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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世界的體溫

《她和她的貓》 · 永川成基 · 1.5萬 字

夏日的早晨。

黑仔避開日曬處,蹲伏在陰涼的圍牆上,耐心等待時刻到來。遠處依稀聽得到收音機體操的音樂。

只要是爲了狩獵,不管再怎麼辛苦,他都願意忍耐。

好不容易,獵物終於現蹤。

這次的目標,是一盤堆成小山的肉丸子。

上了年紀的女性,將整盤肉丸子放到狗屋前。

狩獵開始。

黑仔躍起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翻轉一圈降落,四隻腳牢牢抓住地面,用全身吸收衝擊,然後利用反作用力向前推進。

獵物近在眼前。

不過「敵人」的反應也很迅速。另一個巨大身影從狗屋竄出,撲上堆滿肉丸的盤子。

如果是黑仔瞄準的是那盤肉丸子,他八成已經被敵人逮個正着。不過,他真正的目標不在那裏,而是旁邊裝水的盆子。黑仔幾乎把身體打橫,用前腳劃過水面,濺起弧形水花。敵人被水淋到臉,不得不閉上眼睛。

黑仔抓準這個空檔,搶得一顆肉丸子。

——好喫。

「漂亮,被你擺了一道。」

敵人——名叫「約翰」的狗說道,自己也從容地叼起一顆肉丸子。

聽到約翰的誇獎,黑仔心情大好。貓界的頭頭跟約翰相識已久,不過真要說的話,他們的互動幾乎都建立在食物爭奪戰,亦即黑仔如何搶到約翰的食物上。

「想不到輸給了你,看來我已經不復當年囉。」

「是我比以前更厲害了。」

他們本來處於敵對關係,現在則成爲互相認同的勁敵,甚至對彼此抱持敬意。

人類做的食物常常鹹得要命,好在約翰的主人懂得如何讓食材發揮原本的味道。上了年紀的女性做好料理後,帶着滿面笑容,看着一貓一狗擠在一起享用。

「其實,你知道的事情還真多呢。」

機器響起一陣音樂,接着用電子音發出提示。

黑仔也發自內心說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用肉丸子填飽肚子後,黑仔在狗屋的陰影處躺平。

在天堂的世界裏,大家不用工作便有飯喫,不會發生紛爭,過着永遠幸福和平的生活。

這段歷史忘得一乾二淨,而我記了下來。如此而已。

「那麼,爲什麼會肚子餓?」

她興起許望的念頭,結果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什麼願望。

「你的戀人嗎?」

「可是約翰,你現在不是還很健康?」

約翰簡短回應後,閉上眼睛陷入沉睡。黑仔也在他的身旁睡着。

跟之後需要別人照顧時的情況比起來,只是找點小麻煩的階段,反而有點討人喜歡。

「什麼都不做,不過是存在那裏而已。這樣的幸福時代持續了一段時間。」

「在遙遠的過去,曾有一羣完全不用喫東西的生物,充滿整個世界。」

「其實不只人類,我們貓狗同樣懼怕死亡。」

「我的來日也不長了。」

黑仔大大地打一個呵欠。

「還不是因爲你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他打趣的說法逗笑約翰。

他聽到這裏,總算察覺出約翰真正想說什麼。

「你知不知道,動物爲什麼要喫東西?」

「你下巴脫臼嗎?」

「那樣的話,以後我就沒東西喫了。」

她走向這個方向,黑仔緩緩地拉開距離。

「就是這樣。」

泡完澡後,她離開澡盆,披上睡衣,到陽臺吹夜風納涼。這時,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畢竟你活了那麼久。」

志乃前來取走狗屋前的空盤子。

「說得簡單些,天堂這種環境不可能維持多久。」

「爲什麼不放棄不管?」

「你說話真是拐彎抹角。反正,你不想變得跟那種老人一樣,對吧?」

「死亡並不恐怖,跟睡着沒什麼兩樣。我們每天晚上都在做死亡的練習。」

黑仔插進來問道。

接着,約翰開始告訴黑仔,那羣被逐出天國的生物,有着什麼樣的故事。

「咪咪嗎?她的確很不簡單。」

「感覺會有什麼麻煩事。」

「不用工作就有飯喫,簡直是天堂。」

「可是啊,也有傢伙重傷到不能自己覓食,現在卻活得好好的,還會到處閒晃呢。」

雖然現在的她還用不到扶手,事先裝好倒也多一層安心感。

「那現在又怎麼樣了?」

缺乏多樣性、處於停滯狀態的物種,只需一個理由即會滅絕——要是物種之間沒有競爭,便不會產生更能適應環境的優秀生物。

志乃跟他對上視線,微微一笑,站起身體。

「是喔,那該怎麼說呢……我會有點不知該怎麼辦。」

約翰也喫完自己的份,趴到前腳上休息,同時這麼問道。

黑仔打了一個大呵欠。

「當然是因爲肚子餓啦。」

「正是這個意思。」

黑仔跟約翰不同,他對人類的生活毫無興趣。

約翰閉上眼睛,稍事思索,接着這麼開口:

約翰冷靜地回答。

「人類真奇怪。」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反正它們活該對吧?」

約翰常常像這樣,從奇怪的方向拋出問題。

這種葉片狀生物,是當時唯一存在於地球的物種。它們分解海洋中的物質,藉以產生能量,所以不會發生一層喫一層的食物鏈關係。

約翰換上認真的眼神。

黑仔並沒有撒謊。他對明天之後的未知世界,一點興趣都沒有。

「是嗎……」

聽到這裏,我已經搞不懂了。呼啊——

「我在這個家庭裏,看過好幾次老人死去。」

約翰提起別的話題。

「好好好~」

「滅絕了。新的生物出現後,它們在很短的時間內完全消失。」

之後,地球大概是爲單一物種的時代反省,生物種類如雨後春筍般暴增,結果產生了新的問題:數不清的物種拚了命想活下去,彼此之間開始競爭、獵食。爲什麼只存在葉片狀生物的天堂行不通,成千上萬的物種互相殺戮的地獄反而持續了這麼久?主要有兩個因素:一是「多樣性」,二是「競爭」。

「沒錯。她之前跟一個身體不能動的老人住在一起,幫忙照顧生活起居。」

月光自天窗灑落。志乃雙手舀起洗澡水,水中映着一輪明月。她不禁泛起笑容。

「你說到重點了。」

「懶得知道。」

「這麼大的房子,只有她自己住嗎?」

「志乃把自己的人生都奉獻了出去。她始終堅守在那裏,看着老人慢慢走向死亡。」

黑仔喜歡像這樣跟約翰閒聊。他身爲貓中老大,周圍沒有足以敞開心房的對象。這隻名叫約翰的狗對他的地盤興趣缺缺,又知道各式各樣的事情,於是成了最理想的聊天夥伴。

這樣一點小事就能高興起來,自己真是容易滿足。

約翰高興地搖起尾巴。

志乃朝着不會說話的機器應聲,從電視機前站起來。多虧家中改造爲無障礙空間,從這裏到更衣處的途中沒有任何段差,浴室裏也到處裝設扶手。

「她是志乃女士。」

對黑仔而言,看到前一秒活得好好的貓,才一轉眼便嗚呼哀哉,早已是家常便飯。

「放着不管的話,老人會死掉。」

黑仔想到一種可能。

他的語氣如同在說一個埋藏多年的祕密。一時之間,黑仔驚訝到連嘴巴都忘記閉上。

唉——她長長地嘆一口氣。

「哪個女的?」

「她不需要工作嗎?」

遙遠的過去,確實短暫存在過那樣的時代。在當時的地球上,遍佈着一種既不是人類、不是貓、不是狗,也不是花草樹木,算不上植物或動物的葉片狀生物。

「約翰,你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去?」

「之前在外工作過。她那時穿着亮麗整潔的西裝,真的很帥氣喔。不過,後來辭職了。」

「可是……我放心不下那個女的。」

「它們活着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因爲活着啊。」

「人類相當畏懼死亡——」

「是喔……」

說到這裏,約翰變得有點難以啓齒。

志乃不打開照明便進入浴室,緩緩地泡進澡盆。

「我們哪天突然死掉,都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我已經不知看過多少同類白天還活蹦亂跳,傍晚卻開始拉肚子,隔天早上便翹辮子。也有不少是被車撞到,變成一攤爛泥。」

之所以不開燈,是因爲過去住在一起的婆婆要求她節省電費開銷。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針對初進家門的外人之防備反應吧。再說,雖然自己起先相當抗拒,後來竟也漸漸習慣在黑暗中洗澡。

「真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天堂嗎,聽起來不錯。」

約翰很高興聽到這樣的答覆。

「哈哈哈。非常遺憾,她可是有夫之婦,雖然現在沒有住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

「熱水已經裝滿,熱水已經裝滿。」

「我實在搞不懂,照顧一個沒有生活能力的傢伙有什麼意義。」

別問這種想都不用想的問題好不好——黑仔暗自嘟噥。

順着約翰的視線看過去,一名女子正在面向庭院的房間內折衣服。她是約翰的主人,舉手投足都很有精神,但頭髮也已經染上花白。

「所以你纔開始害怕死亡?」

「我不是開玩笑。」

今夜的月亮皎潔,街道上少了深夜遊蕩的年輕人喧譁,以及來往的車輛聲,一切歸於靜謐。

黑仔抵達約翰和志乃家時,庭院裏已經聚集衆多的貓。他們都是在這座城鎮自由自在生活的貓。黑仔在其中發現小不點的蹤影。見到他出現的貓紛紛挪出空位,以表示對老大的敬意。他選擇約翰狗屋前的空位。

經過良久,約翰步出自己的狗屋。他不疾不徐地環視在場所有的貓。

「這一刻終於來臨。今天晚上,我就要消失了。」

他鄭重地宣佈。

圍繞在周圍的貓聞言,不禁將內心難以名狀的情感化爲聲音。黑仔則只是默默地頷首。

小不點露出落寞的表情。

「約翰,我們會很寂寞的。」

大家依序向約翰話別。對這座鎮上的貓而言,約翰好比一部活生生的字典,同時也是最好的諮商對象,他掌管每一隻貓的地盤,也幫忙化解許多不必要的紛爭。

約翰不發一語,含着眼淚,聆聽大家對他說的一字一句。

「沒有辦法來到這裏的貓,一定也在各自的窩裏思念着你。謝謝你,約翰。」

最後,黑仔代表所有貓向他致謝。

「謝了,各位。」

約翰滿懷感動地回禮。接着,他用前腳俐落地脫下項圈。

「約翰,你好厲害。」

小不點訝異地說道。

「這個啊,老早以前就壞掉了。」

那隻皮革項圈跟了約翰好多年,表面甚至磨出琥珀色的光輝。

約翰晃動一下身體,在月光的照耀下,堅定地向前踏出一步。

小不點跟在他的身後。

「願望這種東西不需說出口,放在心中即可。」

「哎呀……」

「約翰沒有在開玩笑喔。他剛剛露出的,是說重要事情時的表情。」

約翰愉快地晃着尾巴。

「我不是死去,而是成爲永遠。」

隨着大家越走越遠,大部分的貓一一回歸自己的地盤。

儘管黑仔暗自覺得愚蠢,在同一時間,他也燃起些許期待,腦中跟着浮現志乃的身影。

「那就是所謂的永遠?」

街道上沒有任何身影,他跟一羣貓並肩走着。

約翰用人類的語言回應。由於這裏是夢境,志乃一點也不覺得哪裏怪怪的。

這種事情不用大聲說出來啦。話說回來,能夠直截了當地把這種話說出口,也滿教人羨慕的。

誘人的食物香竄入鼻孔,黑仔睜開雙眼。看來昨天晚上熬了夜,纔不小心一路熟睡到天亮。

「志乃女士交給我吧。」

小不點面露疑惑。

黑仔挺起胸膛告訴他。

小不點往前跑出去,消失在深夜的街道。他想必是要回到「她」所在的地方吧。

回程的路上,小不點小心翼翼地開口。

黑仔也顯得不太相信。

「什麼也沒許。」

小不點自顧自地說起剛纔許的願望。

「對嘛,怎麼可能呢。」

「約翰,我還是沒辦法想像你會死掉……」

「你許了什麼願望?」

「我許的願望,是我的戀人能過得幸福……」

約翰眨眨眼睛,對志乃說道。

小不點正要說出口,但是被約翰打斷。

約翰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雖然當下是順勢脫口而出,但說了就是說了,接下來必須確實履行承諾。

「妳現在已經相當年輕囉。」

約翰一臉認真地說着。

「包在我身上。」

竟然會產生這麼滑稽的念頭——她不禁笑出聲來。

志乃做了一個充滿少女情懷,連自己都忍不住想笑的夢。

「好事情?」

時序已經進入晚夏,但黑夜中仍是一片蒸騰,溼黏的暑氣緊緊貼在肌膚上。不過,對貓來說,這倒是相當舒適。黑仔回想起約翰說過,貓的祖先過去生活在南方國度,所以在這樣的夜晚,會湧起一種說不出來的鄉愁。

黑仔憤憤地說道。

「嗯……可以讓我變年輕嗎?」

「黑仔,拜託你囉。」

「那個老骨頭明明還活蹦亂跳,哪裏像快要死掉的樣子?」

「志乃女士,很遺憾必須告訴妳……約翰在昨天夜裏走了。」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這裏。」

「到時候,我會實現你們兩個的願望。」

「妳好,志乃女士。」

「你蠻不成真的相信了他的玩笑話?」

「永遠?」

或許是這個怪夢的關係,她從一早開始,胸口便感到騷動。

黑仔跟小不點同時感到疑惑。

於是,她用昨天喫剩的菜餚,快速準備好自己跟約翰的早餐。

這一次,志乃說出臨時想到的願望。

「黑仔。」

「真的嗎?」

黑仔目送他離去,接着沉思了好一會兒。

「那麼,我的願望是——」

「不要忘記你們現在許下的願望。只要祈禱的意念夠強烈,即使我不在了,願望也會有實現的一天」

這時,約翰停下腳步。

「真的嗎?」

搞了半天,原來是被他耍了嗎……

他希望志乃女士過得幸福。約翰離開之後,她一定會很難過。既然這樣,乾脆爲她許個願吧。

「……真的有辦法嗎?」

志乃女士就交給我了,是嗎……

「好啦,再見囉。」

志乃睜大眼睛。

「對。雖然我可能不再是現在這個樣子,你們應該感覺得出來。」

他依舊是無法理解的表情。

早上起牀時,看到早餐已經在桌上就位,不知是一件多幸福的事。

黑仔挺起胸膛告訴他。

約翰回頭看最後一眼。那棟房子的某扇窗戶,亮着一點燈光。志乃就在那個房間內。

黑仔聽了,跟小不點面面相覷,連眨好幾下眼。

「不然,請爲我做一份早餐。」

儘管內心稍微期待了一下,但是不用說,餐桌上當然沒有出現早餐。

約翰來回端詳黑仔與小不點的臉,滿意地點點頭。

「黑仔,拜託你囉。」

「志乃女士交給我吧。」

黑仔努力地把事情說明清楚,但志乃當然聽不懂。不過,她看到約翰的項圈時,似乎也察覺到一二。

志乃向他打招呼。

最後,這座城鎮的遠方,傳來一聲他的遠嚎。

約翰用前腳「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胸脯。

他在月光的照耀下,慢慢踏上來時的道路,回到約翰的狗屋,在那裏等待天亮。

「什麼事?」

約翰回頭看最後一眼。那棟房子的某扇窗戶,亮着一點燈光。志乃就在那個房間內。

仔細一看,在那顆流星上的是約翰。他戴着類似太空人使用的球狀玻璃頭盔。

「夢中的自己的確回到了少女時代。」

最後還跟在約翰身邊的,只剩黑仔與小不點。

滿天的星星下,小不點乖乖地閉上眼睛。

「喔,的確呢。」

接着,另一顆同樣載着旅客的流星往這裏接近。

「謝謝你們陪我走到最後。告訴你們一件好事情吧。」

「沒錯。」

不覺得很難爲情嗎……

「那麼,請再許一個願望。」

她在夢中乘着流星,前往星星的世界旅行。腳下的流星真的是五角星的形狀,身上穿的衣服跟現在一樣,但身體回到年輕的時候,輕盈得不可思議。

「那就所謂的永遠?」

黑仔大喝一聲,約翰以讓人難以想像是老狗的速度,全力直奔出去。

「沒錯。」

「是嗎……」

約翰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快消失吧你!」

「看到流星就要許願,所以請妳說一個願望吧。」

街道上沒有任何身影,他跟一羣貓並肩走着。

他慢吞吞地走出狗屋,正好跟志乃對上視線。

志乃在這裏醒了過來。

「如果我在這裏死去,你們跟志乃女士都會曉得我離開了這個世界;但是,沒親眼看到話,誰都不會知道我是否真的死了。」

「哎呀,是約翰啊。」

在約翰遺留的氣味中,他夢見了約翰。

這當然是謊言。

時序已經進入晚夏,但黑夜中仍是一片蒸騰,溼黏的暑氣緊緊貼在肌膚上。不過,對貓來說,這倒是相當舒適。黑仔回想起約翰說過,貓的祖先過去生活在南方國度,所以在這樣的夜晚,會湧起一種說不出來的鄉愁。

隨着大家越走越遠,大部分的貓一一回歸自己的地盤。

最後還跟在約翰身邊的,只剩黑仔與小不點。

這時,約翰停下腳步。

「謝謝你們陪我走到最後。告訴你們一件好事情吧。」

「好事情?」

小不點面露疑惑。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這裏。」

「真的嗎?」

「對。雖然我可能不再是現在這個樣子,你們應該感覺得出來。」

他依舊是無法理解的表情。

「到時候,我會實現你們兩個的願望。」

約翰一臉認真地說着。

「……真的有辦法嗎?」

黑仔也顯得不太相信。

「那麼,我的願望是——」

小不點正要說出口,但是被約翰打斷。

「願望這種東西不需說出口,放在心中即可。」

滿天的星星下,小不點乖乖地閉上眼睛。

儘管黑仔暗自覺得愚蠢,在同一時間,他也燃起些許期待,腦中跟着浮現志乃的身影。

「像你自由自在的,真讓人羨慕。」

每天的日常生活都如呼吸般自然,我跟所有學生一樣參加升學考試,進入地方上的大學,沒出什麼亂子,順利待到畢業。可是,當我開始找工作時,卻遲遲得不到應徵公司的青睞。這是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社會似乎不需要我。

就這樣,他們開始固定每天早上出去散步。

「跟我來。」

約莫來回評斷那個小不點的臉,滿意地點點頭。

上班的最後一天,上司這麼對我說:

黑仔一直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也因爲如此,他很瞭解必須付出的代價。

漸漸地,黑仔會跟志乃一起坐在老屋的外走廊上談天。

我來到派任公司內的茶水間,一如往常地要泡事先存放的泡麪時,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泡。

葵跟志乃當然聽不懂黑仔在說什麼。

「啊,奶奶早安。」

儘管沒有什麼特殊才能,我也相對地沒有任何包袱;在校成績算不上多好,至少也沒有落榜之虞。我從來沒接受過表揚,沒做過讓大家稱讚的善舉,也不曾幹過足以被家人教訓一頓的勾當。

然而,我在新進研習階段的首件工作,不是操作電腦或寫程式,而是不明就裏地被派去挖洞。我們這羣第二新卒合力挖掘超出自己身高的大洞穴,動不動還要被罵、大吼大叫。大家就這樣一直挖、一直挖,挖到手掌磨出水泡又破掉,好不容易挖好巨大的洞穴。

經過不久,婆婆開始出現癡呆症狀。

那是我外表仍然動人,身體仍然充滿活力時的事。

「對,從今天開始。」

他在志乃的注視下跳進草叢,叼回一隻蚱蜢。從這種小昆蟲開始練習,應該滿理想的。

「嗯……」

志乃說完,便放走他好不容易捉來的獵物。

志乃這麼稱呼對方。

志乃一口允諾這位不速之客,招呼他進入屋內。

他希望志乃女士過得幸福。約翰離開之後,她一定會很難過。既然這樣,乾脆爲她許個願吧。

「哎呀,你好厲害!」

「早安,葵。」

志乃向葵道別,跟黑仔踏上回家的路。黑仔原本打算再巡視一下地盤,但志乃已經快累壞。

「我常常在想,自己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間公司請求氣勢更勝於能力。即使能力不如人,只要講話夠大聲,事情總會有辦法解決。我一連好幾個月回不了家,必須住在客戶公司隔壁的旅館。有一天,我實在忙到連旅館都回不去——

「那可能是同一只喔。他現在成爲我家的食客了。」

「難不成……是約翰?那個傢伙回來了嗎?」

「丈夫老是在外不歸……這個家裏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

他半睜眼睛,維持躺着的姿勢開口。

黑仔好奇地湊上去嗅,但這其實是陷阱。葵見他靠過來,馬上一把抓住翻過身體,摸起他的肚子。黑仔努力地想要掙脫,但因爲肚子實在太舒服,最後終於放棄抵抗。

他過世後,婆婆雙手合十,說了一聲「謝謝」。

我認爲婆婆對他算是相當忍耐。我自己也辭去藥廠的業務工作,在家全心幫她照顧公公。當時的上司想慰留我,建議我們選擇照護機構,惟先生不同意。

接着是狩獵的方法。只要學會狩獵,之後不但到哪裏都活得下去,還能體驗到快感,人生從此充滿活力。

一回到家,黑仔立刻感覺到庭院裏出現了什麼。

丈夫的父親,亦即我的公公,突然腦血管阻塞而病倒,必須有人隨時在旁照料。婆婆顧慮世俗的眼光,所以堅持把公公留在家裏照顧,我的先生也抱持相同意見。在那個當下,大家都還不曉得這條路會有多麼煎熬,再加上裝修房屋的鉅額費用都花了下去,也沒有反悔的餘地。

首先,是確保可以喝的水源。水分成可以喝的跟不能喝的兩種,積水屬於髒水,喝了會弄壞肚子:公園裏的噴水池乍看之下很乾淨,但其中都是同一批水不斷循環,所以喝了一樣會弄壞肚子。飲水臺的水就可以放心地喝。他伸出舌頭,接住從水龍頭滴下來的水,滋潤乾涸的喉嚨。

看樣子,唯有能力夠強,以及才能硬是高出別人一截者,纔有資格以我過去所認爲理所當然的方式生活。

那時,先生早已不待在這個家,所以我必須獨自照顧婆婆。她的言行舉止越來越像當時的公公,過去那些令人憎恨的暴行,如今全部重演一次。我只能獨自承受壓力,繼續不離不棄地照顧她。

我跟丈夫沒有生孩子。如果有孩子,現在的情況或許還會不同。丈夫從事福利事業,他時常搭飛機在國內飛來飛去,進行長期照護或年長者醫療的主題演講。然而,他卻從來沒處理過發生在自己家的最真實案例。

「哎呀,很聰明呢。」

……好吧,妳要一次學一點也可以。

忘情於食物中的黑仔猛然回過神,抬起頭,看見志乃帶着慈祥的面容。

亮太向志乃哀求,語氣相當急迫。

如果她每天都準備食物,便不能放任那些食物壞掉。因此,黑仔決定天天都來看她。

我既不抱持雄心壯志,也不奢望遙不可及的夢想。我想要的不過是平凡的生活。

「這個人,該不會是……亮太?」

「你在這裏等着。」

以我那時的年紀,早已無法迴歸職場;雖然丈夫在外有了其他女人,我也不想跟他切斷關係。

「哎呀,那要加油喔。」

這不是黑仔所能理解的內容。

黑仔說完,志乃眯上眼睛,露出高興的表情。

直到許久之後,我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黑仔出言訓斥,但是在志乃說着「真了不起」輕撫他的背之下,一切好像開始變得無所謂了。

受不了,這個女人的真會撒嬌——黑仔倏地站起。

「妳有地方睡覺,住在暖呼呼的房子裏,還天天有食物喫,我實在搞不懂還有什麼好空虛。」

志乃露出落寞的笑容。

「是。那邊的那隻貓,是奶奶養的嗎?長得好像偶爾出現在我家的貓。」

「要去上班了嗎?」

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我不過是照着跟周圍的人相同的方式生活。

婆婆承受不住所有壓力,時常抓狂、大吼大叫,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記,就那樣死去。

改建成無障礙空間的屋子中,只剩下身心具疲的我一人。

「姑媽,好久不見。」

你們做得很好——所有人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聽到上司如此讚美時,紛紛流下眼淚,浸淫在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品嚐受到公司肯定的喜悅。如今回想起來,那不過是上位者常用的把戲罷了。

志乃輕輕撫摸黑仔的背。在此之前,黑仔從來不讓人類觸碰自己的一根毛,所以志乃第一次把手放上去時,他嚇得差點跳起,但還是忍耐着讓志乃摸。久而久之,他也開始覺得,這樣其實滿舒服的。

「我得好好教她生存之道。」

志乃出聲詢問,倒在地上的男子醒了過來。

「好好好,你有你的苦衷對吧?」

「雖然約翰不在了……還好有你過來陪我。」

在那之後,我埋首於工作中。最低限度的研習一結束,我被派任到一個從開頭階段便漏洞百出的案子。這個案子比先前的挖洞更辛苦,我勉強維持快要倒下的身體,持續不斷地工作。

志乃獨自住在這棟老房子中。她每次開口,話題總是圍繞在早已死去、以及不住在這裏的人身上。

這種感覺如同腳下的梯子被挪走,整個身體懸在半空中。

「不不不,那是我把她送回去的。」

黑仔很有耐心地教志乃貓咪的生存之道,如同教導對什麼都不熟悉的小貓。

「好久不見,你怎麼來啦?」

「食客嗎——你這傢伙,恭喜啊~」

他把蚱蜢放到志乃的面前。

他們幫忙介紹的公司屬於資訊科技產業。我對電腦不熟悉,更沒寫過程式,但我什麼都願意做。

黑仔對葵詢問,但是聽在葵的耳朵裏,只是一串喵嗚喵嗚的叫聲。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往狗屋的方向直奔。不過,他當然沒有看到約翰。

「人生是妳自己的,記得留一些給自己使用。」

她搔起黑仔的下巴。

外走廊上多出一個躺着的身影。不是狗,而是一名年輕男子。他身上的西裝破舊不堪,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臉色十分蒼白。

「餅乾過得好不好?」

照護公公的日子持續之久,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約翰走了之後,他們都需要新的聊天對象。

這名女子是餅乾的主人,之前發現餅乾不見時,還慌慌張張地出門把她找回來。葵現在的模樣清爽很多,氣色也明顯好轉,怎麼看都是一位美女。

黑仔從未看過這名男子。不過,他嗅出對方的身上有類似志乃的氣味,所以沒特別提高警覺。

這個女的對貓很有一套嘛……真舒服。

原本以爲照着別人的方式做,就能讓自己獨當一面。看來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社會上存在千萬種人和千萬種聲音,有人拿世代問題做文章,有人抱怨景氣不好,有人要求年輕人不要挑工作……把錯推給這個社會,固然能使心情輕鬆許多,但問題並不會就此解決。

學習貓咪如何生存的最好方法,是實際走一趟街道。志乃的年紀的確有點大,不過要嘗試新事物的話,永遠都不嫌太晚。

正當我彷徨失措時,家人幫忙找到了一份工作,秋天開始上班。說穿了其實就是「第二新卒」(注:畢業後短暫工作一年至三年左右,便打算轉職者)。我沒想過家人竟然有這種人脈,着實喫了一驚。不過,後來當然還是心懷感激地前往就職。

某天的散步途中,黑仔遇到一名散發熟悉氣味的女生。

長期照護對照護者和被照護者來說,都是很大的負擔。

黑仔帶着志乃,出去外面散步。

算了,無所謂。

公公過去在職場上位居要角,養成了高傲的自尊。因此,他直到最後一刻,都無法接受這樣的轉變。曾經顯赫一時的人物,變得動不動就爲一點小事大發脾氣。他要求一叫我們,便得馬上出現在眼前,在餐桌的擺法跟收拾上不斷挑毛病,後來還開始威脅、暴力相向,甚至產生被害妄想。

國高中時代,我加入田徑社,獲選過幾次出賽選手,但從來沒跑出能在縣內比賽晉級的成績。除此之外,我從未生病或受傷到必須住院療養,也沒遇過父母離異、欠人一屁股債、要好的朋友自殺等事情。

「姑媽,拜託,有人打電話來的話,不要說我在這裏。還有,絕對不要告訴老爸。」

這樣的日子一久,黑仔也開始嫌天天報到太麻煩,於是在約翰的狗屋住了下來。志乃好幾次要讓他進屋,但是都被拒絕。因爲一旦進入屋內,野貓便不再是野貓。即使黑仔接受志乃給的食物,他還是隻願意在約翰的狗屋過夜。

「我家也有養一隻貓。雖然還是小貓……之前她竟然自己跑出去找媽媽呢。」

她一聽志乃那麼說,蹲到黑仔的面前,伸出手掌。

「妳是瞧不起我嗎?到底想不想學啊!」

老實說,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

可是,看着這些湯包、調味料,以及一堆零零碎碎的小袋子,我就是不知道該從哪個開起,倒入碗中。即使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次沖泡說明,照樣無法理解。

我感覺背脊開始發涼。

自己正在逐步崩解。幽暗的光線中,我把準備到一半的泡麪置於熱水瓶旁,小心翼翼地不讓任何人看見,從緊急逃生用的樓梯摸出去。

手錶上的針顯示現在是六點鐘。由於長時間盯着電腦熒幕,眼睛看到的東西都有些泛黃。辦公大樓林立的街道上人影稀疏,自己彷彿不小心闖進另一個世界。

抵達車站時,我才意識到現在不是傍晚六點,而是早晨六點。

我跳上進站的電車,挑一個空座位坐下,開始仰頭大睡。至於手機,大概是被我忘在什麼地方,或是在無意識之間扔掉了。

大量乘客湧入車廂,我醒了過來,正好發現現在這一班轉車,可以搭去姑媽家。

姑媽以前相當疼我,我們不知已經多少年沒見面。現在我只覺得好想見她,前往那個願意接納自己的地方。

亮太從早上一路睡到下午。

黑仔不禁覺得,這個人簡直跟貓一樣。

「他是我的侄子。」

志乃這麼介紹。亮太是她哥哥太助的兒子。

從這天起,她將煮飯的量增爲二人份(外加黑仔的份),留下原本打算馬上離開的亮太。

「老爸動用關係勉強把我塞進那間公司,現在我丟了他的臉,哪裏還有辦法回家……」

亮太有一句沒一句地訴說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志乃聽了,憤慨地說「怎麼有那麼差勁的公司」。這些遭遇遠遠超出黑仔的理解範圍,但他仍然瞭解,亮太是從某個環境很惡劣的地方逃來這裏的。

「沒關係,你儘管待在這裏。」

亮太一天一天地恢復精神,志乃對此相當高興。但是對黑仔來說,可是一件麻煩。受不了,這傢伙恢復精神的話,又得多照顧一個人了。

亮太拿出一條繩子,在黑仔面前晃啊晃的。黑仔感覺自己被冒犯,毫不留情地搶走繩子,讓他徹底明白誰纔是這裏的老大。

至於志乃,她天生就是喜歡照顧別人的個性,所以亮太出現之後,好像比以前更有精神。

經過長久的年月,志乃早已遺忘有人陪着自己喫飯,閒聊一整天發生的事,原來是這麼愉快。

僅泛着些許微光的黎明,是最適合狩獵的時段。但是進入寒冷的冬天後,黑仔實在提不起勁外出。

「你不懂禮節這一點,從來沒有改變。」

志乃吸一口氣,關掉爐子上的火;踏入廚房等待早餐就緒的黑仔,也慢吞吞地站起身。志乃跟他交換一個眼神。

「真羨慕你,能自由自在地過日子。」

「笨手笨腳的傢伙,總也找得到一樣專長嘛。」

某天一大早,有人氣急敗壞地連按志乃家的門鈴。

亮太每次要跟黑仔玩時,總是被賞一記貓拳。不過,他也不會就此死心,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試着抓住黑仔,摸他的毛。

「約翰!」

志乃揮開抓住她的手。

太助見到久違的兒子,態度不禁狂妄起來。

他踩過志乃的肚子,走向自己的廁所。

正當黑仔要回到窩裏繼續睡覺時,他忽地感受到一陣熟悉的氣息。

說到這裏,黑仔忽地產生一種念頭。

「那你也來給他摸一把啊。」

亮太鼓起勇氣出面,但是一看到自己的父親,又開始心生膽怯。

沒錯,接下來要面對的,可是守護地盤的戰爭。

亮太原本幾乎不懂得做家事。志乃很有耐心地從煮飯、擦玻璃開始教起。

「好久不見了,太助哥。」

你這樣豈不是毀了我們的心血……

亮太用了整個夏天的時間,恢復到能夠外出散步、幫忙做家事的程度。

太助粗暴地敲門,志乃無懼於猛烈聲響,打開大門,面對太助跟他帶來的一羣黑衣男子。她沉着冷靜地應聲。

亮太也來到門口。

太助逐漸露出狼狽的神情。

短短的三個月之後,兩人已經相處得很融洽,能夠毫無隔閡地對話。

許久未喊的名字脫口而出。儘管這樣說有點無情,那隻老狗早已在他的腦海消失好一陣子。

「少在那裏胡說八道!」

「沒怎麼樣,我只會耐心等待。」

哪怕只是一件家事,看着亮太逐漸成長,便是一種快樂。

他哽咽地幾乎說不出話。

四季流轉,又是一年的冬天。

志乃「呼」地吐二口氣,筆直凝視着他。

「那他也真辛苦。」

亮太受志乃請託,幫忙拔庭院的草。從四處拔起的草漸漸堆成一座小山。

都是大人了,竟然還想用數量上的優勢,威脅一個老人家——

「……妳打算對我兒子怎麼樣?」

雖然小不點那麼說,他自己也絕對不會讓飼主以外的人碰到身體。

大門玻璃窗的另一邊,出現好幾個人影。

隨着寒冷的日子持續,黑仔逐漸把志乃的屋子當成自己的窩。家中多出兩張嘴,使志乃的生活忙碌許多。

「你的主人也是這樣?」

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機會教別人事情,也沒有人向她請教過。

「笑話。」

「快把我兒子交出來。」

黑仔悠哉地晃到他的食物前,開始喫起來。亮太見了,眯起眼睛說道。

「來吧,我們回去喫早餐。」

「你們人類不是更自由嗎?」

這一天,黑仔比平常還早醒來。

志乃朝着他走遠的身影說道。

志乃的體內燃起一陣燥熱,這種感覺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出現過,連自己的丈夫不告而別時,她都未曾如此。此刻的志乃很生氣。黑仔也感染到她的憤怒,尾巴跟着舉得高高的。

「嗯,跟他很像。」

「你的面子跟他的命,哪個比較重要?」

在志乃的眼中,亮太是上進的學生,非常有教導的價值。

「是老爸……」

「過度認真的人,無法把錯歸咎到別人身上。他們會轉而責備自己,使自己痛苦。」

太助聽到志乃拒絕,立刻臉色大變。

「不用擔心。」

「亮太,我知道你在這裏!」

自己有了小孩的話,或許就是像這個樣子——有了這種想法後,身體跟着產生生活的動力。

志乃維持冷靜的話音問道。

「唔唔……」

他的廁所在志乃洗臉的地方。這裏雖然寒冷,但是跟戶外比起來,已經暖上許多。黑仔想到這裏,忽然甩甩頭,要揮掉這個念頭。

小不點回應時,語氣添了一層落寞。

志乃曉得,教導別人一件事情,能帶給自己相當大的喜悅。

「姑媽,我……謝謝妳……」

他相當篤定,自己對這股氣息有印象。

「讓人摸明明那麼舒服。」

準備早餐到一半的亮太停下動作,面色瞬間變得蒼白。

太助跟黑衣男子離去後,亮太對志乃鞠躬。

志乃儘可能用開朗的聲音開口,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在此之前,她把拳頭用力握到開始發白。

門外傳來志乃的兄長,太助的聲音。

「是約翰。」

小不點像是在說風涼話。

不行不行,這完全是家貓纔有的想法。只有冬天纔可以窩在被毯裏睡覺……

黑仔發出的威嚇,宛如來自地底的聲響,使空氣產生震動。兇猛的吼聲裏充滿野性的氣息。

戰爭即將開始。

一旁的黑仔聽了,伸出貓腳捶他一下。

太助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

「亮太!給我出來!」

志乃再也不用天天早起,同樣快樂得不得了。

一道前來的黑衣男子,上前抓住她的手臂。

志乃跟他互相瞪視,最後是太助先別開視線。

黑仔跟小不點肩並着肩觀察亮太。

後來,亮太擔憂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

「我還會再來。」

見到她的態度那麼明確,太助不禁感到疑惑。志乃搬出老家到現在,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她早已不再是自己印象中,那個優柔寡斷的軟弱妹妹。

就黑仔認爲,小不點以一隻貓來說有些膽小,不過他對人類瞭解得很透徹。

這一天,黑仔如同往常想掙脫亮太的手時,看見小不點來到這裏。

「亮太,看你幹了什麼好事,我的臉都被丟光了。」

「下次我就直接報警。」

「請你回去。」

志乃一直想幫黑仔洗澡,黑仔起初聽到要洗澡,總是東逃西竄,但最後還是在睡覺時被偷襲,抓進熱水裏好好清洗一番。不過,有了一次經驗後,黑仔倒也覺得泡在熱水裏頗爲舒服,只有人類享受得到這種休閒,未免有點可惜。

黑仔的臉上彷彿寫了這行字。

黑仔上完廁所,用後腳扒扒白色的貓沙。這個叫做「廁所」的東西,也是相當不錯的設計。陽光從廚房灑落室內。最近做早餐的工作,完全轉由亮太負責。他剛開始下廚時,做出來的菜總是鹹得要命,不過最近已經改善許多。

「夠了,老爸!」

「這個人做事很認真呢。」

「好好地幹一場吧!」

堂堂一羣人高馬大的男子,竟然害怕一隻貓。」

這是他對亮太的第一印象。

志乃發出「唔……」的低吟。

黑仔彷彿在說:不要那麼窩囊!

人類跟貓不一樣,想喫什麼就可以喫什麼,想去什麼地方也都去得了。

剎——

「我哪裏胡說八道?」

「請你回去。」

黑仔大聲喊道,隨即從貓專用的小門出去。

他無懼於冬天早晨的刺骨低溫,在外面四處奔跑。

低壓壓的雲層底端,飄下一瓣白色碎片。

是雪花。

仔細想想,約翰確實很喜歡雪。

「約翰!你在嗎!」

黑仔一邊呼喊他的名字,一邊在庭院到處尋找。

「黑仔,外面那麼冷,你在做什麼?」

亮太穿着厚重的禦寒衣物,從廚房走出來。

「亮太,快看!」

「喔,下雪了嗎?」

亮太跟着往上面看。

「那傢伙搞不好會挑這種日子回來。」

黑仔奔了出去。

「喂,你要去哪裏?早餐都還沒好耶!」

他不顧一切,在冷冽的空氣中跑着。大片的雪花開始飄下。

「黑仔,等等我!」

後方傳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他曉得亮太追了過來。

「約翰,快點跟上。願望說不定會實現喔。」

黑仔顧不得地盤,一個勁兒地奔跑,跑上坡道,從護欄攀上圍牆,用途中的自動販賣機當跳臺,跳到另一段圍牆,然後繼續往高處移動。不管是誰的地盤還是什麼問題,現在通通拋到腦後。

「啊,我是這隻貓的主人……」

他感覺到,約翰正在呼喚自己。

經過餅乾跟葵的家門時,他們注意到門口的信箱煥然一新,上面還有個大理石紋路的貓咪圖案,長得很像餅乾。

小不點看向亮太跑來的另一個方向,那邊同樣傳來腳步聲。

咪咪所在的木造公寓逐漸出現在眼前,她跟麗奈的房間亮着燈。說不定昨天晚上麗奈完全沒闔眼,一直畫圖畫到現在。

坡道上傳來另一個呼喚約翰的聲音。是小不點。

「就在前面!」

這時,他也總算意識到——

黑仔出聲抗議,但是亮太根本沒有理會。因爲他的心思完全飄到小不點的主人上。

「是餅乾!」

亮太發出傻笑。

小不點得意地介紹。

從這裏可以望見行駛而過的電車。

「還得爬這段樓梯喔!」

約翰的氣息越來越近,他們更是加緊腳步。出現在前方的,是緊貼着小山丘的陡峭階梯。

黑仔不禁把她的表情,和最近的志乃重疊在一起。

「呃,我家的黑仔也是……啊哈哈。」

「小不點突然跑出家門,讓我嚇了一跳。」

強勁的風中,雪花不斷迎面飛來。

「看來這裏會積雪。」

「是啊。」

「你說什麼?」

「黑仔,我的願望好像實現了喔。」

用不着小不點提醒,黑仔也非常清楚。

小不點跟黑仔靠在一起,看着電車好一會兒。即將從沉睡中甦醒的城市,在他們的腳下縱橫

那名女子朝小不點伸出手,小不點便熟練地跳到她的胸前。

「小不點!」

這時,亮太總算氣喘吁吁地追上來。

「約翰!」

型碩大的貓。

成片。

小不點也感覺到約翰的氣息,一鼓作氣衝上樓梯,最後來到這座城鎮最高的地方。山丘上是

黑仔再一次大叫。

年紀輕輕就跑到上氣不接下氣,這個男的真沒用。

「她是我的戀人。」

最後是由女方先打破沉默,亮太接着愉快地回應。

落在後面的亮太發出哀號。

接着,他們看着彼此好一陣子。

一名短頭髮、穿着禦寒大衣的女子也從樓梯上出現。黑仔見她全身包得圓鼓鼓的,像極了體

他們追隨雪片的軌跡跑着、跑着,進入下坡路段,橫越神社,穿過新建住宅林立的街道,繼續向前、向前。

對喔,我的願望不是早就實現了嗎?

黑仔回想起來時,約翰的氣息已消失無蹤。

同一時間,他也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見到約翰。

「小不點!」

——謝謝你,老友。

一座小公園,小公園內有着小巧的長椅。

小不點抬頭看着自己的主人,她的臉龐宛如散發光芒。

他對着雪成雲的另一端,如此低語。

他們並肩奔馳。早晨的電車駛離月臺,在高架軌道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

雪越下越大,也越來越密集。

「我的主人是志乃。我是她的貓,纔不是你的。」

黑仔跟小不點聽到電車運行的聲音,更加拿出精神,繼續朝坡道頂端前進。

他打了一個寒顫。

「這是進入冬天后,第一次下雪呢。」

他蹬着柏油路面,飛快地向前推進。

亮太也顯得不知所措。

女子見到亮太,露出訝異的表情。她八成沒有料到,這裏竟然還有其他人在。

「黑仔……你是要去哪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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