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樹臺學園內有好幾個大型蓄水池。校地有幾個地點略微形成盆地，有時會在晴朗的寒冷清晨起霧——校園導覽手冊上刊登着頗具奇幻風情的照片，如此解說着。

御白穗祭的第一天早晨，是我入學以來首次看到霧的日子。

鬧鐘把我吵醒，阿薰把我拉進浴室沖澡；我衝着熱水努力把意識塞進腦袋中，正當我用毛巾擦頭髮時，不經意透過窗戶瞧見圍繞宿舍的羣木間出現第一道曙光。光線被林間的白色霧靄四處反射，一點一滴吞噬夜色。我一時之間忘記自己即將遲到，被這幅景象奪去心神。

「我們快走吧，學長，快遲到了！」

阿薰拉着我衝出寢室。宿舍走廊躺着好幾個在園遊會前夕鬧過頭的傢伙，地上滿是寶特瓶與零食包裝袋，差點害我跌倒。

剛洗完澡，外頭的空氣簡直寒冷刺骨，不過我的腦袋也因此清醒不少。從宿舍到學生會辦公室所在的中央校舍途中，人行步道一走到下坡，視野便寬闊不少。

我稍微減緩速度，吐了口氣。霧中的校舍屋頂成爲零星的天空孤島，而最醒目的，就是正門前廣場那座高達十八公尺的園遊會形象塔。理工科全力打造的鋼筋巨大四角錐頂端，有着沐浴在陽光中的白樹臺學園校徽。

終於要開始了。

心頭既興奮又期待，一股熱血流竄全身，然而堆積在胃部底端的不安，也因此變得更加明顯。

*

廣大校地的西北側樹林中，有一座小小的鳥居。我們抵達時，會長、美園學姐、伊藤學長、楓花學姐跟過堂學長都來了，連桐香也在場。

「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阿薰衝刺着穿越鳥居。

參天巨槲的根部蹲踞着一座古老的神社，鳥居上寫着「白樹神社」四個大字。它是本校校名的由來，亦爲本校守護神；園遊會的正式名稱——御白穗祭，據說本來是這座白樹神社的例行祭典。

執行委員長阿薰站在功德箱前面擊掌，而我們也照做。

儘管沒有說出口，但大家應該都許下了同樣的願望。

希望這兩天的慶典能順利結束——

*

「大門前已經擠一堆人囉。」

從神社返回學生會辦公室途中，楓花學姐對阿薰說道。

「雖然每年開門前都會大排長龍，但今年人數特別多。我猜可能超過百人了。」

「這麼多？派兩個人守大門夠嗎？」

「呃，門口的其他來賓開始喧鬧了……」

「所謂的冷靜應對，是指當他們想向各位打探八卦消息時，直接當作沒聽見，向他們介紹園遊會熱門節目就可以了。」

話音剛落，衆人頓時全身僵硬。

「彌生，那件事不用說出來。」沙樹學姐這麼一說，我反而更在意了。

甲央校舍的大會議室聚集了兩百名執行委員。才一大清早，這間會議室便洋溢着慶典的氛圍。

「發生了什麼事嗎？」

「目前還可以。」

「……槍？」這突如其來的危險話題令我不寒而慄。

沙樹學姐笑盈盈地起身迎接，卻像是強顏歡笑；彌生同學也坐在最遠的角落，假裝讀劇本。

「嗯……」

「真拿你們沒辦法，小道具不見是常有的事啊。大家別在意，大不了我用單槍來演動作場面就好。」

會議室內的氣氛頓時爲之凍結，阿薰趕緊解釋：

「不要用長得要死的甜點名稱來唬弄我！」啊，她終於把大家心裏想的話說出來了。

女孩們唉聲噢氣，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模樣。交個男朋友也沒什麼吧——不過我當然不能說。

「……呃……」

「有一把槍不見了。」

阿薰抱頭苦思。會長站在數步之遙的牆邊靜靜聽着，只見她往前踏出一步，似乎想出手相救。阿薰見狀，趕緊搶先說道：

楓花學姐的說法真嚇人。阿薰搖搖頭。

「既然去檢查懷孕……嗚嗚……沙樹學姐不是處女了……」

「不,不行啦——」阿薰阻止副委員長們。

「不只是沙樹學姐，其他話劇社成員也可能在外面被媒體堵到，所以請大家不要輕易外出。」

艾草綠衣裳的女孩不悅地說道。此言一出，無疑爲滿是火藥味的密室鑿了個洞。

遠方傳來掌聲與歡呼，煙火連續打上五發。風兒從形象塔捲起一片花雨，我打開門，踏進黑暗中。

「對喔！這樣一來，他們就會暫時安靜些了。」守大門的女孩笑逐顏開。

「告訴他們並非先搶先贏，講得越詳細越好。這樣他們或許願意在開場前到別的地方打發時間。」

我們總務執行部也在進行園遊會時間表的最後檢查，此時大會議室的門猛然開啓，女學生狂奔而入。是負責守大門的女孩。她徑直朝楓花學姐衝過去。

「不，這樣只會將騷動擴大，而且浪費人力。既然知道他們的目標，目前只能先擱置不管。」

「就是月島學姐用的那兩把純白手槍，有一把不見了。明明是兩把收在一塊兒的。」

然而，彌生同學卻與身旁的女孩面面相覷，看起來扭扭捏捏。

「媒體也來了嗎？」

「收益四千萬!」

「有七、八個很像媒體的人。負責守門的同學說，剛纔有人問他們月島沙樹的事情。」

我在開門前仰望天空，吐出一口白霧。阿薰的悸動所隱含的並非只有興奮跟期待，但他的聲音卻聽不出一點陰霾。刺眼的陽光，令我眯起眼來。

第一個爆發的是穿着鮮紅色衣裳的女孩。

「不好意思．有兩三個疑似雜誌記者的人闖入校內，我們本來想阻止他們，可是跟丟了！」

委員們紛紛附和。這委員會的口號頗具白樹臺學園的風格，非常直白，隨着收支目標提高而翻倍。

「好的！」

衆人半開玩笑地喧鬧，令阿薰一時退卻。楓花學姐看不過去，乾咳幾聲瞪視衆人，他們這才安靜下來。阿薰深呼吸兩次，繼續往下說。

「呃，那、那麼！」這次我刻意將聲音裝得開朗，卻顯得不自然。「這裏沒發生什麼事吧？」

「那把槍是空氣槍，射得出子彈。」

「這則報導裏有幾分真假？我、我、我相信沙樹大人，請告訴我這全都是假的！」

「早安，日影公主。」

兩百人齊聲大笑。往旁邊一瞥，只見會長跟美園學姐也欣慰地看着自家孩子成長。

「想耍感性，等結束後再說吧！」

楓花學姐的眼神彷彿說着：「別烏鴉嘴！」刺進過堂學長肥嘟嘟的臉頰。

抱着一疊調查表的兩名委員衝出會議室，阿薰吁了口氣。

「觀賞意願調查表已經發下去了，拿給他們寫一寫。」

*

阿薰環視在場的兩百人，嚥下唾液，再度開口。

「……雖然發生許多事情．」他壓低音調。「……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但這一天終於來了。能走到這一步，多虧大家的一路支持——」

「沙樹學姐有男朋友……」

「嗚嗚嗚，我就知道。真傷腦筋啊。」

『賣個痛快、演個痛快，讓大家看看我們的驕傲——』

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阿薰的聲音帶着無數迴音，穿過我頭上。

「沙樹學姐！」

「大家玩個痛快吧！」

「有什麼……不對勁嗎？」

「我只睡了兩個小時欸。」

「照片上前面那個人是我，我沒有懷孕。接下來的事我不能說得太清楚，因爲這事關別人的隱私。」

『八千人快樂地爲好幾十萬人制造歡樂，賺進好幾千萬吧！接下來！第四十二屆御白穗祭，現在開始！』

沙樹學姐若無其事說道。彌生同學抬眼看看我又看看沙樹學姐，其他女孩也臉色一沉。

「請你現在馬上解釋清楚！」

『很高興順利迎接這個早晨。慶典即將展開，本人感到既興奮又期待。』

報告的女孩一臉虛弱地說道。

阿薰一行人的表情頓時凍結。

「反正他們問我們也問不出什麼．因爲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大家是怎麼想的呢？崇拜的王子0;雖然是女的1;有男友，而且還謠傳懷孕，卻一個字也沒解釋。大家會覺得情感受到欺騙嗎？會恨她嗎？會生氣嗎？遺是會幻滅，一顆心離她越來越遠？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演戲嗎？

「收益四千萬丨」

阿薰揚聲說道。

不——這並不是我該擔心的事情。

她用力一甩，一疊厚厚的紙砸在桌上，風壓將她的頭髮往上一吹。那是前天的報紙，八成是從哪兒弄到手的吧。

「收益四千萬!」

「我過去用相撲招數解決他們。」

我在大表演廳後方的工作人員專用門前，聽見御白穗祭即將開始的廣播。改編成軍樂風的一小節校歌，透過全校廣播響遍校園；設置於校內各處的音箱所放出來的音樂，由於音速的不同，演變成一首壯大卻不同調的卡農。

「呃……好像已經有很多媒體殺進來了。」

猶豫半天后，彌生同學這纔開口。

「怎麼會……」

「那、那麼……」

「不可能只有一把憑空消失。」其他女孩說。「一定是有人偷走了。」

「還不到七點就吵成這樣。」過堂學長表情一沉。「話劇社公演開演前，肯定還有得忙。」

「委員長早安！」

沙樹學姐再度用眼神示意彌生同學「別說出來」，但畏縮的茱麗葉依舊下定決心說出口。

「大家早安。今天我負責大表演廳的警備工作，請各位多多指教。」

「收益四千萬！」阿薰率先喊道。

「我也相信你的愛啊，My sweet berry cream tarte.」

過堂學長起身再度確認今天的行程，接着楓花學姐也大聲念出會場警備跟接待處的人員名單；委員們分成十幾個小組，在橘色執行委員會臂章別上各小組的徽章。伊藤學長負責分發IT社特製的改造對講機；據說之所以做成耳機外型，除了方便雙手做事之外，就是「看起來有模有樣超級酷」。委員們個個喜孜孜地配戴裝備。來賓可以一眼看出他們是工作人員，這主意真不錯。

「無論是喜是悲，這兩天就是我們的一切。」

『——全校的同學,大家早安！』

「他們嚷着：『不公平，我們也要進去！』」

我向衆人致意，一邊環視每一張臉。這也難怪，畢竟從前天傍晚到今天爲止，沙樹學姐都躲在自己的宿舍寢室，沒有對社員解釋來龍去脈；開演在即，總不能突然對大家說那些俗世煩惱吧。話說回來，照沙樹學姐的個性看來，她應該會守口如瓶，那麼熱愛沙樹學姐的社員們也只好閉口不語了。

話劇社的演員們都待在休息室。我敲門入內，一進門便聞到撲鼻的火藥味。每個人都穿好戲服化好妝，卻悶不坑聲地避開彼此的視線，感覺格外詭異。

沒錯。我們的慶典，絕不能讓那些無聊人士破壞。

「還早得很呢，委員長!」

『請各位衡量自己的狀況，避免受傷，有困難務必互相幫助。』

「讓我去替天行道吧。」

語畢，女孩們一個個染上不安的神色，我不禁有點自責，心想或許該說得委婉一些。

阿薰一踏進去，全員便自動自發地起立。

「媒體相關人員已經來了，我想應該是爲了昨天跟各位說過的話劇社一事。我再叮嚀大家一次，請各位冷靜應對。」

歷經數秒鐘緊繃的沉默後，沙樹學姐揚起淺笑。

割草耕種是我的工作，至於會在什麼樣的早晨開出什麼樣的花朵，果實是甜是苦，端賴她們決定。

「怎麼辦，要召集所有警備人員找老鼠嗎？」

阿薰歌唱般地不斷說着。

*

離開建築物後，我打電話向桐香報告現況，順便告訴她一把槍憑空消失的事情。

『……手槍？』

桐香訝異地回問，於是我告訴她那是演戲用的道具。

「遺失的不是模型槍，而是空氣槍，所以大家都怕得要死。」

『也就是說，可能會有人中彈？」

「嗯……她們好像認爲，可能有瘋狂粉絲認爲沙樹學姐欺騙大家感情，因而對她由愛生恨——」

不過就我看來，頭號瘋狂粉絲不就是話劇社的那些女生嗎？

「應該不必管這件事吧，八成只是妄想而已。」

『槍……只有一把不見……？』

喂，桐香，你該不會也認真擔心起這件事吧？

此時，劇場的大門口傳來喧鬧聲。「大家冷靜，請好好排隊！」聲音隱含着一些怒氣。

「抱歉桐香，好像出事了。」

我切斷手機，往前奔去。

大表演廳正面廣場聚集了相當可觀的人潮，人數大概超過一千人吧？不少人穿着白樹臺製服，但大部分都是校外人士。不僅如此，最多的竟然是打扮得光鮮亮麗的成年女性。

「請填寫姓名跟希望觀看的場次！」

「不是先搶先贏，而是靠抽籤決定的！」

「想看的場次多寫幾個沒關係！」

「今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下午也有公演，早上的公演已經結束劃位了！」

執行委員一邊發放觀賞意願調查表，一邊扯着喉嚨大喊。光是這樣也就罷了，想不到表演廳的前門竟然圍了一羣人，開始爭吵。

「請沒有抽到的人不要入場！」

心中盤旋不去的疑惑，驟然和所有線索拼湊在一起。

不由得想，既然作戰成功——

「請不要推擠!」

「咦？那是？」

「再二十分鐘就開演了。」

「……看不成了嗎？」

High翻天的開場小號透過校內廣播響遍全校，司儀口齒清晰地宣佈接下來的活動。身穿服務生制服與布偶裝的學生們魚貫進出中央校舍，手持氣球與巧克力香蕉的小朋友們朝他們一擁而上；拿着活動導覽的中年男子東張西望．接着喊住負責帶路的執行委員；由高舉牌子的兔女郎、三明治人與小丑組成的宣傳部隊，邊宣佈下午的公演時間邊走過人羣，客人們紛紛好奇地拿起數位相機與智慧型手機狂拍猛拍。

「請不要入場!」

我悄悄往外一探，看來是甩掉他們了。

男執行委員忿忿說道。

我捏緊棒球帽搖搖頭。好累；現在怎麼想也不會有結論，還是別想了。重要的是，《羅密歐與茱麗葉》順利開演了嗎？

「我不想奉陪了,叫警察來啦！」

「啊，同學，你是工作人員嗎？」

學生會辦公室裏只有桐香一個人。地毯上攤着好幾百張A5尺寸的紙，她在那中間雙膝跪地，似乎在忙什麼事情。

「她現在懷孕幾個月？」

不會吧、不會吧．我不停反問自己，幾乎把自己逼瘋；事態緊急，猜對猜錯都無所謂，反正只要有效就好。

「真的耶，是報紙上那個人。」

我轉向兩名執行委員。

快樂地爲大家制造歡樂，狂賺四千萬圓。

「你們交往多久了？」

「這樣子客人進不來！」

倉庫裏滿滿掛着各式各樣的戲服，我趕緊從裏頭找出棒球帽跟毛呢外套，着裝後再度衝出後門。話劇社幕後工作組的四名女孩追着我爭先恐後地衝出後門。

我並沒有想到什麼解決辦法，只是往前踏出一步，想撥開人潮走進鬧事的人羣中，不料——一個黑影掠過我的眼角，是那羣尖聲吵嚷的女人們手上那份報紙的照片。

「這是爲了保護沙樹大人！」

「咦、咦？」

「好、好是好，可是該怎麼做？」

「她真的懷孕了嗎？」

「慢着！」

這是否代表我的直覺是對的？沙樹學姐的男友其實是……

不知道究竟逃了幾十分鐘。我本來想趁亂混入小喫攤的人羣中，但想到緊追而來的瘋狗們可能會對客人伸出魔爪，我只能儘量挑選人比較少的路徑。原本我應該佔盡地利之便，但狗仔隊們實在超級陰魂不散。

工作人員的聲音已經接近哀號了。

「喔——」

「月島沙樹同學今天也要登臺嗎？」

我努力思考該怎麼安撫她們，忽然靈光一閃。這些女孩也是話劇社社員，聽說她們本來想當演員，但礙於人手不足，纔會轉至幕後。既然如此——

會鬧成這樣還不都是你們害的！我心頭燃起一把無名火。不只是我,其他客人似乎也跟我看法相同，謾罵聲此起彼落。

「聽說今年的全新演出很棒說……」

「你不出來，事情就無法結束喔!」

「工作人員想想辦法好不好！」

「麻煩你們了!」

「看看你對我們的沙樹大人做了什麼好事！」

「你叫什麼名字，是學生嗎？」

交頭接耳的聲音越來越大，往後偷瞄一眼，只見話劇社的女孩們正混在人羣中散佈消息；她們並非我當初拜託的那羣女孩，而是在一旁靜聽戰略的其他幕後工作人員。真想不到還有這一招！我一邊感謝她們，一邊穩穩地提高速度。追兵撥開人羣，朝我逐漸逼近。

「沙樹大人，請你出來解釋清楚！」

上鉤了——可是我現在沒空賊笑。背後的腳步聲突然如山崩地裂般巨大，越過肩頭往後一瞥，只見好幾十個媒體記者手持攝影機跟照相機，殺紅眼地朝我衝來。我驚覺生命遭受威脅，趕緊拔腿狂奔。遠方隱約傳來執行委員宣告開始入場的聲音。

身旁的女執行委員泫然欲泣地看着我。

「月島同學在裏面嗎？她在吧？」

後面傳來話劇社女孩們的腳步聲，以及略顯激動的叫嚷。

「我會引開記者，待他們一讓路，請你們馬上帶客人過去排隊。」

「鬧夠了沒啊丨」

在當學生會書記啊。我自問自答，緩緩起身。膝蓋仍然疲軟無力，我步履蹣跚地從樓梯後面走出來。

「又不是要你們給我們進去看戲。」

「她已經在裏面了吧？」

因缺氧而頭痛的我扶着額頭，一面想着：我看你們開心得很嘛，王八蛋！這可是我轉學以來第一個園遊會耶？我到底在幹麼啊。

「這篇報導是假的吧？告訴我們是假的！」

「客人還不能進來嗎？」

「月島沙樹的……」

歇斯底里的女性尖叫聲，爲這場騷動火上加油。

我入內一問，只見桐香稍微抬起眼，接着又將視線落在手上的三張紙上。

我的背脊冷汗直流。是媒體記者，而且許多人拿着巨大的照相機，絕對錯不了。人數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大概有三十人吧？一般來賓嚇得只敢在旁邊圍觀，八成是等待入場的客人。難怪廣場的人擠成一團。

「欸，你就是月島沙樹同學的男朋友吧？」

「我也是!」

「……你在幹麼？」

「男朋友？」

「請問……應該不會中止公演吧？」

我逃進中央校舍躲在樓梯後，這才終於能把帽子脫掉喘口氣。汗流浹背的我大口喘氣，身體一下子就冷卻了。

「……鑑定筆跡。」

廣場仍然一團混亂，執行委員似乎正在大聲抱怨客人；擠在前門的人數好像比剛纔暴增一倍。拜託，快看我這邊啊！我邊祈禱邊逃跑。

「沙樹大人在哪裏？你可把她害慘了！」

「推擠的明明是你們!」

「他們好像要暴動了。」

一時之間，我真懷疑她們是在演戲還是真的在嗆我，嗆得超逼真。連堵在門口的媒體記者們也嚇了一跳。

「他來了？」

「月島同學——你在裏面吧！」

「只要十分鐘,十分鐘!」

我關門打斷他們的聲音，將門鎖上。話劇社的幕後工作人員一看到我，紛紛面色凝重地圍過來。

我裝作面有難色地往後一退，被女孩們團團包圍。棒球帽的帽檐經過我精心調整，剛好可以遮住我的眼睛，卻亮出完整的側臉輪廓。記者們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我願意！」

「月島同學今天沒來嗎？」

「說幾句話嘛！」

我不能就這麼回去，否則萬一穿着毛呢外套被記者發現，搞不好又要被追着跑，但是脫掉外套走在外頭又太冷了。書記室好像有備用制服外套吧？我邊想邊走上樓梯。

我轉身返回大表演廳的後門。想不到這裏也有幾個記者，我頓時心頭一沉，但仍然推開他們開鎖。

工作人員悲痛的吶喊，被記者們沒品的話語擊潰。

把鬧事的人關進拘留所,逼他們反省，代價居然是中止公演，讓每個觀衆都看不到戲，這樣對嗎？重要的是什麼？

「給我站住！」

「我只是說讓我們進大廳而已嘛！」

「把事情說清楚呀!」

大概是瘋狂粉絲吧？只見一羣二十幾歲的女客人高舉那篇八卦報導，圍在記者外側叫嚷着。我頓時頭昏眼花，差點腿軟；還是報警吧。儘管屆時會越鬧越大，也會在御白穗祭的歷史留下污點，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鬧成這個樣子，早上的公演非中止不可——不，說不定今年的話劇社公演全泡湯了。一想到休息室的尷尬氣氛，或許只能出此下策吧。

「乾脆中止上午的公演算了。」

*

「外頭怎麼樣？」

我停下腳步。不會吧？我注視那張照片。影中人太遠、太小,拍得又模糊，而且手持報紙的女子不停揮手，害得我看不清楚——但或許正因如此，我才能發現真相。很多時候，太近反而令人看不清。

「你是沙樹學姐的男朋友吧，報紙上刊的那個！」

「服裝倉庫在這裏丨」

「真的耶，這麼一說，還真的挺像的！」

「不是來看戲的就滾!」

「不好意思，我有個請求。」

「拜託,我們只是想問個話而已！」

其實你們根本氣炸了吧？我一邊暗忖，一邊慢慢加快腳步，繞過轉角前往正面廣場。記者尾隨女孩們追過來，好幾個人指着我說：「喂，那個。」、「該不會是……」

「我們也是園遊會的客人啊！」

「請、請問，牧村同學，我們該怎麼辦？」

「你想逃嗎？」

「呃，這個，我說啊……」

小聲而懇切的呢喃，颳了我的耳朵一下。她們是手裏緊握着抽到的票券,站在遠方靜觀其變的觀衆們；我握緊拳頭，大拇指指甲刺進掌心，刺醒幾秒前想打退堂鼓的自己。

我向她們道出作戰計畫，起初人人面露狐疑，但聽着聽着，她們登時眼睛一亮。

散落在地毯上的紙張是觀賞意願調查表，上頭寫着每個人的姓名,電子郵箱跟希望觀看的表演名稱。乍看之下，話劇社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絃樂社的演奏會跟熱音社演唱會果然是最受歡迎的，想必競爭一定很激烈吧。

「筆跡？什麼筆跡？」

桐香用左手撿起地上的三張紙，站起身來。她朝我亮出右手的那三張，我不禁倒抽一口氣。那不是彌生同學收到的恐嚇信嗎？

「喔……我懂了……」

這下子，不須桐香解釋，我也看出端倪了。三封信都寫了「茱麗葉」三字，如果嫌犯是月島沙樹的瘋狂粉絲，而且是校內的人，絕對不會錯過此次的園遊會公演。因此——桐香纔要求大家親筆填寫觀賞意願調查表,這全是爲了比對筆跡。「那麼，找到了嗎？」話說你還真的會鑑定筆跡啊？就因爲是偵探？

桐香取出手機，抵在耳邊。

「……楓花？三個人都找到了……對。三個人都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嗯……我會寄郵件騙她們抽到入場資格，叫她們到大門口的接待處集合。抓住她們，把事情問清楚。」

她切斷手機，整理其他調查表。桐香打算用下午那場公演的入場資格來釣三名嫌犯上鉤，等到她們大搖大擺現身，風紀委員就當場逮捕。難怪她前陣子要求楓花學姐調派人手。

雖然我很想馬上知道結果，可是我身爲警備的一員，非得回大表演廳不可。我留下桐香，離開學生會辦公室。找到三名恐嚇犯了？該不該告訴彌生同學？不，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畢竟目前只是鎖定筆跡，不代表已抓到嫌犯；再說，佈景露臺崩塌那件事呢？嫌犯也有可能是嫉妒茱麗葉的其他話劇社社員，而且事後待在案發現場的那名戲劇社男學生玉田呢？此外，桐香獲知遺失一把空氣槍時的反應，實在令我有點在意。

但是，我們的偵探依然堅守原則，直到真相大白前絕不鬆口。因此，我還是別多管閒事，盡本分多找些線索吧。

*

話劇社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午場公演在觀衆們的淚雨中落幕，掌聲如雷貫耳、綿延不絕，沙樹學姐及其他演員甚至出來謝幕四次。

真慶幸自己是警備人員之一，才能享有在側臺觀賞的福利。每個演員都將演技發揮得淋漓盡致，開演前休息室的猜忌簡直有如一場夢。望着那羣爽朗地和沙樹學姐與彌生同學交換笑容的演員們，我真慚愧自己竟然懷疑話劇社社員們出於嫉妒而犯案。

「辛苦了，我的公主們。」

沙樹學姐回到側臺，對演員和幕後人員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地親個不停；親親的震撼加上剛演完戲的興奮感，弄得好幾個人相繼昏倒。「日影公主！」月島學姐連我也不放過，還好彌生同學她們把她擋了下來。

「聽說日影公主擺平了今天的混亂，這份恩情，即使獻上百萬次的親親也不足以償還啊。」

「我只是稍微耍他們一下而已啦。對了，幸好下午的公演沒有人來鬧場。」

「這全多虧早場觀衆的幫忙。」

一名幕後工作人員自豪地說道。

「他們好像到處散佈『沙樹大人沒有出來』的假消息，完全是自動自發，我們都還沒開口請求呢！然後那羣媒體記者就被騙了。」

我感嘆地吁了口氣，粉絲的團結力量真驚人。

這一瞬間，司儀的聲音、巨大的歡呼聲，以及窮追不捨的記者們腳步聲及大嚷聲，似乎全傳不進我耳裏。

『爲了服務各位翹首盼望的觀衆，在此我們先發表比賽結果！」

「喂、喂！」

滾回去！

女生們齊聲驚叫，搞不好我也下意識叫出來了。

滾回去！

「呃，可是，明天媒體應該還會來堵人吧？總不能使用同一招，該怎麼辦呢？」

這場媒體騷動的影片被完整上傳到網路，大家猛烈批判媒體記者，同時月島沙樹的性向疑雲也越演越烈，甚至有許多老粉絲表達「早就知道了」、「居然是真的，太好了」之類的奇妙護航言論——的樣子。

因此，我以自己當誘餌支開記者的計劃必定會成功，因爲從某種角度來說，我就是相片中那個男人。

我很累，也很混亂。我希望有人告訴我，這幾天來四處奔波、碰了一鼻子灰的意義是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誰纔是最該負責的人？就這樣結束，真的好嗎？

學生會辦公室燈火滅盡，變得空蕩蕩。會長跟美園學姐爲了收拾選美大賽會場的殘局，正四處向人低頭賠罪；儘管校方沒有過失，但既然叫了救護車，勢必要向各單位提出詳細而誠懇的解釋。

司儀揚聲大喊，真不知他知不知道我們命懸一線。

女學生們踢倒鐵椅，朝舞臺一擁而上。朱鷺子學姐推開呆若木雞的媒體們，跳下操場，衝向倒在地上的兩人。

沙樹學姐在老姐胳膊下呻吟。

沙樹學姐被擔架抬走後，工作人員將其他參賽者帶向後臺，此時觀衆席再度發出吶喊。這回不是亂七八糟的謾罵，而是整齊劃一的憤怒意志。

聲音撲向舞臺邊與擠在臺下的媒體記者，彷彿逐漸逼近的巨大腳步聲般越來越響亮。記者與攝影師尷尬地垂下眼，縮起脖子與身子，朝會場外落荒而逃。

此時我的心，猶如被核爆炸成一片光禿禿的荒野般平靜無波，我對自己不驚訝這點一點都不驚訝。

『接下來！第一名！榮獲第四十二屆白樹臺選美大賽後冠的是！』

「……嗚、嗚……」

「是沙樹大人？」

「等一下，難得你們兩個都在！」

「你們真的在交往？」

爲什麼？

我早就知道比賽結果了。

所以——喂，搞什麼飛機啊？整人嗎？

「公主————！」

我穿越觀衆席來到舞臺前，視野頓時開闊無比。

但是那些都是後話，而且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在意。

「沙樹？你沒事吧，沙樹？」老姐抱起沙樹學姐，向身旁的朱鷺子學姐請求道：「請幫忙叫救護車!」

「不必擔心，日影公主。接下來，我會自己解釋清楚。」

「沙樹大人!」

「……咦？」

我想，現場應該響起一陣驚呼吧？幾名媒體記者想必驚訝得連相機都掉下來了吧？沙樹學姐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份引起一連串騷動的體育報，讓我們比對報紙上的雙人合影，與眼前的雙人合影。

老姐笑着揮手，正想牽着沙樹學姐退至舞臺後方，不料記者卻-個接一個爬上臺，逼近沙樹學姐。「不要鬧了！」「鬧夠了沒！」「滾開！」觀衆們憤怒大吼，而我也很生氣——對沙樹學姐生氣。明知會有這種後果，爲什麼還偏偏出來拋頭露面？難道你不怕自己的任性會毀了選美大賽嗎？

「公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穿豪華舞臺裝的演員們奪門而出，而我也在彌生同學一推之下回神，趕緊追上。

我愣愣地杵在原地仰望舞臺，而對方也看到我了。

我一邊緊跟着她，一邊觀察四周。每個手持相機的人看起來都像記者——不，應該不只是錯覺，因爲我瞥見今早追着我跑的傢伙們隱身於觀衆席中。我暗自祈禱他們別看見我們，然而事與願違，周遭的騷動逐漸擴大。幾名眼熟的記者推開其他觀衆朝我們逼近，沙樹學姐加快步伐。

「痛痛痛痛痛痛……」

「啊——嗯……」

觀衆席的怒吼轉變爲哀號，兩人掙扎着摔落地面，捲起一片塵埃。臺上的麥克風架被震得左右搖晃。

難怪美園學姐跟其他話劇社成員，都懷疑我就是相片中那個男人。

掌聲、口哨聲與歡呼聲此起彼落。

「她真的要當頒獎人？」

「我不小心贏了耶，啊哈哈。」

「啊，日影！」

因爲我知道。

沙樹學組和我抵達南側操場時，司儀正要發表比賽結果。好幾百名觀衆全體起立，要嘛鼓掌、要嘛踏地，後面也有許多人在鐵椅上蹦蹦跳跳。觀衆們的背擋住舞臺，我完全看不見臺上的狀況。沙樹學姐穿梭於觀衆席間，高姚的身材、美貌與舞臺裝相得益彰，周遭的羣衆紛紛被她吸引目光，隨即引起一陣騷動。

「月島沙樹？」

老姐率先起身，痛苦地皺着一張臉。

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沙樹學姐。自己——解釋清楚？

沙樹學姐若無其事說道。

歡呼與怒吼的激流同時從兩邊朝我夾擊．震得我動彈不得。舞臺上的一名參賽者從一字排開的隊伍中往前一踏，是美園學姐。她穿着宛如粉紅色妖精的可愛衣裳，臉上泛起紅暈，心不在焉地頻頻朝後方回頭。

然而，沙樹學姐爲老姐戴上的並非后冠——

「能不能談談房事？」

「居然只有第三名——！」

因此，我決心不打擾她．將追加的文件擱在邊桌便打算離開，不料桐香卻喚住我。

「沙樹大人？」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記者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只是拚命狂按快門。大概是羞恥得說不出話吧，畢竟沒有人認出照片中的人是個女的。

桐香在會計室被堆積如山的文件包圍，埋頭敲打鍵盤。第一天的節目收支報告即將送來，對身爲園執會計並肩負監督大任的桐香來說，這將是最忙碌的時期。

美園學姐和朱鷺子學姐揮手大喊，希望能控制場面；其他選美參賽者零星四散；可惡的記者們陸續上臺逼向沙樹學姐和老姐，兩人正想從舞臺左側階梯逃走，老姐的肩膀卻被記者一把抓住。

而是棒球帽。

比我早一步抵達臺下的沙樹學姐抬起頭來，露出微笑。

掌聲化爲驟雨與地鳴，令我的意識一片空白。身着大膽和服的朱鷺子學姐不斷拉直下襬，從距離美園學姐數步之遙處出列。

「你們是女同志嗎？」

「我對日向是認真的啊。」

「沙樹大人！」

「美園同學————！」

「我就說別說這種話嘛！說到底，這兒可是選美大賽會場，不是你的記者會呀。別給大家添麻煩了，我們回去吧。」

老姐的身體在舞臺邊搖搖晃晃、失去平衡，沙樹學姐趕緊用左臂摟住老姐傾斜的身軀。

「月島學姐！」

|咦咦咦咦咦?」

我嚇得三魂七魄幾乎跑光光——簡單說就是我說不驚訝是騙人的其實我嚇到翻過來又翻過去又翻過來又翻過去結果又翻回來——所以後面的事情幾乎全忘了。

媒體頓時一陣譁然。

滾回去！

『請大家冷靜，不要站起來．切勿靠近舞臺邊！』

美園學姐也猛然回神，搶走司儀的麥克風，呼籲全場觀衆：

絃樂社所演奏的悠揚短曲，透過校內廣播流瀉而出。從學生會辦公室的窗戶向外望去，天空已染上深藍色，西邊只看得見一些尚未熄滅的火堆。阿薰在廣播中說道：「第一天的御白穗祭在此宣告結束。各位辛苦了，請在七點前將中期財務報告統整完畢，送到園執室。此外，營火晚會的土風舞將在大操場舉行……」

第四十二屆白樹臺小姐——牧村日向笑盈盈地揮揮手。

「昨天我拜託狐徹公主，所以就變成頒獎人了。好，那我要去比賽會場囉。」

「你有事要說吧……關於案子的事。」

「因爲我跟日向實在過於相愛，擔心兩個女生也能把肚子弄大，所以纔會去婦產科檢查——」

「我就是爲此擔任頒獎人呀。在公開場合向大家說清楚講明白，不是很好嗎？」完全聽不懂她的意思。我仍然一頭霧水，沙樹學姐卻已匆匆從我身旁走過，離開後門——而且穿着羅密歐的戲服。

「沙樹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名！回來啦啊啊啊我們的二連霸女王！美麗的黑珍珠！編號第十六號！神林丨朱鷺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

『第三名！各位熟悉的學園聖母，學生會的白金淑女！編號第八號！竹！內！美園園園園園園園園園園園！』

沙樹學姐登上舞臺，媒體記者們從後面踩着我逼近舞臺邊，對沙樹學姐問了一大堆下流的問題。沙樹學姐對他們視若無睹，埋頭狂親我家老姐日向，逼得傻眼的司儀催促她趕快爲優勝者戴上白樹臺小姐后冠。

她的笑容，獻給從朱鷺子學姐和美園學姐中間出列的女子。

「沙樹！我說啊，不是每個人都聽得慣你這種玩笑，小心記者真的寫成報導喔？」

當然是拜變裝所賜，而且化妝師恐怕就是沙樹學姐。她利用那項使我變身爲老姐的魔法化妝技術，將老姐變成我。

「她是模特兒，也是去年的校園美女冠軍，各位演藝線的媒體記者應該都認識她。」

「是她本人？」

*

比對之下，任何人皆一目瞭然。

沙樹學姐指指上方。說時遲那時快，遠方的校內廣播即時響起『白樹臺選美大賽，即將進入最後審查階段！想觀賞華麗的最後舞臺的觀衆，現在還來得及！請各位前往南側操場！此外，本屆的頒獎人是……呃……這真的可以說出來嗎？好、好。我明白了。頒獎人是，演藝科二年級的月島沙樹同學！』

「多說幾句話吧！」

*

「請、請等一下，沙樹學姐！」我驚訝地喚住她。「你、你在想什麼啊？頒獎人？剛纔是全校廣播耶？媒體記者也會衝過去堵人的！」

『擔任頒獎人的月島同學還沒抵達現場！』

「沙樹大人！」

語畢，老姐在沙樹學姐耳上一吻。

居然有人能打敗這兩人！我驚訝地一時忘記緊張的情勢。

「這位是我的交往對象，牧村日向。」

我支吾其詞。一想起此事非說不可，心情就變得沉重許多，另一方面也期待桐香能在此爲我解開心中的謎團。

「醫院打電話過來，沙樹學姐果然受傷了。」

「右上臂骨折——對吧？」

我睜大雙眼，凝視着桐香的椅背。

「爲……爲什麼？你怎麼知道？」

爲什麼桐香連學姐的傷勢都知情？她先接到電話？可是沙樹學姐說我是她第一個聯絡的人。因爲發生意外時她在場？不，桐香當時並不在操場上，而且即使她目睹整個過程，也不可能如此清楚傷勢。

「爲什麼？因爲這不是意外。」

桐香呢喃着將椅子轉回來，她面對着我，脖子上的臂章已轉向「偵探」那一面。

「……不是……意外？」

「沒錯。」

她將即將崩塌的文件山整理好，垂下眼來。

「這件案子引發的意外只有一件……其實本來只是很單純的案子，卻被那唯一的意外複雜化了。」

意外只有一件？沙樹學姐的傷不是意外？這是什麼意思？

我正欲發問，背後卻傳來小小的敲門聲。桐香起身用力推開我的胸口，走到學生會辦公室。她指指大門示意我快點開門，於是我上前應門。

「啊！」

大門一開，站在走廊上的嬌小人影倏地往後一退。是彌生同學。她穿着制服、紮起頭髮，看起來比穿戲服時更加嬌小孱弱。

「今、今天……非常謝謝你。」

彌生同學深深一鞠躬。

「不，其實我也沒做什麼……」我不禁鞠躬回禮。

「會計同學打電話叫我過來……」

桐香微微移開視線，喃喃道：

彌生同學顫聲說道。

是桐香叫她來的？這麼說來——

「那還用說嗎！」

面對桐香的指責，彌生同學面色蒼白地點點頭。

「我們試探性地拜託戲劇社的人好幾次……可是都被拒絕了。其實他們也沒義務幫我們，畢竟是我們害他們退社的。」

「她、她在胡說什麼呀？」彌生同學差點泣不成聲。「不是骨折了嗎？怎麼可能演——」

我循着桐香犀利的視線望去，只見彌生同學緊抱着自己佇立在原地。我不忍心看下去，只好望向桐香。

「處理」一詞，桐香似乎說得很彆扭。

彌生同學越過我的肩頭，悄悄窺向辦公室內。桐香打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電燈，彌生同學不由得眯起眼睛。我帶着彌生同學入內。

真令我不寒而慄。她的右臂在那時裂開了？但是，她卻若無其事地起身，率先將彌生同學帶至保健室。真令人不敢相信。不，現在想想，那份平靜反倒很不自然；承載着一個人的體重由背部着地，一般來說應該會痛吧？照此看來，沙樹學姐在意外發生後便下定決心，要靠着演技瞞過所有人。

我心中的所有拼圖，終於拼在一起了。

「啊……」

「你的委託就此達成。同意嗎？」面對桐香的問題，彌生同學點頭同意，站起身來。

「我姐打電話告訴我的。她說沙樹學姐明天還想演。」

她泣不成聲，雙手掩面蹲下身去。

「你將無法在羅密歐面前扮演茱麗葉。」

「……我想也是。」

「什麼？」我煩躁地問道。

彌生同學朝我們點頭致意，正要走向大門，卻又驟然駐足。這陣沉默，彷彿有好幾小時那麼漫長。

然而，她卻佇立在沙發和桌子中間一動也不動。我摸索着飄浮於兩名少女間的無形言語。案子根本還沒有結束；雖然我腦袋昏昏沉沉，對情況一點頭緒也沒有，可是我明白事情還沒有解決。桐香方纔說「意外只有一件」，那麼白天沙樹學姐爲什麼會在選美會場受傷？是某人故意把她推下去的嗎？遺失的空氣槍呢？說到底，沙樹學姐這陣子的奇妙舉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假如她知道真相，她在舞臺上的面具將被剝除，變回擔心學姐安危的平凡少女。

「三個人都是三年級生，從以前就是月島學姐的粉絲，每次只要茱麗葉人選出爐，她們就會做這種事。割毀課桌啦……丟掉別人的室內鞋啦，這類的勾當，她們也招認了。她們並不是共犯，只是湊巧而已。」

「……剛剛纔發現的。我在收拾舞臺、整理手槍時，突然想起：既然少了一把槍，爲什麼月島學姐不找其他槍替代呢？」

怎麼可能？她應該先聯絡話劇社纔對啊。

但是，事情還不能結束。委託確實完成了，但那是桐香的一千五百圓偵探費的部分。

「演吧，大家都很期待呢。」

我屏住氣息凝視彌生同學哀傷的臉龐，接着回頭望向桐香。不知不覺中，偵探也從沙發上起身。

「還有，佈景露臺崩塌那件事是意外。」

「她沒有聯絡話劇社的人嗎？」

「明天好像還要繼續公演喔。」

我的視線在兩人之間遊移不定。桐香面無表情答道：

「是的。」

「她自己藏起一把槍，改變武打動作。公演結束後，再把媒體引到選美大賽會場，演出那場鬧劇。」

案子要結束了嗎？

只要能幫助她站起來，做什麼都好，就算不是勇氣、希望之類的閃亮寶物也無所謂。

「那是—意外？」

我還沒有原諒把園遊會主要活動之一搞砸的沙樹學姐。桐香的臉蒙上一層陰霾。

剛纔桐香說過，這件案子只發生一起意外。

彌生同學大大吐出一口氣，我真擔心她會不會直接癱在沙發上。也難怪她有這種反應，畢竟如果當時的崩塌是蓄意害人，最後很有可能鬧出人命。

「爲什麼？爲何要如此隱瞞自己的傷勢？她就這麼不想要中止公演嗎？」桐香搖搖頭。

話音剛落，彌生同學倏地抬起哭腫的臉、睜大溼潤的雙眼。

「日影，你聽好。她並不是剛剛受傷的；月島學姐爲了誤導你們，找你姐合演了一齣戲。」

「是右臂吧？我猜是脫臼，或是骨頭裂開。」

我不是說了，少了我們只會增加你們自己的麻煩嗎？活該。

「我、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會傻傻地抱着學姐，拉着她的手跳舞……」

「這樣……啊。那麼，只是我們單純管理不善？」

這兩人到底在談什麼？我暗忖。彌生同學垂下眼。

「是的。可是，我真不敢相信。演出時，我完全沒察覺不對勁；學姐看起來一點異樣也沒有。」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桐香問。

我將手插進口袋，感受智慧型手機的冷硬觸感。

這樣啊，原來是意外啊。

「在楓花學姐的威脅之下，她們應該不敢再犯；不過如果你想找她們談判，我可以把她們的名字告訴你。」

「你的委託已經達成，我是叫你來聽報告的。」

「這點得問沙樹學姐才能知道。」

彌生同學語氣滿懷哀傷。

「月島學姐骨折了，所以右臂完全不能動。她沒辦法使用雙槍。」

「不過，我猜她也只能去那裏。」

——『活該。』

「因爲那裏是聚集學生目光跟攝影機鏡頭的地方。想在衆目睽睽之下假裝被媒體害得受傷並藉機擺脫他們，選美大賽會場正是最佳地點……月島學姐應該也完全沒料到上醫院會被寫成八卦醜聞，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她只能出此下策。」

「三個恐嚇者都抓到了。我比對筆跡，寄郵件騙她們抽中入場資格，交給風紀委員處理了。」

偵探的話語宛如油滴般滑過我的意識表層，彌生同學坐立難安地在沙發上挪動身子。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不過，沙樹學姐無法對大衆說出實情。

我嚥下唾液，耳後響起無力的聲響。只有我被遠遠隔離於真相之外。

正是因爲不想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不想看她露出這種表情，月島學姐纔會一再說謊吧。不過，一切的努力都成了泡影。

彌生同學肩膀顫顫巍巍，桐香的話語，刺進她的胸口。

我嘆口氣，拳頭用力擠壓大腿，把心中的疙瘩壓碎。

如此驚人的演技，我只能嘆息以對。

彌生同學猛力搖頭。我想也是，畢竟對她們沒什麼好說的，而且既然問題已經解決，也沒必要招惹她們。

——『我不是說了嗎？』

「既然今天能演，明天也能演。」

我必須執行自己剩餘的五百圓工作。不管她想不想要。

彌生同學眨眨眼，而我也注視着面無表情的桐香。

經我提醒，彌生同學纔在桐香對面坐下。桐香從口袋中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那是折了好幾折的再生紙與活頁紙。彌生同學嚇得倒抽一口氣，渾身僵直。桐香手中的，正是引發一連串事端的恐嚇信。

「我看了錄下來的影片，她的右臂確實完全沒動，卻演得相當自然，所以沒有人發現。」

婦產科只是媒體隨便亂猜——不，應該說他們比起報新聞更愛報醜聞，於是才捏造這番謊言。事實上，她們很可能只是經過婦產科而已。

那不是意外，老姐是抱着沙樹學姐故意從臺上摔下來的——桐香是這個意思嗎？

當時那件事就發生在我面前。彌生同學伴隨着佈景露臺崩塌，從數公尺高摔下來——

「……月島學姐打電話回來了嗎？」彌生同學低語道。我暗喫一驚。

「其中的理由，你應該心裏有數。萬一其他人知道學姐爲了保護你而受傷，勢必會怪罪於你，而你也會非常自責。更重要的是——」

「因爲沒辦法用。」

「……咦？」

「請、請你別說蠢話了！絕不能讓她勉強自己！」

我明白彌生同學的內心正在天人交戰，一方面後悔知道真相，一方面又害怕自己盲目無知地活下去。這種煎熬，我也曾體會過，這是一種難以治癒的痛。

桐香點點頭。

彌生同學無力地低語。

我輕嘆一口氣。每個人都有憎恨別人的權利。

現場那名「被話劇社趕出去的男人」所說的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你們在說什麼？」

「我姐陪學姐去醫院，她剛纔打電話來了。幸好沙樹學姐的傷勢——」

然後沙樹學姐接住她，往地上一摔。

「爲了隱瞞受傷的事實，爲了不讓大家知道她真正的受傷時間。」

我啞口無言。

「我問過負責修理的美術社社員，他說只是單純木材老化折損而已。那組佈景已經使用十年以上了吧？」

「……可是，她不是剛剛受傷的嗎？那時已經演完了耶。」

桐香坐在沙發上，說話態度毫無服務精神可言。會客桌上雜亂地堆積着從全校收集而來的報告書與問卷調查表，令人看了就累。

「爲什麼非得引媒體到選美會場不可？」

「這……這樣呀。那麼，她們並非只針對我一個人囉？」

「話劇社的男社員都退社了，你們現在也沒有專業的佈景負責人吧？」

她只能出此下策。其實只要在報導刊出時公開真相，也不至於發生後續一連串風波，但是她不能這麼做。因爲——

「月島學姐去醫院是爲了治療手臂。你的姐姐陪她去看醫生——不，她八成是去和她討論今天這場戲的。如果不事先掌握傷勢，就無法擬出能瞞過所有人的計劃。」

窗外傳來奧克拉荷馬舞0;Oklahoma Mier1;那令人煩躁的活潑風琴聲。

桐香輕嘆一口氣。

「辦不到，我辦不到。」

彌生同學頻頻搖頭。

「我該拿什麼臉出來演戲？都是因爲我，學姐纔會、纔會——」

「請你若無其事地演下去。」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淚水婆娑。

「爲了不讓沙樹學姐的努力白費，請你假裝被騙，演一場吧。很簡單啊，反正大家都已經知道她受傷，你可以儘量擔心她了。跟沙樹學姐演來騙你的戲比起來，這只是小事一樁啦。」

「我辦不到的。」

彌生同學忍不住背對我。

「反正學生會的人只在意園遊會的評價，所以才能說得這麼輕鬆。要演，請你找其他演員演吧，希美、真梨香、小瞳、杏子，她們全都能演茱麗葉，而且每個人都很想演,少了我根本沒差——」

「沙樹學姐想跟你一起演喔。不然，她幹麼爲你付出這麼多呢？」

「她、她、她根本對每個人都一樣好!」

她顫聲說着，背影也不住顫抖。

「真不知道……爲什麼她要選我跟她演對手戲。」

「你不知道嗎？」

彌生同學越過肩頭．向我投以溼潤的目光。

她大概不知道吧，其實我也不知道。不，我想連沙樹學姐自己也不清楚，畢竟這種事並非道理說得清，端看雙方之間能不能心靈相通。

「的確，對沙樹學姐來說，每個女孩子都是公主，而且她也見人就喊公主。可是，你沒注意到嗎？只有一個人，她直呼她的名字。」

彌生同學的背部不再顫抖，嘴脣微啓，似乎想說些什麼。她的右手撫着胸口，彷彿正在摸索記憶。

「那個人就是你。對沙樹學姐而言，你不只是一個公主．而是更特別、更珍貴的——」

此時，我失去言語。

「啊，我好開心可是心情又好複雜，光是與全世界最美的女性相比就已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是日影學弟這樣稱讚我，我真是感動得胸口快承受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比日向學姐有魅力嗎？是這樣吧,你的意思是這樣吧丨」

「日影學弟，你、你的意思是！」

「好啊，如果明天演得成，你不妨去看看吧。假如會計工作做不完，我可以代替你做。」

「呃，桐香，抱歉，我忘了=」

我本來想隨便編一個甜得要死的暱稱，爲話題做個總結，可是我忽然想起：其實我根本不必這麼做,因爲沙樹學姐早已說出那個無比貼切、無比帥氣的稱號。

我不禁深深覺得：真的好厲害。

「我們回來了!」

我忍着不揚起嘴角，朝桐香點點頭，然後衝到書記席打開筆電。傳票山高達三公分，儘管令人絕望，我的手和心情卻很輕盈。

「把泳裝租給一般參賽者。」

今天一整天爲了話劇社的事四處奔波，別說沒時間逛攤位，連慶典的氣氛都感受不到。沒辦法，這是幹部的分內工作，但我還是有點惆悵。

之後，會長對我和桐香亮出泳裝秀的影片，弄得朱鷺子學姐手足無措。此時，阿薰打開大門進入。

「日影你這豬頭！今明兩天，你就一個人孤單地待在學生會辦公室吧！」

我聳聳肩。雖然我對自己的推測頗有信心，但不能否定確實有鬼扯的成分，因爲沙樹學姐直呼名字的對象不只彌生同學一人。據我所知，還有另一個人。

「拜託你快把那件事忘了吧！」

連桐香似乎都對老姐產生興趣，從傳票上抬眼問道。美園學姐間不容髮地興奮大嚷：「她是天使！是女神丨」但桐香置若罔聞，用眼神催促朱鷺子學姐回答。

我本以爲她會說「穿着可愛的衣服道歉比較有效」，不料美園學姐卻紅着臉答道：

「一起去看話劇社公演吧。我會寫好兩張觀賞意願調查表的。」

朱鷺子學姐乾脆地認輸。呃，可是……

——『我的茱麗葉。』

「我們四處打通關節，老師們很好打發，但警方實在有點難對付呀。電視臺跟地方報社好像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

此言一出，桐香倏地把我推開，走向會計室。

「你、你幹麼生氣啊。」

美園學姐朝我逼近。

正想返回書記席時，會計室的門猛然開啓。桐香忿忿地大步走過來，將一疊文件塞給我。

「一半的會計傳票給你檢查！如果今天沒做完，明天我們兩個都別想逛了！」

還是沒有反應。我垂下肩膀。難怪她會生氣，明明是我提議的，卻又自己忘了。

「已經承受不住啦！」我的臉快承受不住了！

朱鷺子學姐朝我一瞥。

我一邊害怕桐香的殺氣，一邊拾起文件。

我抱着輕鬆的心情說出口，結果引來大災難。桐香突然氣炸了。她漲紅着臉站起來，桌上幾疊文件被她震得散落在地。

很難得地，她竟然說得如此不幹不脆。

「……明年再來看吧。」

「我也想看日向學姐穿泳裝！」

「……她是什麼樣的人？」

「呃，雖然老姐是模特兒，可是我實在不認爲她這個半途闖入的人能打敗朱鷺子學姐跟美園學姐。」

「……是嗎？既然你這麼想看……」

「這回的選美大賽結果，我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公平。爲了務求活動公平，勢必得修正規則。」

我這個無聊的學生會書記，絕不可能想出能勝過它的草莓呢喃。

*

翌日,桐香以「檢查話劇社的庫存使用狀況」爲由，得到《羅密歐與茱麗葉》早場公演的第一排貴賓席兩張門票。這就叫做假公濟私。

「……約定？」

「……嗯，嗯。要修改什麼規則呢？」

接着，其他執行委員們也大舉湧入學生會辦公室，大夥兒喫着過堂學長親手做的相撲火鍋0;聽說完全賣不出去1;，一邊看影片。會長明明不是參賽者，卻穿着泳裝上臺幫朱鷺子學姐演講造勢。一問之下，原來許多人把票投給會長0;結果成了廢票1;，票源分散，難怪老姐會獲勝。

「難怪朱鷺子跟美園會輸。」桐香喃喃道。

「辛苦學姐了……你怎麼還穿着那套？」

「你又鬼扯了？」

有什麼關係呢？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儘管我差點放棄思考，但我仍然思考半晌，老實回答。

然而，我真沒想到桐香會哭。一對愛侶抱在一起共赴黃泉時，身旁的她頓時淚如雨下；我擔心地想端詳她的臉。她卻連打我的手好幾下。畢竟她喜歡繪本，想必也很容易對戲劇投注情感吧。

「……啊——」

美園學姐也眼睛充血地贊同道。一提起老姐，學姐的慾望簡直比會長還旺盛。

瞧她一臉認真，我還以爲要說出什麼有建設性的話呢，這個人真是的！

我戰戰兢兢走向會計室，本來想敲門，但還是作罷。總之先對着門的另一側道歉吧。

那丫頭幹麼生氣？約定？說到底，犯不着她說，今年是我的第一個御白穗祭，所以也不知道上哪兒去纔好，搞不好會一直待在——

「各位辛苦了！爲什麼大家都在學生會辦公室呢？土風舞時間結束囉……啊，是姐姐的選美影片！我也想看，不如大夥兒一邊看一邊開檢討會吧，我帶來許多小喫攤剩餘的食物喔。」

「等、學姐我好痛苦、胸部、不要擠、過來！」

「或許，學姐只是純粹以選角的眼光看中彌生同學。因爲，那個人平常畏畏縮縮，可是在臺上卻很耀眼耶。我看過彩排，如果每年水準都這麼高，那也難怪門票一票難求。真的是……唉，可惜我沒看到最後，好想看喔。」

「你只是想看泳裝而已吧！」

此時，難得一直緘默不語的會長，神色肅穆地說道：

「竹內同學滔滔不絕地大談牧村姐弟有多麼了不起，觀衆們聽得都傻眼了。」

此時，桐香停下手邊工作，朝我微微一瞥。

「……幹麼啦。」

晚上八點，會長跟美園學姐回到學生會辦公室。此時桐香正逼我重新檢查傳票，我只好含淚再來一次。

桐香上下打量我。真的那麼像嗎？外表是有那麼一點像啦，但是氣質、想法跟舉止都恰巧相反吧。

我在謝幕的如雷掌聲中悄悄說道。桐香八成會答應，但我也不敢打包票；因爲，我也早已淚眼汪汪。

「啊！其實只要讓日影學弟扮成女生穿泳裝就好了呀。」

桐香和朱鷺子學姐合力架開美園學姐。我缺氧得差點見閻王……

「竹內同學，別鬧了！」

然而，工作進行到即將見底時，園執的會計負責人卻陸續送件增加分量，轉眼間膨脹成着手工作前的一倍。窗外的土風舞音樂轉變爲水舞，我不禁詛咒全世界的井水都溢出來，把大家淹死。

「其實，說不定學姐另有理由。」

想起來了。對喔，我跟她約好了。前一陣子，記得是爲園遊會執行委員長選舉擬定對策的時候．我聽桐香說自己從未在園遊會時走出學生會辦公室，一時起了惻隱之心，纔會雞婆跟她定下約定。

「她真的很像牧村的姐姐。光看她一眼就會有這種感覺，若是聽她說話，就會更加深這種印象。」

即使早已知道沙樹學姐受傷，但是假如不仔細看,其實看不出她幾乎沒動右臂。此外，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對手戲在第二天有些微更動，多了好幾個看起來右臂完好如初的動作。羅密歐在舞會上踏着舞步高舉茱麗葉數次，而在墓園的場景．無論怎麼看，羅密歐都雙手抱起了假死狀態的茱麗葉。我想，八成是彌生同學瞞着觀衆的目光自己撐起身子，沙樹學姐再假裝是用右臂支撐着她吧。

前一天發生那麼多事，沙樹學姐、彌生同學和其他演員卻完美地戴上面具，將角色扮演得活靈活現，帶給我們觀衆夢想。

她握着門把回頭撂下狠話，接着甩門走進會計室。正如她所言，我馬上就變成學生會辦公室的孤單老人了。

「約定！你、你忘了嗎？」

不知怎的，美園學姐還穿着選美時那套輕飄飄的衣裳。會長跟朱鷺子學姐也從她背後現身，而她們倆早就換回制服。

她沒有回話。我似乎聽見椅子的嘎吱聲。

「喔？」

「什麼樣的人……嗯……有點難解釋，不過——」

「嗯，她確實……很不簡單。」朱鷺子學姐望向遠方。「難怪竹內同學跟月島同學如此爲她着迷。」

「我……好像也有點想看。」

「因爲,因爲！日向學姐可是稱讚了這套衣服呢！而且還站在我旁邊！啊，真想不到日向學姐會參賽！畢竟日向學姐很關心弟弟，所以我知道她會來園遊會，但沒想到……我在比賽時覺得渾身飄飄欲仙，連自己說了什麼都記不清……」

彌生同學向我和桐香一鞠躬，接着低頭往後一退0;大概是不想讓我們看見表情吧），走出學生會辦公室。我回到沙發吁了口氣，桐香白了我一眼。

*

她們倆都是校內超有名的人，或許有什麼破綻吧？

桐香坐在我身旁，着手整理會客桌的賣料。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聽進去，但總之我繼續往下說。

「『不妨去看看』？」

「美園，住手！放開他！」

「是啊。我簡直一點勝算也沒有。無論其他人做了什麼，觀衆的視線都會自然而然聚集在她身上。」

我們一起逛今年的園遊會吧——

朱鷺子學姐無奈地說道。她這樣居然還能拿到第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