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淚的理由
《餘命一年的我,遇見了餘命半年的妳》 · 森田碧 · 1.5萬 字

三浦在那之後,幾乎每天都會去見春奈。她在有打工的日子就會盡力擠出三十分鐘跟春奈見面,然後纔去打工。有人開始說她越來越不好相處,她的女跟班所組成的小圈圈也開始將她排除在外。
即使如此,三浦依舊不以爲意。她總是說:「我跟那些女孩子隨時都可以玩,但現在我想跟春奈在一起,所以沒差」。
她這樣並不是在逞強,而是真心這麼想。三浦像是要將她跟春奈之間的空白時光彌補回來似的,持續不斷地去春奈的醫院報到。
我當然也不會輸給她,經常跑去探訪春奈。由於從學校回去的路上我跟三浦一起走的次數也變多的關係,因此大家又都開始謠傳我們在交往。
我對繪里跟翔太說,是去一個自己在住院時交到的朋友那邊探病。
我跟三浦不論是在下雨的日子還是颳風的日子,都會去見春奈。如果花枯萎了就去買非洲菊。當我帶三浦去買花時,花店阿姨看上去有些驚訝。她稱讚三浦是個貌美如花的女孩子。
因爲被問到她是不是我女朋友,於是我明確否認:「她是我那位住院朋友的朋友」。
自從三浦來了以後,春奈的病房變得熱鬧起來。我在高興之餘,也感到有些寂寞。
我將春奈交給了三浦,自己也開始增加跟繪里與翔太共同度過的放學時光。不光只有春奈而已,我剩下的時間也不太多。雖然最近完全沒有出現症狀,但我也離死期越來越近了。
爸爸和媽媽還是時常問我要不要去動手術,不過每次都被我拒絕。所謂延長几年壽命,其實也代表父母親要多擔心跟辛苦幾年。我認爲自己早一點死,多少減輕一點父母親的精神負擔纔算得上是孝順。如果要說現在的我能夠做到的孝順方式,大概只剩這件事了吧。
「對了秋人,過幾天,有學園祭對不對?我聽小綾說了哦。」
十月中旬,我在春奈的病房被她如此詢問。這個月的最後一個禮拜,我上的高中將要舉辦學園祭。
「啊啊,好像有。不過我沒興趣就是了。」
「小綾的班上,聽說要演戲!我跟她約好了要去看。聽說小綾要演主角!」
三浦班上的活動節目是演戲這件事,我是從跟她同班的翔太那裏聽來的,似乎要演白雪公主。不過三浦扮演白雪公主這一點,我就是第一次聽說了。確實如果是她的話會相當合適。
「妳說約好了,是可以外出了嗎?不要勉強會不會比較好?」
「沒問題!最近我的狀況穩定下來了,而且我覺得只要去拜託媽媽的話,一定就可以外出!」
春奈開心的說。三浦今天因爲有演戲的練習,難得沒有過來這裏。
「對了,秋人你班上會做什麼呢?」
「會做什麼啊。這個……沒錯,是巧克力香蕉。他們說要做巧克力香蕉,然後在教室裏賣之類的。」
我就這麼毫無準備的迎接學園祭當天。
當我們在戶外的攤位區邊走邊張望的時候,春奈出聲說想休息並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仔細一看,她的額頭已經滲出了一點汗水。
春奈沮喪的低下頭去,一滴眼淚從那雙眼裏落下。
「春奈,不冷嗎?要不要借妳外套?」
而春奈則是在中午過後抵達。
春奈抬頭仰望天空,低聲如此說。橙色天空中的高積雲已經擴散開來。
春奈得到了外出許可,會配合三浦的戲劇上演時段,在下午的時候跟媽媽一起過來。由於這是第一次在病房以外的地方跟春奈見面,因此我有點緊張,從一大早就冷靜不下來。
我則感到些許不安,不知道她要不要緊?春奈剩下的時間應該不多了。但我不願意再想下去,於是微笑着說:「我會等妳的」。
「啊啊,嗯,是認識的人。」
最後我們塗上了多樣顏色的巧克力米就算完成。當然,只塗上一面。
我把昨天不知道是誰大量買來的香蕉皮剝好,用菜刀切成兩半。基於節約經費的理由,我們並不用一整根香蕉,而是將半根香蕉以一百五十日圓的價格販售。真是個小氣的班級。
「是秋人認識的人嗎?」
「這樣啊。換班的時間馬上就到了,你們要不要一起去繞一繞?」
「那時候雖然我說沒有,不過其實是有的,可事到如今,也已經太遲了。」
春奈以自虐的口吻這麼說。而我,則無法回應這句話。
「抱歉,可以休息一下嗎?」
學園祭前兩天,我跟春奈上了很久沒去的屋頂,度過一段只有兩人的時光。三浦因爲要在最後階段全力以赴準備,所以今天也在排練。
「沒事的,我好得很。」
「這樣就好。如果不舒服的話要講,我會去叫阿姨過來。」
原本呆望着夕陽的春奈聽了我這番話,突然回過神看向我。她的眼中噙着淚水。
繪里溫柔的這麼說。水藍色的圍裙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秋人,我來囉。」
「說的也是呢。不管怎麼說,拿生病當藉口逃避的確不太好。你說的沒錯,我會試着努力看看。」
「這個,請妳喫。」
我接受繪里的好意,從顧店的任務中解放出來。
「……啊啊 ,有啊,真令人懷念。」
會不會因爲我隱瞞到現在,結果被她討厭?想到這裏,我就沒辦法鼓起勇氣開口。一定會讓她和翔太一樣失望,跟繪里一樣難過的。
「咦?」
我在比平常還要早的時間到達學校,校內已經有一大票學生嘻笑喧鬧,總之就是很吵。
我也偷偷拿了一根試喫,發現不但方便食用,而且相當好喫。
她這段話,讓我內心刺痛不已。
「是嗎?」
春奈將巧克力香蕉塞進嘴裏,喫得十分香甜。她的身體狀況似乎還不錯。
好像是上個禮拜的班會決定的。由於我完全沒興趣,因此那時只顧着畫畫。說起來,要我回想當時在畫什麼搞不好還比較容易。
我先將切成半根的香蕉用免洗筷插好,然後就把不知道誰上網買來、超容易結塊的巧克力香蕉專用巧克力粉裝到容器內,再將香蕉往容器中放下去。基於節約的理由,我們並沒有讓巧克力沾到香蕉最底端。真是個小氣的班級。
「嗯,不過如果是約會的話,穿睡衣就不行了吧?」
「有喔,絕對有。」
我笑着說完這句話,春奈也溫柔的笑着說了句「是啊」。這笑容,不知已經治癒了我多少回。
我又將眼睛移向春奈,她正不好意思的笑着。看着春奈這身跟以往睡衣截然不同的打扮,我一瞬間心動到誤以爲快心臟病發的程度。
我將虛弱的春奈留在原處,到自動販賣機買了蘋果汁。
「謝謝,看起來好好喫!」
「我想,就算現在纔開始也還不晚。戀愛這種事,應該要更自作主張一點纔好。如果因爲剩下的時間不多就放棄談戀愛,這樣子只是在逃避而已……大概吧。」
「謝謝。」
「巧克力香蕉不錯耶!我要去喫你做的巧克力香蕉!」
有句俗話說:「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是幸福的」,什麼都不知道一定比較好。沒錯,就這麼辦,就把這件事帶進墳墓去吧。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我是真心喜歡春奈的。即便我的病能治好、恢復健康,我還是想待在春奈身邊。
「妳知道的,因爲妳完全就是很有精神的樣子,所以醫師不過是故意把妳的餘命講短一點而已。我認爲妳還可以活很久,不用這麼膽小啦。」
「明天要下雨了。」
三浦在這之後,也利用她打工與練習演戲當中空出來的時間過來見春奈。我則一邊爭取跟繪里、翔太相處的時間,一邊抽空前往春奈的醫院。
春奈一面說,一面在長椅上坐下。她眯起眼睛,眺望着逐漸西下的夕陽。她那張側臉看上去雖然寂寞,卻也美麗。
「不用了,沒關係。借我外套的話,就要換你感冒了。」
「嗯,是啊。」
春奈則露出困擾的神色,哭笑不得的說:
春奈咕嘟咕嘟的喝着紙盒裝的蘋果汁,對我展露笑容,身體狀況應該是穩定了點。
春奈一定是明知身體不好,卻還勉強自己過來。其實以她的狀況來看,應該沒辦法外出纔對。儘管如此,她還是非常期待這一天,也終於撐到這裏來了。雖然我想去跟春奈的母親說一聲,但想起春奈剛剛玩得一臉興奮的模樣之後,最後還是決定沿着來時路,回到春奈身邊。
「謝謝。」
「總覺得我們這樣子,有點像在約會。」
「來,蘋果汁。」
「果然來是對的,我現在非常開心。」
「已經來不及了。我被宣告餘命半年,如今時間已經快到了,不可能有人會喜歡這樣的我呀。」
春奈睜大雙眼看着我。那純粹且直率的眼神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稍稍撇過頭。
我跟春奈在喧鬧的走廊上一邊走一邊聊。我還是無法相信能夠像這樣在學校跟春奈並肩閒逛。我壓抑興奮的心情,配合春奈的步伐前進。
我被自己這番話逗笑了,心想我在講什麼?我自己也是用生病當理由去逃避啊。我放棄了曾經喜歡過的繪里,愛上了相同境遇的春奈。若是同屬行將死去之人的戀情就可能會被允許吧,我最早是這麼想的。
「剛剛那個女孩子,就是你以前說過的兒時玩伴?」
在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春奈慢慢的開啓話題:
「嗯,可以哦。」
繪里過來問道。
我低下頭,回答了一句「是嗎」。該怎麼回應纔好?我無法將話語好好的說出來。春奈爲什麼要開啓這種話題呢?或許因爲眼前是寂寥的秋季夕陽,讓她有了感傷的心情吧。
三浦也過來喫了巧克力香蕉,不過她可能是因爲稍後要準備演戲的關係,表情十分緊張;甚至連收錢並將巧克力香蕉交給她的人是我這件事,都沒有察覺到。
春奈的母親則很貼心的爲我們着想,說:「你們兩個人就去繞一繞,路上小心」。
開店之後,巧克力香蕉以遠超想像的歡迎程度陸續賣了出去。感覺上滿方便食用的大小以及符合學生消費能力的價格設定發揮了功效,銷售速度還不算太差。
「這樣啊。那麼,今年就不能再到這裏來了吧?明年……就跟我沒關係了……」
春奈微微伸張雙手展示給我看。
「嗯,很好看。」春奈那極度耀眼的身影,讓我不禁將眼睛移向別處之後才說。
我滔滔不絕的快速說着。
我們去了其他班級開的女僕咖啡廳跟可麗餅店之類的地方,而春奈一會兒說要去那邊,一會兒又說要去這邊,總之就是要我跟着她跑。雖然春奈說她也想進去鬼屋玩,不過我擔心她的身體狀況,事先阻止了。
那部曾經跟繪里與翔太一起去看的電影主角的心情,如今我懂了。
我如此說服自己,並下了公車。可是這樣做真的好嗎?我又無法抑制地陷入煩惱的心緒。
春奈在低聲如此說後,一直望着染上橙色的天空。
回程的公車上,我一直在後悔。在那個時間點,我就應該將我的病情對春奈說出來纔對。儘管這樣,我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沒問題啦。小綾班上的表演差不多要開始了,去體育館吧?」
「可以嗎?」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而且我覺得就算去喜歡一個人,也只會換來空虛的結局,所以我沒有那個勇氣。」
「我知道,聽說明天開始氣溫好像就會急速下降。」
我強裝鎮靜,將預計給春奈跟她母親的兩根巧克力香蕉交到她們手上。
「好看嗎?這個,是我在國中的時候常穿的衣服。」
春奈以自虐的表情笑了。
身穿駝色開襟毛衣與方格條紋裙子,胸口也結上紅色緞帶的春奈羞澀的看着我,說:
「是什麼事?」
「其實我呀,只要一次就好,想好好談一場戀愛。我想要試着去喜歡某個人,讓某個人喜歡我,讓那個人幸福,營造快樂的回憶。」
「秋人,接下來用免洗筷插香蕉。注意別弄壞了,要靜下心去插哦。」
「纔不好呢。」
我也一樣。我懂春奈的心情,簡直到了痛徹心扉的程度。因爲太過感同身受,所以才更加痛苦。
我發自內心慶幸班上要賣巧克力香蕉。它不像其他班級打算要辦的鬼屋,或者是三浦班上的戲劇表演,幾乎不需要準備跟練習。只要記住食材跟製作方式,接下來直到學園祭當天都不用做事。我第一次認爲在這個班上實在是太好了。
春奈的美麗淚水,從她微笑揚起的眼角滴下。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中,閃亮的淚水落在她的腿上。
如果跟春奈坦白一切的話,她是會哭泣呢,還是會生氣呢?
「沒事吧?我去買個飲料過來,妳先在這裏等一下。」
「秋人,你很久以前,曾經問過我有什麼想做但還沒去做的事對吧?」
春奈以簡直就跟愛上王子的白雪公主一樣的閃閃發光眼神如此說。看來她真的非常期待。
一進教室,便馬上進行準備工作。
「哦~~是個可愛的女生呢。」
春奈來回觀看學園祭的節目表跟手錶這麼說。於是我們前往體育館。
「啊,在這在這。」
我轉頭往聲音的來源望去,春奈的母親以小跑步衝過來,她單手拿着手機,看起來有些焦慮的樣子。
「媽媽,怎麼了?」
「抱歉小春,媽媽有點急事,不得不回醫院。所以不好意思,今天我們就回去吧?」
春奈的表情一下子陰沉了下來。她在說了聲「可是……」之後似乎又想說什麼,肩膀沮喪的垮了下去。
「妳已經玩得夠開心了吧?下次我們再出來玩吧?」
春奈沒有回應。對她來說,不見得還有所謂的「下次」。說不定今天,就是她能外出的最後一次機會。更何況別說下次,春奈甚至連有沒有明天都不確定。當然這些話,在我身上也說得通就是了。
「是這樣的……我會負責把春奈送回醫院,請讓她繼續在這裏一個小時就好。春奈一直很期待去看三浦的舞臺演出,拜託您了。」
我深深的低下頭去。春奈從好幾天以前,就一直期待着這場演出;而三浦也爲了春奈,每天努力排練。「至少再給她一個小時就好」,我繼續低頭說道。
「呃,可是……」
「媽媽,拜託了,讓我在這裏再待一會。」
春奈也跟着低下頭來。春奈的母親十分狼狽,說:「我明白了,你們兩個都抬起頭來」。
「那麼,一小時以後就要回來喔。如果有什麼事,要馬上聯絡。」
春奈臉上瞬間綻放光彩。我再度低下頭,說了一句「真是謝謝您」。
在目送春奈的母親離開後,我們往體育館的方向移動。
由於剛剛的節目是三年級學長學姐的樂團演奏,因此許多學生早已將館內擠到水泄不通。
我抓住有些畏怯的春奈的手,找到空位坐下。
「很期待吧?」
「嗯,對呀。」
「尤其是,最後倒下去的那個地方,真的很厲害,怎麼講,該說是感動呢還是……」
我的聲音顫抖着,極力將落淚的理由矇混過去。眼淚不停的流,沒有停止的跡象。
戲劇結束後,館內倏地響起熱烈的掌聲。
館內轉暗,聚光燈打在舞臺上的解說者身上,白雪公主開演了。
「啊,我再不走的話會被家裏罵的。」
「你會親吻我,讓我甦醒過來嗎?」
宛如在哄小孩一樣的春奈,以半着急半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又掉了一滴淚的我,勉強擠出了笑臉回應:
我在拙劣解釋的同時,眼淚仍然撲簌簌的落下。不管怎麼擦就是止不住。
春奈一面說着,一面用力使勁將背挺直。由於脖子上面已經描繪完成的關係,接着就是要畫春奈那纖瘦的身體了。
春奈笑着說。對我而言,她看起來彷彿在流淚。
「對了秋人,劃一張我的畫像吧。」
「嗯,畫好了。」
「你看這裏,我的眼睛底下有一顆痣。」
學園祭結束之後,三浦便對我溫柔了起來。就我的觀點而言,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她還沒有從白雪公主的角色中完全脫離。看樣子三浦似乎是典型的附身型女演員。即便我覺得反正都這樣了,就這麼讓白雪公主附身一輩子也不錯,可是在一個禮拜以後,她又恢復成原來的三浦了。
等到眼淚止住,已經是我來到公車站以後的事了。
這一天,我們兩人在春奈的病房裏聊天,突然春奈脫口提出這樣的建議。雖然我有些困惑,但還是回了一句「好啊」,並打開速寫本。
「抱歉春奈!晚點再聊!」
「我說,如果,我死了的話,」
從她登場之後,館內氣氛瞬間一變。直到剛纔還存在的搞笑場面完全消逝,空中瀰漫着緊繃的氣息。三浦演得十分認真,緊張感甚至可以傳到觀衆席上。原本一直引人發噱的竹本,也在三浦的演技帶動下,進入了正經模式。
我們就這麼互相凝視了幾十秒。在讓人以爲時間已經停止的寧靜中,這一瞬間,確實就是僅屬於我們兩人的世界。
雖然公車加速行駛,不過春奈依然轉頭向後,目光緊隨那把非洲菊,直到看不見爲止。
其實,我最近的身體狀況也不太穩定。這幾天持續在發燒,甚至還一度在春奈面前站到暈眩,讓她擔心不已。
第二天以後,我們三人又若無其事的在春奈的病房裏聊着學園祭,隨意閒扯一些沒營養的話題,過着一如往常的時光。春奈的身體狀況究竟算好還是不好其實有點難判斷,畢竟也不是每天都能見到她。
「嗯,是啊。」
我沒再看春奈,彷彿像逃跑一般離開病房。
在這之後我們稍微聊了一下,我想她應該已經很累,所以今天也差不多要回去了,於是起身站立。
我將眼睛望向窗外,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子正從花店走出來。女子用手臂滿滿抱住一大把花束,以幸福的笑容輕快步行。那些花,全都是非洲菊。
「啊,不過有一點可惜呢。」
「對不起啦?我開玩笑的哦?你就這麼討厭親吻嗎?我開玩笑的,你不要哭嘛!」
「累的話躺下來也沒關係。再來我會靠想像去畫。」
「已經畫好了嗎?」
站在病房入口,以雙手掩嘴像是要隱藏表情的三浦,有些尷尬的說。
又過了一個禮拜之後,春奈的身體狀況急遽惡化。
「哇啊,果然秋人你很會畫耶。」
「這裏不好好畫出來不行哦,因爲是我的萌點嘛。」
幾分鐘後,通知三浦班上戲劇開演的廣播聲響了起來。
春奈以虛弱的語氣說。
她持續握着我的手,將頭低了下去。那手既溫暖、又柔軟。我在病牀上坐了下來,探頭看着春奈的臉。春奈則抬起頭來,回望着我,臉頰微微泛着紅潮。
燈光轉暗,場景更換,主角白雪公主登場了。聚光燈打在舞臺上,扮演白雪公主的三浦就在那裏。
春奈說的沒錯。舞臺上的三浦跟平常嘴巴很壞的她,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人。儘管是很老派的說法,可她簡直就像被白雪公主附身了一樣。
三浦很快就被衆多學妹包圍,被追着要拍照。
「咦,我該不會是在最糟的時機開門了?」
在我困惑着不知如何回答時,春奈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開玩笑的啦」。
抵達醫院後,由於春奈說要換衣服,因此我在病房前面靜靜等待。
雖然我曾經感嘆,只屬於我跟春奈兩人的快樂時光到底去哪裏了;不過這樣子也還滿快樂的。更重要的是春奈樂在其中,我就開心了。
可能也是因爲頗受歡迎的三浦登臺演出的關係吧?不斷有人聚集到體育館來。
三浦的優秀演出,讓館內裏的每個人都看到入神。包括坐在旁邊的春奈,還有我。
在聽到了類似捉迷藏的叫喚聲後,我進入病房。春奈一如往常穿着睡衣,躺在病牀上。
在重回一片靜寂的病房中,唯有鉛筆的聲音沙沙作響。我隨着繪畫持續進行,越來越感到害羞,最後只能草草完稿。
我們離開了還沉浸在餘韻中的體育館,等待三浦。
演女王的人,是一年級時跟我同班的搞笑咖竹本。在扮女裝的竹本搞怪演出下,整個館內陷入爆笑狀態。
「小綾,好漂亮喔!」
故事進入尾聲,騎着白馬的王子登場了。演王子的人是翔太。
「咦,有嗎?」
如果她能像白雪公主一樣真的甦醒過來,我應該會毫不遲疑的親吻她。然而,春奈不是白雪公主,我更沒辦法像那個王子一樣拯救他重視的人。任何事情,我都沒有能力爲春奈做;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自己好悲慘、好沒用。
即使搭上了公車,胸中的悸動還是無法壓下去。
「是嗎?」
春奈將身體探了出去盯着窗外。
春奈淚眼汪汪的說。
不知不覺,淚水滑過臉頰。我連忙去擦眼淚。
下一次見春奈的時候,我並沒有特別感到尷尬,春奈似乎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所以我安心了。不過相對的,我則是被三浦緊緊盯上,她說如果我對春奈出手,可不會這樣就算了。
「嗯,是有點。不過,我勉強自己過去是對的。」
春奈說到這裏就閉口不說了。即使在談論假設,我也不願去想春奈死了之後的如果。
春奈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就坐在椅子上。可能是因爲相當疲勞的關係,春奈就只是看着窗外,沒再開過口。
「已經好了哦~~!」
「不用了,沒問題。」
今天誕生的超級女明星說完這句話後,就被簇擁着回體育館了。不過她還是老樣子,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這點我滿在意的。
這一天我從學校回去時,跟着三浦一起去春奈的病房探訪。然而,她的病房中沒有任何人在,交誼廳也沒有,就連已經完全轉涼人羣也大減的屋頂上,都找不到她的蹤影。
我把速寫本交到春奈手上。
無意間我將視線移向春奈。現在,在我眼前的人,是春奈。是平常只能在醫院裏面的,那個春奈。仔細想想,我果然還是會覺得害羞;但是,我也懷着跟這份害羞同樣分量的欣喜。
我依然固定每月回醫院一次進行檢查。由於病況發展似乎不太妙,菊池醫師每次看診時面色都相當凝重。
「春奈!謝謝妳過來!」
恢復之後的她對待我比以前更嚴格,一下子說我跟春奈太親密了,一下子又說我跟春奈的距離太近了,就像是個過度束縛男朋友的有病女人一樣。她還會進一步這麼要求我:不要叫「春奈」,要叫「春奈小姐」。
春奈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用食指指向自己的眼睛,說:
「一直要保持同樣的姿勢,還滿累的耶。」
才過了幾分鐘,春奈就苦笑着偷動身子了。
我本來以爲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她一臉認真的凝視着我。
「……春奈?」
「春奈,其實妳的身體狀況並不好對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妳知道的,我只是回想起剛纔三浦演的白雪公主而已。因爲她的演技實在是太棒了……」
「妳說可惜,是指什麼?」
「呃?」
我跟春奈在這之後,一起坐上公車前往醫院。
春奈露出笑容,專注凝視着我描繪的畫。
數十分鐘後,公車通過了花店前那一站。就在這時,春奈發聲了:「快看那個!」。
等了一段時間後,三浦穿着白雪公主的服裝,走出來緊緊擁抱春奈。春奈害羞的笑着,說:「小綾,妳好漂亮」。
在睡衣底下可以隱約窺見的美麗鎖骨,略爲隆起的胸口,還有雪白細長的手指。因爲直到目前爲止,我都從未如此全心全意凝視過春奈的緣故,導致心跳開始愈發激烈。
我先從輪廓開始畫。在呈現出某種程度的形態之後,再來就是畫出大概的表情以及光澤的頭髮。因爲平常很少描繪人物畫的關係,我在苦戰狀態之下舞動鉛筆。
我跟春奈的距離好近。因爲讓心跳繼續加速下去對心臟不好,我站起身想坐回椅子上。就在此時,春奈觸碰了我的手。
春奈在病牀上起身坐好,雙腿隨意交疊,將頭髮撩到耳後並害羞的笑着;這動作讓我一瞬間心跳加速,只得低下頭去。然而我不可能不去看繪畫的主題,於是我迫於無奈再度望向春奈。
車內十分擁擠,空位只有一個。我當然是把位子讓給春奈。
我抓着吊環,將體重整個靠上去,隨着公車搖晃。
哭了一陣子以後,春奈可能是因爲哭累的關係,不知不覺中睡着了。感到坐立不安的我一踏出病房,流着淚的三浦就站在病房正前方。我將臉撇往別處,離開現場。
王子親吻了白雪公主,白雪公主甦醒過來。在親吻的那瞬間,可以聽到好幾個女學生高聲尖叫。雖說我事前聽說親吻只是借位,但在我看來,他們似乎是真的親下去了。
「那些非洲菊,會有多少朵呢?」
之後在竹本誇張過頭的演技下,也帶動了一波又一波的笑聲。
「咦……秋人,你怎麼了?」
「爲什麼,你在哭呢?」
突然,病房門開了,我立即跟春奈拉開距離。
「今天可以來實在是太好了,我真的好高興。」
「接下來是由二年E班所演出的話劇,白雪公主。」
春奈嘴裏說着「嗯,是這樣的啊。嗯、嗯」,跟着我一起哭了。我們兩人,大哭了一場。
我坐到病牀上凝視着春奈的眼睛。的確,在她的右眼底下有一顆小痣。
我們再度回到春奈的病房,問了正好路過的護理師。聽說春奈從早上就開始發燒,到了傍晚依然沒有退燒,還短暫陷入呼吸衰竭,被送往加護病房。
幸好目前情況穩定,如果能繼續恢復的話,明天應該就可以回到一般病房了。
由於加護病房謝絕訪客,因此我們見不到春奈。
「沒事吧,春奈。」
三浦在等公車的同時,面露愁容低聲說。
「我想會沒事的。應該。」
「應該是什麼意思啦。」
我沒回話,三浦也沒有再說任何話。
我很後悔。我曾經不斷想過,這個日子遲早會來。今天幸好是她撐下來了,但只要有一步差錯,春奈或許就死了也說不定。即使大限總有一天會到,我跟春奈也都不曉得究竟是不是今天。
假設春奈現在就死了,我跟春奈最後一次對談的話語會是什麼呢?我想不起來。
我總是在逃避眼前的現實。應該還沒關係吧?大概還沒關係吧?直到幾天前,我看着笑得十分開心的春奈時,內心還一直這麼想。不過,春奈的大限早就已經過了。我沒有接受眼前的現實,卻選擇將視線移往別處。實際上並非「應該還沒關係,大概還沒關係」;而是「明天或許就是最後一天,今天或許就是最後一天」;得用這種心態跟春奈相處纔對。
要用這種心態對待的,不光只有春奈而已。儘管我都在擔心春奈,但我也是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的人。我的心臟或許明天就會停,又或許今天就會停;我必須要將這點緊緊牢記在心纔行。
沒多久公車到了。我們無言搭上公車,各自踏上歸途。
春奈醒來,已經是再兩天之後的中午時分。
我在午休時間正獨自喫便當的時候,來自春奈的訊息傳送過來了:
『感覺好像讓你擔心了?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有空的時候再過來玩吧。』
我立刻輸入了回覆:『今天學校上完課就過去』。
爲了遮掩嘴邊的笑容,我將便當飯菜一口氣扒進嘴裏迅速喫掉。
到了放學時間,我來到三浦的教室。因爲我心想,春奈的訊息一定也有傳送到三浦那邊去纔對。
「秋人?怎麼了?」
第二天之後,春奈再度失去意識,持續昏睡。
自從我跟春奈最後一次說話以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我跟三浦還是每天持續不斷的去醫院,可春奈卻沒有醒來過。
之後三浦因爲打工時間已經到的關係就回去了,留下一句「可以見得到面真是太好了」。雖然我很想回她一句「打工跟春奈,哪一個比較重要啊」,不過因爲我沒有想在嘴皮子上贏她的意思,所以就不提了。
「……這、這樣啊,瞭解。」
「是男人就別那麼龜毛啦。要去告白喔,約好囉!」
這之後有段時間我們都默然無語。現在的秒針滴答聲,聽起來很舒服。
春奈看着我,以充滿慈愛的表情笑着說:
儘管我心想她到底是要我努力什麼,不過還是露出微笑說道,「是啊,我在很多地方都要努力」。
春奈如今也在跟病魔搏鬥。爲了活下去,就算多一天、多一小時多一分多一秒,春奈正極力的搏鬥着。即使今天的搏鬥贏了也沒時間休息,非得要馬上再搏鬥不可。春奈必須要日復一日的持續搏鬥,至死方休;搏鬥一旦結束,就代表春奈輸了。
我話一說完就馬上後悔,如果被追問我爲什麼在醫院的話就麻煩了。然而春奈卻什麼都沒問,只是笑着說:「原來是這樣,我沒注意到耶」。
「她會不會醒來,我也不確定就是了。」
假使沒有跟她相遇,現在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光想就覺得害怕。
我無聲哭泣了一段時間。結果,畫並沒有完成。
我付了錢,收下了花。
「非洲菊,請給我六朵。」
覺得阿姨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的我,不禁冷言冷語了起來。我輕輕低頭致意,並沿來時路線向外走去。
「……雖然春奈應該不知道,不過其實,我在更久以前就知道妳了。」
「可以的,一定沒問題。」
春奈將病牀的上半部單獨升起,讓身體靠在牀面上跟三浦說話。她的臉色不太好看,非洲菊的花朵也枯萎下垂。
「不用隱瞞也沒關係。一看就知道了,誰叫你這麼好看穿。」
這種事我當然早就心知肚明,卻因說不出安慰她的話語,只能不甘心的緊咬嘴脣。時鐘的滴答聲,這回在催促我繼續開口。
我勉強裝出笑容如此回答。有沒有好好的笑出來呢?我不知道。
「好哦。」
「對了,我們初次見面那一天的事,你還記得嗎?」
「……嗯,我知道了。」
「二十年……嗎?。我跟秋人到那時都三十七歲了。好想活到那個時候呀。」
「可是呢,我還是有記得的事情。我說過,想早一點死對吧?那時我是真的這麼想。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我不想死,我想活久一點,我想要多跟秋人在一起。如果死了就又要變回孤單一人,那是最可怕的。」
接下來還有一件事情。我想向春奈表白自己的心意:我喜歡妳。其實在春奈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之前,在她更健康的時候,我就應該要早一點表白纔對。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春奈坐在被耀眼白光所包圍的交誼廳靠窗位子上,一個人寂寞的畫畫。我則在距離不遠的地方看着她。
在原本只是等死的我眼前,春奈現身了。從那一天起,我曾經充滿絕望的每一天瞬間大翻轉;不知何時我對她深感着迷,甚至到了連自己的病症都完全忘掉的程度。
「……會開心嗎?」
某一天從學校回去的路上,我跟繪里與翔太去參訪神社。我們三人聊着往事時,繪里說她想去久未參訪的神社;於是我們在鐵路車站前的咖啡廳喝過咖啡後,便朝我家附近的神社行進。
可是,我還是愛上了春奈。這段在我或春奈死後就會終結的「期間限定之戀」,或許馬上就要迎向結局也說不定。是段既短暫又夢幻、脆弱的戀情。
之後兩天,我一放學就跑去見春奈,但她並沒有醒來。
跟三浦同班的翔太正好從教室出來。他接下來應該是要去社團活動,肩上正揹着一隻亮皮運動包。
這句話是說出來勸春奈,同時也是勸我自己的。事實上在看到那篇報導的時候,的確有一縷名爲希望的光芒,照亮了我的心。
「我纔沒有……喜歡她。」
看着我跟三浦的對話,春奈彎下眼梢笑了。春奈這種帶點困擾神情的笑法,我很喜歡。
春奈忽然開口。她的身體持續靠在牀面,一直望着虛空。
那是因爲—其實我早在更之前就知道妳了,因爲相當在意所以纔跟蹤妳;這種話畢竟不能說出來。於是我慎選用詞,回答春奈的問題:
「春奈醒來以後,你要去跟她說啊!我想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打破沉默的春奈如此說。聲音裏帶着下了某種決心的強勁力道。
「……對了,妳聽說過這件事嗎?就是有一個受到餘命一年宣告的病人,之後又活了十年的事。」
「……是的。不過最近一直沒有恢復意識,就算去探病也沒辦法說話,所以沒有什麼去的意義就是了。」
「我有事情要找三浦。」
「對不起,爲了我這種人,讓你們一直都來見我。」
即使並非同一種病,但真的有多活了十年的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某處。
我一面畫畫,一面回想起這半年所發生的事。
「當然記得啊。春奈在交誼廳畫畫,我向妳搭話。」
如果我也早退就好了。我一面如此感嘆一面走向公車站。
寂靜降臨到原本喧鬧的病房,
「沒關係沒關係。先不用講我,早坂這種總是很閒的人反倒需要妳去搭理他一下。」
第二天我到病房時,春奈的病況似乎又更加惡化,她的嘴裝上呼吸器,身體則插上了好幾條管路。
「就算不是十年或二十年也沒關係,就算多一天我也要活下去。就這麼決定!」
公車一到,三浦上車後就迅速地坐到後面的位子上。我則在前面位子坐下,遠望窗外。在秋風吹拂下,枯葉寂靜飛舞。
我還有兩件事想告訴春奈。
「也許秋人還沒發現,不過我自從受到餘命宣告之後,已經超過半年了。」
好久沒有跟春奈兩人在一起,總覺得有些尷尬、又有點緊張。自從春奈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天以來,我們兩人又在一起了。
如果是春奈的話,一定會贏。如果是意志堅強的春奈的話。
我懷着憂鬱的心情,又度過了幾天。
「嗯,所以春奈說不定也能夠像那人一樣多活十年,不對,甚至可以多活二十年!所以我想妳不用那麼悲觀。」
「是嗎?謝謝。」
「可就在那個時候,秋人跟我搭訕了。我嚇了好大一跳,說真的,當時我很慌張。腦中一片空白,不太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
我將腦海中的抽屜勉強撬開,回憶起這件事。那是受到餘命宣告之後每天都過得很絕望的我,像要抓住浮木一般地搜尋是否有什麼希望時,忽然找到的網路新聞。
那一天的光景,直到現在依然歷歷在目。她身上穿的睡衣顏色及圖紋、置放在桌上的彩色鉛筆種類、她所描繪的畫,都在我的腦海中都留下了宛如相片一般的鮮明記憶。
「咦?爲什麼?」
儘管在平日,染上晚霞顏色的神社境內還是有許多參拜民衆。
我曾一度認爲,自己應該不會再去愛人了。不對,其實我一度認爲,自己已經沒有愛人的資格了。
那時的春奈一臉沉着、面無表情,給我的第一印象其實不太像好人。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在意她,一再去見她。
「我不認爲沒有意義。直到您的朋友醒來爲止,請多去見她。」
那一天的事情,我不可能忘掉。
「你的朋友,住院很久呢。」
畫畫的手停了下來。我想着春奈,眼裏不知何時已蓄滿淚水。儘管我爲了讓自己別在春奈面前哭泣而試圖忍耐,可第一滴淚一旦落下,之後就控制不住了。
春奈今天也是以安詳的表情沉睡着。我在持續無聲昏睡的春奈旁邊坐下,於速寫本上開始作畫。
我正在畫的,是第一次對她說話的那一天。
「我決定了。」
這一天,在我去探望春奈過後,隔了一個禮拜纔來醫院的三浦在回程的公車站前突然這麼說。因爲不管怎麼等春奈都沒傳訊息過來,所以三浦就過來看情況。在親眼看到骨瘦如柴的春奈後,三浦似乎受到相當大的打擊,直到剛纔一直默不作聲。
「又活了十年?」
「所以秋人也一樣,不努力的話是不行的哦。」
等春奈下次醒來,即便是她的母親或三浦在場,我都要告訴春奈我喜歡她。這大概就是我的最後一項任務。
「就算多一天、多一小時多一分多一秒,我也要活下去。所以我從現在開始,每天都要跟病魔搏鬥,今天沒有死就是我贏了。明天、後天我也要搏鬥,我會連續贏二十年。不只是跟秋人而已、我也想跟小綾一直在一起;我覺得就算多一天也要活下去,也算是孝順媽媽了。」
「你跟我搭話那時,我非常開心。原本我每天都是一個人在畫畫,我常常在想,這樣下去就會孤獨到死了。我好寂寞,有時甚至會邊畫邊哭。像我這種人,大概誰也不會把我放在心上吧?我既不安又害怕。」
第一件是我的病情。我想好好的對她坦白,併爲隱瞞至今這一點向她道歉。然後我也會跟春奈一樣,勇於面對自己的現況,搏鬥到底。
感覺那已經是非常久之前的事了,如今想來倒有些懷念。
「是啊。那時候,爲什麼你會跟我說話呢?」
雖然她說過,會連續贏二十年,不過現實應該不會那麼美好。一個受到餘命半年宣告的少女能活二十年,除非發生奇蹟,否則幾乎是不可能的。可是,正因如此,擁有強大的意念才很重要。如此一來,奇蹟說不定就會發生。
阿姨的話語讓我轉身回望。又一次低頭鞠躬之後,我離開花店。
「喂早坂,你喜歡春奈對不對?」
「你知道嗎?非洲菊是一種一年有兩次花期的花卉,春天開花之後夏天便會休眠,而在秋天再度開花之後冬天就又休眠,然後到了下一個春天會再開花。非洲菊小弟弟的朋友,如果也跟非洲菊一樣能再開一次花就好了。」
春奈說到這裏就停頓下來。掛在牆上的時鐘滴答聲,聽起來似乎在催促春奈把話講完。
「原來是這樣。妳看起來非常鎮靜,結果內心居然慌成那樣。總覺得好好笑。」
因爲昨天到春奈的病房探訪時,非洲菊已經枯萎了,所以我又先去花店一趟。三浦看着春奈日復一日越來越衰弱的身形,心靈已經無法承受,從兩天前就不再來了。「反正之後一定會醒的,我就等春奈傳訊息過來吧」,如此說的她,現在也依然持續等待來自春奈的訊息。
因爲她這話不能說有錯,所以我也沒有反駁。
淚水從春奈的眼裏滴落而下。到目前爲止,我已經看了多少回春奈的眼淚呢?每次目擊總會讓我心痛。
我想的沒錯,當我抵達春奈的病房時三浦已經來了。雖然我講了她一句「別翹課啦」,不過她回了一句「早坂原來把學校看得比春奈還重要啊」,讓我完全無法辯駁。
「我覺得很好。」
「真了不起啊,春奈。如果是妳的話,絕對能贏的。」
我低下頭,閉口不答。
「我們曾經偶然在醫院裏擦身而過,在四樓的走道上。果然妳不記得了吧?」
「三浦?三浦的話中午就早退了喔。感覺上與其說早退,不如說是翹課回家吧?看手機看到下一秒就衝出去了。」
「歡迎光臨,非洲菊小弟弟,今天也是一個人嗎?」
我說不出話,陷入絕望。
「好久沒來了。我記得上次是國小六年級的時候三個人一起來吧?」
走在前面的翔太轉過頭來對我們說。
「好像是哦?真懷念呀。」
繪里如此說完後笑了。
對我而言,這個神社只有不好的回憶。
國小四年級時,我跟繪里與翔太一起出來新年參拜,在這裏抽到了兇。五年級與六年級的時候,則是達成了連續兩年抽中大凶的壯舉。而在六年級時,我在新年參拜之後的回家路上掉了錢包,過了一個非常悲慘的新年。
從那之後,我對抽籤就產生了心理陰影,也不再出來新年參拜。
「秋人,你每年都抽到大凶對吧?」
「纔不是每年。四年級的時候是兇,而三年級的時候我記得是末吉。」
我一反駁,繪里跟翔太就笑成一團。
「就算你用得意洋洋的表情講這種事也沒用啊。」
「等一下我們就去抽吧!御神籤。」
雖然繪里這麼說,可是我並不怎麼有意願。
再之後,我們參拜結束,並買了兩個祈願健康的護身符。一個給春奈、一個給我。
「秋人!快點快點!」
因爲繪里招手,我只好無奈地排進了抽御神籤的隊伍中。
「很好!大吉!我來看看,上面寫着我等待的人就在身邊。」
翔太抽到大吉了。他幾乎每次都會抽中大吉,是個跟我完全相反的人。所謂等待的人,一定就是繪里吧?
「我是吉呢。我記得是大吉之後第二好的籤?太好了。」
好像繪里也大致都會抽到大吉或是吉。
正如神明的啓示,我的祈求並未實現。
—沒有來自春奈的回應。
六天後的早上,春奈離開了人世。
祈求春奈醒過來。
祈求春奈可以再跟我說一次話。
「可是,這跟星座算命不一樣,神社的御神籤就像是神明的啓示之類的,這給我的打擊很大耶。」
『戀愛……請放棄。』
翔太安慰我,繪里也以憐憫的目光看向我這邊。
『願望……將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實現。』
祈求春奈得救。
等我察覺時,自己已淚流滿面。我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一面哭一面用顫抖的手輸入給春奈的訊息。
在我說出如此負面的話語後,翔太講了一句「那你就跟我的大吉交換嘛」,讓我更加悲傷。
『戀愛……無法順利,應放棄。』
到家之後,我連房間的電燈都沒開就坐向書桌,將祈願健康的護身符緊緊握在手裏,一心一意的祈禱。雖然簽上寫着即使祈求也不會實現,但這種事不試試看又怎麼會知道呢?我如此心想,向神祈求。
治不好的啦……在心中如此低語的我失落地垂下肩膀,並在翔太與繪里的安慰下離開了那個地方。
『疾病……請向神祈禱。』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可相對的請至少讓春奈如願。我如此祈求。
『願望……即使祈求亦不會實現,如今爲忍受之時。』
「算啦,反正也只是算命,你別太在意啊,秋人。」
……雖然早知道會是這樣,不過果然還是兇。我甚至不自覺地高興起來,心想不是大凶真是太好了。
我深深嘆了口氣,回絕他的提議,將御神籤硬塞進口袋裏。
我又一次在隊伍中排隊買御神籤。「這回是春奈的份」,我如此暗想,並於右手集中更強的力道後將籤抽出,然而是末吉。
『春奈,妳也差不多可以起來了。睡成這個樣子,妳醒來的那天晚上可是會睡不着的喔?等妳起牀以後,我有重要的事想告訴妳,就我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說吧。』
因爲是兇,所以上面寫的沒有一條是好事。明明祈求也不會實現,還要向神祈禱什麼的,也太亂七八糟了。
排在他們兩人之後的我,試着先將力道集中在右手後,再將御神籤抽出。
※
『疾病……如不軟弱即可治好。』
我按下了傳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