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節——失去的前方——

“我活在這世上真是對不起。”

這句話不知何時變成了我的口頭禪。

我總是說着喪氣話，過着無趣的人生。

但是，你卻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對我而言，能夠和你一起生活就是我的一切。

無論何時，我都可以這樣說。

就算世上所有人都對我輕視、嘲笑，只要對我而言重要的那個人存在，我就是幸福的。

吶、米迦埃拉。

你現在在哪兒？

♥克拉麗絲～艾爾菲哥特國“德拉格城”～

德拉格城位於嬉戲之湖的東北方。這裏現在變成了路西菲尼亞大軍的駐紮地。

由於艾爾菲哥特國王攻陷了更爲北部的梅里格德高地要塞，因此大軍在這裏設置了前線基地。

德拉格的領主——菲利克斯伯爵已經被捕，並移送路西菲尼亞本國。現今支配德拉格城的是作爲路西菲尼亞大軍第一指揮的約翰·奧斯丁將軍。

這位將軍的三男——達尼埃爾·奧斯丁是今年剛剛入伍的新兵，此刻，他正隔着桌子一臉陰沉地與我對坐着。

“你無論如何也不會透露‘綠之少女’的所在嗎？”

達尼埃爾似乎因爲審訊死不開口的我而顯得有些疲累。他最初說話的口氣是那麼不可一視，而現在卻已經變得平易近人了。

“我們已經知道你在亞茨村放跑的那個艾爾菲女性就是我們尋找的‘綠之少女’了。你們一定是約好在哪裏會合了吧？你只要把那個地點告訴我就行了。克拉麗絲，你已經來這裏兩個月了。差不多也想回家了吧？”

“……”

“你還是保持沉默啊……真是的，你要是都說了，這場戰爭也就可以結束了……”

我聽到珂帕驚慌失措的聲音，感覺到了鈍痛與口中流出的溫熱液體。

我被約吉娜小姐牽着進了一間房間，福裏吉斯夫人在那個房間裏。

我就這樣崩潰地癱倒在地板上一直哭着。

呼吸困難。斷斷續續聽到的聲音越來越遙遠了。

“珂帕？王宮的御用商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原打算要向夫人微笑的，但是兩頰卻痙攣着笑不出來。

“我沒事的，約吉娜小姐。……說起來，吉爾先生在哪裏？”

“那個已經不重要了。”

“抱歉打擾各位了。我先告辭了。”

“這是從王女身邊的近侍得到的情報，應該不會有錯，克拉麗絲，你……啊、不好！”

我走出房間，敲了敲隔壁的房門。

“克拉麗絲？沒事吧？”

“吉爾先生平安就好……米迦埃拉的事情……沒能謹守您的吩咐，非常抱歉……”

“……是真的嗎？那個、米迦埃拉、被殺了……”

“克拉麗絲！克拉麗絲！”

“克拉麗絲，算了。現在你就好好休息吧。”

“是嗎……吉爾先生，援助的事就拜託了。”

說着，珂帕一邊摸着自己的便便大腹，一邊笑着說。他不僅是因爲與吉爾先生的交情才幫忙的，其中也有索要人情、以便讓自己的商會更好地發展的意圖吧。

“你等等。吉爾先生，可以的話，我希望也讓這個人聽一聽。就是這位吧？剛剛提到的叫做克拉麗絲的孩子。那她應該是和我們一樣，同樣憎恨路西菲尼亞王宮的。那麼……”

夫人光滑美麗的手撫上了我的臉頰。

此時響起了敲門聲。

珂帕說着從包裏拿出了某個文書，然後將它遞給了達尼埃爾。達尼埃爾的表情由喫驚變爲疑惑。

福裏吉斯一家被監禁在了路西菲尼亞的王宮中，前幾天才終於被釋放。由於在他們被監禁期間福裏吉斯宅邸被燒光了，所以現在全家都寄宿在珂帕家裏——這些是我聽說的。

“吉爾先生……？”

“他正在隔壁房裏與客人說話。”

“趕快給她療傷……！”

“是嗎……我還想和他打個招呼呢……”

“約吉娜小姐……您這麼精神，太好了。”

“因爲米迦埃拉……你很痛苦吧。”

“嗯。由刺客所說的‘綠之少女’的特徵來看……雖然很遺憾，但是應該不會有錯。”

在我不住地哭泣時，夫人與約吉娜小姐一直無言地陪在我身邊。

大家都死了。媽媽死了，村裏的人死了，米迦埃拉也死了。

溫柔的米迦埃拉、人見人愛的米迦埃拉。

這是夫人對我的關心，還是她的真心話呢。

“啊、沒什麼。你就忘了我的話吧。”

“我想沒關係吧。吉爾一定也想早點兒見到你的。而且，那些客人似乎很粗暴，我也有點兒擔心……你能去看看情況嗎？”

“這次我可是花費了不少資金的。當然，以後我是打算要讓吉爾閣下還給我的。”

“克拉麗絲……！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剛進珂帕家，有個人就叫着我的名字抱住了我的腿。那人正是令我懷念的小主人。

啊、米迦埃拉。

“我需要離開嗎？”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很抱歉。我可以進去嗎？”

“克拉麗絲，我來從頭給你說明。我是潔爾美諾，他是約克。我們現在準備對路西菲尼亞發起革命。今天就是爲了求得援助纔來的……老實說，我們缺人又缺錢。”

潔爾美諾帶着威脅的態度走向我。吉爾先生像是要阻止她一樣說道：

“打擾了。”

“路西菲尼亞的飯菜不合胃口啊。我想喫你做的飯菜啊。”

“在這裏的這位奈茲瑪族少女是我朋友的一位熟人。我來領走她。”

做了應急處理、恢復過來的我被珂帕帶往他位於路西菲尼亞王國的家中。

說話的是身着紅衣的少女。那是一位與她的茶色短髮很相配的充滿自信的美人。她的身邊是一位單眼的彪形大漢，似乎很不高興地抱着雙臂。就像夫人說的一樣，他給人一種粗野的印象。

“嗯！爸爸、媽媽，還有弟弟們都很好哦！”

“……！”

“你們所尋找的‘綠之少女’——米迦埃拉，確認已經死亡了。似乎是王女獨自派刺客進行搜索的。”

“現在哪怕再多一個同志也好啊。而且如何決定在於她自己。”

“您看起來很努力啊，達尼埃爾閣下。”

“夫人您平安無事就好。……您有些消瘦了。”

我現在就到你的身邊去……

潔爾美諾站起來，如同演講一般在房間中踱着步。她對我說明了所謂的同志就是同樣對路西菲尼亞王宮抱有怨念的人，以及以歸還吉爾先生被路西菲尼亞王宮沒收的財產爲條件請求資金援助的事情（不過吉爾先生說那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金額）。

♥克拉麗絲～路西菲尼亞王國“珂帕宅邸”～

咯吱、我咬緊了牙關。

夫人溫柔地對終於止住哭聲的我說。說是止住了哭聲，其實是我的眼淚已經哭幹了。

滿臉雀斑的達尼埃爾再次皺緊了眉頭——也許那是爲了讓他還存留着幾許稚氣的臉看上去多幾分威嚴。

“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她不是那種會告密的人。”

“我明白。這是一件大事，你好好考慮後再決定吧。對了，這件事情自然是不能說出去的。如果你對誰說了什麼的話……”

商人的話也引起了我的注意。不重要了？這是怎麼回事。珂帕的目光瞬間掃向我，然後勉爲其難地開口道：

“我得到了許可。”

“……嗚嗚……米迦埃拉……爲什麼……”

“果真是克拉麗絲啊！我很擔心你啊。”

紅衣女子與單眼男一起說道。起義軍？打仗？他們到底在說什麼。我偷偷看向吉爾先生，他的臉色很難看。

這時我才發覺，自從來到這裏後還沒有見到他。見我詢問，夫人的表情稍稍有些不自在。

如果我能代替她去死就好了。就是因爲這樣想，我纔會在那時衝到路西菲尼亞士兵面前的。

“……請讓我考慮一下。”

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魁偉的中年男子。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士兵。

叫做珂帕的男人一邊用手指梳理着嘴上的鬍鬚，一邊語調沉穩地告知很是喫驚的達尼埃爾：

“哎……？”

“非常感謝。那麼我馬上準備。”

（來，用這個擦擦臉。）

“這傢伙咬舌了嗎？！”

“呵呵、這話傳到外面可是不好聽哦。王宮中的各位大人們最近手頭可是不寬裕的。”

“啊……知道了。”

米迦埃拉在我母親的葬禮之後好像也遞過手絹給嚎啕大哭的我。回想起這些，我的胸口又開始發熱了。

我推開門進來，吉爾先生高興地自椅子上起身靠近了我。

吉爾先生的臉上隨即陰雲密佈，視線也避開了我的眼睛。

“冷靜下來了嗎？克拉麗絲。”

我接過夫人遞來的乾淨手絹擦掉了淚痕。

夫人自柔軟的沙發上起身，緊緊地抱住了我。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把人給你。她可能帶着與‘綠之少女’相關的重要情報。”

那個我最愛的人、是我的全部的人，死了。

“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這個人是我軍的俘虜。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釋放……”

“！沒關係，進來吧！”

我發不出聲音。

“等等、潔爾美諾！你打算把這樣的孩子都拉進起義軍嗎？你看她像是能打仗的嗎？”

我被那人盯得有些瑟縮。於是我匆匆行禮後準備離開。然而紅衣少女卻阻止了我。

向王女復仇。我從沒想過這一點。我非常憎恨殺死米迦埃拉的莉莉安娜王女。但也從沒想過自己能做點兒什麼。

由於路西菲尼亞的軍醫醫術太過優秀，我沒能死去。

“啊、抱歉。我們繼續說吧。”

“你花了多少錢。”

“嗯——這也不是對我沒好處的事情嘛。我會考慮看看的。”

“這張臉好嚇人啊。拿這個擦擦吧。”

米迦埃拉……死了。

這是我不願相信的現實。然而這事實就在眼前。我的眼中淚水滿盈。

“克拉麗絲，如果你想消解朋友被殺的仇恨，就加入起義軍吧。你不想親手報仇嗎？”

“不用太在意！那種戰火之下沒辦法的。而且……應該道歉的是我。”

“你說什麼？這是確切消息嗎？”

吉爾先生巧妙迴避了再次提出此事的潔爾美諾。實際上，他似乎對此並不感興趣。

“今天就打擾到這裏了。最近我會再次叨擾的。約克，走吧！”

潔爾美諾與沉默以對的約克一起離開了房間。房門啪地一聲關上後，我再次看向吉爾先生。

“……感覺是很恐怖的人呢。”

“是吧？不過他們也只是對我虛張聲勢罷了。”

“是、是嗎？”

“哈哈、誰知道呢。克拉麗絲，你從德拉格到這很很遠吧？今天你就休息吧。你現在不是僕人，而是這個家的客人之一。有什麼麼事情就對珂帕的僕人說吧。”

“是……我知道了。”

僕人領我到的房間是比亞茨村與福裏吉斯家的傭人房奢華得多的房間。疲憊感頓時襲了過來，我倒進了牀鋪中。被褥綿軟，睡起來似乎特別舒服，但我卻反倒靜不下心來。

然而，我還是就這樣睡死了過去。

之後不知過了幾天，除了時而作爲約吉娜小姐的玩伴外，我的生活過得波瀾不驚。所有的雜活兒都由宅邸中的僕人們來料理。

無事可做的我盡是想些有的沒的。

那時沒有別的方法能救米迦埃拉嗎？如果有的話，時光可不可以倒流回那時呢。雖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還是不停地在想着這些。

我逐一想着是否還有其他的希望。可是在那些希望之前等着我的，只有再也無法回到那時的無限的絕望。

“克拉麗絲，我進來了啊。”

我聽到敲門聲，是吉爾先生來了。他在這個宅邸裏要比在艾爾菲哥特時還要忙。他最近可能都沒怎麼睡吧，眼睛下方已經出現了少許的黑眼圈。

“吉爾先生……你叫我的話，我就會過去您那裏了……”

“好了好了，不用在乎這些了。我今天想和你說說有關今後的事情。我坐這兒行嗎？”

我說了聲“請”，吉爾先生就坐在了靠近入口的木製椅子上。

“是上次說的那個起義軍的那件事。我決定幫忙了。我做了很多調查，如此下去似乎是起義軍這邊更加有利。所以我決定幫助他們了。”

“是嗎……”

“這個國家西邊的盡頭有個港口小鎮。那裏有我修建的埃爾德派修道院，這在這個國家很稀有。你願意去那裏工作嗎？”

雖然我的回覆讓潔爾美諾有些遺憾，但是她並沒有特意阻止我。

我的命是建立在衆多人的犧牲之上的。即使我每天爲這些人們祈禱，我還是依然會不停地想——我可以就這樣長命地活着嗎。

“海……嗎？”

我沒有殺人的勇氣。

♥克拉麗絲～路西菲尼亞王國“港口城鎮修道院”～

制止了充滿挑釁態度的戈米莉亞，艾爾露卡拿出了一個栽着小苗的花盆。

不知不覺間，我的兩頰又垂下了淚。我早已決定了不再哭泣的，然而回憶仍讓我淚流不止。

“他只取回了送給米迦埃拉做禮物的那個低級垂飾。而米迦埃拉的屍骨就是這棵樹苗。”

他像是在考慮着什麼，過了一會兒後開口對我說：

“首先呢，說說你的朋友米迦埃拉……她其實是用我的魔法轉生到人間的精靈。”

“哎、哎，不對吧，戈米莉亞。我們今天是來給你這個的。”

還有米迦埃拉唱給我聽的歌。我的肌膚能感到那引人入勝的歌聲裏潛藏着某種特別的力量。

修道院的清晨來得很早。太陽還沒出來就要起牀開始做祈禱。祈禱後就會用早餐，而準備飯菜正是我的工作之一。

“我不想說要你連同米迦埃拉的份一起活下去。米迦埃拉是米迦埃拉，你是你。”

據說萊文教的埃爾德派是在過去的埃爾德哥特（即現在的艾爾菲哥特）由魔導王國萊文安塔分裂出來時形成的宗派。

在艾爾露卡作說明期間一直沉默不語的戈米莉亞再次探身說道。米迦埃拉對她來說也是最重要的人。

第二天，我走向鎮上的酒館，去那裏會見潔爾美諾與約克——爲吉爾先生與我的回覆去見他們。

“嗯——這個有點兒不好說明。簡單點兒說就是……米迦埃拉被選爲了千年樹……埃爾德的繼承者。”

與將兩隻神龍萊文亞比西莫作爲絕對神明的萊文亞派相反，埃爾德派崇拜地龍埃爾德。因此，最初他們被視爲異端而受到嚴酷的鎮壓。後來由於“萊文安塔的災難”使萊文亞派人數減少，埃爾德派的實力才得以增強，一時間教衆增長至與萊文亞派不相伯仲。但隨着時間的推移，由於萊文亞派的信衆在各國政界的影響力，使萊文亞派再次成爲主流宗教。現今埃爾德派的信教者只有萊文亞派的四分之一。

我低頭避開吉爾先生自信滿滿的眼神說：

“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在那裏繼續做傭人嗎？那裏的生活對你來說可能不適應，但那裏是個非常宜居的地方，所以我想你會很快習慣的。”

“……非常感謝您。”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井裏是已經斷氣的米迦埃拉與抱着她痛哭的沒用男人……瑪隆國王。”

“你最珍惜的朋友啊。”

“不不，我並不是要你出家。那裏也設有孤兒院，似乎人手不足。一段時間也好，你能去哪裏幫忙嗎？那裏是能看得到海的好地方哦。正適合修復心靈，你覺得呢？”

“哎？”

“……我明白了。我想要麻煩修道院一段時間了。”

埃爾德派教堂的裝飾相比起萊文亞派異常簡樸。由於禁止崇拜偶像，所以教堂中也沒有立像。吉爾先生宅邸的裝潢與他的財力相比簡樸得出奇的原因，大概就是因爲吉爾先生是埃爾德教派的信徒吧。

我主要負責孩子們的飯菜。因爲這些孩子們很多都挑食，所以每次考慮讓所有人都滿意的菜單是最令我頭痛的。如果菜單過於偏頗，我就會被院長罵。

“你就是克拉麗絲吧？”

吉爾先生對我說“希望你能笑着活下去”。我知道那一定是正確的意見，也知道我該那樣做。但我還是笑不出來。我何時纔會由衷地發出會心一笑呢，要經過更長的時間？還是在革命結束後？我覺得都不是。

我已經回不去福裏吉斯家了。丟下米迦埃拉的我是不能獨自獲得幸福的。也許，我就這樣索性受洗出家、成爲正式的修女會比較好。在這裏繼續做飯也好，我對釀酒也很感興趣。

“我來從頭說明吧。這個故事有點兒長……能請我們喝杯茶嗎？”

“雖然是一點點，但你似乎是有些魔力。這個話題就擱置一邊吧。我們在戰爭進行之時，爲了見米迦埃拉而去了那個隱蔽所。你也知道千年樹之森的古井吧？”

說到最珍惜的朋友，我的腦中閃過的是她。但是，這棵小苗是朋友？這是怎麼回事。

他伸出了右手，我則牢牢地握住了那隻手。

在我出發前往港口城市的修道院的那一天，吉爾先生一家都來爲我送行。

米迦埃拉會守護我。同時，她也希望我能變得堅強起來。爲了回應她的期待，我要獨自努力，至少變得比過去堅強些。如果我繼續軟弱下去，米迦埃拉一定會傷心的。

長於內陸的亞茨村的我幾乎沒見過大海。

“瑪隆國王？”

神啊，如果您能再賜予我一次奇蹟的話，我拜託您，請您讓我再見一次米迦埃拉。我果然還是沒有她的話語就無法踏出新的一步的懦弱之人。

喝過一口茶後，艾爾露卡乾脆地開始了說明。她的話不但沒有讓我喫驚，反而讓我有一些瞭然。

“大致上就行了。知道事實是最重要的。以後再慢慢理解吧。總之，我們帶着變成樹苗的米迦埃拉先去見了吉爾·福裏吉斯。因爲他很照顧米迦埃拉，所以想去向他打個招呼並致謝，也是爲了私人商談……可以再來一杯茶嗎？”

“不過，我不瞭解你，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夠寄託這棵樹苗的人，所以戈米莉亞纔會不滿的。”

“不，我打算拒絕掉。我果然是沒有持劍戰鬥的勇氣。”

謝謝你們。還有，再見。

吉爾先生已經猜到了我的回答了吧，他神情不變地繼續說：

“克拉麗絲，我要不客氣地說——米迦埃拉已經死了。這雖然令人難過，但也是事實。但你還活着。雖然不知道前方如何，但既然你還活着，我希望你能笑着活下去。我想，這一定也是米迦埃拉的心願。”

“他似乎也是聽說了米迦埃拉在那裏纔過去的。不過和我們一樣，也沒來得及救她。雖然他領回了米迦埃拉的屍骨，但是卻並不承認她的死。在我看來，他也是導致米迦埃拉死亡的一個原因。”

“是嗎。好。我來給你聯絡。克拉麗絲，你要記住，即使分開了，你還是我們家中的一員。”

“會想起米迦埃拉，是吧？”

“感謝您的費心。但是，很抱歉，我不能和你們一起走了。如果和吉爾先生在一起的話，無論怎樣都……”

“你知道千年樹吧？那棵樹上寄宿的是大地之神埃爾德。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似乎千年樹自身的壽命將盡了。雖然埃爾德本身是神不會死，但是在千年樹枯死後，它也沒辦法呆在地上了。於是埃爾德選中了米迦埃拉作爲自己離去後的世間守護者，並對她的身體動了手腳。在和我們分別後，米迦埃拉是倒在千年樹旁邊的，就是那時發生了什麼吧。現在想來，讓米迦埃拉學習人類的事情似乎也是爲了這個啊。可惡、被那個老頭子耍了……對不起，我說的這些你理解了嗎？”

沒錯，我是個膽小鬼。雖然向王女復仇之心日漸膨脹，但一想到要實施，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馬車出發了，我一直揮着手，直到看不見大家的身影，仍在繼續揮着手。

“如果你喜歡那裏的生活，那麼就在那裏做修女也可以。不過我倒是希望你能再回到我家來呢。你不在了，約吉娜會寂寞的。”

“啊、是的，抱歉。”

米迦埃拉會在我哭時陪我一起哭。如果我笑的話，她在天國也會笑吧？

“過去不信。但是現在……相信。”

“是的，我就是……你是？”

“那你呢？你要幫他們嗎？”

“米迦埃拉的樹苗由我來養，就這樣。”

我的心中響起劇烈的鼓動之聲。現在，在我面前的這棵樹苗就是米迦埃拉。雖然她的形態改變了，但對我來說那是我最珍惜、最愛的人。

不論經過幾天、渡過幾年，我一定不會忘掉米迦埃拉的。

瑪隆國……雖然沒有實際去過，但聽說那裏是個繁榮程度能與艾爾菲哥特及路西菲尼亞相媲美、被海洋環繞的國家。

來這裏的四個月總是過得忙忙碌碌。雖然可以說我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但我依然覺得心裏就像是開着一個大洞，無法將它填平。

我曾經在年幼時聽母親說過精靈的存在。我原想那些都是愚蠢的想象。但當我第一次遇見米迦埃拉時，我就不由得在想，如果精靈真的存在，那麼一定是像她一樣。

“嗯、大致上吧……”

“這是……？”

如果米迦埃拉看到這樣的我會說什麼呢。她也許會笑着說“按照克拉麗絲想做的去做就好了”，也許會斥責我說“不能這樣”。但這已經沒有答案了。因爲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艾爾露卡一邊說着，一邊單手把玩着某個棒狀的東西。雖然那東西形狀奇怪，但看似一把劍。

我小聲回答道。

“是嗎。嗯，這很好。你不適合搞革命的。”

艾爾露卡突然端詳起我的臉。然後她又似理解一切般地點點頭。

我的另一羣家人們。

“我們今天是來向你挑戰的。”

“讓我成爲修女嗎？”

不行。不行了。已經不可能回到從前了。那裏不會有米迦埃拉的笑容與動聽的歌聲。

艾爾露卡有些調皮地笑着。我照她說的，在食堂的一角準備了茶點。

身爲艾爾菲人的戈米莉亞壓過艾爾露卡向我走來。

“我總覺得……似乎是那樣。她不像是普通人。”

“是的。”

這些人是在修道院喫過午飯後到來的，正好是在修女們再次出去各司其職後不久。

粉發女子笑着說。她身旁的那孩子卻不知爲何瞪視着我。

約吉娜小姐哭着送給我一本說是寶貝的厚厚的書。那是至今爲止她自己寫的多篇故事的總彙。

我所愛的米迦埃拉已經不在那裏了。

“克拉麗絲，你相信神麼？”

“然後就是那之後的事情了。因爲艾爾菲哥特的宅邸已經被燒了，所以我打算回故鄉瑪隆去。雖然那裏沒有什麼好回憶，不過那些想要我命的傢伙已經不在了，而且在這裏能做的事情又有限。”

“……你不太喫驚啊？”

“是的……”

埃爾德的繼承者？精靈之後又成了神嗎？越發異乎尋常的話讓我的頭腦有些跟不上了。

“……請等一下。爲什麼屍骨會變成樹苗？因爲她是精靈嗎？”

“吉爾拜託我們將米迦埃拉的樹苗交給你。他說如果這棵樹苗變成米迦埃拉活過來的話，希望她能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我也得了好處，自然就不能拒絕了。”

即使是這樣的我還是被人需要的。但是，我……

這一點我也同意。如果我再見到那個文雅男子的話，一定要把他打個半死。

那樣也許不錯。我開始遐想在海之島國的生活。還是像以前一樣，在吉爾先生的宅邸中打掃、洗衣、爲約吉娜小姐做點心。覺得痛苦或是生氣時，就在夜晚的庭園中對米迦埃拉……

“於是，我想讓米迦埃拉自己決定將這棵樹苗交給誰。……戈米莉亞，你知道做法吧？”

“我是原路西菲尼亞的宮廷魔導師艾爾露卡·克羅克瓦加。這是我的弟子戈米莉亞。”

吉爾先生站起來，走到窗邊眺望着外面的風景。從這裏能看見豪華的萊文大教堂。

早飯過後，修女們開始各司其職。修道院的生活基本上是自給自足的，除了宣揚宗教的活動外，也從事農業與釀酒，並不是每天只要做禱告就可以的。

不知何時她將茶喝光了，她的杯子空空如也。我提着茶壺爲她重新倒上紅茶，艾爾露卡簡短地說了聲“謝謝”繼續道：

“哼哼、原來如此？”

“是嗎。”

戈米莉亞點了點頭。

“那麼就開始了。”

戈米莉亞將花盆放在手裏，開始唸誦某種咒文。

“伊利因、達茨基、塔雷克、岡薩塔薩……”

樹苗的葉子逐漸震動起來。緊接着，耀眼的閃光遮蔽了我的視線。

我不禁閉上了眼。

“……！”

再次睜開眼時，我的心情簡直難以言喻。

在我眼前的是那個我朝思暮想的身影。

“米迦埃拉！”

我迅速撲向她，然而我的身體卻穿過了她的身體，直接撞在了對面的牆上。

“痛……”

我重新仔細一看才發現，米迦埃拉的身體是透明的。即使我伸出手想要摸摸她，我的手也會直接穿過她。

“哼哼哼、你還是那麼冒失啊，克拉麗絲。”

“米迦埃拉……好想你。”

“我也是。又能看見你的臉了，真的很高興。”

我和米迦埃拉凝視許久。要說的話應該有很多的，可是和她面對面時，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那個……你還滿健康的？”

我好不容易說出的卻是這麼意外的一個問句。米迦埃拉已經作爲人類死去了，怎麼可能還會健康。

“嗯——這個樣子該不該說是健康呢……雖說這是幻象，不過既然能夠這樣子見到克拉麗絲，我還是要感謝埃爾德大人的。不過，這個法術不能使用很多次的，所以，能夠這樣子說話的機會就只有這一次了。”

“怎麼會……米迦埃拉，我今後要怎麼生活纔好啊。在沒有你的世界裏，我……”

我剛剛所體驗的一切都是真的嗎。真的很不可思議。那是以常識來說決不會發生的事情。或許她們是手段極高的騙子，兩個人聯合起來騙了我也說不定。

“吵死了，這麼重的工具一個人怎麼搬得動啊！？”

“我不能每次都那麼做的。要是被發現了，我和你都要被罵的。”

“你就這樣帶着她也行，將它栽在森林裏也可以。那由你來決定。就像米迦埃拉說的，你自己做主！”

這些話聽起來既像是米迦埃拉說的，又不像是她說的。她今後會成爲神來保護下界了。所以，也許這些就是神給予我的啓示。

“她還沒有習慣這裏的生活……就請您寬恕她吧。”

“你說什麼呀，克拉麗絲姐姐！咱們修道院裏纔沒有連這麼幾把鐵鍬都拿不了的廢物呢！就是比我再小的孩子拿這些都綽綽有餘！”

那是更加單純地、更加能夠表現彼此心意的適切話語。

結果，我們還被強迫幫忙幹了農活。鈴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但儘管如此，她還是用刀叉仔細地切好蔬菜，優雅地送進口中。

“我把米迦埃拉給你。要是她枯死了，我可不管。”

鐵鍬果然還是很重。不過，鈴表現得像是輕鬆自如一樣，還爲了不讓我發現這一點狀似輕鬆地對我說：

多尼似乎也察覺到了狀況，很配合我的大聲回道：

那時的她比現在還要瘦削，我與麪包店的老闆一起將眼看就要餓死的她運回了修道院。

“不要，好麻煩。”

第二節——海邊的小瓶——

“鈴不僅是這個問題吧。總之，大家還等着呢。肥料我來拿，你們拿着鐵鍬快去吧。”

“是啊。不管是植物，還是人。”

“你不勞動，今天的午餐就沒有了，鈴。”

鈴沒有從前那麼喜歡抱怨飯菜了。雖然過去最嚴重時她還曾經只喫甜食，不過在實際參與了農耕後，她也許也感到了食物的來之不易吧。當然，這些話她是不會說的。

修女輕鬆地將兩麻袋肥料扛在肩上，快速地朝着田地走去。我目送了修女的背影后轉頭看向鈴。

但是，米迦埃拉並沒有回答。

“……我也是。想在最後見到你時好好告訴你。”

“你給我適可而止吧！怎麼又跑到這裏來偷懶！”

平時總是態度強硬的鈴偶爾也會露出落寞的神情。她絕不想孤單一人的。在我救下她時，她曾經夢囈般說過“我討厭孤單一人”。雖然不知她發生過什麼，但一定是發生瞭如同與喜歡的人分離一般的悲痛之事吧。

“多尼好了不起啊！作爲幫忙的謝禮，一會兒我給你拿奶油麪包做零食哦！”

我的問題讓戈米莉亞露出了一臉想說“這種事情也不知道嗎”的表情，她毫不掩飾自己情緒地說道：

就在此時，鈴瞬間跳了起來，搶過了多尼手上的鐵鍬。

溫暖的季節來到了，真正的農耕開始了。

“來，我們也走吧，鈴。”

鈴坐在那裏，別過臉去。

“多尼，你能來一下嗎？有事情拜託你。”

“總之我不幹！我——不——幹！”

鈴索性大字形地躺在了地上。這孩子一旦這個樣子，再怎麼對她發火還是勸她都沒用了。

“哇哦！不愧是鈴姐姐！好可靠啊！”

我也是對鈴的任性感到束手無策的其中一人，但我還是決心要溫柔地對待她。

“鈴也能做得到啊！我這就把它們都搬過去。所以，零食是我的！”

農具小屋裏傳來了怒喝聲。我慌忙跑去看情況，原來是年長的修女與金髮少女發生了爭執。

（又來了……）

♥克拉麗絲～路西菲尼亞王國“港口城鎮修道院”～

“……是。”

這只不過是我的猜想而已。但我想，只要我能對她坦誠相待，總有一天，她也會對我敞開心懷的。我想我能救她。

我叫了下在附近玩耍的一個孤兒院中較大一點兒的孩子。

“好，走吧，克拉麗絲。跟我來！”

將麪包撕開、拿在手裏的鈴問。

鈴喫驚地嘆了口氣後，突然表情認真起來。

“這個我也答不上來。”

“克拉麗絲！嬌慣不是對這孩子好啊。”

“克拉麗絲。”

兩人帶着很少的行李要向門口走去。戈米莉亞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她突然轉向我說道：

就像米迦埃拉曾經對我做的那樣。

修道院中來了新的夥伴。

再見了。謝謝你、米迦埃拉。

“對米迦埃拉”

食堂是修道院裏陽光最好的地方，這裏對於植物的生長再好不過了。

“我作爲人類的一生結束了。但你今後還要生活下去。今後在你煩惱、痛苦時，你不能再依賴我，而要獨自尋找答案了。如果我現在給了你回答，那麼你就會被囚禁在我的話語中，那樣你就沒辦法靠自己站起來了。你的人生由你做主。即使你的決定是錯誤的、扭曲的，只要是你自己所選的道路，那麼就是有意義的。”

“我幫你拿一半，一起走吧？”

“那我們也該走了。多保重。”

“嗯——是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順便告訴你一聲。革命結束了。王女被處刑了。米迦埃拉的仇已經報了。”

“……已經可以了。”

“對不起，我想讓你幫忙把這些鐵鍬搬去農田。”

如果這是最後的機會的話，我希望你能給我答案。靠你說的話，我一定能夠活下去。

“生命應該是平等的……嗎。”

“呵呵，也許吧。”

“對克拉麗絲”

“在我作爲人類死去之前，我曾經有話想要在再次見面時對你說。”

“到時克拉麗絲再偷偷送飯給我不就行了。”

修道院前有一段陡坡。我發現倒在這裏的鈴，是在艾爾露卡與戈米莉亞到訪修道院的一週後。

“這是什麼植物？”

鈴橫躺着，偷偷窺探着我們這邊。她的自尊心似乎已經很受傷了。要在這裏加把勁兒。再給她的自尊心致命一擊。

（沒辦法……）

“植物朋友？你的個性真是陰鬱啊，克拉麗絲。”

“怎麼……爲什麼？”

我同時品味着與米迦埃拉見面的喜悅和她不再是人類的悲傷。而我也對從不肯承認的米迦埃拉已死的事實有了深刻的認知。

開始時大家對鈴都很溫和，但她的一言一行卻太過旁若無人。比如她會抱怨飯菜難喫、討厭幹活兒、還會撒嬌磨人。於是漸漸地，她被修女們看作是個麻煩精。

手叉着腰的年長修女一副喫驚的樣子。

我用餘光看向鈴，故意大聲地說給她聽：

“這棵樹苗……怎麼辦好？”

“我”

多尼表現出誇張的喫驚後向我使了個眼色，然後又回到遊戲隊伍中了。

“不愧是多尼！竟然能拿這麼多鐵鍬！換成總是偷懶的傢伙才做不到呢！”

我們走向田地。頭上的青空萬里無雲，這是絕好的農耕天氣。

我也曾經在亞茨村被看作是個麻煩。我一直也是孤單一人。那並不是我想要那樣的。只是我不知道要如何與人相處。

“什麼事，克拉麗絲姐姐。”

多尼笑着拾抱起了鐵鍬。

雖然我感到有些厭煩，但還是兩手抱起了橫躺在地上的幾把鐵鍬。

“我”

對於艾爾露卡的詢問，戈米莉亞執拗地扭過臉去。

米迦埃拉叫着我的名字。不知她是否明白我的心情。

“嗯嗯、是啊。走吧，鈴。”

““我愛你。””

我一邊看着鈴，一邊給盆栽澆水。

“嗯……還不錯。”

“種類並不重要。不論這是什麼植物，它都是在生長着的。生命應該是平等的。而且……這孩子是我的朋友。”

“謝謝你的茶。”

“怎麼樣？鈴、飯菜好喫嗎？”

我們想說的一定相同吧。

“我不這麼認爲。人世間有支配與被支配的存在。這是不成文的規定。如果一切都是平等的，那就無法構成社會了。正因爲有掌舵者，政治、文化才能正確運轉。應該平等什麼的不過都是不知身處上位者辛苦的人們的詭辯之詞。”

“小事一樁，交給我了！”

“……那麼，怎麼樣，誰贏了？”

“不勞就不獲。如果你不搬這個，修女就不讓你喫飯哦。”

“克拉麗絲爲什麼要養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鈴說她無處可去。我讓她住進修道院時並沒有遭到別人的反對。以鈴的個性來說，她是不會說自己的身世的，雖然想要知道的人很多，但是沒人去詢問。不過，院長從鈴的行爲舉止、會識字以及良好的教養上推斷，她可能是從某個貴族家庭離家出走的。

戈米莉亞又再次吟誦了什麼，米迦埃拉的身影消失了。然後，她再次將花盆交給了我。

我對突然說起這麼高深話題的鈴感到很喫驚。不過我還是不動聲色地回答說：

“也許你的意見是正確的。但是我……但我還是支持一切平等。”

“真像是聖女的想法啊。大家是不是因爲在修道院裏呆久了，所以想法才都像克拉麗絲一樣的？”

“呵呵，鈴一定也會在不久的將來理解我的想法的。”

“誰知道呢。我原本就不是埃爾德派的信衆啊。”

“不論是埃爾德派還是萊文亞派，它們本質上一定都是一樣的。”

“也許吧。”

鈴像是喫完了。她將餐具放在了桌子上。

“自己收拾餐具哦。”

“我知道。……吶、克拉麗絲。”

“什麼事？”

鈴一邊收拾餐具，一邊不安地問道：

“不論我是什麼人……比如十惡不赦的大惡人……你還是會一直溫柔地對我嗎？”

鈴的眼神認真無比。

“嗯，當然。”

我笑着回答。

我每天被大海與田地，以及禱告所包圍。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是一種枯燥無聊的生活。

不過，有時在枯燥中，即使是一點小小的變化也會給人帶來巨大的喜悅。

鈴在一點點、一點點地變得坦率。

由可愛少女逐漸成長爲美麗女性的鈴開始認真工作了，也開始對年長者使用敬語了。前幾天，她還說要向我討教烹飪。

對了，就是那時候。在打掃懺悔室的時候，我戴的那個髮卡壞掉了。我換上了備用的，把那個壞掉的就那麼丟在那裏了。

我躡足潛蹤地靠近她。

爲什麼妨礙我？

我下定決心，用刀瞄準她劈了下去。

我不能再聽下去了。我已經知道了一切。也明白了一切。

然而，鈴只是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她像是接受了一切一般，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哀傷笑容。

夜晚的修道院很黑，如果沒有燭臺上的蠟燭發出的光亮的話，我連自己的腳都找不到。我手扶着牆走，總算來到了懺悔室。

那個人影跪着，像是在禱告。

低語聲變大了。

這裏是懺悔室。這個人是夜晚偷偷潛入向神作懺悔的吧。不過，殺人可不是一個輕鬆的話題。到底是誰在懺悔呢？

不久，鈴從懷裏取出一個瓶子，將它投向了大海。

……誰？

吶。米迦埃拉，你也說說這孩子……

鈴現在只是在這海岸上呆呆地眺望着大海。

我握緊了由房中帶出的刀。

鈴的後背已經近在眼前了。雖然已經離得那麼近了，但是她卻過於熱衷那小瓶，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是啊，米迦埃拉。她要想實現願望的話，就要死。）

不知不覺間，我回想米迦埃拉的時間慢慢變少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有種從夢中驚醒的感覺。

而我則在稍遠的地方偷窺着她。

（……啊，原來如此。）

我的耳邊聽到了一個呢喃聲。那是混雜着海浪聲的低語。

我舉起了刀。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舉起的東西，驚訝地看向我的右手。

啊、這要怎麼說纔好。

（她要在這裏做什麼。）

和鈴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你是誰？

‘動手吧，克拉麗絲。爲我報仇！’

‘一定不知道，那孩子一無所知的。’

她……鈴正是造成米迦埃拉死亡的元兇。

路西菲尼亞的王女——惡之少女。

‘沒錯，那是與惡魔訂立的契約。如果契約成立的話……’

（還是將她移栽在哪裏吧。）

美麗的金色長髮——她到這裏時還短短的頭髮現在已經長長了，她也變得像個大人了。就在剛剛爲止，我還一直將她當做我的親妹妹。

♥克拉麗絲～路西菲尼亞王國“無名海岸”～

“我的惡意甚至伸向了外國。知道未婚夫喜歡上了其他女孩子後，我開始瘋狂地嫉妒。我無法忍受還有忤逆自己想法的東西存在。我的妒忌不是指向自己的未婚夫，而是指向了他所喜歡的女孩以及她的國家。我下令殺光那個國家中與那女孩一樣髮色的所有女性。而軍隊……”

“我將與我意見相左以及反抗我的人都送上了斷頭臺。我深信那是爲了國家、爲了提高統治者的權威。然而，那些到頭來不過是我一個人的任性與獨斷專行而已。說是爲了國威等等都是說給自己聽、使自己的行爲正當化的藉口。我不過是一個愚蠢、無知的小女孩罷了。”

夜晚的海岸非常寧靜。

鈴似乎沒有發現我。她只是注視着漂流的小瓶。

更加遠離街道一點兒的地方就連那樣的漁船也看不到了，只剩下延續到南方盡頭的海岸與浩瀚的大海。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那時爲什麼要做出那樣的事情。不管我怎麼任性、怎麼胡鬧、怎麼胡亂殺人都沒人來指責我，周圍的人只會向我露出痛苦的笑容。那是因爲狡猾的大臣們將所有能對我提出異議的人都支開了。……但這也只是我的狡辯。”

我聽院長說過關於這海的傳說。在小瓶中裝入寫了願望的羊皮紙，然後讓它流向大海，這樣願望就能實現了。

♥克拉麗絲～路西菲尼亞王國“夜晚的修道院”～

遠離港口城鎮的這個海岸，白天來往着自瑪隆而來的客船以及本地的漁船，喧鬧異常。但是在這樣的半夜卻只能看得到零星的漁船。

（那個修一修還能用的。）

“好啊，就照克拉麗絲喜歡的做吧。”

不要，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

我躡手躡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鑰匙應該是在院長室的，不過那裏離這裏有點遠，而且還要不驚動院長才行。沒辦法，還是明天再來吧。

一切瞭然的鈴表情如常。我在想她接下來會逃跑還是進行抵抗。

來到這裏後我才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懺悔室晚上是鎖門的，我根本進不去。

（哎？忘在哪裏了吧……）

你是……啊啊、是啊。

是女性的聲音。而我也略微知曉了這聲音的主人是誰。只不過我的腦中在拼命地否認着。

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沒人能夠指點我。米迦埃拉已經不在了。我只能自己做決定。

“當大臣的權威漸弱、我能聽到所有的意見時，一切早已爲時已晚。那時的我爲能隨心所欲地支配整個國家而感到愉悅。因此，那些阻礙我的人就是我的敵人。最終，我連自己父母親最重要的朋友都謀殺了。”

（……有人在？）

米迦埃拉不會有這麼充滿憎惡的表情。

她的變化對我來說是莫大的驚喜。我就像是得到了一個可愛的妹妹一樣高興。

‘克拉麗絲，我死時是被刀刺中的，很痛。痛得不得了。’

鈴是非常孤獨的可悲之人。

（哎呀、我忘記了……）

途中經過食堂前，我看到米迦埃拉的樹苗生長得很好，已經從花盆中伸出枝葉了。

鈴是……鈴是……

鈴殺害了米迦埃拉。

“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可憐的米迦埃拉。你等等。我現在就讓那孩子嚐嚐相同的滋味。）

（是啊，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那是在與惡魔訂立契約啊。）

鈴是壞事做絕的惡之少女。

這天晚上，正要睡覺的我發現髮卡少了一個。

我開始回想今天一天的行動。早飯後去幹農活，午後是打掃懺悔室……

你不是米迦埃拉。

一度回到房間的我拿出了放在櫃子裏的某樣東西后，再次來到了懺悔室。但是，鈴已經不在那裏了。我在窗外看見了她走出修道院的身影。雖然不知道她要去哪裏，但我還是在後面尾隨着她。

你是誰？

“神啊，我殺害了很多人。雖然我並沒有親自動手，但卻有很多人因爲我的命令而喪生。”

你……那像惡魔一樣的表情是……

你是誰？

還懺悔什麼。現在即使懺悔，米迦埃拉也再回不來了。她再也沒法哭、沒法笑了。變成植物？成爲神？那些一定不是米迦埃拉所希望的。她一定希望能一直作爲人類和我永遠生活在一起。這些都被你奪走了。不管是米迦埃拉的願望，還是我的願望，都被你奪走了。這樣的你竟然還許願，開什麼玩笑！

爲什麼你要露出那麼悲哀的表情？

她一直是一臉溫柔地微笑着的。

（就要獻上自己的生命。）

‘那我們要給她幫幫忙了。’

我的耳邊聽得到微微的海浪之聲。

雖然要再次與米迦埃拉分別了，不過我覺得已經不會像之前一樣悲傷了。

是值班的修女忘記鎖門了吧。我謹慎小心、悄無聲息地打開了門。

不能浪費物品。雖然明早取回來也可以，但是睡着後可能會忘了這件事，所以還是現在去吧。想到這兒，我拿着燭臺走向懺悔室。

走開，我一定要殺了她！

返回房間前，我抱着最後的希望拉了一下門把手。

“……原來如此，剛纔在懺悔室的人是你吧。”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鈴正用喫驚的表情看着我。

（小偷……不可能吧？）

我再不想聽她的懺悔了。她的懺悔可能會讓我至今爲止的決心都崩潰。但與我的心情相悖的是，我沒辦法離開那裏。

……我的……

抽時間去一下艾爾菲哥特的千年樹之森吧。既然她是埃爾德的繼承者，那麼就將她放在最合適的地方吧。

夜晚的海岸非常寧靜。

低語聲變得更大了，它像鳴笛一樣在我腦海中響起。

（……哎？開着的！）

（不過，鈴，你知道那個傳說的全部嗎。）

鈴就像我可愛的妹妹。

……誰？

懺悔室中有人影。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我的耳邊聽得到微微的海浪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