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話語之海
《她和她的貓》 · 永川成基 · 1.5萬 字
這是初春的時節,這是陰雨的日子。
我橫倒在路邊,任綿綿細雨覆蓋在身上。
來往的行人頂多往這裏瞥一眼,便踏着匆匆的腳步離開。
最後,我終於連抬起頭的力氣都耗盡,只能撐起半邊眼睛,看向鉛灰色的天空。
四周一片靜謐,唯有鏗鏘鏗鏘的電車,如雷鳴般在遠方迴盪。
行駛於高架軌道的電車聲相當規律,充滿強勁的力道。
一直以來,我深深嚮往着這種聲音。
如果說,胸口的微弱鼓動驅使着我的身體,那聲音所驅使的,又會是何等龐大的物體?
我想,那肯定是世界的心跳聲。既強韌、又巨大,找不到缺陷的世界心跳聲。然而,我連這個世界的渺小一部分,都配不上。
無聲的細雨,以等速度從天空降下。我的臉頰貼在紙箱底部,整副身體有種緩緩往上飄的錯覺。
身體不斷上升,直到天空另一端的無窮盡處。
最後,這個世界會將「啪」的一下,徹底切斷跟我的連結。
當初,將我跟這個世界聯繫起來的,是我的母親。
母親很溫柔,身體很溫暖,總是能給予我想要的一切。
然而,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她爲什麼會消失,自己又爲什麼窩在紙箱中忍受雨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們不可能把所有事情記憶到腦海。「記憶」本身的確相當重要,但是對我來說,並沒有任何值得記下來的事物。
輕柔的雨持續下着。
我的身體宛如空殼,緩緩、緩緩地飄向灰色天空。
接着,我閉上雙眼,等待世界揮下那一刀,永遠切斷與我連結的決定性一刻。
她要做味噌湯時,我都很高興,因爲可以分到一些魚乾。我也喜歡料理中有冷豆腐的日子,因爲她會分一些柴魚片在我的罐頭上。
而我,則在門口看着這一切。
這是她叫我的方式。「小不點」三個字將我們聯繫在一起,她也將我跟這個世界聯繫起來。
直到看得心滿意足,我再跳下椅子。
有些時候,跟另一半交往之後,反而比過去更加寂寞。
珠希可以從我眼中再平凡不過的景色,一個接一個看出端倪,彷彿她能看見我所看不到的事物。所以,我覺得珠希很厲害。
「嗯,太好了,小不點。」
我舔牛奶時,她也蹲在旁邊,捧着同樣裝有溫牛奶的白色大馬克杯,陪我一起喝。
我勉強抬起頭,筆直望着女子的面容。
到頭來,一個人搬到外面住,根本不足以改變自己。
很快地,我便喜歡上這名女子。
四周瀰漫着下雨時特有的芬芳。她的頭髮跟我的身體一樣,被雨水淋得溼透。
每天早晨,這個節目一播完,她便出門去上班。
他們幫忙把行李開箱、組裝架子,大功告成後,一行人到附近的定食餐廳喫飯。一時之間,我覺得這些好不真實,猶如只在連續劇裏上演的情節。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表達這種感受。結果,珠希開口了:
那是我們相遇的日子,她穿的毛衣也是我很喜歡的衣服。每天夜裏,我都蜷在那件衣服上睡覺。
目送她離去後,我會爬上椅子,隔着陽臺眺望在高架軌道上行駛的電車。說不定,她就在其中一班電車上。
「你就叫做小不點。」
每天早晨,我都在固定時間起牀,用固定方式準備早餐,打開固定的電視頻道,在固定時間出門上班。
我張開眼睛,看見一名女子的臉龐。她撐一把大塑膠傘,從高處俯視着我。
進入社會,找到公司落腳後,我開始產生這種想法。每天的工作,都是在「麻煩你把這個做好」、「幫我跟某某某說一聲」這類語焉不詳、聽過即忘的對話下進行。大家似乎都覺得理所當然,看在我的眼裏,卻有如奇蹟一般。
她閱讀時,大多躺在地板上。我喜歡在這種時候攀上她的腹部,讓她靜靜撫摸我的背。
這句話我怎麼樣也問不出口。一旦聽到可能導致兩人關係畫下句點的答覆,自己一定會溺入海底。
女子屈身蹲下,將下顎抵着膝蓋凝視過來。她的額頭上垂着長髮,遠方的電車聲經雨傘反射,聽起來才比先前大聲。
那一天,我被她撿了回去。因此,我成爲她養的貓。
屋子裏的香水味道還沒散去。在這樣的空間中,我又睡了一覺。
今天的我仍然像一顆人造衛星,只敢點着頭聽他說話,繼續在真正想知道的事情周圍打轉。
曬衣服也是我很喜歡的時刻。她在陽臺上晾衣物,我則陪在旁邊,一起眺望廣大的藍天、路上的行人與車輛。
陽光從門外灑進來,我眯細雙眼。
女子住在坡道上一棟公寓的二樓,從這裏能看見在高架軌道上行駛的電車。
她美麗動人,心地又善良,每次注意到我在看她時,都會流露融化般的表情,輕輕對我微笑。
我喜歡擅長說話的人。
而且,她每次喫東西之前,必定先準備好我的食物——裝了牛奶的盤子、罐頭,以及頗有咬勁的貓飼料。
「感覺好像回到學生時代呢。」
她蹲下身,把手放到我的頭上,說:
一路上,信始終沒有說出我真正想聽的話。
跟女子一起度過首個夜晚,隔天睡醒時,只覺得周圍暖洋洋的。從未有過的感受讓我嚇了一跳。昨天撿我回家的女子已經早早起牀,在爐子前燒開水。
小我一歲的男友,信,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他會跟我聊在保險公司上班遇到的事、科幻片、電子音樂、中國古代戰爭等等,各式各樣的內容。
搬入新的住處後的一陣子,信獨自登門拜訪。
珠希擅長把外在的事物化爲言語,信擅長把內在的學養織成語句,我則是兩種都不會。
我走到車站,挑選不同於以往的路回家。雖然會繞些遠路,但是今天,我想要在初春的冷雨中漫步。
她會緩緩地撫摸肚子上的毛,我則舒服地晃着尾巴。
地軸不發聲響地轉動着,她跟我的體溫,在這個世界上悄悄流失。
她會把長髮紮成一束,披上跟頭髮相同顏色的夾克,穿好高跟鞋。
他跟三個月前沒什麼兩樣,依然對我很好,跟我說很多話。
她踩着充滿朝氣的腳步聲,走入光的世界。
「那麼,我走囉。」
女子伸出手,輕輕將我抱起。她的手指凍得跟冰塊一樣。從高處往下看,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待着的紙箱那麼小。女子用夾克跟毛衣包覆我,她的身體不可思議地溫暖。
她一把拉開窗簾。天空的雲染着朝霞色彩,相當美麗。
慢走喔!
我很喜歡看她走出房間的樣子。
我的窩裏鋪着她的白色毛衣。每天夜裏我都蜷在那間衣服上睡覺。那是我們相遇的日子,她穿着的白色毛衣。
還是小學生時,在班上同學間傳閱的少女漫畫,總是在男女主角成爲戀人的地方收尾。女生交到男朋友,從此過着幸福的日子。然而,現實的人生可不是到此爲止。
我看着水壺的開口冒出蒸氣時,她說了聲「早安」。
如果有這樣的男人,隨時隨地陪在自己身邊,想必是一件開心的事——我就這樣脫口把心裏的想法傳達給信,順暢地連自己都嚇一跳。
我先向前向珠希抱怨,與洗衣機相連的水龍頭鬆動,使連接水管的地方常常漏水。於是,她派信來看看情況。
那是我第一次自然而然地坦率表達心情。
剛來到她的住處時,我不時因爲自己也記不清楚的夢,在深夜發出叫聲醒來。這種時候,她總是陪在我的身旁,輕輕地撫摸我。
我不是多話的人,每次總是聊個兩三句便再也沒有話題,所以覺得書面往返比跟對方當面溝通輕鬆。我的朋友則個個很會聊天。珠希是我短期大學起認識的朋友,她說話總是妙語不斷,每次我都聽得哈哈大笑。
我偏好書面形式的往返,因爲這樣能留下白紙黑字。其他人嫌這種事麻煩得要命,只有我自信當男、第一個去做。多虧如此,現在我可是公司很寶貝的員工。
這一天,是與信相隔三個月的見面。我們難得有機會見面,兩個人在春季的雨中並肩行走。
她使用的香水,有淋過雨水的草叢氣味。
這是她第一次用名字叫。
她出現在這裏,已經多久了?
小不點?
電視上的節目,告訴我們今天會是什麼天氣。
每年到了春天,我都會想起剛租下住處時的事。這樣的雨天更是如此。
她是一個溫柔,又散發暖意的人。
我同樣希望,即使不特地用語語確認,他也是用相同的方式看待我。
家裏多一隻小不點,並沒有使生活產生什麼變化。過去老家還有養狗時,不論外面下雨還是下雪,牠老是想出去遛達,那可真是折騰。換成貓的話,便可省去照料的麻煩。
「來吧,跟我回家。」
我做菜的時候,會哼許多不同的曲子。我很喜歡她的歌聲。
她的雙瞳在盪漾,短暫往旁邊別開一瞬,隨即下定決心,用堅定的眼神看回來。就這樣,我們對望了好一陣子。
一個人搬出來住之後,規律的生活帶給我喜悅。瞭解有些事物是自己能夠掌握,讓我感到心安。
這樣的自己,簡直只有小學生的程度。我說不定就是因爲小學時沒經歷過這種事,現在才演變成如此。
當時,我一個人去房仲公司,戰戰兢兢地在契約上蓋印章,定下人生的初次獨居生活。搬進租屋的那天,跟現在一樣下着雨,珠希帶了一個學弟來當幫手。那位學弟就是信。
話語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這樣想想,又覺得有點恐怖。
忽然間,電車的聲音似乎大了起來。
看到出現在門口的人不是珠希,我不禁猶疑一下。不過,信從家庭用品中心買來許多用品,順利地解決了漏水問題。自己竟然連把水管的總閥關上都不懂。
構成社會的要素中,「話語」佔了絕大部分。
她的舉手投足沉着又優雅。待在她的身旁,總能讓我感到內心平靜。
耳邊傳來她的心跳聲。她踏出腳步,電車的聲音從兩旁呼嘯過。我跟她,以及這個世界的心跳,在同一時刻動了起來。
信聞言,露出笑容。
跟小不點一起喝牛奶後,我脫下睡衣,穿上工作用的服裝,小不點忙着跟換下的衣服糾纏。要是一直看下去,八成會忘記時間。
將準備的食物喫到剩一半後(本能告訴我,永遠要留下一些食物,以備任何狀況),我會在她的旁邊翻個身,露出肚子。她會緩緩地撫摸肚子上的毛,讓我靜靜撫摸我的背。
在我的心裏,我已經把他當戀人看待。
在這條路上,我遇到了一隻貓。
也因爲如此,我不想精通保險的運作方式,以及中國古代武將的名字都很難。
我跟着揚起嘴角。原來一般人在老早之前,就有過這些體驗了。
小不點——我喜歡她取的這個名字。我想要永遠記住這個早晨。
我喜歡看她洗衣服。換下的衣服留有她的氣味,我會鑽入裏面,陶醉在她的氣味中。
端詳她在鏡前化妝時的側臉,是我的一大樂趣。她熟練地擺出小型用品,按照順序一一爲自己上妝,對每個步驟都很講究。最後,她再把那些用品收回原本的地方,灑些香水,整個房間跟着瀰漫芳香。
『我們正在交往,對吧?』
信開始每週固定來我的住處。但是他的工作突然忙碌起來,過沒多久,我們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
她習慣親手準備自己的食物。
那天,信在我的住處留宿。
然後,重新站直身體,打開厚重的鐵門。
現在我才明白,當時發出那種聲音的,就是這輛電車。
我沐浴在照進大面窗戶的陽光下,捏飯糰做爲早餐。這些飯糰小小的,數量上則不少。多出來的部分就裝進便當盒。
我回味着殘留在頭上的觸感,聆聽她步下樓梯,逐漸遠去的聲響。
我們在他的職場附近分別。下次能像這樣見面,八成又要等到好久以後。
我想把自己的感謝傳達給她。她聽了,含笑回應:
「小不點。」
今天我也在鬧鐘響起之前醒來,先一步把它按掉。屋子裏還有一隻小貓。感受到牠的存在後,我拿起枕邊的溫度計量體溫。自從認識了信,我養成每天量體溫的習慣。要是哪天沒有量,不但會渾身不對勁,之前累積的記錄也將付諸流水。
她住的地方飄着她的氣味,教人相當安心。
聽他說話有種輕飄飄的感覺,非常舒服。剩下我一個人時,不安感立刻襲上心頭,宛如游泳到一半,才發現自己處在構不到底的大海中。
擠滿乘客的車廂搖搖晃晃。一路上,我都在想小不點的事。
他睡着或專注於什麼的時候,不管自己怎麼叫,都彷彿沒有聽到。不過,換他想撒嬌時,又會馬上把躺下來,露出肚子給我看。
如果我故意裝傻,直接從上面跨過去,他還會跑着跟上來,再度躺下露出肚子。這一點實在可愛得教人受不了。
嘴角下意識地上揚,我趕緊端正表情。車廂裏還有很多上班族跟學生,被他們看見自己露出傻笑,肯定會很丟臉。
家中有一個等待自己回去的存在,感覺真不錯。
貼在車廂門上的婚友社廣告映入眼簾。
結婚的喜悅說不定就是這種感覺。家裏有一隻貓,便同樣品嚐得到。
當年的同班同學,有人已經結婚生子。她一畢業,立刻跟交往中的男朋友步上紅毯。我老家收到的賀年卡上,是抱着孩子的她,以及她丈夫的相片。我試着想像照片中的人是自己跟信,但實在太沒有實感,我不禁對自己苦笑。
我甚至不敢向他確認,兩人算不算在交往,更別論是結婚。還是說,如果我們之間有了小孩,他就願意跟我結婚?
不過,最根本的問題還是自己想不想結婚。
我又想起自己上了年紀,住在滿是貓咪的屋子之模樣。
這時,電車播音提醒我,轉乘站快到了。
我打起精神、挺直腰桿,步出車廂。
我任職於藝術設計專科學校。來到辦公室,坐到桌前,便看到同事位子上的資料侵入我的領域,還把筆架推倒。不過,這一行免不了要與資料跟文件堆成的山爲伍,指責這種事情只會顯得自己心胸狹隘。而且,真要怪的話,應該怪桌子空間太小——我如此說服自己,開啓電腦電源。
我從睡夢中醒來,大大地伸一個懶腰後,決定外出散步。
牆壁開了一個洞,好像是用來裝瓦斯爐還是什麼的。我從這個洞鑽上陽臺。她爲了讓我方便出去,還特地裝了一扇門。
「等你長大了,可能會擠不過這扇門。不過,那種事情等到時候再說吧。」
雖然她擔心這一點,但我還可以自由地在狹窄處鑽來鑽去,比她想像得靈活很多,所以目前沒有什麼問題。
今天的天氣很好,風吹起來很舒服。我從陽臺欄杆的間隙,望向外面的電車和路上人車。確定世界正在運行後,我沿着鄰居的陽臺,爬到公寓的外樓梯。
室外充斥各式各樣的氣味,有泥土味、風帶來的其他生物味、某戶廚房飄出的炒菜香、車輛廢氣,以及垃圾場的味道。
我連他的喜好都不瞭解。先前聽他聊那麼多內容,卻從來沒觸及這個話題。
「歡迎回來。」
聽到這裏,興致立刻煙消雲散。呼——我嘆一口氣,沉入沙發。
說不定是信打來的。
「約翰。」
他說我「美麗」?看樣子,狗完全不懂得區分我們貓咪的性別。
我的毛之所以漂亮,是有她幫忙整理。
呼啊——約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對貓來說,地盤當然是越廣越好。話雖如此,我也不想跟其他貓扯上麻煩。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感到失望。其他貓已經來過的話,便沒有意思了。
「小白想必也會很高興。這將成爲她存在過的證明。」
我的目標在高架軌道另一端的坡道上方,那邊沒有其他貓的氣味飄過來。
她每天都在固定時間回到家。
我坦率地道謝,看着眼前這隻奇特的狗。我開始對他產生好奇心。
午休時間,我在自己的座位喫完便當後,前往公司附近的一間小咖啡廳。這裏的消費偏高,學生比較不會上門,使我得以好好放鬆。
喫罐頭的時候,我繼續用喵喵聲述說母親的事。說到一半,她的手機發出響鈴。
聽到這裏,我的胸口微微發熱。
我什麼話也不留,直接切斷電話。
貓咪有所謂的地盤觀念,她住的公寓四周,就是我的地盤。我四處嗅聞,確認附近是否有其他的貓,然後留下自己的氣味。
「……你好。」
先前,世界即將把我拋下之際,她拯救了我,讓我勉強活了下來。在那之後,我又在隨處散步時,偶然認識約翰,還聽到母親生前的事,繼承她的地盤……
「我知道了,約翰。」
按照平常的習慣,上午的巡視到此便算完成。不過,逐漸熟悉這一帶的環境後,我打算擴張自己的地盤。
「好久不見啦,小白。」
我把火關掉,把煮菜用的筷子歸位,拿起手機。很可惜,是母親打的電話。
「小不點,你之前常跟小白撒嬌嗎?」
原本差點就要從世界上消失的我,再度跟這個世界接合。
別人的氣味、我沒去過的地方之泥土香、陌生的空氣……我沉浸在她帶回來的各種味道,再用後腦杓在她的腳邊磨蹭,染上自己快要被完全蓋過的氣味。
「小白跟你一樣,有着漂亮的白毛。」
「謝謝你,約翰。」
「其實,我是男的。」
「爲了我美麗的戀人嘛。」
「我不叫小白,叫小不點。」
我用貓叫應聲。
「這樣啊……」
「?」
我有點沒好氣地說道。當然了,我已經事先確認過,對方的脖子上有項圈。
「可是,我沒看到其他貓,也聞不到味道。」
對方不以爲意,繼續應付過去。
「我跟小白的關係,就像是戀人。」
談話似乎到此結束。他用前腳當成靠枕,就那麼睡着。
經過一陣子,我總算來到某戶有片綠意盎然庭院的人家。
厚重的門,露出身影。
「咦?」
白天認識了名叫約翰的大狗,發現母親的地盤,從她那裏聞到新的味道……
「我回來了。」
那隻狗看似上了年紀,耳朵長長的,身上的毛色黑白交雜。
「喔……」
今天有好多可以聊的事。
聽見外面水泥砌成的樓梯響起高跟鞋聲,我便馬上跑到門口等待。經過一陣子,她終於開啓
點好咖啡後,我忽然想到,自己還沒跟信提過小不點的事。
對方聽到,深吸一口氣。
「只要是我覺得美麗的女性,都是我的戀人。」
「這是我跟她的約定。」
「當然囉。因爲這裏有我看守,別的貓纔不敢靠近。」
「那麼,叫做小白的貓去哪裏了?」
我平時幾乎不會主動打電話給信,他總是有忙不完的工作要做。然而,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怕自己說不出話題,說了不該說的話,使他心生反感。
「你還是一樣美麗,保養得很好喔。」
我小心翼翼地應聲。
然後說出這兩個字。
經過一陣思索,仍然只寫得出單調的句子。我附上小不點的照片,又考慮要不要加上自己的照片,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作罷。
「小不點,以後由你看守這個地盤。」
老實說,我自己並不講究地盤這種觀念,純粹是貓的本性使然。
「小白一直惦記着剛出生的你,還有你的手足。」
照片裏清一色是露出肚子的小不點。
「那就是帥哥囉。」
還好現在多了小不點,應該不用擔心詞窮。
我擠出聲音,說出這句話。我之所以孤孤單單,也沒在坡道上聞到其他貓的氣味,想必都出自相同的原因——名叫小白的貓,已經不在了。
道時,手機發出震動,我連忙拿起一看,結果是珠希傳簡訊來。
我很快地明白,爲什麼附近沒有任何貓棲息——因爲這裏有一隻大狗。
我開啓手機的來電記錄,打算撥電話給信。上次跟他通話的日期,早已是好久之前。回想起來我們也有過一天通好幾次電話的時光。聽筒中的鈴聲響了一陣子,自動進入語音信箱。
我儘量挑選圍牆、樹叢等高處和狹窄的地方行走,以免被汽車輾過,或遇到想找麻煩的人類。
呼————我嘆了一口氣,沉入沙發。
「沒有印象。如果是的話,不知道會有多好。」
「謝謝你。」
啊……聽到這裏,連我也察覺出了什麼。
我來到地面,抬頭仰望她住的公寓。這是一棟夾在高樓之間的二層建築,每一戶的窗戶形狀都相同,但她住的那一戶,看起來就是特別不一樣。
他說了一句不太尋常的話。
他的語氣未免太悠閒,沒有任何大型狗常見的不可一世,我不禁眨了好幾下眼睛。
「歡迎你隨時過來玩。」
基本上,狗對貓是不會抱持友善的態度,所以我打算離開現場。可是好巧不巧,對方主動開口對我說話。
這時,他睜大眼睛。
服務生送上咖啡。我喝了一口,隨即決定傳簡訊給信。我幾乎沒收過他的簡訊,因爲他有什麼想說的話時,喜歡當面說出口。
我踩着小步走下坡道,心裏不斷想着這段奇妙的遭遇。
「她一定就是我的母親。」
很快地,他轉向其他話題。
「喔喔,這樣啊。」
「原來是小不點,不是小白啊……真抱歉,我認錯貓了,因爲這裏原本是小白的地盤。」
「我可以嗎?」
我重新回到了這個世界。
之前撿到一隻貓,幫牠取了小不點的名字。
約翰的語氣變得慎重。
跟我長的一樣,一身純白的那隻貓——
不知道信喜歡貓,還是討厭貓?
「她最近幾乎都沒過來。最後一次見到面時,她懷着一個大肚子。」
她一邊脫鞋,一邊輕撫我的頭,有時也會直接把我抱住。剛纔外面回來的她,身上還沾着各式各樣的味道。
約翰陶醉地說着。
自己說好就好,果然很像她的性格。我簡短回信「等妳喔」正準備送出,但又覺得光是這樣好像少了什麼,於是附上小不點的照片。
她聽着我說話,同時打開做爲晚餐的罐頭,走進廚房。
他忽然把話打住。
「謝謝。」
「現在用用戶無法接聽您的電話,若要留言,請在——」
黃金週連假,我要去妳那裏玩喔——她用滿滿的表情符號,興高采烈地這麼告訴我。
「我聽不懂那個字。」
「這是我的名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想你現在先知道比較好。」
「喂?」
小不點跑去用紙箱做的磨爪板磨指甲。他被手機聲嚇到,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
「怎麼啦,美優?妳的聲音有點消沉喔。」
母親似乎也聽出我因爲來電的人不是信,而大失所望。
「纔沒有。」
「喔——原本以爲是男朋友的電話,結果是自己的母親,讓妳很失望對不對?」
我還真的不知道被直接戳中心事時,該用什麼方式回應。
母親聽我沉默下來,繼續說:
「妳啊,什麼時候交了個男朋友?介紹給媽媽認識一下嘛。是什麼樣的人?」
「就說沒有了嘛。」
「好吧,算了。那麼,黃金週妳有什麼打算?」
「抱歉,有朋友要過來玩。」
「喔,男朋友嗎?」
「我纔沒有說男朋友,是以前念大學的珠希!」
「喔——珠希啊。啊哈哈!我是無所謂啦,只是妳爸老是在喊寂寞,偶爾也回來給他看看嘛。」
「嗯。」
「那邊的米夠不夠?」
「還夠。」
「是喔,我都寄過去了。」
爲什麼妳不在寄之前先問一下……
過了一天,我再度跟咪咪一起散步,聽到蟬鳴,然後天空又下起雨來。
她的尾巴左搖右晃,似乎非常認真。
經過其他貓的地盤時,我都緊張兮兮的,咪咪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不太牢固的雨窗向外掀開,一名年輕女性探出頭。她的臉上沒有化妝,頂着一頭短髮,看來是我不太擅長應付的類型。
咪咪爬上我的身體,我咕咚一聲翻倒。
她對我說話的口氣,彷彿是我的朋友。同事告訴我,這似乎是她對自己親近的證明。
照片中的我,表情跟遊樂園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來到約翰住的地方附近,靜悄悄的林間忽然響起大片蟬鳴,我不禁退縮了一下。
「答案是……讓天空下雨的聲音。」
『黃金週有什麼打算?』
我準備好菜餚,兩人拿罐裝啤酒乾杯。珠希帶了DVD過來,我們一邊觀賞,一邊天南地北地閒聊。
「不~~對~~」
乘着這股氣勢,我簡單傳一封訊息給信,然後去煮烏龍麪。
「抓來要做什麼?」
我抬起頭,看向她的臉龐。那張面容跟稍早喫晚餐時,她秀給我看的照片一模一樣,嘴角的笑容顯得有點生硬。
「我根本不記得自己跟妳打過賭……」
「什麼事?」
咪咪開口問道。
「妳又來了嗎?」
「沒有。」
看着看着,我的心逐漸往下沉。
於是,我跟咪咪站在一起,等待天空下雨——
「好啦,趕快交作業。」
她說完最後一句,逕自結束通話。母親仍舊是老樣子,從來不好好聽別人說話。實在有點想不透,她怎麼會生出我這種女兒。抱怨歸抱怨,現在我也覺得寬心了點。自己好像從母親那裏得到活力。
小不點聞到柴魚香,高興得不得了。今天可是豪華特餐喔。
「我們結婚吧!」
「是~」
過一陣子,雨還真的落了下來。
「不理你了!」
某天散步時,我發現這隻貓在我的地盤附近打轉。由於很少看到體型比自己小的貓,不忍心把她趕走,我決定放任不管。反正過一會兒,她自然會離開。
她一臉喜孜孜的樣子。
「這個人,是我的戀人。」
「不然是什麼?」
真希望自己也看得懂文字。我這麼想着,鑽進用她的毛衣鋪成的窩入睡。
「那麼高,我根本爬不上去。」
麗奈回教室後,我想起她剛纔的話,翻出雅人同學的作品。畫中的人物與其說像自己,我倒覺得比較像麗奈。
最後那句話聽在我的耳裏,顯得格外沉重。
在小不點的面前,我選擇如此宣言。小不點好奇地盯着這張照片。
小不點很快便跟珠希親暱起來,露出肚子讓她撫摸。
我輕手輕腳地巡視她的房間,以免打擾到她。確認沒有異狀後,喝一點盤子裏的水,喫光晚餐留下的食物,接着爬上她的大腿。
「跟發展才能相比,不讓它流逝更加困難。宮澤賢治的詩也有提到:一切的才華跟能力,不會永遠跟着同一個人……」
「騙人。」
『抱歉有工作』
「人家想要嘛。」
在這裏工作久了,我也練就不爲這種問題慌張的本領。
同樣是某個外出散步日子,我在陰影下的水泥處乘涼時,咪咪又過來纏上我。不管何時何地,她都會像這樣纏上來。
「小氣鬼。」
唉——我不禁嘆一口氣。
她是叫做咪咪的小貓。
她見我沒反應,丟下這句話便逕自離去。看來我還是比較喜歡成熟的人類女性。
我的肚子撐得要命。
「不管,反正我贏了。明天也要一起玩喔!」
「我說美優,妳有男朋友嗎?」
夏天來臨,我也交了一個女朋友。
「有朋友果然很重要……」
「很花心喔~」
「男人啊!」
咪咪磨蹭我的身體,我嚇得往旁邊一跳,跟她拉開距離。
「這個人是我。」
小不點攀上我的大腿,從桌子跟我之間探出頭。
「不告訴妳。」
「幫我抓。」
「不過是昆蟲在叫。」
「是嗎,那再見囉。」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咪咪盯着巢中的鳥。
「還是算了。」
「知、知道了啦。」
雖然說麗奈交的作業很令人期待,她在講師跟學生間的評價卻不怎麼好。之所以如此,是上課態度的關係。
「跟你介紹一下,她是麗奈。」
就這五個字,對我的小不點隻字未提。
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午後陣雨在夏天本來就不是新鮮事。第三天,咪咪同樣等着我出來散步。
煮到一半,便聽到簡訊的提示聲。
看到有人靠近,我趕忙躲進停在附近的車底,咪咪仍舊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我接過麗奈的素描作業,果然還是好得沒話說。
她低聲喃道,將先前輸入的文字刪除。
這麼說來,我還沒跟珠希提過信的事。之前便一直在想,等我們正式交往後,要跟她報告一下。但我始終無法確定兩人究竟算不算交往,一拖便拖到現在,結果還是沒有說出口。
「那其他還需不需要什麼?」
珠希笑着說道。
我整理手機裏的相片到一半,發現一張與信的合照。那是我們去全日本最受歡迎的遊樂園時,跟吉祥物一起拍的相片。
她的語氣如同跟我透露什麼祕密。
爐火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烏龍麪一不小心便煮過頭。我倒入半包柴魚片,剩下的放上貓罐頭,分給小不點。
黃金週假期,珠希依約來到我家作客。
咪咪分一些罐頭過來,我小心翼翼地開始喫。這是我第一次從領主以外的人得到食物。這個罐頭的油層很厚,喫起來像鳥又像魚,是過去沒曾遇的味道。
「不相信的話,要不要等等看?」
在我任職的學校,有個學生的繪畫技術相當高超,看過的人無不發出讚歎。根據資深講師的說法,每年都會有一、兩個才華洋溢的新生進入這間學校。我提到的這個學生叫做麗奈,她擅長用不存在現實中的色彩描繪自然景物。我總是滿心期待,她會交出什麼樣的作品。
說到這裏,他把目光放遠,吟出下一句:
夜間巡視的時間到來,我睜開眼睛,發現她還沒睡,挨着小小的照明操作手機。我幾乎沒看過她像這樣熬夜,不過從身上的睡衣看來,她已經洗好澡了。
我們先前其實討論過要不要出門旅行,但後來考慮到家裏還有一隻貓,最後便決定邀請她到家裏過夜。
我如此回答。
「我贏了,所以你要聽我的話。」
回程途中,我們經過一座高大的鐵塔,塔上有鳥在築巢。
會提到自己班上的男生,可見她仍然有小孩子的一面。
珠希只在我家過了一夜。不過,在這段短暫的時間中,我大概笑了整整一個月的量。多虧她的造訪,最近的陰霾一掃而空,我又燃起努力下去的動力。
「一言爲定!」
她聽到我這句話,忽然閙起彆扭。看來她心儀的對象相當遲鈍,遲遲沒有察覺對方的心意。
咪咪不過只是小孩子,所以我直接無視這句話。
忍不到從隔天開始,咪咪便在我散步時緊緊跟着。我爲了避開夏日的強烈陽光,在影子間蜿繸穿梭,結果不知不覺間,咪咪已經貼來身旁。
「來,你們不要搶喔。」
「小不點。」
資深講師鎌田拿起麗奈的畫作。
我不想跟她產生太多牽連,所以沒說半句話。
她黏人的功力實在一流。 某天,她帶我去一棟古老的木造公寓。
名叫麗奈的女性要咪咪稍等,接着從屋內拿來某樣東西,看起來應該是罐頭,但是味道跟我平常喫的完全不同。
「即使是人,也不會永遠跟着同一個人。」
「感覺雅人好像喜歡妳耶。他上次交的那份人物畫,跟妳簡直一模一樣。」
「不是跟妳說很多遍,我早就有一個大人當戀人了。」
說着說着,腦中浮現她的面貌。
「騙人。」
「我沒有騙妳。」
我對壓在自己身上的咪咪回嘴。
「帶我去看看。」
「不行。」
因爲我是她養的貓。
「爲什麼?」
「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嗎……這種事情要等妳長大後再來說。」
咪咪還只是一隻小貓。
「小氣鬼」
她不太高興地搖起尾巴。
「妳也有自己的主人吧?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麗奈不是我的主人,她只是給我飯喫。」
「不然,妳們是什麼關係?」
「我也不知道。」
我們繼續漫無邊際地聊着。
澄澈藍天的另一端,巨大白色的積雨雲冉冉伸長。
今天的蟬依然鼓譟,咪咪用沾溼的前腳抹幾把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跟她都能在無意識之間,察覺下雨的徵兆。
「嗨,約翰,我來找你玩囉。」
「生命是爲了延續下去,而分成兩種性別。」
「關於她的事情,我想爲她填補心中的空洞。」
那個時候出現的分子,直到現在都還在我們的血液裏流動。細胞內的基因、你腳踩的地面,以及你喜歡的電車也一樣。這些事情我都記得。」
「那爲何——」
打從一開始,我就要先確認這一點纔對。
「小不點,你在那裏吧?」
唯有乘載着我倆的世界,故我地在無盡黑暗中旋轉。
這樣的一來一往拖了老半天,結果我還在回家的路上,雨便降了下來。
珠希收回先前借給我的所有東西,離開這間屋子。其中包括一臺沒使用過的大型食物處理機,那是珠希在婚禮續攤的賓果大賽贏到的獎品。
我意識到,她與一個重要的人的關係結束了。
「說好囉,絕對要來喔!絕對絕對絕對要來喔!」
「所以,現在大家都沒辦法過得幸福?」
「我跟他,早已沒那麼熟絡了。」
她白天出門後,我也出發去找約翰。
在漫長得教人不敢想像的時間中,星星不斷地誕生又死亡、收縮,然後產生許多不同的元素。
街燈冷澈的光鑽過窗簾,照亮我們。
「小不點,我不是跟你說過,那幾乎辦不到嗎?」
「下次再來玩喔。」
接着,珠希依照先前約定來到我家。我們如同以往,聊着各式各樣的話題。聊到一個段落,她突然這麼開口:
那天之後,她一直沒什麼精神,還將長髮一把剪去。
因此,我才遲遲不敢向信確認,我們到底算不算戀人。一旦答案是肯定的,我便等於背叛珠希。
「我會的。」
一切的起因不過是自己害怕去確認。
「我的身體裏,也有星星產生出來的東西?」
我爲此痛苦不已。可是,信應該很享受這樣的關係吧?
染上明亮色彩的短頭髮,看起來非常漂亮。
「想到她哭泣的樣子,我便怎樣都無法認同。
她永遠比任何人都善良,比任何人還美麗,比任何人更努力地活着。
「有誰,來救救我……」
「妳應該也有察覺,不可能不知道吧?」
她持續不斷地哭泣。
最後,我只吐露這句話。
「爲了延續下去?」
這是信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把臉埋進大腿,哭了好久好久。
我從來沒聽珠希提過她喜歡信。
眼見她捧着巨大的箱子,消失在這個房間中,我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位好友。
結果又是老樣子。我永遠不瞭解一般人看了便知的事,讀不出對方的話中之意,只是在話語海洋的表面載浮載沉。
時間已經是深夜,雨落在陽臺的水泥地上,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蟬發出頗爲有趣的叫聲,我跟咪咪想模仿,卻怎麼也模仿不來。
原本遼闊無邊的天空,被黑壓壓的雲朵一口一口侵蝕。
牠露出緬懷的表情,娓娓道來。
「我不想聽你說那些。」
儘管無法完全理解這般道理,我還是希望,她的寂寞跟悲傷不會完全沒有意義。
「有了性別的生命,變得比之前更加強韌。」
今年暑假,我失去了要好的朋友。
我可是長時間持續觀察着她。
「不妨稱之爲愛情的力量,或需要別人的力量。生物正是以寂寞爲代價,換取這股力量,藉以讓種族更堅強。」
「並不是這樣。」
這段時間,我跟那隻狗的感情越來越好,還聽他說了許許多多的事。
「不是的。」
我想,她沒有做錯什麼。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在緊張之下,聲音顯得有些嘶啞。至少長久以來的疑問,總算問出口了。爲了得到這個答案,自己竟然耗費了那麼久。
我連着幾天打電話,過了三天,對方纔終於接通。
「我們沒有在交往嗎?」
他知道很多我沒聽過的事,讓我每次都覺得滿載而歸。
我屏住呼吸。
「我明明很喜歡他的。」
信如同以往,用平靜友善的語氣對我說起話。但是如今,我只覺得他的每一句話都好輕薄,無法讓人信任。信的話語之海看似廣袤無垠,實際上卻膚淺得可以。
我一直覺得動物有兩種性別是很自然的現象,所以沒特別思考過。我老實地這麼回答,約翰聽了,恨然地嘆一口氣。
頭上傳來她的聲音。
咪咪的語氣相當落寞。
她的手輕觸到我,悲傷立刻襲上我的身體,發出劇痛。
「在我們分成兩種性別前的時代,沒有什麼寂寞,大家都過得很幸福。」
當初知道珠希喜歡信的話,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起初有一段時間,曾經想過爲什麼他都不聽我說話。後來瞭解他的聽力不好,我便能跟他好
他維持一貫的語調。
「畢竟你跟她,都已經不記得了。對吧?」
我在雨中趕路時,腦中閃過一個想法:要是她跟咪咪一樣懂得撒嬌就好了。
「喔,小不點。今天也很帥喔。」
咪咪乖巧地目送我離開,然後一個轉身,跑向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我想,八成是那棟木造建築吧。
約翰一臉憂傷地告訴我。
「我從來不知道,妳能說這麼多話。」
我想如此告訴她,但又無法好好說出口。
「我沒辦法繼續跟你在一起。」
「最好在下雨前趕快回去。」
「我們先前,到底算不算在交往?」
暑假的某一天,小不點或許感受到我的心境,一大早便不太尋常,在屋子裏到處亂轉。
夏天終於進入尾聲。
回頭想想,事情明明就有預兆……我一直壓抑心中的不安,遲遲不把該說的話說出口,才演變成如此局面。這都是我自找的。
珠希用可怕的眼神看過來。我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那種表情。
「生命——?」
我們跟着叫了半天,還是隻發得出喵喵和咪咪聲。
「喜歡上了別的男人?」
漫長的電話結束後,她開始哭泣。
妳不說出口誰會知道——我一方面想對她抱怨,一方面又責怪起自己,怎麼不懂得從氣氛察覺出這種事情。
小不點見我默不作聲,不再翻身秀出肚子,換上不安的眼神,抬頭看向我這裏。手臂傳來他冰冷的肉球觸感。
「拜託,有誰……」
如果她的表情也跟着開朗就好了。
「該怎麼說呢……這樣吧,你是否思考過,爲什麼我們動物會分成男生跟女生?」
其實,我可從早己經意識到珠希的心意。只不過,自己一直想裝做沒有察覺。
我如此告訴他。
好相處了。
聽到信的反問,我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好狡猾。
「我實在感覺不出來。」
「……小不點。」
「我留有生命創造之初的記憶,所以不覺得寂寞。」
「我仍然記得,那段不存在所謂寂寞,萬物皆歸於一的幸福時代。世界形成之初相當單純,後來逐漸複雜化,才成爲現在這個樣子。你知不知道,最初構成世界的元素,僅有區區幾種。
就這樣,我失去了好友,也失去了戀人。
她蹲踞在傾倒的椅子旁,含着淚水出聲,掌中的手機傳來結束通話後的單調電子音。
約翰總是趴在那間狗屋,用不變的姿勢,把頭放在交疊的前腳上,像極了一座擺飾品。
「不記得什麼?」
我無從得知原因爲何。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泣。
隨着衝口而出的話,我瞬間明白: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緊接着,我的口中不斷湧出話語,宛如要填補至今的空白。
「沒錯。不只是你,你主人的身體裏也有。你們就是不記得這一點,所以覺得寂寞不已。」
——約翰是這麼說的。
聽過這一番話回去後,我整個晚上都在眺望天空。
如果約翰說的話是真的,代表我們所有生物一開始都是相連的。
這時,她來到我的身旁,蹲下身體。
約翰還告訴我,天上的每顆星光,都跟太陽一樣明亮。我越是思考,越覺得腦袋混亂起來,其他比較瑣碎的事情,好像通通都無所謂了。
真希望能把這些事情告訴她。
我們靠在一起,凝望夜空的星星。
遠方傳來行駛在高架軌道的電車聲。那是驅動世界的聲音。腳底下的這顆星球,乘載着我們繼續轉動。
季節依序交替,現在進入冬天了。
理應是初次見到的雪景,卻有種好久以前就看過的感覺。
我呼出一口氣,玻璃窗馬上起霧,蓋住外面的風景。
窗上的白霧浮現路上自動販賣機的燈光,非常美麗。
紅綠燈跟郵筒上積着純白的雪,所有東西看起來都煥然一新。
冬天的太陽較晚升起,所以她出門時,外面仍舊一片陰暗。
她剪短髮之後,圓滾滾的後腦杓就像貓的頭。披上厚重的大衣,相似度更加提高。
「我走囉。」
她跟過去一樣,把手放到我的頭上道別,然後打開厚重的鐵門。雪的氣息連同寒冷的空氣吹了進來。
她套上沉甸甸的靴子,走出家門。
一陣響亮的關門聲之後,是上鎖的聲音。接着,她步下公寓外的樓梯。
她對着纖細冰冷的手指吐出白霧的樣貌,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雪吸收了世界上的所有聲響。
她踩着雪地謹慎行走,在頂頂上方遙遠處流動的雲成雲,想必正緩緩撒下雪花片。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能夠一躍跳上桌子。她從雜誌剪下的聖誕花團圓,成爲這張桌子的裝飾品。
在不斷變化的萬事萬物中,我喜歡這個不變的鼓動,並且接受了它。
我在屬於我跟她的屋子裏,等待她回來。
我完全沒有能力解決她的問題。
唯有她搭乘的電車聲,傳入我豎起的雙耳。
那是驅動這個世界的心跳聲。
我不過是待在她的身邊,度過自己的時間罷了。
我看向窗外,街上積着層層白雪,巨人般的漆黑色鐵塔矗立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