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與我們有段距離的幹線道路上，無數車燈疾駛而去，在黑暗中劃過一道道平滑的光線。這是個美麗的夜晚。

當我們從位於路邊的攝末社，走向通往本殿的參道時，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

「瑚都！」

「瑚都同學！」

「你們遲遲不回來，我有點擔心所以就來看看，幸好沒錯過。手機不能用真的好麻煩。」

似是爲了掩飾害羞，瑚都笑得有些困窘，手裏提着又大又薄的尼龍購物袋。

「那一大袋是什麼？話說你是怎麼過來的？」

「坐計程車來的。這麼晚了，瑚都也坐計程車回去吧。那邊就有可以搭計程車的地方。」

「我也是搭計程車來的，而且你也交代過我要搭計程車回去。」

「有嗎？」

「明明是你還雙眼發直坐在椅子上時說的啊，瑚都。」

兩個瑚都交頭接耳的畫面着實非常詭異。

二十二歲的瑚都，已不再稱這個世界的瑚都爲緒都了。

我和二十二歲的瑚都送這個世界的瑚都去搭車，目送她上計程車。計程車絕塵而去後，我們心照不宣地回到剛纔的攝末社。這次換成我與來自另一個世界、二十二歲的瑚都，一起坐在二十分鐘前才待過的地方。瑚都從巨大的購物袋裏掏出一條厚毛毯，自胸口以下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坐在樹根上。

「燉飯很好喫喔，謝謝你。」

「你喫了啊。話說回來……你沒事吧？」

視線移動到瑚都胸部以下異於常人的嚴密包裹。

「這個嗎？要提着這麼厚的毛毯走過來實在很丟臉，又很重，所以我也搭了計程車。」

「這樣啊。」

見她如此嚴陣以待，我不得不想起對瑚都而言，當年久待此地而沒能順利參加考試，是她有生以來最大的疏忽。所以如今她一定要記取教訓，絕不能又在這裏感冒。

「他原本想進入穩定的優良企業當上班族，但我認爲成爲遊戲軟體工程師纔是他真正的夢想。他卻因爲和我交往，爲了支持我而開始學做麪包。當然麪包師傅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但完全不是他理想中穩定的職業，也不是他想做的事。」

瑚都比我想的還要堅強，並非只是抽掉中學考試這塊關鍵的磚頭，人生就會轟然塌陷、甚至爲此一蹶不振。當時才十二歲的我要想透這點實在太爲難了，但至少也該發揮一下想像力。在成長的過程中，瑚都或許並未從頭到尾都在恨我、怪我。

「我媽至今仍長居英國，已經過了四年。不過我爸和爺爺當時半年後就回來了，和那個人合力重新經營烘焙坊。因爲大多是體力活，所以我們家很慶幸能有年輕人幫忙。爺爺在我大三時病倒，醫生宣佈他來日無多。我爺爺……非常喜歡他，提出如果我們已經認定彼此，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完成婚姻大事。」

「你看得出我二十二歲了嗎？都不曾懷疑過嗎？沒有覺得這傢伙才十八歲卻長得老氣橫秋？」

「……」

我的心臟彷彿緊緊地揪成一團，感覺有苦說不出。我能冷靜地聽她說完整個過程嗎？因爲那也同樣發生在我那個世界的瑚都身上。

「但問題是你，城太郎同學。你在那之後，就算我們在車站巧遇，你也都不看我一眼，害我非常難過，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你交遊廣闊，所以不記得我了。我以爲自己與你磁場相合也是一廂情願。」

瑚都雙手撐着下巴，沉默不語了好一會兒，然後猝不及防地開口：

「實不相瞞，其實有個人在緒都死後支持着我。那個人對自己也有很多質疑，過得很辛苦。他是這麼說的，而我也沒有細問。不過我們確實共同攜手度過了那段艱辛的時光。」

「問題就出在這裏，他堅決不肯去讀大學。因爲我爺爺病倒了，家裏只剩我爸一個麪包師傅，他說他不能丟下烘焙坊不管。」

「所以他在那位教授的推薦下，決定去讀那所大學了？」

「……？」

「嗯……這個……我……」

「某個法和大學的教授曾經在公開場合說過，遊戲軟體如今已是日本的智慧財產。法和大學資訊管理系的數位多媒體組也舉辦比賽，除了贏得比賽的人之外，他們爲了網羅其他有潛力的人才，也會接受AO入試note的申請者，與人才雙向媒合。」

瑚都默不作聲地瞪着前方，眼神流轉，幾乎要在額頭擠出皺紋。大概是覺得我都說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前因後果，她卻一聲不吭，爲此覺得過意不去吧。

「我纔是，沒想到你居然還記得我。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所以早就做好瑚都同學不記得我的心理準備。就算我有被生下來，也只是六年前與你正經說過一次話的男生，忘記我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連長相都變了……原來你還記得我啊，我真的很感動。」

「纔不只是還記得呢……」

「嗯。」

「所以……你認爲他沒有遇見你比較好？」

「我知道瑚都同學已經撐過最痛苦的時期了。因爲剛見到這個世界的瑚都時，她雖然身心俱疲，但眼神尚未完全失去光彩。」

「原來出事的是緒都同學啊……」

「你不用勉強自己說的。」

「他是我們家烘焙坊的學徒，而我還是大學生，根本沒有錢買婚戒。但我纔不在乎，有這枚戒指就夠了。」

「城太郎同學，你說你因爲發現了自己的出生之謎，成爲情緒失控的導火線對吧？」

「什麼！所以你已經結婚了？那不只是普通的對戒？」

「是嗎……」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網站會吸收人類釋放出來的強烈負面情緒，讓人情不自禁地點進去。瑚都大概也在點進去的同時，無意識地祈求想回到四年前，想選擇沒與那個人重逢的未來，不想再遇到那個人。

「不客氣，我只是實話實說。」

「我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那個人在比賽得到了第一名。」

「該怎麼說好呢……」

這時，瑚都突然露出俏皮的表情。

「會不會是你多心了？」

「嗯，心裏想的事如果不說出口，對方是不會知道的。」

我也是，所以完全能體會她的感受。一旦鑽進牛角尖裏，別人用八匹馬也拉不出來。

「原來還有這一段往事。聽到你考上明律學院時，我覺得自己彷彿得救了……」

瑚都合起雙手的掌心，大拇指撐住下巴。乍看之下有如在神明前雙手合十地祈禱。她保持這個姿勢，確認似地瞥了我一眼。

「別這麼說，我懂你的顧慮。因爲我也基於相同的理由沒告訴你實話。」

「我想是的。」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真的是這樣嗎？瑚都說的話很真摯，沒有一絲雜質。

「總而言之，當時我感到絕望，懷疑自己是否只會給別人帶來不幸？沒有我，是不是對身邊的人比較好？正當我無意識地滑手機時，發現一個名叫『Another World』的網站……那時的記憶很模糊，但我最後應該是點進去了那個網站。」

「不，正因爲我沒有忘記，才覺得沒臉面對被我害得無法參加考試的你。」

瑚都曾經說過，中學考試時之所以將明律學院列爲第一志願，是因爲受到校風的吸引。

「……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是那樣沒錯。」

「是沒錯啦，唉，事到如今也解釋不清了。」

「這樣啊……」

「對吧……他真的很有才華。」

「沒能參加中學考試確實讓我很懊惱……但也成爲我捲土重來的重大契機。這個契機隨時間積累起了作用，促使我大學考上了明律學院。」

「真不敢相信……沒有城太郎同學的世界，好沒有真實感。」

「果然是那個網站搞的鬼。」

冷不防地，我想起惠理曾提過，她在家長會上聽說這一帶的十字路口發生車禍，還針對內輪差一事向祭財愛耳提面命了一番。

「城太郎同學，你肯定相當混亂吧。瑚都應該已經全告訴你了。抱歉，一直騙你瑚都是緒都。因爲我怎麼也沒想到，你也來自平行世界，而且要是初見面就向你吐露一切，你肯定會覺得我精神有問題、不當一回事吧。」

「再次再遇時，你什麼也沒說，我還以爲你果然忘了我，害我大受打擊。」

「……」

「大概是當下強烈的情緒成爲了導火線吧？所以這個世界與我原來的世界幾乎沒有時間差。但你應該是希望回到四年前、自己最痛苦的時候，對吧？」

瑚都說得模棱兩可，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很高興能知道你的心情，我的想法太短淺了。」

有這麼難以啓齒嗎？瑚都的反應意外地扭捏。

「然後我就真的來到我沒有出生的世界了。」

「如果你想說的話就說吧。」

我聞言內心隱隱作痛。瑚都的無名指上，今天也戴着那枚粗獷的銀戒。

「什麼！但是你不是說你們母子感情很好嗎？小六的時候。」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我認爲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不忍心拋下孤苦無助、連存在都被親生母親否定的我。」

「看吧，不說就會產生誤會……」

「沒有，頂多只覺得你好成熟，但完全沒懷疑過你的年齡。」

瑚都說着說着，聲音愈來愈小，最後在不上不下之處噤口不語，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我決定等瑚都想開口時再好好聽她說。我於是接着說：

與當時的我一樣，她肯定是對自己的存在感到絕望，想在網路上尋找出口。瑚都也看到了那個「Another World」網站。

「……我也不確定，或許是有下意識許了心願。但應該不止如此，說不定只是單純剛好回到這段期間。畢竟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嘛，我相信痛苦歸痛苦，但我應該還是能獨自克服緒都的死亡陰影。」

我確實曾在玉垣前說過這種話。瑚都居然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難道……連當時對話的內容也跟我的世界一樣嗎？我胸口頓時一熱，不禁脫口而出：

「我媽是單親媽媽，十七歲生下我。我得知自己大學落榜時，陷入了低潮，而就在情緒跌落谷底的時刻，發現原來當年我媽想拿掉我。」

在那之後，我與瑚都一時相對無言。我們彼此彷彿都在衡量該如何開口、要說些什麼纔好。因爲要問對方的事，自己也必須坦誠相告纔行。

「是的。」

「因爲我是在這個時間再度遇見他。」

「……心裏的想法如果不說出來，對方是不會明白的。結果我們都只在心裏認定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事物的表裏兩面和誤解就是這麼來的。」

注12　即申請者自行準備專業技能或特長的資料，向學校毛遂自薦，在校成績則爲次要審覈標準；以此種方式申請入學，錄取結果會比參加全國性考試更快出來。

「我考慮得也不夠周全，壓根沒想過你對我沒去考中學一事有這麼大的罪惡感。當初是我硬要你留下來陪我聊天，是我被你拯救了。而且……你朋友那麼多，我也沒勇氣主動找你攀談。」

「……真的嗎？」

「我不知道……雖然不像剛纔提到中學考試後你我之間的關係，但事到如今我也不確定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再跟瑚都懇談一次。但願明知天寒、仍抱着毛毯來找我的瑚都也與我想法一致。

瑚都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然後我就在網路上胡亂搜尋，發現了那個網站。」

「對吧！」

「這樣啊，聽你這麼說，我真是太高興了。」

「原來如此。」

「你爲何會覺得是因爲你的緣故，他才放棄升學呢？畢竟在那個人最辛苦的時候，也是你陪在他身邊啊。」

「所以相較於無法參加考試，與城太郎同學共度的那段時光，對我來說更有幫助喔。」

「唉，那不是很厲害嗎。」

交往時買的對戒直接變成婚戒。

「居然有這麼大陣仗的比賽，我都不曉得。」

「這樣啊……我們家的情況是我媽無法接受緒都的死，也不願爲緒都辦後事。但畢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所以最後還是辦理了死亡證明，由幾個近親幫她舉行了火葬。我媽當時連火葬場都沒去，也沒出席喪禮，就直接去英國療養了。儘管這裏發生過死亡車禍，左鄰右舍甚至不知道死的是誰。」

「我聽說過這件事，真是辛苦你了。這個世界的瑚都同學有你陪在她身邊，但四年前的你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真虧你能挺過來。」

「沒錯。四年前，緒都死了，我也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倍感孤獨……就在那時，我又遇到了他。」

「……」

法和大學是很難考的私立大學。這麼說來，大學也進入致力於培養遊戲軟體工程師的時代了啊。

「而且後來我氣喘也好了許多。與你在神社聊過後，我的想法好像也改變了，在公立中學交到很多好朋友。畢竟那是個不管跌倒再多次，都可以再站起來的年紀。」

「什麼？」

「原來如此。」

「因爲才舉辦兩屆而已。」

「這個時間？」

「可是，當我得知他沒去上那所大學時，我確實認爲自己根本不該再遇見他。如果四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們兩人沒有重逢，那個人就能有截然不同的未來。當時我腦中只剩下這個想法。」

「我一直覺得，如果他沒有認識我，應該就能好好地去上大學了。他喜歡玩遊戲，喜歡的程度更是完全超越一般興趣的領域，甚至還靠着自學寫會寫程式。」

「沒錯，而我一點也不後悔。我當時在學校飽受欺負，已經很久沒有跟緒都以外的人說過話了，所以非常開心。還有，能遇到跟自己磁場相合的人，也覺得新鮮又驚喜。原來世上也有這種人，原來我能有如此快樂的時光。當時我感覺自己內心確實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在這個世界裏，沒有生下我的母親以及我身邊的人，都過着比在我那個世界更好的人生，這個現實與念頭塞滿了我的腦袋。在我的世界裏，你也因爲考試前和我在這裏聊到太晚，導致身體不適，無法參加中學考試。不過……既然你知道這個地方，就表示在你的世界也發生過相同的事實。」

「嗯哼。」

「因爲我又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自然會認爲你不認識我啊。而且你也沒說你還記得我。」

「那麼，我該說謝謝你的分析囉。」

「這麼說來，你是來自平行世界的四年前……原來不能回到自己過去的世界啊，還是說不能改變自己原來世界的歷史？」

「我也不知道，但這個世界顯然是最好的，似乎實現了我不想要再見到他的願望。」

「怎麼說？」

「因爲他……在這個世界並沒有出生。」

「什麼？」

「既然沒有出生，就無從相遇了不是嗎？」

「……」

咦，慢着……她口中的他……

咦，難不成……難不成……

原本一直不受控制、揪得死緊的心臟猛然放鬆下來，開始撲通撲通地輸送量多到不正常的血液到全身上下。

不不不，別想得太美了。因爲在我和眼前這個瑚都的世界裏都存在的杉山伊織，並沒有誕生在這個世上。或許，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像我和杉山伊織這樣的特殊存在。

「我只希望活在我那個世界的他，能過得自由自在，所以一直覺得自己不能靠近四年前再次見到他的地方。」

「……」

「我一來到這個四年前的世界，一看到那個傷心到站都站不穩的我，便立刻發現這裏是平行世界。要是讓這樣狀態的瑚都遇到他，我擔心這個世界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所以我代替她去見那個人。只要別遇到同樣失魂落魄的瑚都，或許對彼此就不會產生共鳴了。」

「……」

「四年前，與他重逢那天剛好是我和緒都的生日，我爲了買生日蛋糕給緒都，在緒都去世後第一次出門，因此不可能記錯日期。我決定在遇到他的地方埋伏。」

「……你有遇到他嗎？」

我連現在發出聲音的人是不是自己都不敢確定。

「遇到了喔。他跟那天一樣，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我們還一起救了一個小男孩。話雖如此，當時的我其實也被拯救了。」

「瑚都同學……那個人……」

這個世界的瑚都每天看着身旁的瑚都，已經知道自己四年後會變得如此健康有活力，光是這樣，應該就足以令她脫胎換骨。

「什麼？」

「嗯，雖然還不能說已經完全釋懷，但冷靜下來想想，她會左右爲難也是理所當然。」

「把手伸出來。」

「因爲我一直在等你自己發現啊！城太郎同學。結果你直到最後都沒有發現，真是氣死我了！」

「你用很開朗的表情說着很絕望的話呢。」

「什麼？」

她指着我與瑚都的合照。

如果是這所大學的話……確實很難考，但也不是私立大學裏最難考的學校，分數甚至沒有我今年報考——雖然落榜了——的國立大學分數高。或許可以花一整年的時間拼命打工，籌措私立大學的學費，同時保持學習狀態，不讓成績退步。

「對呀。」

「但我們都已經挺過來了。」

「也就是說，你已經不再認爲，要是自己沒再遇見那個世界的城就好了……」

「我纔不擅長什麼人生規劃呢，連大學都沒考上。」

「哇！添槙城太郎長大了！」

「爲了身邊的人而選擇穩定生活，這種想法很有城太郎同學的風格與溫柔。但是，難道不能用你最擅長的人生規劃，去兼顧穩定和夢想嗎？」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兩枚戒指內側，一樣醜的稚嫩筆跡刻着一樣的英文。

瑚都握住我的手比剛纔更用力了些。我抬起頭，只見瑚都另一手拿着手機、手背正緊緊地按住嘴角，視線低垂。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城太郎同學呢？你打算怎麼做？」

我從軍大衣外套裏拿出戒指給瑚都看。瑚都摘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瑚都說到這裏，遞出兩張照片給我看。第一張照片中，瑚都笑得似夏花般俏麗，而那個與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男生則並肩比出勝利手勢。

不過，我在這個世界見到功成名就的添槙惠理子，已能痛切地理解惠理犯下錯誤後，悔不當初的心情。雖然理解不等於接受，但我從小到大從惠理身上得到的母愛沒有半點虛假。她總是第一個考慮到我，這點也沒有半點虛假。

「真實的平行世界還真複雜啊。」

立志成爲偶像的十七歲少女，懷了婚外情對象的孩子，與父母處於斷絕往來的狀態。只要沒有這個孩子，自己就能拿到電影的重要角色。惠理當初來東京就是爲了追逐這個夢想，結果卻搞婚外情、還懷孕，到底在搞什麼啊！只有自己能守護自己和自己的未來！如果是現在的我，大概會這樣痛罵她一頓吧。

在正常情況下無法說出口的話，就像變魔術似地一句接着一句脫口而出。

「嗯！」

無數的想法在腦海中穿梭來去。如果回到自己的世界，接下來很可能會與正處於人生最低谷的瑚都重逢。縮衣節食存下來讀國立大學的存款、穩定的生活，以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感謝瑚都請我去她家打工，並且陪在我身邊。

「他一定會去上大學的。」

「然後呢？」

我輕拍她的掌心，然後從掌心重疊的角度錯開手指，緊緊握住對方的手。我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我的表情。紛紛擾擾的情緒有如潰堤的洪水，湧向現在與我握手的這個人。一滴眼淚順着朝下的鼻尖，墜落在地面。

我並沒有愛上眼前這個人。在我心中，早已存在着另一股愛意，大概千軍萬馬都無法抵擋這股愛意。然而，若不曾在這個世界遇見你，我的心情應該無法產生這麼明媚的變化。

千恩萬謝化爲一句話。

「還不止這樣。」

「那就好。」

「變魔術？」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瑚都嬌嗔地把頭扭向一邊，從搖曳在晚風裏的髮絲間，隱約露出羞紅的耳朵。

「應該是說我也剛剛纔驚覺？大概……只是大概啦……大概這就是我身體不舒服的原因。」

「城太郎同學，你……還有孩子了。」

「關於這點我真是太高興了，真想對自己說一聲：幹得好！」

這時，瑚都目不轉睛地正視我的臉。那個從她燦燦有神的雙眸裏倒映出來的男生身上，已不復見彷彿被逼入絕境、認爲要是沒有自己就好了的悲愴神情。

「……」

「是很寶貴的經驗……嗎？」

所以瑚都纔會陪在我身邊。

「在這個世界待了一段時間，我終於冷靜下來。所以你現在是否也比較冷靜了呢？剛纔你離開烘焙坊時，說自己能在先兆性流產下倖存真的非常幸運，自己就算在平行世界中也算是異常的存在，既不能結婚，也無法生子。但你錯了，在我的世界裏，城太郎同學跟我結婚了。」

「說得也是。」

「幹得好啊我。」

「哦，這個嗎？」

「要我變魔術給你看嗎？」

「結婚時……什麼？和誰？你和誰結婚？」

對了，如果能脫離穩定路線的常軌，我想成爲製作遊戲軟體的人。可是，考慮到惠理和祭財愛一直以來爲我過着緊縮的生活，把夢想帶進穩定的生活裏無疑是對他們的背叛。他們會由衷爲我選擇這樣的未來感到高興嗎？

「也就是說啊，在你的世界裏，城太郎同學的未來才正要開始，所以會變成怎樣還未可知。但這孩子是我和城的愛情結晶，是接下來建立兩人歷史的新開始，是我珍視的寶貝。」

「嗯。畢竟我不會天真地以爲回到四年前，一切就能從頭來過。不過，還是可以修正一下軌道……一定可以！我不希望他爲了我們家的烘焙坊，放棄難得的天賦與機會，大不了威脅他如果堅持不肯上大學的話，我就要跟他離婚！」

「……」

「還有機會重新來過啊。就像我，以大學挽回了中學考試的失敗。」

「纔不是你，是我那個世界的你。」

「你看看照片背面。浦西善三教授在照片背面寫着，兩年後，由法和大學資訊管理系舉辦的大規模遊戲程式設計比賽。」

「謝謝你，瑚都同學。」

她大概是指惠理的事。十七歲的單親媽媽想拿掉腹中胎兒。

「好！」

第二張照片似乎是自拍，瑚都和我，還有惠理、祭財愛四個人緊緊地依偎在小小的照片裏。

我提心吊膽地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伸向瑚都。只見她輕輕地將兩枚戒指放進我的掌心。

「……難不成……真的還是假的……」

「瑚都同學，恭喜你，祝你與城還有即將出生的寶寶幸福美滿。」

瑚都小心翼翼地隔着毛毯輕抱腹部。

未來的我想必沒向瑚都坦白這件事。

「我很慶幸自己能來到這個世界。我曾經心亂得不得了，無法做出冷靜判斷，一心以爲城太郎同學如果沒遇見我，肯定能更實際地考慮自己的未來。我們偶然重逢的時機，正好是他沒考上自認爲一定能考上的大學，因失落而自暴自棄的時候。不僅如此……剛纔這樣一路聽你說下來，背後原來還有如此糾結的故事，我都不曉得……事到如今真的對你很抱歉。所以你當時纔會對人生失望到那個地步啊。」

我腦中一片空白，連嘴巴都張開一半，而瑚都從我手中拈起那枚比較小的戒指。

「看我把刻在內側的文字轉移到這枚戒指上！」

瑚都也從口袋拿出手機。我們的手機都只能連上同一個網站。

滿含喜悅與羞怯的輕聲細語，震動了夜晚神社裏的空氣。

添槙惠理子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就算逼她在成爲大明星和生下我之間做選擇，她也選不出來。既然如此，不如讓惠理慶幸生下了我，認爲有我的人生比較幸福。

這時，我目光掃到瑚都用厚毛毯包得密不透風的胸部以下。

「你爲什麼一直用『他』來代稱，遲遲不揭曉謎底呢？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長相、性格應該都與我愛的人相去不遠，另一個世界的你。

不行了……聲帶已經完全失去作用。

Someday

「彼此彼此，我纔要謝謝你。」

「這就是證據。」

我檢查兩枚大小各異的戒指內側。國三時，我和羽毛球社的夥伴在社辦裏將各自喜歡的話刻在戒指內側。當時只有我一人必須退出社團，所以爲了將來有朝一日也能達到跟現在夥伴們相同的生活水準，與他們用相同的標準看世界，我在戒指內側刻下「Someday」的心願。

「所以都不要緊了吧？……關於令堂的事。」

瑚都將掌心高舉過頭，示意我與她擊掌。

瑚都柳眉倒豎地開口：

「四年前的我，光是煩惱自己的事就煩惱不過來，所以當時不知城太郎同學也受了很重的傷害，不止是落榜，而是還有其他更深刻的問題。當時與你重逢時，你的神色簡直糟透了。」

「對呀，我刻骨銘心地體認到這個世界不需要我。就算沒有我，也沒有任何人會感到困擾。或許根本沒有任何一個世界需要我。」

瑚都接着低着頭，表情苦澀地喃喃自語：

「城太郎同學，你有Crossroads的戒指對吧？那是你國中退出羽毛球社時，跟三年級的夥伴一起買的戒指。最近都沒看你戴，但最早見到你的時候，你確實有戴着。」

瑚都接過我的戒指，將兩枚戒指一起握在手心裏。

「多保重。」

城爲家人做的選擇，讓眼前的瑚都自責到認爲兩人根本不該重逢。

「但願活在這個沒有添槙城太郎的世界的花辻瑚都，也能得到幸福。我很擔心那孩子。」

「怎麼可能發現得了嘛。」

「這並不是對戒。而是結婚時，城太郎同學把自己的戒指改小給我戴的。」

「爺爺明天就會過來了，即使沒有我，瑚都一個人也沒問題的。所以我剛纔已經跟她說過，也把信交給她了。」瑚都表情有些落寞地笑着說。

「這個世界的瑚都同學一定也會遇到命中註定的人。」

我們內心懷抱着想回到各自世界的強烈盼望，強到指針都快要破錶了。這是唯一能打開「Another World」網站的方法。

「謝謝你。」

「或許吧。不過我懂了，其實是我需要這個世界。爲了過上更美好的人生，是我需要有花辻瑚都、有媽媽、有弟弟、有朋友的世界。」

「什麼事？」

「瑚……瑚都同學。」

「我也如此相信着。」

「你這樣鄭重其事地問我，感覺好奇怪啊。我和我那個世界的城太郎同學，我們在我大三的時候結婚了喔。」

「我嗎……」

瑚都終於抬起頭來，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那是我日思夜想、最喜歡的笑容。

我們默契十足地雙雙放開彼此的手。

「城太郎同學，你要回去了嗎？」

視線落在手中的手機上，同時也看到自己的腳尖。

「啊……」

腳下還踩着我借來一用、不合尺寸的球鞋。

「怎麼了？」

「我先去歸還借來的球鞋，再回自己的世界。」

「你這傢伙還真奇怪。」

「我先送你離開。」

瑚都咬住下脣，默默點頭。她以顫抖的食指點擊自己的手機畫面。

過了一會兒，瑚都的身影一點一滴地消融在黑暗裏，不多時便消失得再也看不見。

我站起來，打算將球鞋物歸原主。

在這個世界裏，不僅我沒有出生，杉山伊織也沒有出生。異常的世界說不定並非只有這一個。我突然想起剛纔在玉垣裏時，我沒有告訴這個世界的瑚都，另一個世界的杉山伊織有個名叫杉山美織的雙胞胎姐妹。

或許到處都存在着有我沒我、有誰沒誰的世界。

自己究竟存不存在於某個世界，這個問題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因爲每個人都只能拼命地活在自己存在的世界裏，活在自己被老天分配到的環境中。

◇◇◇◇◇

彷彿連着好幾天沒睡覺，疲憊感沉甸甸地壓在我的雙肩上。我伸直雙腿，頭低低地靠在牆上。雙眼慢慢有了焦距，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機。我拾起手機，點開一看，畫面還停留在大學放榜的網站，網站上沒有我的准考證號碼。

我回來了？回到我離開的那一刻嗎？

我揚起視線，在屋子裏望了一圈，眼前是邊角破了個洞的衣櫃，只有最上面惠理的那一層抽屜掉了出來，日記和電影傳單散落一地。

我小聲地說。

貼上用簽字筆寫下「衣櫃壞了，不要碰」的紙條後，我打算用手機打電話給惠理。我內心頓時感到有些複雜，早這麼做的話就不會發現惠理的日記了。

我拿起揹包，穿上球鞋，準備去打工。球鞋感覺重若千金，穿起來好不舒服。

「我回來了。」

我儘可能把惠理的日記和傳單放回原來的地方，將抽屜推回衣櫃裏，再悄悄地打開最下面那層抽屜，取出祭財愛的內衣褲放在矮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