

春奈突然說了夢話。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聽起來確實是這麼說。

就是這個。我還有要幫她完成的事,就是讓三浦來見她,之前儘管因爲住院的關係暫時擱置,不過這件事還留待着我去完成。

從那之後我就沒跟三浦說過話,甚至也沒見到面。羞愧的是因爲我之前只顧着自己,結果便完全忘了這檔事。

春奈如果就這麼死了一定會後悔。若是沒能跟好友和好就這麼離世,心中一定會有遺憾。

即使動用蠻力也要將三浦帶過來,我下了如此強烈的決心。

第二天,學校一放學我就在校門前埋伏等待三浦。管她是有事要跟朋友去K歌還是要去打工都跟我沒關係,我做好了強制把她帶走的心理準備,將雙臂交疊在胸前等待。

「咦?早坂你還沒有回家嗎?一直站在校門前不動,是要做什麼呢?」

碰巧經過這裏的高田,將他正在看的文庫版書本闔上,一邊將眼鏡由下往上推,一邊這麼說。

如果是邊走邊看手機也就算了,邊走邊看文庫版書本還是先不要。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由於太麻煩了,因此我只輕輕笑着,隨口應付過去。

高田離去後,三浦終於來了。看到她帶着女跟班開心嘻笑的身影,我就一肚子火。

明明妳的好友春奈正在痛苦啊。但這麼想也沒意義,三浦什麼也不知道。

她跟她的女跟班正開心的互相比對着美甲。她將留長的指甲染成粉紅色,甚至還加上了閃閃發光的星星。

三浦聽完我的話,以極輕的聲音說。

「不會。怎麼說……對不起,我這麼晚纔來。」

「哦~~這回住的比我想像還久呢。幫我跟她說,如果早點好起來的話就好了。拜啦。」

「我是不是阻止妳比較好?」

「慢着,等一下!幹什麼啦!」

「下禮拜的話,就不行了。」

「……嗯。好久不見了。」

如果春奈健康的話,應該會加入那個圈子,染上褐發、改短裙子、彩繪美甲,盡情享受流行吧?想到這裏,我不知爲何非常不甘心,怒意湧上心頭。我將無處發泄的怒氣壓抑下去,主動對三浦出聲:

春奈先叫喚她的名字。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前衝。

春奈的聲音顫抖了起來。仔細一看,她也淚眼汪汪了。

「不可以,現在就去。」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要用什麼臉去見她比較好了。」

「我明白了。我會去,不過下禮拜可以嗎?接下來我要去K歌,這禮拜忙着打工,所以沒辦法。」

我迅速轉身,繞到三浦後面並將她的背部向前推。

「可是這麼重大的事,你說了我就馬上會去見她呀……」

結果就算我想阻止還是會被罵啊。我沒把這話說出來,而是等待她做好心理準備。

三浦細微的聲音,在公車到站的聲音中消失了。

雖然我曾經對直接說出來好不好這件事疑惑許久,但爲了讓她見春奈,也只能選擇坦誠。我將一切都告訴她。

「啊啊,呃,稍等一下。」

「在啊,一直在。」

三浦踏步走向大門。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早一點告訴我?」

打破沉默的三浦站起身來。我所期待的話語,沒有從她的口中說出來。

抵達醫院後,三浦的步履變沉重了。

「喂,等一下。」

我朝電梯方向走去,並回頭向後瞥了一眼,她已經心不甘情不願的跟了過來。雖然我覺得她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女生,不過我的嘴角還是自然而然的上揚了。

果然,還是不行。我低下頭來,盯着自己有些髒掉的運動鞋。就跟這雙破破爛爛的運動鞋一樣,我的心也破破爛爛。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春奈在逐漸衰弱,就連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已經,不想管了。

「小綾妳不需要道歉呀。因爲錯的人是我。」

春奈瞪大了眼睛一直看着三浦。而三浦這位最重要的當事人,卻將頭低下去,連看都不看春奈一眼。哎真是的。

「抱歉,方便說一下話嗎?」

我們兩人就這麼默默的在椅子上坐了超過三十分鐘。三浦似乎一直下不了決心,完全沒有站起身來的意思。

三浦跟其他女生停下腳步來看我。儘管我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咋舌的聲音,可我裝作沒聽見。

「我一直認爲,春奈的病只要長大後就治得好。我是這麼擅自認爲的。國中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去見她時,她就跟平常不太一樣。她叫我不要再來了。我爲什麼那時候,沒有好好的聽她說話呢?明明她應該正在心煩呀。」

在三浦旁邊,一個高個子化着濃妝的女生瞪着我。她的香水味很重。

「爲什麼?」

「等等,這傢伙在幹嘛,是怎樣?」

然而,春奈搖了搖頭,說了句「纔沒有這種事呢」,加以否定。

我聽到三浦這句話後轉頭一望,她已經停下腳步、低下頭去。接下來就要去見長久以來一直放着不管的好友了,或許她正在緊張也說不定。

我們搭上電梯前往四樓。

「後面有誰在嗎?」

「如果礙到妳們的話,我可以在這裏等。」

連自己是病人這件事都忘了的我,拚命跑了這麼一段,正上下晃動肩膀調整呼吸。我不可以在這個地方心臟病發作。我以趨近向後倒下的姿態,坐到公車站的長椅上。

「我說春奈,不是真的吧?馬上就要死什麼的,其實不是真的吧?」

因爲旁邊那個濃妝女人好像隨時都會撲過來的樣子,我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說。

三浦以悲嘆的語氣如此說。她看起來相當後悔,這點我也一樣。我應該在春奈還有精神的時候,就像這樣硬帶三浦過來纔對。

我們敲了敲門,但沒有回應。

直到抵達醫院以前,三浦一直默不作聲。雖然拿在她手中的行動電話不時震動,不過她沒去接。

「我說你,爲什麼要這麼氣啊?你該不會喜歡春奈吧?」

「妳來看我了呢,謝謝。能看到妳我很開心。」

「咦?」

因爲她不准我說的關係,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我雙手在胸前合十,以不出聲的方式對她表示歉意。

三浦只瞥了春奈一眼,就又馬上低下頭。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總之就先在一旁靜靜觀察。

「喂,你在急什麼啊?下禮拜不是也可以嗎?」

「她個性是真的很溫柔。」

「你很煩耶。」

即使我放手,三浦也沒有試圖逃走,可能是人都到公車站,也就放棄掙扎了吧。

雖然我並不想要知道那種事,而且也覺得這跟女人心有關係嗎?不過因爲講出來似乎會火上加油的樣子,所以我將話吞進肚子裏。

「又是那件事?是說,春奈還在住院嗎?」

我們慢慢將門打開,春奈在病牀上坐起身子望着窗外,這是她最近常見的神態。即使我敲門,她也經常因沒有察覺而發着呆。

「我果然,還是要回去。」

「不用等也沒關係,一起進來。」

「好了,進去吧。」

在沉默一陣子之後,三浦靜靜的開口說:

「小綾?」

「……春奈,活不了多久了。」

大滴的淚水,一顆一顆的從三浦的眼裏落下。春奈那雙大眼睛也流着淚。她一面哭一面看着我這邊。說「看」其實不太對,應該說「瞪」着我這邊。

「咦?呃,因爲,妳說要回去……」

三浦以略顯驚訝的神情轉頭望着我。

「是怎樣啦,真是的。」

「就算真的是這樣好了,有哪個男的會乖乖讓女孩子回去呀。我說你,沒有跟女孩子交往過吧?完全不懂女人心。」

兩邊都很有道理。雖然春奈也有錯,不過三浦好像更理虧一點點吧?聽着兩人對話的我如此心想。

「就說春奈妳不需要道歉。我在那個時候,如果能好好的聽妳說話就好了。都是叫我不要來,就真不來的我有錯……」

我說完這句話,在三浦後面的女孩子就笑了,說:「這傢伙在幹嘛」。

「春奈她,會不會生氣呀?」

「那麼我們走吧。難得妳都到這裏來了,就往這邊走,跟我來。」

我將一切交給她判斷。如果她就這麼回去,這樣也沒關係。我能做的就到這裏爲止,之後的事就由三浦決定。

春奈隨着關門聲轉頭望向我。三浦則在一瞬間往我的後面躲去。真是的,都到了這個關頭還那麼不幹不脆。

「秋人?你來看我了。」

「春奈沒有錯……我、很想跟春奈見面、說對不起。我一直、很後悔。明明早坂一直叫我來,叫到像要跟我拚命似的,我卻、一直在逃避。春奈竟然馬上就要死了……我、完全都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

我跟三浦先在一樓的候診室椅子上坐下來。這裏跟我之前住院的三樓以及春奈所在的四樓不同,許多人進進出出,相當吵雜。

三浦隨意抬起手後,便邁出步伐前進。

「咦?」

打算回家的我抬起頭來,看到三浦氣勢洶洶的站在大門前面瞪着我,說:

我將原本僅在內心想想的話說出來了。

「……好。」

已經調整好呼吸的三浦將雙臂交疊在胸前,不滿的說。

雖然三浦大叫,但我沒有停手。我就這麼把三浦強制拉到了公車站。

「我想她不會生氣,我從來沒看過她生氣的樣子。」

「因爲春奈要我別告訴妳,不准我說出來,所以我沒辦法講。」

「我說,爲什麼你沒有把我拉住留下來呀。都已經硬把我帶到這裏來了,爲什麼不推我最後一把呢?」

「拜拜啦。」

不知道是她那些女跟班,還是那些暗戀她的男生打來的,從剛纔開始,每隔幾分鐘三浦的手機就在震動。

三浦以略顯畏懼的表情這麼說。我原本以爲她是個強悍的女孩子,但她似乎被我的激動態度嚇到了。

「妳從秋人那邊聽說了吧?我也一直很想跟小綾見面呀。在逃避這一點上,我也是一樣。對不起,那時候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去醫院吧。」

來到春奈的病房前,三浦站住不動了。

「要說妳自己說。」

「果然,還是回去好了。」

「啊啊,是你。有什麼事?」

記得春奈在畢業典禮前沒多久,就從媽媽那邊知道自己餘命無多的事。而她跟我說過她變得自暴自棄,並將脾氣全發泄在三浦身上。春奈對那一天的事,也很後悔—。

「我叫妳自己說啊。如果妳不去見春奈,不自己親口傳達的話,什麼事都傳達不出去好不好?」

等了幾分鐘以後,她終於下定決心。

「這種事情,怎樣都沒關係。總而言之,我希望妳見春奈。」

「咦……?」

「……是真的哦。可是,因爲跟小綾見到面,所以我已經心滿意足了。這樣一來,我就沒有遺憾了。」

春奈以顫抖的聲音如此說完,三浦就宛如失去控制一般痛哭出聲,同時嘴裏不斷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反覆道歉。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春奈也哭出聲來了。

「錯的人是我,不要哭。」春奈一邊哭一邊說。

「不對,錯的人是我,對不起。」三浦也一邊哭一邊說。

這種對話持續了一段時間,兩人都互不相讓。在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其實我沒概念。

我來回看着一直在哭的兩人,殘忍且冷靜的思索着該如何應對。

安慰她們。我認爲這是個不錯的策略。不過,我實在想不出可以讓這兩人停止哭泣的適合話語,所以駁回。

不然我也一起哭好了。但光想像就覺得場面太混亂,所以駁回。

趁她們沒發現,靜靜走出病房。就是這個。讓她們哭到舒服爲止是最好的。我可不能妨礙這場感動的再會。

最重要的理由是,我想盡早脫離這個地方的心情非常強烈;因此我打算實行這個方案。

「你要去哪裏呀,笨蛋。」

在我伸手碰到門的瞬間,三浦注意到了。

「我想說在這裏會妨礙妳們。」

「沒這回事,你就待在那裏。」

「秋人,無聊的話你可以去畫畫。」

抽噎哭泣的春奈,指着速寫本對我說。兩人的語氣都像在勸戒小孩子一樣。

過了一段時間後她們停止哭泣,熱熱鬧鬧的訴說着回憶。包括國小跟國中時的老師以及同學的事情,還有最近的事在內,她們暢所欲言到彷彿把時間跟我的存在都忘記了一樣。

就在我完全化爲擺設物品的時候,三浦說朋友已經擔心到聯絡她好幾遍,所以她今天不得不回去了。

兩人交換了聯絡資訊後,三浦滿面帶笑地揮手,「我明天會再來的」。在三浦回去時,她低聲對我說了句「謝謝」。

我輕輕地將被單蓋到了她的肩上。

「破壞約定的人還真敢說。算了,我知道啦,我會努力的。」

「別捉弄我啦。不過,這次多虧了秋人,真的謝謝你。這樣一來我就算死也無悔了!就這樣。」

「討厭的事情?」

我說完這句話,春奈就滿臉通紅低下頭去,說:

因爲沉默的時間有點長,所以我探頭望向春奈的臉。她已經睡着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春奈就默默的在病牀上躺了下來。一定是說了太多話結果累到了,我差不多該回去比較好吧?如此心想的我將雙眼移向掛在牆上的時鐘,距離會客時間結束,剩下不到十五分鐘。

「我也很開心。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春奈,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春奈保持橫躺的姿勢看向我這邊,以虛弱的聲音如此說。「對不起」這句話,今天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次;但當中只有現在這個「對不起」,雖然虛弱、卻響徹我的內心。

「不用在意這種事沒關係啦。我也受到妳很多幫助,只要跟春奈在一起,討厭的事情都可以全部忘掉。所以,沒關係。」

「不要突然動啦,嚇了我一跳耶。」

「妳在說什麼啊?明年,我們不是約好了要一起看煙火嗎?在那之前是不可以死的。」

因爲一直在椅子上坐着的關係,感覺屁股開始痛起來的我起身站立,讓春奈的身體抖動了一下。

春奈如此說完後便溫柔的笑了。我並不想聽這種話。

看樣子我似乎真的被當成擺設物品了。

「感覺我呀,每次都總是讓秋人幫我做事,卻沒辦法給你什麼回禮,對不起。」

「不過,謝謝你,把小綾帶過來。我以爲已經見不到面了,但真的能見到面,還是非常開心。」

我被她的話擊中要害,只能選擇沉默不語。春奈也沒再繼續追問,一直靜默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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