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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冬之遠雷

《來自新世界》 · 貴志佑介 · 6萬 字

1

我置身在一片喧鬧之中。

拉椅子的摩擦聲,踩在木板上的腳步聲,學生跑跳嬉鬧的震動聲,水壺在教室中央暖爐上沸騰着發出咻咻聲,持續吐出白煙。帶着抑揚頓挫的談天說笑聲彷彿從水底湧現的氣泡,不知來自何人的低聲細語。每個人的話語應該都想向某人表達什麼,但衆多聲音交錯堆疊,話語融合在一起,滿室盈滿毫無意義的蜂鳴。

即使這裏所有人的心緒化爲聲音,而我逐一聽見,最終的結果還是一樣。儘管各人的思緒非常明確,但混合之後就失去方向性,餘下紊亂的雜音,就像外泄的咒力。

沒頭沒腦地想起這句話,我不知所措。外泄的……什麼?

「早季在發什麼呆呢?」

筆記本上浮現幾個粗大的字,「呆」上面的口變成漫畫風的眼睛,對我拋媚眼,而「呢」旁邊的口則微笑起來。回頭一看,真理亞看着我,眼神有些擔心。

「只是在想點事情。」

「我猜猜看,是良的事情?」

「良?」

我皺起眉頭,因爲八竿子打不着,真理亞應該誤會了。

「不用瞞啦。妳很擔心他不會選妳吧?沒問題,良肯定喜歡早季。」

稻葉良,和我青梅竹馬的活潑男孩,總是大家的目光焦點,領導者。不過……我忽然感到不對勁,爲什麼是他?

「良不是第二組嗎?怎麼會選我?」

「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話?」真理亞不禁失笑。「他只有剛入學是第二組吧?進了第一組後,不都一直跟我們同進退嗎?」

對,良是半途編入我們這組,因爲第二組有六人,我們第一組剛開始只有四人。

不過,爲什麼人數這麼少?

「早季,妳怎麼了?怪怪的。」

真理亞把手貼在我額頭上,看我有沒有發燒,我默不作聲,她趁我不留神吻上來。

「哎,不要。」

我連忙別過頭,雖然沒有別的學生注意,但我就是非常害羞。

對了,中庭……我就是不想靠近中庭,但我不太清楚爲什麼這麼厭惡中庭。

「兩邊都有吧。」

「這還用問?」良信心滿滿地說。「因爲我一直都很注意早季,心想就是妳。」

朝陽從窗簾的縫隙間灑進來。

「是嗎?好啊。」

看着這幅光景,我的心中忽然像開出一個洞口,孤單莫名。

「沒事的。」沒有臉的少年在我身後說,「一點都不可怕,這不是妳的墳墓。」

我湊上去看。一道光照着我的雙眼。

我還記得倉庫的位置,開門也輕而易舉。關上倉庫門,採光窗依然透光良好,什麼都看得清楚,倉庫是挑高的四坪大空間,牆邊堆滿置物櫃,深處還有通往二樓的樓梯。我憑着模糊的記憶走上二樓,二樓的牆邊也擺滿置物櫃,櫃上堆着許多箱子。

真理亞像蜻蜓一樣恣意飛舞,良則回頭望着我。

「好啊。」

良的表情突然猶疑起來。

「對不起,我努力回想也想不起來。」

「妳靠近點看就會知道了。」

「哼──電燈泡要閃人了,要幸福哦。」

「妳忘了我嗎?」

我拿出包裹着青銅鏡的布條擦拭鏡面,試圖擦亮,卻發現這項手工比想像中更辛苦,所以我在手上施加咒力,想像鏡面的污垢逐漸消失,青銅鏡便慢慢恢復粉金光澤。

「可是,妳應該很清楚我的臉。」

「我們就是相親相愛,喫醋啊?」真理亞將我的頭緊緊按在胸前。

「我沒有臉。」

我回想起兩年前那滿天的星斗。

「後面還有。」

「獨木舟夜遊呢?」

我拿出一面直徑三十公分左右的圓鏡,這不是一般在玻璃背面塗銀的鏡子,十分沉重,一觸摸就迅速奪走指尖的溫度,應該是青銅鏡,我夢裏的鏡子就是它。不僅如此,我的回憶逐漸甦醒,以前也看過這面鏡子,而且不只一次。我仔細研究鏡面,青銅鏡放久了,表面會發黑,長出綠鏽斑,但這面鏡子僅僅暗淡一點。

看看大鐘,還不到七點。我反覆思索着剛纔的夢,那究竟是誰的聲音?爲什麼會如此熟悉,又如此悲傷?

不過我看到覺的眼神,不禁喫了一驚,因爲那眼神中並沒有任何嫉妒或愛慕,只有純粹的不解,好像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一樣。

名義上,輪值生就像值日生,負責各種雜務與活動準備,但畢竟是男女互相指名的一對,所以關係會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對學生們來說,這等於是公認的戀愛告白。

我捧着花束站在陰暗空曠的地方,突然發現這裏是學校的中庭。放眼望去,地上滿是墓碑,我拚命睜大眼睛看,卻被黑暗阻撓,怎麼也看不出墓碑上的文字。我將花束放在最近的一座墓碑前,明明剛建成,石碑卻一點一點風化崩解,迴歸大地,上面刻的文字也分崩離析,無法判讀。

今年冬天,所有全人班的學生須分配爲兩人一組的輪值生。原則上是男女配對,但若學生總人數是奇數,或者男女其中一方較多,會破例分成三人一組,或者同性一組。

我看過去,那裏設置着無數古怪的墓碑,像用大量紙牌堆積而成,地基非常不穩,絕大部分都已崩塌,而且沒有名字。

這時,我驀地想起鑲在墓碑上的鏡子,我見過那面鏡子,這不是夢的象徵,是實際的物品。

從真理亞身後出現的少年就是良。我不自覺羞紅臉,一想到真理亞可能誤會,血液直衝頭頂。

「要不我們到校舍外面?天氣不錯,很舒服。」

「獨木舟夜遊?」良聽不太懂。「挺開心啊。」

我趕緊趁爸媽沒發現前,到洗手間洗臉。

說白了,良就是一個性格開朗、身材挺拔、人見人愛的出色少年。另一方面,他並非深思熟慮的人,他腦筋不是不好,但對任何事情都只有膚淺的反應,思考不夠有深度。而且咒力也不是特別優秀……

「是誰?爲什麼做這種事?」

古人的做法是打薄青銅鏡,在背面貼上有起伏圖案的模具再打磨,圖案會轉印到鏡面。不過全人班的初階課程就用魔鏡當做咒力教材,讓學生記住鏡子特殊的觸感以便製造出意像,我記得上課的時候做過一次,用圈住名字「早季」,當時我覺得做得還不錯。

「爲什麼?」良回過頭,一臉訝異。

要找的東西就在第五個箱裏。

我又感到不對勁了。我究竟是拿良跟誰比較?

「夏季野營期間,你對哪件事印象最深刻?」

「早季呢?我想問妳會不會指名我。」良的問題也是單刀直入。

心跳驟然加速,我很小的時候看過鏡子,是在哪裏?當時我應該不會離家太遠,所以在家附近……不對,就在家裏。一個大箱裏堆滿破銅爛鐵,只有那面鏡子我視如珍寶,看一整天也不會膩。

我沒理由拒絕。良先走,我跟在後面一起出教室。到走廊盡頭要左轉的時候,我突然心頭一驚。

找到這面鏡子時,我就知道是面魔鏡。

當時我們的戀愛關係受到學校管制是不爭的事實,這似乎也體現在「輪值」一詞上。輪值是個普通的字詞,代表輪番負責工作,但我查了漢和字典,發現輪番的「番」還有「配偶」的意思。考慮到倫理委員會和教育委員會對漢字近乎狂熱的執着,或許不是單純的穿鑿附會。

那天晚上,我的夢境混亂不已,不可理喻,大多數內容在我醒來之後就不記得了,但最後一幕深深烙印在心中。

「一直?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

挺開心……我真不想聽他用這麼廉價的一句話,草草交代那晚的珍貴回憶。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沒人講得清楚吧?如果硬要說的話,我想想……」

「良爲什麼選我?」

回教室途中與覺擦身而過,覺看着我們,表情五味雜陳,但他看的其實不是我。這沒什麼好奇怪,因爲覺有段時間跟良是情侶關係。

我在睡衣外套上鋪棉的無袖背心,悄悄下樓梯,溜出大門。冬天清晨的空氣乾冷,刺得我剛洗好的臉又痛又麻,但深呼吸一口就覺得神清氣爽。

光線刺目,我不禁用手蓋住臉,纔敢慢慢地張開眼睛。

「我覺得沒人會來這裏,可以安靜聊聊。妳看,前面只有通往中庭的入口。」

「這不是妳的錯。」那聲音溫柔地說,「因爲有人埋葬我後,挖掉了墓碑上的字啊。」

「呵呵,萬人迷真是罪過。」

一如往常的晨景,我揉揉眼睛,發現在夢中哭了。

「妳看看那裏,大家都一樣。」

「這裏有點吵,要不要出去?」

「呃……去那裏要做什麼?」我也不清楚爲什麼不想去。

「就這樣?」良看起來很失望。

「妳們總是這麼親密啊。」

「妳看,精神都來嘍。」真理亞若無其事地說。

「老實說有一點。」

不知道爲什麼,我想起了覺,隨即打消念頭。雖然他是我重要的朋友,但並不是戀愛對象。

「還沒決定?妳中意其他人嗎?」良顯得很擔心。

「這……全部啊。我們一起劃獨木舟,妳看風景看得入迷,差點摔進水裏,我趕緊伸手抓住妳,不是嗎?那真是虛驚一場。」

「那是誰的?」

有人在對我說話,是個男生,聲音聽起來非常熟悉,我卻不知道是誰。

每個箱子都有上百公斤重,我用咒力將箱子一個個搬下來,開箱查看。

對了,在倉庫。

我往聲源處看去,沒見到任何人影。

「我……」

再往後一看,有個不起眼的小墓碑,一開始就沒有名字,但鑲上一個小圓盤。我走近一看,原來是面鏡子,映出我的臉,我驚愕得不敢動彈。

「你在哪?讓我看看你的臉。」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我又不是要妳這樣。」

絕對不能讓爸媽看見這面鏡子,我繞到後門,搭上白鰱Ⅳ號航向水道。雖然天色尙早,但我與幾艘船擦身而過,掠過水麪的風十分冰涼,我選擇比較冷清的水道掩人耳目,最後到某個空無一人的碼頭。

我們改往右轉,走出操場,天氣確實不錯,但冬天陽光比較弱,感覺冰涼涼的。良也縮起肩膀摩擦雙臂,想必在他眼裏我不是個瘋婆子,就是個不怕冷的鐵娘子。

「早季,下午的課開始前要不要聊聊?」良開口邀我。

「謝謝。」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給個保險的回應。

「對不起,我還沒決定。」既然對方開門見山,我也誠實以對。

「騙人!」

「因爲妳希望某人對妳這樣呀。」

聲音靜靜地說,我感到一股強烈的悲傷。原來,他沒有臉了。

我將箱子放回置物櫃上,拿着鏡子離開倉庫。

「就跟妳說我不是在想這個啦。」

我應該是在這五年內見過這面鏡子,當時肯定擦亮過鏡面。

「我不清楚,想不起來了。」

我小小伸個懶腰,起身下牀,拉開窗簾欣賞窗外景色。太陽在東邊的地平線上,把窗玻璃染成金黃色,三隻胖麻雀在不遠處的樹上開心地來回飛舞在枝頭間。

「我會指名早季當輪值生。」良開門見山地說。

「喫誰的醋?」

「等一下,我不想去那裏。」

「守可是一直都顧念着妳。」良在真理亞身後說。「聽說真理亞在事前的人氣投票一枝獨秀,他就擔心得很。」

我皺起眉頭,有過這回事嗎?而且我在夏季野營的時候歷經生死關頭的冒險,他跟我在這段期間幾乎都相隔兩地,要說我們共同擁有的回憶,應該要想起第一晚,還有重逢那時候的事情吧?

「不然怎樣?」

真理亞飄了起來,在空中翻轉身子,一頭紅髮輕飄飄地甩動。

「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一起去夏季野營之後。」

所謂魔鏡,是遠古時代一種特殊技巧製造的鏡子,光用肉眼看什麼也看不出來,反射陽光的時候,影像中會浮見圖案或文字,這是利用了鏡面微米單位的細小起伏,造成平行光的散射,所以蠟燭、篝火、熒光燈之類的光線都不行,唯有陽光才能在反射的亮圈中顯現圖案。

我家旁邊有一座很大的倉庫,上段是白牆,下段是海鼠牆(注:日式格紋牆),空間大得嚇人,我以前經常溜進去玩。

我用魔鏡對準太陽光,光線反射在碼頭後方的房屋牆壁。

圓形亮圈中央浮現扭曲笨拙的文字。

但我還是看得一清二楚,「吉美」。

走進教室,良一如往常與朋友談天說笑,成員都是第二組的同學。

「嗨,今天就麻煩妳嘍。」良一見到我就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好,要去哪說?」

「哪裏都行,一下就好。」

我離開教室,良很在意同伴們的眼光,維持自己輕鬆自在的模樣。我在前往中庭的走廊間停下腳步。

「我有幾件事情想問你。」

「好啊,隨妳問。」良還是那麼從容。

「關於我們劃獨木舟夜遊的事情。」

「怎麼又是那件事啊?」良苦笑着,眼神有些飄忽。

「你告訴過我,獨木舟夜遊有鐵則,你還記得是什麼嗎?」

「上船前先不要盯着營火。」

無臉少年的話,浮現在我腦海中。

「爲什麼?」

「搭獨木舟夜遊的鐵則就是上船前要讓眼睛適應黑暗。否則好一陣子會什麼都看不見。」

「記不清楚那麼久之前的事了……是什麼?小心不要撞上石頭嗎?」

「好,換個最近的話題,你爲什麼要跟覺分手?」

「不對,不是那樣。繩子很新,應該纔剛掛上。」

我拋下呆若木雞的良回到教室,看到覺站在教室門口。

「對,我記得很清楚,很遠很遠的北方,是一棟孤伶伶的大宅。」

「你記得離塵師父怎麼死的嗎?」

「總之我認爲我們的記憶被操作了。每次回想往事,就有地方湊不起來。」

【錄入注:正確的不是朽木鄉而是「松風鄉」。】

這次換我皺眉。明明從小就記得這些鄉名,爲什麼現在聽來如此不對勁?

「不知道,怎麼都想不起名字。」

「什麼意思?」

「我想不起他的臉。」

第一輪的輪值生開票,大致就敲定所有搭檔,有些同學會賭運氣寫上萬人迷的名字,但絕大多數都是互相討論,彼此同意纔會寫。當我確定跟覺搭檔的時候,良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後來不出所料,良跟第二組的女生同組。

「會不會是咒力大師扭歪地層?」真理亞回答。

碼頭附近座落着許多房舍,算得上是鬧區,但往裏面拐過彎,氣氛瞬間變得陰沉起來。成排無人居住的廢墟,與其說是冷清,不如說是荒涼。

「別管,說就對了。」

「真的很抱歉,但我覺得醜話說在前頭纔有禮貌。」

覺突然住口,望向我。他的念頭似乎透過心電感應傳遞過來,這叫做既視感嗎?我們有八成的信心,彼此先前說過同樣的內容。接下來,我們沿着八丁標繞行,不遠之處似乎沒山也沒樹,往前邁進,視野突然大開。

「好啦,隨便問。」良自暴自棄。

「在樹林裏!」我不禁大喊。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喜歡良?」

「唔,覺喜歡可愛的美少年確實是衆所皆知,就像憐那樣。」真理亞臭屁地交抱雙臂。「不過,人總有意亂情迷的時候吧?人家主動一點,你就迷上了。」

「啊?怎麼突然要我說?」

我腦中閃爍着一個不起眼的少女身影,然後是夢中見過的墓碑,宛如用幾張紙牌疊成的墓碑。

聽到我的疑問,覺上前調查注連繩。

「啊?」

「總之……X的家在更北邊,我們去看看。」

「聽說碰到天災人禍,所以搬到其他鄉去了。」守這麼說,和我的記憶相符。雖然我們的生活圈狹小,卻有太多不清楚之處。

我們又走一小段,前方突然沒路。

覺的眼皮忽然跳一下。我看見這景象,驚覺最近每當想起什麼,就會出現相同的狀況。若有人看見我回想過去,一定會注意到我的眼皮在跳。這或許是種警告,難不成是深植心中的催眠暗示,在阻擋什麼不妥的記憶復甦?

覺以往喜歡跟我唱反調,但一起擔任輪值生後就聽話多了。

再往前看,還有一座大到難以想像的湖,完全看不見對岸,應該連到北浦。小湖的湖底只有泥土,大湖好像是古代的堰塞湖,整座樹林淹入水中,難道這就是朽木鄉命名的由來?

班上注目的焦點是真理亞的選擇,而她二話不說就選守。任何人見證守一路過來的犧牲奉獻,應該會同意這是理所當然的獎賞。

「良的家跟X的家,我哪邊都沒去過。」靜靜聆聽的守忽然插嘴。「但很北邊的樹林那邊是什麼鄉啊?」

「那是誰?」

「朽木鄉這麼小嗎?竟然碰到八丁標了。」

「可是,怎麼會……」真理亞思緒有點雜亂,聲音有氣無力。「我聽早季跟覺提起X,好像也有點印象。我們認識的或許不是良,是另一名男性。」

「大人說我們這組一開始只有四人,我覺得不可能。在良過來前,應該還有個X。可是這樣還少一個吧?我實在想不起來,可是應該還有一個?」

我與覺面面相覷。

「不用說了。」我打斷一頭霧水的良。「果然不是你。」

良一時難以置信,注視着我好一陣子。

我也考慮過這點,怪的是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正確的鄉名。

「爲什麼這麼做?」

「還用問?當然是朽木鄉啊。」

「什麼問題啊……」覺非常疑惑。「爲什麼呢?妳一問還真的不太清楚。」

「哦,比方說?」

我想起夢中聽到的那句話,「我沒有臉」。

「好了,不要再說這個了!」守大喊。「如果我們繼續追究這些事情,一定沒好事……」

「也不是這樣,是我一直主動黏上去的。」

「怎麼搞的?爲什麼不是良?」

覺說得臉都紅了。

地上隨處可見巨大裂縫,樹木東倒西歪,部分區域地層裂差一公尺以上,像經歷一場大地震,但發生過這麼強烈的地震,神棲66町應該都會出現嚴重災害。而且整個鄉內地面佈滿凹凸皺褶,彷彿地毯被推往一個方向,看起來如同縮小版的山脈。部分皺褶甚至高達三公尺。

「噯,你把七個鄉的名字依序說來聽聽。」我對覺說。

「櫟林鄉、朽木鄉、白砂鄉、黃金鄉、水車鄉、見晴鄉,還有茅輪鄉吧?」

「我怎麼會知道。」

覺花一點時間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臉色漸漸泛紅,雖然不發一語,眼神逐漸閃出有力的光芒。

朽木鄉確實與「熱鬧」二字完全無緣。

「啊?怎麼回事?」

赤松林像骨牌一樣傾倒,部分樹木保持等距離直立,綁上注連繩,外觀像從倒木中重新扶植起來。

「住這裏的人去哪了?」覺狐疑地摸着緊閉的木門。

我注視着覺。

「我們喜歡的人,絕對不是他。」

其實第一個發現的是我,但現在不是計較細節的時候。

「最後一個問題,還是夏季野營的事情。」

良全身一僵。

「這是錯覺啦。大家在我們這種年紀都是忽然長大,不只長高,長相跟個性也變得很快,不是嗎?」

「……可是聽了早季的話,我心底也有點印象。」覺開口幫腔。「記憶裏我跟那傢伙交往過,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怎麼都覺得不是良。因爲他不是我的菜啊。」

真理亞苦笑着搖搖頭,她瞧不起死黨的態度讓我怒從中來。

「聽你們這麼說……我有點印象。」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地面才變成這樣?」覺喃喃自語。

「既然在樹林裏,就是櫟林鄉吧?可是要在北邊的話……」真理亞臉色一改,變得十分嚴肅。「朽木鄉嗎?那裏我不太熟,不過應該沒什麼大宅吧?」

「前面不可能有房子吧?」守露出歸心似箭的樣子。「果然是妳想太多了,根本沒X這個人。」

「我都不知道這裏竟然是……」

「去看看吧。」

「怎樣的人,什麼長相?」

我催着大家前進,選擇小路好掩人耳目,一路上毫無人煙。如果是其他鄉,無論多小的路都會遇到行人。大概走一個小時,逐步出現「天災」襲擊朽木鄉留下的痕跡。

聽到我的提議,大家面面相覷。

「我也沒什麼印象,只知到那裏就幾乎跟在八丁標外差不多了。」

「這……不重要了吧?」

真理亞的話嚇我一跳。

放學後,我們四個走在空無一人的水道邊,原本是真理亞提議討論如何慶祝我們四人湊成兩對,但我和覺想告訴真理亞們關於某些事情的真相。真理亞有點半信半疑……不,應該說是懷疑我腦袋出問題。

「怎麼這樣……爲什麼?」

「不可能,我還記得良第一個發現芒築巢的巢。」

「我說妳啊,以爲我會相信這種胡說八道嗎?早季是不是真的腦袋出問題了?」

「我不會在輪值生的名單上寫你的名字。」

「你們關係明明那麼好,好到我都要喫醋。」

「去哪?」

「是不是還有另一個人?」

「有這種事?」良聽起來有些不開心。

守的想法與我們的實際感受大有出入。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時間流逝就像蝸牛爬行,一切都像困在琥珀裏的蒼蠅,陷入永恆的膠着。

「今天剛決定輪值生吧?其他人都在慶祝,爲什麼我們得去那麼淒涼頹敗的地方?」真理亞抱怨。

「八丁標……」

「我就說不是這樣啦,我們五個人去夏季野營,可是不包括良。」

「離塵師父?什麼?死了?妳到底在說什麼?」

「這樣,果然沒錯。雖然他人不錯,可是人不對。」

「怎麼可能。」

真理亞蹙起眉頭,美人不管什麼表情都漂亮,難怪東施要效顰。

「所以說不是良啦。」

「早季要寫那傢伙的名字?」覺臭着臉問我。

「良……這樣容易搞混,換個名字好了,就叫他少年X吧。我記得小時候常到X的家,可是那裏跟良的家不一樣。良不是住在見晴鄉嗎?在視野開闊的山丘。可是X的家……」

「有,我記得。」覺似乎開始頭痛,揉着太陽穴。「至少這個人不像X,相關記憶沒被完全消除,可是爲什麼呢?如果班上同學忽然消失,大家不都絕口不提嗎?」

真理亞難以置信地低語,這怪不了她,眼前是座湛藍的湖泊,呈現精準的圓形,像一座火口湖。湖位在八丁標外,我們無法接近,目測湖的直徑應該有兩百公尺。

說到一半,守突然害怕起來,支支吾吾。

「怎樣叫沒好事?連我們也會被處分?」

我話一出口,氣氛就僵了。

「早季,夏季野營的時候,是不是談過這件事?」真理亞臉色蒼白。

「談過,我記得談過,我也想不起來當時的細節了。每次打算回想過去,腦袋就有東西作怪。」覺代替我回答。「可是我記得對早季說過類似的事,也和大家討論過,就在營火旁邊。當時X還贊成我的意見呢……」

覺雙手緊緊按住頭,像在強忍頭痛。

「不要說了!我不想再聽了!這種事情絕不能談論,否則會違反倫理規定。」

守大吼大叫起來,他平時那麼文靜低調,還是第一次如此失控。

「沒事、沒事,別擔心。」

真理亞把守的頭按入懷中,哄小孩一般輕拍着。

「別再提這件事了。你們兩個懂嗎?」

真理亞狠狠一瞪,我們只能點頭。

魔鏡在黑色牆板上反射出鮮明的亮圈。

覺與真理亞半晌說不出話來,守覺得不舒服,先回家了。

「你們怎麼看?」

聽到我的催促,覺才緩緩開口。

「嗯……手法看起來很笨拙,但這個字跡應該是初學者用咒力做的。」

「對啊,基本上跟我們上課做的一樣。」真理亞也同意。

「那就證明我不是在說謊,你們接受了嗎?」

「我一開始就不認爲妳說謊。我也覺得早季有姐姐,這個推測應該有根據,不過她被學校……那個,處分掉,這種推測會不會有點唐突?」

我們爲船解纜繩時,身後有人出聲。

「朝比奈覺的奶奶正是朝比奈富子大人,也就是倫理委員會的議長哦。」

真理亞輕輕抱住我。

「好的。」

「總之我確實有過一個姐姐!」我拿回魔鏡,雙手高高舉起。「妳們懂嗎?這就是證據!」

「要說這字笨拙好像也不對。其實每條線都凹得很漂亮,但線條本身歪歪扭扭,或者互相重疊……」

「請在這裏稍等。」

「這個,我其實也不是很……」

「可是多少猜得到吧?」真理亞投以懷疑的眼神。

「是啊,又這件事,妳比誰傷得都重,我一看就知道。一般人根本撐不住這麼沉重的悲傷,可是早季撐住了。」

「咦?是哦。」

「咦?就是覺的……朝比奈富子女士嗎?」

「第一個請渡邊早季。」

「妳好。」我點頭致意。

「不知道什麼?」

「是我們無可取代的朋友。」

木元女士在走廊單腳下跪,伸手貼着木門。我連忙站在她身後。

覺接過我手上的魔鏡,微微改變反射在牆板上的角度與大小,仔細觀察。

「我們想單獨問話,可以照順序來嗎?」

難道我們要被處分了?我們三人互看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不好意思,你們久等了。」

「噯,這怎麼回事?」

我像隻身被扔進猛獸牢籠中,手腳冰冷,口乾舌燥。

妳說不緊張就不緊張?我剛纔就心跳加速,現在更忐忑不安。

我看到真理亞眼中湧出大顆淚珠,火氣瞬間就熄了。

富子女士俐落起身到我的左手邊,優雅地背對牀間跪坐。她一身銀灰鮫小紋(注:和服花樣)和服,色彩與髮色如出一轍,美得讓我着迷。

「妳們也不知道倫理委員會的議長是誰吧?」

「把事情鬧大?我只是想知道事實啊!」死黨竟然說這種話,我忿忿不平。「不只我姐姐,還有曾經跟我們同組的女生,最重要的是……」

紙門外倏然有人出聲,覺連忙坐回坐墊,我倆趕緊正襟危坐。

我們三人緊緊相擁、相吻、相慰、相互鼓勵,重新確認彼此絕不是孤單一人。

「騙人!」

「是啊,守溫柔又敏感,如果被真心信任的人背叛,他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不只是人,如果他相信的世界背叛他……」

「讓她到這裏。」書桌前的銀髮女士頭也不抬地向木元女士下令。

「是的,大人非常大方溫柔,妳不必緊張。」

「你該不會把我們的事情全告訴她吧?」

把我們領來(或押來)的女人退下,並拉上紙門。

「不用那麼緊張,我叫朝比奈富子,我們家的覺跟妳感情好像不錯。」

「別誤會,我不是說妳冷血,早季其實比別人更感性,可是妳也能承受巨大的悲傷和痛苦。」

「告辭。」木元女士快步退下,留我一人。

「早季,我明白妳的心情。」真理亞搭着我的肩,在我耳邊低語。「不過拜託妳別再把事情鬧大了。」

我們搭上沒窗戶的屋形船,形勢像前往清淨寺,看來目的地顯然必須保密,但船隻並未胡亂左拐右彎,只是航行在普通水道上,所以我們大概猜得到目的地。

絕不可以輕易遺忘無臉少年,因爲這代表他不曾存在,我無論如何都要重拾關於他的記隱。

我們走過町上最大一條路,旁邊是爸爸上班的町公所以及媽媽工作的圖書館,然後走進一條小巷。倫理委員會就在茅輪鄉中心附近,外觀跟一般民宅沒什麼差異,但進入大門,木板長廊簡直像鰻魚窩一樣細長,格局相當寬廣。

「過分,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我從沒聽說覺的奶奶是倫理委員會的議長啊!」

「抱歉,方便打擾你們一下子嗎?」

「這樣啊。」富子女士露出微笑。她看起來約六十五、六歲,明眸大眼,五官端正,年輕時一定是美人。

「請問你們是教育委員會的人?」覺鼓起勇氣問。

2

「問話的是新見先生,就是跟我一起來的先生。對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木元,多多指教哦。」

「不是,我們是在你奶奶底下工作的人。」矮胖女人看着覺微笑。

「哎呀,不必這麼緊張,我們只是想問點事情。」

「妳說的難道是守?」覺問道。

「等等啦。」覺支支吾吾。「其實,我也不知道。」

房間中央擺着跟剛剛那間房裏一樣大小的矮桌,我在矮桌邊坐下,但不敢坐在坐墊。

房間剩下我們三人時,我和真理亞各自從覺的兩側夾攻,發動問題攻勢。

「可是,她不是覺的親奶奶嗎?」真理亞死纏爛打。

「我不擔心早季,因爲妳很堅強。」真理亞突然冒出這句話。

「妳就是渡邊早季?另外是秋月真理亞,還有朝比奈覺?」

「打擾了。」

「堅強?妳說我堅強?」

「我們不像妳那麼堅強。我總裝得很神氣,可是碰到危機就想逃走……而且,還有人比我跟覺都軟弱啊。」

我口乾舌燥,想猛灌一口茶,但還是無奈起身,跟着那女人踏上長長的走廊。

「我不否定這個可能,不過一切畢竟都是猜測。」

「如果我姐姐出意外或生病死掉就沒必要隱瞞吧?」

當時我不太清楚覺想表達什麼,我很久以後才知道這是視覺障礙的症狀,不禁佩服起覺的好眼力。包括我姐姐在內,許多孩子被判定咒力缺陷的原因,很可能都是視覺障礙所致,如今幾乎沒有任何紀錄留存,真相掩沒在五里霧中。

「打擾了。」

我們一頭霧水,只能答「是」。

原以爲要被送到八丁標之外,下船後發現是普通的碼頭,我們有點詫異。

我想過拒絕會有何後果,但當然沒這個選項。

「我不知道奶奶……應該說朝比奈富子,竟然是倫理委員會的議長。」

「好吧。」

「請進。」門裏傳來平靜的女聲回應。

「妳們聽我解釋啊。」覺被左右包夾,連忙後退,滑下坐墊。

然後,我們一行人回到碼頭。碼頭位在我住的水車鄉郊區,平時人跡罕至,水道旁設置着成排的黑木板牆,我選擇在這裏讓他倆見識魔鏡。

紙門被拉開,剛纔那女人走進來,還捧着托盤,在我們面前擺上熱茶及茶點。

「是這樣沒錯啦。」

「怎麼可能?你不是她孫子嗎?」

真理亞不敢正視我。

「是。」

「我想,世界上很多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不是說事實總是最殘酷嗎?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擔痛苦。如果守被迫面臨更可怕的事實,他一定會崩潰。」

X,無臉少年,我比誰都愛他,如今連他的臉都想不起來。

「真的?」

回頭一看,是一對中年男女。在神棲66町裏面,很少有彼此不認識的人,但他們的臉孔十分陌生。開口的是女人,身材矮胖,感覺沒什麼危險性,緊接着發問的男人也是富態身材,露出親切的笑容。

「喂,別這樣,被誰看到就太可疑了。」覺小聲警告我。

「這也沒錯,不過或許有什麼傷心往事才故意不告訴早季吧?」

「倫理委員跟其他職務不一樣,所有人的身分都保密。委員本人也不會承認。」

她臉上除了鼻翼延伸至嘴角的法令紋,幾乎沒有皺紋,出乎意料年輕。

「可是妳看這個字,是不是就像覺說的,太笨拙了?我姐姐應該不太會用咒力。」

「妳就是渡邊早季,瑞穗的女兒?」銀髮女士抬頭問道。

「什麼多少,全都猜不到啦。」覺自暴自棄地盤腿而坐。

「……向議長報告過後,只有妳需要直接由議長面談。現在要到議長辦公室。」

我們三人無話可說,最後,我嘆了口氣。

聽說古代把這種視覺障礙稱爲近視或散光,治療方法是把墨鏡的鏡片換成有度數的透鏡,舒緩障礙,正常過生活。

我甩開真理亞搭在肩上的手。

「妳不必擔心我。」

我們走好久才抵達一間幽靜的和室,裏面點起白檀香,牀間(注:和室牆上內凹的擺飾空間)牆上掛着寒牡丹的掛軸。和室裏放着一張大漆木矮桌,紙窗透着光線,下座鋪三張結梗色坐墊,我們跪坐在上,挺直身子。

「我答應妳,絕不會再對守提這件事。」我緊緊抱住真理亞。「可是在找出真相之前我絕不會放棄,要是放棄……就太可憐了。」

「我知道,我也很難過,明明這麼多回憶,最重要的部分卻被挖掉。我跟早季一樣想做些什麼,可是我現在更擔心還活着的朋友。」

覺放心下來。怎麼回事?我從沒聽覺提過他的奶奶。女人察覺我與真理亞搞不清楚狀況,微笑着解釋:

「我跟覺……呃,跟覺同學是青梅竹馬。」

木門一開,我被領進房裏,這裏比和室大一點,似乎是間書房。左手邊有大牀間,前方是付書院(注:和室的不落地採光窗),右手邊擺了錯架(注:古董架的日本名稱,各層高低相錯)。

「跟我想得一樣,妳的眼神很好,很有神。」

很多人誇過我的雙眼,難道就沒有別處好誇嗎?再說,就算雙眼有神是誇獎,但只有死人會雙眼無神啊。

「謝謝誇獎。」

「我啊,無論如何都想跟妳聊一次。」

聽起來不像單純的客套話,反而讓我困惑。

「爲什麼?」

「因爲我希望將來妳可以接下我的位子。」

我聽得目瞪口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驚訝嗎?我不是臨時起意,也並非隨便開玩笑。」

「怎麼可能……我這種小人物不可能勝任!」

「呵呵,瑞穗說過一樣的話,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您跟家母很熟嗎?」我挺直身問道。我原本非常緊張,但朝比奈富子女士的特殊氣質,卸下我的心防。

「是呀,我們很熟。從瑞穗一出生,我就認識她。」

富子女士注視我的眼睛,聲音直達我的心底。

「瑞穗她有立於衆人之上的偉大天賦,她目前擔任圖書館司書,表現可圈可點。不過,我這份職責需要更上一層的特質,沒有人比妳更合適。」

「爲什麼是我?我還只是全人班的學生,成績不是很好……」

「成績?妳是說咒力成績?妳應該沒打算變成肆星那樣吧?」

「這……就算我想當也當不上。」

「學校看的可不只有咒力天賦,還有另一種,也就是人格指數。不過學生本人絕對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人格指數?」

那些嚇得抱頭鼠竄的人,可說全着了K的道。如果當時町民選擇逃離四散,穿過斷垣殘壁,衝破燃燒中的屋瓦,應該會有不少人倖存,但沒一個人這麼做。人們陷入恐慌,盲從地逃往唯一開闊的大路。

「不是,跟智力毫無關係,當然也不算是感性。至於領導能力這種人際關係的技巧,往後透過各種經驗學習就好。」

不知爲何,聽到這些話卻開心不起來。我想起到這裏前,真理亞形容我是堅強的人,想必單純在說我神經大條。

富子女士微笑。

「所以您真的見過……?」

事實上,真正的情況更像是,他心中的惡鬼撕裂人皮之後竄出。

根據紀錄,全世界出現過將近三十起惡鬼病例,其中兩起是女性,其他全是男性,顯示出男性註定無法逃脫充滿攻擊性的詛咒。那名學生也是男生,可惜我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事情經過我記得一清二楚,唯有名字想不起來,真奇怪。或許有什麼我不想記起來的理由。

「是。」

K首先用咒力將班導師的雙手雙腳從四方扯斷,接着像捏爛水果般捏爆導師的頭,再接連舉起恐慌的學生們猛撞教室的牆,直到軀殼扁平貼在牆上。

K確認所有人躲進樹林之後隨即放火,他在人們未及之處做出包圍用的火牆,將所有逃難的人關進其中,像絞殺一般慢慢勒緊火環。我認爲K是真正的惡魔,正是因爲他不打算燒死所有人,僅在面前開一條窄道。

K的咒力天賦與成績維持在平均分上下,有時甚至不及格,但他碰到一般學生會猶豫的情況,反倒格外活躍。檔案上沒描述具體經過,聽說他在各種比賽中,即使碰到可能傷及他人的情況,也毫不猶豫地使用咒力。

「可是宏美他們從沒見過真正的惡鬼和業魔,跟我不同。所以我說他們只是單純的恐慌症。」

富子女士歇口氣,緩緩喝下涼掉的茶。

我覺得自己臉色鐵青。

「是因爲覺在其中嗎?」

「我們違反規定,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知識,爲什麼沒有受罰?」

這裏舉出幾個問題點來反省。

然後是第四點,當時幾乎不存在任何有效的處理措施。

可是,後來發生的事就一點也不正常。

「怎麼可能。」

對了,拉曼和庫洛基斯其實並不是研究學者的姓名,而是兩名少年。拉曼在印度孟買殺了數萬人,庫洛基斯在芬蘭的赫爾辛基幹下的事蹟也不遑多讓。這兩個史上最邪惡的惡鬼,構成史上最禁忌的病名。

現場簡直是人間煉獄,之後負責整理現場與勘驗的人,九成都診斷出創傷後壓力症候羣(PTSD)而不得不辭去工作……

「不,這麼重要的決策,我不會顧慮私情。一切都是因爲妳在其中,因爲妳是這個町未來需要的人。」

我呆若木雞,回想起童年多次聽大人講述的兩則童話。

「恐慌症?」

不過從K的角度來看,因爲自己並不具備攻擊抑制本能,他想必害怕受到對手反擊,所以先發制人,將所有人趕盡殺絕。另一種說法是,K的大腦會分泌快樂物質,讓他陷入嗜血狀態,無法剋制連續大量殺人的衝動。所以惡鬼的正式名稱除了拉曼‧庫洛基斯症候羣,還有別名叫做「雞舍狐狸症候羣」。

「請問是對什麼的恐慌?」

至少K的家人應該瞭解他的異常,尤其K的媽媽似乎在K還是嬰兒的時候就發現這件事,從小讓他接受各種心理治療與矯正措施,其中還有接近洗腦的治療。因爲這些努力,K在兒童時期的攻擊性得以抑制。但這種作法究竟好不好,還是一個疑問。因爲K在羅夏測驗中表現出來的沉重壓力,非常可能來自以往強制壓抑攻擊性的經歷。

兼容幷蓄,很好用的一句話,每個人都能輕鬆接受乾淨與美好,關鍵在於能不能若無其事呑下骯髒與醜惡。

K走到路口,轉彎離去。當時兩個人發現情況不對先躲起來,一個人看K離開就跑出來求救,另一個人嚇到腿軟,無法動彈。沒想到,離開的K又出現了。他早就發現有人躲藏,故意引蛇出洞,傻傻中計的目擊者,腦袋瓜就如摘水果般被輕易扭下。

「我的人格指數很高嗎?」

K殺得屍橫遍野,直到學校遭死寂呑沒之後才離開,若無其事地走在路上。據說當時見到K的只有一人生還,而目擊者說K第一眼看起來毫無異狀,純粹是一名少年在路上行走的日常光景,平凡無奇。

總之,將那名學生稱爲K好了。

「光聽就噁心吧?我看妳的樣子就知道。爲什麼還是想聽?」

「我們絕不會下這麼危險的賭注。我們確實早就知道妳們多少會違反規定,但沒人猜到妳們竟然真的抓到擬簑白……前史時代的圖書館終端機。」

大路終點是濃密的樹林,人們誤以爲躲進樹林就會安全,但他們不知道面臨的是非常狀況,後方有操弄咒力的惡鬼追兵。

富子女士的雙眼突然亮起來。

「……我想知道後來是怎麼阻止K的。」

比起世界紀錄保持人拉曼和庫洛基斯,K造成的犧牲者人數只有幾十分之一,但我認爲兇殘程度並無二致。神棲66町的人口密度比古文明末期的大都市低很多,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死了上千人還算幸運的話。

K走在路上,碰巧遇到一羣人迎面而來,他們是在妙法農場工作的農技團。農技團距離K四、五十公尺的時候,最前頭的男子上半身突然炸得粉碎,血霧瀰漫。一羣人在溼熱昏暗的血霧中根本不知道出什麼事,個個呆若木雞,K不疾不徐地走向他們,剩下的人們一個個變成悽慘的肉塊。

富子女士瞬間恢復溫柔的表情。

K在指導班學習使用咒力,駕輕就熟後,他的異常愈來愈顯著。

「不過請妳們別責怪宏美他們,他們只是某種恐慌症發作而已。」

我在腦中推敲過這件案子無數次,我敢斷言K是如假包換的惡鬼,是惡魔。我說過,K的咒力算中下水準,根據當時遺留的成績單,只有「缺乏想像力與創造力,愚劣」的評價。但他使用咒力完成史無前例的大屠殺,手法非常天才。

富子女士詫異地看着我。

我的口氣有點衝,但富子女士絲毫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哎,這還用問?對我們來說,世上最恐怖的兩樣東西,就是惡鬼和業魔。」

整個過程中,沒人可以有效反擊惡鬼,雖然許多學生的咒力強過K,但所有人都具備強大的攻擊抑制與愧死機制,因此綁手綁腳,無法攻擊人類。

K當時是指導班的一年級生,指導班就是全人班的前身,我記得他才滿十三歲……對了,比妳現在還小一歲。聽說K本來是毫不起眼的平凡學生,但在新生入學時的羅夏測驗中出現異常。現在我們已經不做羅夏測驗,這是一種心理測驗,將墨水滴在紙上,對摺紙張後,依受測者認爲墨漬像什麼來判斷人格特徵。

他的班導師早早就意識到他的異常,不斷通報教育委員會,建議採取預防措施,可是委員會沒采取任何有效辦法。

此外,還有一個人挺身而出,犧牲小我阻止了K。

根據K對墨漬濃淡的反應,人們意識到他平時負擔着非常沉重的壓力,但不知道壓力的來源;另一方面,他從墨漬中聯想到的內容大多異常而殘暴,潛意識中充滿對破壞與殺戮的渴望。奇怪的是,校方並不重視他的異常,案發後才重新檢查他的測驗結果,給予關注。

「不只如此。肩負所有町民命運的最高負責人,必須有兼容幷蓄的器量及得知事實依然不爲所動的膽量,兩種妳都具備。」

我們做的一切果然都穿幫了,還被當成白老鼠觀察,雖然依稀猜測到這種情況,我仍覺得晴天霹靂。

K率先破壞建築物,堵住全部水道,引起火災,把逃難路線縮限到剩下一條之後,完全解放隱忍已久的邪惡慾望,殺得血流成河,令人髮指。

根據其他惡鬼病例,分水嶺就是動手的第一人。很多病患在出手前懸崖勒馬,就算沒有攻擊抑制與愧死機制,依然可以靠理性來避免殺人。可是一旦殺了頭一個,人就像打開殺戮開關,只會無止境殺下去,而從無例外,只有惡鬼本人死亡才能夠終結屠殺。

「難道……從頭到尾都是安排好的嗎?」

「可是光靠這種測驗結果……」

我被前述的事件震懾,全身僵直地正襟危坐,一口氣都不敢換。聽這麼慘絕人寰的事件非常痛苦,但想知道結果的好奇心同樣強烈。

我一股腦發問,富子女士優雅地搖搖頭。

富子女士一把年紀,笑起來卻齒若編貝,明豔燦爛。

「那到底是什麼?」

第一個犧牲者是班導師,這是確鑿的事實。聽說班導師的遺體殘破不堪,甚至難以確認身分,接着是同班的二十二位同學,再來是二年級、三年級共五十名左右的同學都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

「嗯……我用詞有點不當,因爲我本身也有一樣的恐慌。」

富子女士閉眼沉默半晌,沉穩地娓娓道來。

最後K除了定期接受心理諮詢,並未受到任何處分,只是不斷接受愛的教育。

第一點,這次案例和上一次的惡鬼病例相隔八十多年,人們的記憶逐漸消逝,喪失危機感;第二點,當時K的母親是町議會議員,出了名的囉嗦,町議會又是當時的最高決策機關,所以學校因此無法採取強硬手段;第三點,包括學校在內的官僚機構,充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心態,只是我不清楚歷史上哪個時候不是這樣。

「議長就是宏美,妳應該認識?她從小就喜歡窮操心,最近可能有點過火。」

K再次轉過街角,僅剩的一名目擊者依然深受打擊,無法移動。隔天,倖存者被人發現並救起,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描述來龍去脈,一輩子幾乎是廢人狀態。

富子女士抬頭望着天花板,長嘆一聲,起身走到書桌旁,從一個小茶盒取出茶壺與兩隻茶杯,用矮桌上的熱水瓶泡熱茶。我啜飮芬芳的煎茶潤喉,準備聆聽接下來的故事。

我們果然差點就被抹殺了,想到這裏就很不舒服。但我們究竟爲什麼能逃過處分?真的就像富子女士所說,因爲我是寶貴的人才?有點難以置信,甚至不禁懷疑因爲我是圖書館司書的女兒,纔不能輕易處分……但是,姐姐的外在條件應該和我一樣。

完全化爲惡鬼的K走出教室,在學校裏徘徊尋找獵物,看到哀嚎奔逃的孩子們就像玩遊戲似地殺個不停。依據屍體的位置推測,他甚至操弄孩子的恐懼,讓他們嚇得摔死或互相踩死,或把孩子像家畜一樣集中在某處,最後一口氣殺光。

老實說,關於這件案子的紀錄東缺西漏,尤其一開始的部分更是不清不楚。事情究竟從何而起?災害又是怎麼擴散?雖然一切都不脫臆測範圍,但事情還是爆發出來。最後損失上千條寶貴性命,是不爭的事實。

K入學七個月左右,那起案子終於爆發了。

「無論哪個時代,領導者都不需什麼特殊能力,而是看人格指數。」

我猶豫一會,還是點點頭。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沒打算反駁,因爲妳們的處分不是由我們決定,而是教育委員會。」

「不只如此,妳最厲害之處就是即使知道一切,數字上依然幾乎沒受損。」

宏美……我聽說鳥飼宏美太太是教育委員,但不知道她是議長。她是媽媽的朋友,經常來家裏,我還記得跟她喫過晚餐。這人身材矮小,但不瘦削,聲音小得像蚊鳴,性格好像很內向。難道她有權主宰全部學生的生死,而且不時得做出殘酷無情的決定?我無法相信。

支配他人生死的當權者,竟然有心理上的異常?

「是,出類拔萃的高,或許是全人班創立以來的最高紀錄。」

我頓時覺得未來一片光明,因爲以往我在很多領域都非常自卑。

K是不折不扣的惡鬼,他恢復祖先原有的樣貌,成爲對人類沒有攻擊抑制的怪物,與生具來的愧死機制又有缺陷,完全沒發揮作用。估計每三百萬個孩子,只有一個會同時具備這兩種缺陷。從機率來看,神棲66町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孩子,但機率畢竟只是機率。

「怎麼樣,還想聽下去嗎?」

「那是類似智力、感性、領導能力之類的嗎?」

人們被火焰與濃煙逼迫,明知死亡在前方,還是將自己送入虎口。

然後,在命運的那一天,他因爲不知名的原因喪失虛僞的意志力。

這時,我驀地產生一個疑問,爲什麼她告訴我這些事?或許她認真想找我接班,這就是其中一項測驗。

富子女士慢條斯理地解釋。

「人格指數這個數字,代表一個人的人格多麼穩定。無論碰到什麼意料之外的狀況,或者心靈危機,都不會迷失自我、毀壞心靈,而保持一貫的精神。這是領導者最重要的條件。」

真的嗎?我覺得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話。

「妳從擬簑白口中聽聞人類血腥的歷史,知道我們的社會走在多麼艱險的路途上才獲得現在的和平與安穩。妳們回來之後,接受過徹底的心理測驗和行爲觀察。情緒激動後,妳的人格指數會在短時間恢復原狀,可是其他四人長時間下來,狀況還是相當不穩定。」

圖書館的檔案記錄下部分過程,主角剩下姓名的縮寫YK,哪個是姓,哪個是名也分不清楚。我不知道檔案怎麼會隱藏姓名,但其中一個說法是,我們在實行倫理規定之前曾經暫時套用遠古的日本法律,當做過渡措施,少年法第六十一條規定不可記錄實名……說起來還真蠢,但這種事其實不重要。

「雖然倫理委員會是這個町的最高決策機構,可是基本上不會插手教育委員會的決定事。妳們的事情是例外,我親自要求委員會別處分你們。」

「請問,『知道一切』是指……?」

「是,我親眼見過,而且就在眼前。妳想聽聽嗎?」

「很好。」

這麼說或許稍不莊重,但K的詭計之巧妙,想必連惡魔都自嘆不如。此外,打從一開始,K就企圖屠殺整座町的人民。

K把逃進森林裏的人殺得一個不剩,又回到町上,並花一整天在町裏閒逛,陶醉地殲滅倖存者。時值秋冬之際,沉迷於殺戮的K忘了穿上暖和的衣服,直到半夜才發現染患重感冒。

於是,K前往半毀壞的町醫院。他應該沒想到醫院裏還有醫生,單純想找藥。不過,那裏還留着一位醫師,拚命拯救瀕死的傷者。這位醫師姓土田,他是拯救町的人,而我在一旁見證一切。

驚訝吧?我曾經是護士,當時醫院除了意識不清的傷患與重症病人,就只有土田醫師和我兩個職員。K在這時進來了。

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惡鬼,他的雙眼極度異常,瞳孔上翻,卻還瞪得老大,我甚至以爲他看得到。此外,他好像沒眨過眼。

當我看到他全身浴血,而沾滿鮮血的頭髮像上髮油般硬挺,臉上滿是暗紅血斑時,害怕得雙腿發抖。K走過我的面前,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默默進入診間。他沒解釋、沒交易、沒威脅,單純要醫師治療感冒。我看不見土田醫師的表情,醫師叫他坐上椅子。

醫師沒喚我,但我還是進診間,不願讓醫師獨自面對K。醫師看了看我,什麼都沒說,他要K張嘴讓他看看喉嚨。K的喉嚨紅腫,相當不舒服,身體發熱但冷得直打哆嗦。

我說不準這是不是感冒,K在大屠殺中吸入大量血霧,可能是過敏反應,真是如此,或許是犧牲者渺小的復仇。

土田醫師幫K的喉嚨抹上藥劑,吩咐我從診間深處的藥劑室拿抗生素,我不希望將寶貴的藥品提供惡鬼,但還是聽話拿來盤尼西林。當時盤尼西林的備量全用在傷患身上,我花了點時間找到即將報廢的過期藥品。所以我沒看到這段期間發生什麼事,可是事後留下的證據清楚描述出真相。

土田醫師從急救用藥櫃取出氯化鉀,用蒸餾水泡成藥水,濃度是致死量的好幾倍,接着把藥水當成感冒藥注射進K的靜脈。

我忽然聽見哀嚎聲,嚇得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抗生素盒摔在地上,連忙跑回診間。下一秒,爆炸的巨響轟然響起,整個診間染得血紅,K打飛土田醫師的頭顱。接着,持續不斷的恐怖狂吼從他喉嚨中湧出,K在做垂死掙扎,不願意輕易斷氣。

那種死前的哀嚎聲簡直像被邪靈附身,聞之喪膽。但他的聲音終究逐漸微弱下來,變成孩子般的啜泣,最後就聽不見了……

富子女士說完,默默注視着手中的茶杯。

我有堆積如山的問題,可是一個字都說不出。

「……這個町花費漫長時光治療傷痛,不得不採取讓人痛苦不堪的手段,從惡鬼留下的殘酷傷痛中振作起來。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生存者中完全排除K的血統。」

「排除血統……?」我複述一次。

「K有兩大遺傳缺陷,缺乏攻擊抑制,以及對愧死機制免疫,所以K的近親很可能有同樣的缺陷基因,逼得我們追溯他祖上五代的血統,連根拔除。妳別誤會,這不是報仇,而是展現出堅定的決心。我們絕不允許惡鬼再次出現。」

「可是要怎麼把那些人給……?」我看見自己的雙手在大腿上抖個不停。

「既然都說到這裏,也沒有必要隱瞞,當時我們的手段是對化鼠下令。我們從最效忠人類的鼠窩中挑選四十隻菁英士兵,提供暗殺裝備組成暗殺部隊,一夜之間襲殺所有邪惡血統的繼承人。如果化鼠被人類發現,當然是不堪一擊,所以這項作戰規劃得非常縝密,但即使如此,仍損失一半化鼠。反正剩下的化鼠還是要處分掉,說是圓滿成功也不爲過。」

富子女士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談論町內清掃活動。

「不過這還不夠,斷絕K的血統也不能保證惡鬼不再出現。所以我們全面檢討學校與教育制度,包括廢除指導班,建立全人班,更有效地掌握學生。然後大幅度擴張教育委員會的權限,除了倫理委員會,他們不受任何壓力影響。最後還修改部分倫理規定,延後基本人權的起算時間。」

「惡魔。」我由衷地讚美覺。

「幸好我們這裏有說謊天才,藉口再找就好。最重要的是趁早找到守。」

我們望穿秋水的第三堂課,是各組自由研究,若有必要可離開學校。正當我們三人結伴要離開教室的時候,就碰上第一道難關。

我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儘管打從心底同情素未蒙面的少女,但原因不只如此。

良在名義上還是第一組,可是目前都跟第二組人行動,真理亞說得沒錯,第一組集體缺席不單是怪而已,還會變成議論對象。

「什麼話?這是不得已。」

「最脆弱的人?」

她頭上的雪帽結起白霜,睫毛都結冰,令人痛心。

「爲什麼……爲什麼我這麼難過?」

「之後又進行全方位處置,事先消除所有危險因子,所以惡鬼沒再出現過。不過卻發生另一起可怕的案子,我至今記憶猶新。因爲這不過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現在還不能告訴妳,人類面臨沉重傷痛時,須有哀悼的儀式來消化承受。妳必須像這樣流淚。」

良是我們的青梅竹馬之一,不過他沒與我和覺讀和貴園,而跟守一樣讀友愛園。

「叫覺也來幫忙,我們三個去追守。」

每次回想這件事都令我心痛,她真的是溫柔善良的好孩子,但依據以往的病例,這種孩子很容易成爲業魔。泉美得知自己危害衆多生命,主動提出接受任何處分。

守家住櫟林鄉,位於町的最西邊,我們要在這種季節正面迎向冰冷的河風,相當不舒服,抵達的時候臉已經凍到麻木。我將白鰱Ⅳ號綁在碼頭,背起揹包,穿上雪板。我們的雪板融合適合越野的屈膝滑雪板、日本傳統的雪鞋,以及雪靴等三樣裝備的優點。

不淨貓……這個詞喚醒我心中被封印的強烈情感,包括恐懼及悲傷。

「請把記憶還給我。」

「不就自由研究嗎?」覺聳聳肩。

寒風刺骨的二月天,守突然離家出走。

「不清楚……不過他最近有點抑鬱。」

「這還用問?當然是去找啊。」

「原來如此,我就負責校舍後面嘍?」

「剛纔我說要妳當我的接班人,絕不是在開玩笑。妳在那時就可以拿回失去的記憶。」

「首先用放大鏡觀察雪晶,把花樣畫下來,至少要一百種。然後把花樣分成幾大類,最後選幾個不同的花樣,試試看能不能用咒力轉印到固定地點的積雪上。」

「要怎麼研究?」

「我能體會妳爲什麼這麼說,我實際上在接下這份工作前也這麼想過,但最後總會面臨不得不做的時候,這份工作只有妳做得來。妳聽好,要想清楚,怎麼做纔不會讓惡鬼和業魔再次現身。」

「哦……」良佩服地低吟,他對覺的鬼話毫無招來之力,隨便唬弄就掉進陷阱。他果然不曾跟我們一同行動。

我們趕到全人班時差點遲到,幸好沒被太陽王盯上,順利偷偷溜進教室。真理亞說守感冒缺席,就沒特別遭到懷疑。

「之前我們討論過自由研究的主題,良剛好不在場。我們腦力激盪的結果,決定要研究雪晶的花樣。」

我又想起無臉少年的身影。

「爲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但漱川泉美這名學生的情況不一樣,她的咒力像輻射能般污染周圍。當時,泉美是黃金鄉郊區的獨生女,在她青春期迎來祝靈之後,家畜高機率地出現畸形,農作物大多枯死,人們最初懷疑是不是新品種病毒引發疾病。

「妳知道守爲什麼離家出走嗎?」聽我一問,真理亞低頭沉思。

這天是星期六,全人班上半天課。

我突然不寒而慄。

如果真理亞和富子女士的判斷正確,守確實比我軟弱許多。

據說古文明末期就有學者指出咒力外泄的危險性,但人類長久以來都低估惡性外泄的可怕,認爲頂多造成精密儀器的頻繁故障,或扭曲周圍物體,不會危及人畜安全。實際上,以往的例子大都如此。

倫理委員會與教育委員會召集專家成立特別調査組,發現她的惡性咒力外泄甚至會傷害人類基因,這件事造成恐慌,只好讓她停止全人班課程,在家自習。那時惡性外泄的範圍大到嚇人,離她六公里外的鐘塔內部齒輪都會突然扭歪,指針無法轉動。

雪板底下設有許多倒鉤,前進時很順暢,後退也能剎車,因此可以在平地行走,或按滑冰要領前進。使用咒力前進時,雙腳張開與肩同寬,站穩馬步。上坡不成問題,平地更想多快就多快,問題在下坡,用咒力持續煞車相當費神,借滑雪技巧往下滑反而輕鬆。

「沒錯,靠你了。我們分頭研究校舍正面。啊,對,開始研究之後千萬不要中斷,不然就要從頭做起。」

3

我對真理亞的說法有同感。

「我很清楚妳的痛楚。」富子女士說,「沒關係,哭到妳滿意爲止吧。」

真理亞和守的家分別在町的東西邊,我知道他們每天早上上學前會先碰面,但今天真理亞一直等不到守,直接前往守家找人。守的爸爸驚慌失措地將事情告訴真理亞,真理亞要他千萬別告訴任何人,便來找我商量。

「我絕對無法成爲富子女士的接班人。」

這年冬天一開始就給人暖冬的跡象,可是一月結束後碰到強烈的大陸寒流,導致破紀錄的低溫。前天晚上大量降雪,町籠罩在一片銀白中,根本不知道守往哪裏。我把心愛的雪板放進白鰱Ⅳ號,預先準備雪地追蹤。

守的爸爸一早到燒陶窯點火後,就叫守起牀。當時他還沒意識到反常狀況,但等很久都不見守出來喫早餐,於是再到臥室一次,只見臥室空無一人,桌上留着一張紙條,寫着「請別找我」。這是離家出走史上出現頻率最高的紙條,也是最無意義的胡扯。

「不行。」富子女士難過地微笑。

「怎麼辦。」真理亞吐着白霧,哽咽地問。

「對!這就是本次自由研究的大重點。」覺來一個順水推舟,「你聽好,大多固體都是結晶構成,對吧?如果靠咒力改變水的結晶,不讓它融化,也許能更自由地改變大多固體的特性。」

「可是我們絕對趕不及回來開班會。」

第一堂課是「人類社會與倫理」,無聊得要命,我們剋制着焦躁的心情,靜待時光流逝。下課鐘一響起,我和真理亞立刻把覺抓來說明來龍去脈。第二堂課是我一直很討厭的數學課,這時候坐立難安的學生至少增加到三個。

「我知道了!」良爽快地答應,前往校舍後方。

「有,有關係。」

「他有一次咒力功課做得不好,其實不是很難的技巧,依守的實力應該是小事一樁,可是他這人就是悲觀。不過是失敗一次,真是沒用。」

我們到守的家,環顧四周有沒有留下腳印。大雪唯一的好處,只有某人失蹤時會留下腳印而已。

「就這樣?」爲這點小事離家出走?

「所以要研究用咒力可以變出什麼花樣啊。我們把工作分配好了,良就研究校舍後面的積雪吧。」

我的心像暴風雨中的小船劇烈搖晃,眼淚流個不停。

「這跟我們記憶中被消除的事情有關嗎?」

「可是……」

「我們的處分手法也更洗練。無論化鼠對人類多麼忠誠,讓那麼高智商的生物動手殺人,一定會種下禍根。所以我們用咒力改良普通家貓品種,創造出不淨貓。」

「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來,我豈不是得扛一半責任?我不該提起班上同學消失的事情。

「好啦、好啦,對不起。我還沒跟你解釋過嗎?」

富子女士的話,沉甸甸地敲在我的心房上。

「可是第一組四個人都不去上課,學校會不會覺得奇怪?」

「所以問你們要去哪啊。我跟你們一樣是第一組吧?」

「嗨──你們要去哪?」良問覺,眼神故意避開我。

「其實還有,他很在意被太陽王糾正,然後我開玩笑說搞不好貓騙會來,他嚇得臉色鐵青,一看就知道完全當真了。」

「嗯……不是什麼大事,而且應該只有我注意到。」

「可是我還是第一組啊,而且不都算你們這團?我不知道怎會變成現在這樣……」

富子女士同情地摸摸我的頭。

「成形的雪晶還可以改變形狀嗎?」良半信半疑地問。

良思索着他面臨的不合理狀況。

「你不是都跟第二組的同學在一起?」真理亞不耐煩地說。

富子女士在茶壺裏添加熱水,又將茶水注入兩盞茶杯。

「什麼?」真理亞訝異地問,我回答沒事,努力整理混亂的思緒。心底湧出毛骨悚然的想法,卻怎麼也無法釐清。

「因爲這件事太深刻太慘痛,關於那孩子的紀錄,我們決定從妳們的記憶到秋月真理亞的日記都必須全部消除。事件的記憶會成爲心理創傷,不僅影響孩子,更可能打亂町民的精神,釀成更大的悲劇,就像骨牌一樣……」

經過多次會議討論,正式確認漱川泉美爲橋本‧阿培巴姆症候羣病患,就是業魔,必須進行處分。身爲倫理委員會負責人,我很希望當面告訴她這個決定,但光靠近她都有危險,只好遙控一尊端茶人偶,做書信聯絡。

「或許妳承受得住,但如果解放妳的記憶,妳有辦法對朋友們保密嗎?最後大家都會知道真相。」

不管人格指數多高,我都清楚自己的精神沒那麼強韌。

後來在全人班,泉美方圓十公尺內的所有物品都怪異變形,桌椅在短時間內無法使用,最後她四周牆面與地板長滿氣泡、眼球以及稱爲「閻王須」的黴狀疣斑,那是惡夢的光景。

「舊倫理規定裏,人權從受精後第二十二週起算,這個規定與墮胎的適當時間有關,不過新的倫理規定把起算時間延後至十七歲,所以教育委員會有權處分未滿十七歲的孩子。」

覺拍着良的肩膀安撫他,但一點都不親密,論誰看都不覺得這兩人曾經是情侶。

「一條鏈子,總從最脆弱的環節斷裂……」

我在法律上等同沒出生的胎兒,不被當人類看待,這種打擊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和貴園及全人班從沒教過這件事,我們甚至沒想過人權從幾歲起算,或現在有沒有人權。

一道淚水滑下我的臉頰。

「雪晶?搞什麼啊,太幼稚了吧?我記得在友愛園的寒假作業就研究過了。」

我們正大光明地走出校門,前往碼頭,天氣冷到連包在毛線帽裏的耳垂都凍到刺痛,天空還飄起小雪。因爲覺必須回家收拾必要裝備,我和真理亞搭着白鰱Ⅳ號前往守的家。氣溫比水溫低,水道瀰漫着溫泉般的霧氣。四處都結冰,來不及用咒力打破,就直接用船頭撞碎,明明仍在町上,卻像闖蕩北極海的古代破冰船。

富子女士雖然面不改色,但情緒中似乎激起一抹陰暗的漣漪。

富子女士喝了一口茶,繼續說下去。

富子女士聽了我的疑問,默默搖頭。

我用遙控的方式,在農場角落一棟快融解的小屋桌面放上五顆藥錠,表面說是控制惡性外泄的精神安定劑,要泉美每天喫一顆,其實有一顆加了致命毒藥。泉美當天就把五顆藥錠全呑下,聰明的她早就知道這是什麼藥,她也許害怕惡性外泄會讓藥物變質,失去效力……

「好,我們先去學校,今天三、四堂課不是自由研究嗎?我們再偷溜就好。」

「妳仔細想想我說的話,一條鏈子總從最脆弱的環節斷裂,我們最須注意的,永遠都是最脆弱的人。」

當時的起火點是漱川農場,生物死得一個不剩,泉美父母與農場員工留下她,暫時撤離避難,後來罹患全身肌肉組織快速纖維化的怪病,不久就離開人世,我們並沒有告訴她這件事情。最後,我從遠方眺望農場,建築外觀宛如阿米巴原蟲般蠕動變型,宛如融化成液體淹沒一切。

我正要解開白鰱Ⅳ號的纜繩,真理亞來得晚一點,我們就要擦身而過了。

真理亞穿着普通的鞋子,像精靈一般飄在半空。

「妳說說看。」

「噯,會不會是這個?」

我找到的不是腳印,是兩條一對的雪橇痕跡,間距看來應該是兒童雪橇。

「守不太會踩雪板,其實根本不會用。」

「他應該是翻出友愛園那時的雪橇吧。從痕跡來看,應該堆了很重的行李。」

在兒童雪橇上堆滿行李離家出走,實在不算瀟灑,但非常有守的風格。

我們等了一會,覺的小船從水道上飛馳而來。

「久等啦。知道他去哪了嗎?」

覺從小船下來,他已經穿好全套雪地追蹤裝備,他的雪板比我更長更寬,更需要腿力,但好處是在靜止的水面上可以替代水蜘蛛(注:踏水用的浮鞋)。我們三人跟着雪橇的痕跡前進,雖然守比我們早三小時出發,但兒童雪橇載滿重物,很不穩定,速度快不起來。我們心底盤算,如果他還沒決定上哪裏去,或許兩個小時就能追上他。

雪橇的痕跡從守家的後門往路上延伸,半途轉向右邊,上一座小山丘。

「看來他打算往沒人的地方去。」覺這麼說着。

「竟然不記得用咒力消除雪橇的痕跡,果然是守。」飄在我們頭上真理亞說。

「可是爲什麼不用小船?」

我提出最初就想不通的問題,與其用不習慣的雪橇,不如用快幾倍的小船,還能載更重的行李。

「或許是不想被人看見吧?」這或許是主要原因,不過也許有其他考量,畢竟從水道或河流逃走很方便,卻容易被追上,難不成守想越過八丁標,往山裏面去?

小雪停歇片刻,再度飄落,我們加快追蹤步調。我和覺在雪橇痕跡兩側滑行,真理亞跟在後面,反覆用咒力讓自己彈飛向前四、五十公尺,因爲這樣比持續飄浮輕鬆。

「等等!」

真理亞在後方大喊,我們便停下來。

「怎麼了?」

我們減速回頭問道,真理亞蹲在雪橇痕跡旁邊四、五公尺的位置,低頭查看。

「你們覺得這是什麼?」真理亞指着雪地上的腳印,腳印窄長,不像人、熊或猴子,有點像是兔子,但尺寸太大,而且不是雙腳並着跳,而像人類一樣左右交互前進。

無論怎麼看,都是在追着守。

真理亞卸下心頭重擔,不禁掩面流淚,此時守緩緩張開眼睛。

「從正面進去。」

覺聽守的話,輕輕把化鼠放在我們眼前的地面上。

「覺!真理亞!在這裏!」

我從他的口氣中察覺一絲希望。

此時真理亞也降落到山坡上。

我逐漸想起,牠額頭上刺着代表木蠹蛾鼠窩的「木」字……覺和真理亞也想起來。

真理亞忍不住發揮咒力,一股腦地想剷雪。

「這怎麼敢當,溼溼溼……神尊碰到困難,嘶嘶……當然要救。」

「怎麼辦?」覺緊張地問。

突然,真理亞驚呼一聲,我停住風。

覺在山坡上靈巧轉彎,停在我身邊。

「真的嗎。」「怎麼回事?」我與真理亞異口同聲問覺。

如果守,或者化鼠,徒步離開埋雪橇的地點,那會往哪裏呢?我們試着尋找可能的路線。我們沿着等高線走一段,從較平緩的位置往上爬,再走一小段就是茂密的樹叢,穿過樹叢就是一條直通山坡頂的小徑。

又或是被更恐怖的東西追趕,所以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往山崖下看,不知何時已經距離谷底數百公尺,如果摔下去,得用咒力好好自保纔可活命。

「這樣啊,原來我真的摔倒了。我記不太清楚那段經過,只記得撞到頭,天旋地轉。而且腳受傷,走都不能走,幸好史空克發現我,把我從雪堆裏挖出來帶到這裏。」

「不管多強,當時撞飛的雪花有可能把雪橇埋到這麼深嗎?」

「總之我們下去一點看看,就算真的從這裏摔落,不一定會掉到谷底吧?」

「覺!看這個!」

洞裏空間相當寬敞,守就躺在正中央,蓋着毛毯。雖然他的臉被遮住大半,但我們絕對不會看錯那顆爆炸頭。身體還有微微起伏,一定還活着,他應該是在睡覺。

現在不是討論的時候,我下定決心,走向雪屋。覺與真理亞似乎懂我的意思,從左右兩邊散開。雖然我們不認爲化鼠會攻擊有咒力的人類,但三個人分散,互相支援,應該不會受到無謂的攻擊。

「沒下啊。如果守經過才下了這麼大的雪,雪橇的痕跡早就消失了,我們不可能找到這裏。」

「那裏!就埋在那裏!」

「不對,應該不是。守一定昏倒了,化鼠爲了救守才把他帶走。」覺搖頭回答。

「妳看這裏,樹根是不是突起來?拖行痕跡刻意避開樹根,如果化鼠拖的是屍體,應該不會特地注意樹根吧?」

「史空克,正式的發音更難念……對了,你們以前見過史空克啊。」

「雪橇爲什麼埋在這裏,原因只有一個。」覺若有所思地說,「一定是有人故意把雪橇埋起來,不讓人發現。」

史空克的日文比史奎拉或奇狼丸糟很多,不時漏風,還夾雜低吟般的喉音,但比起我們從水道救牠的時候已經進步一大步。

「牠該不會對守……」真理亞想像着最壞的情景,微弱地喃喃低語。

我在斜坡停下腳步,喊住其他兩人。覺也搖搖頭。

我掀開枯枝往裏面瞧。

「見過?什麼時候?」

「你們看,這腳印不是一直跟着雪橇的痕跡嗎?」

「難道牠是當時的……」

「是守埋的嗎?」真理亞的口氣開朗起來。

「誰?」真理亞又哭又笑地問。

陡坡拐出一個大彎繼續往上,路邊山谷愈來愈深,守應該想讓雪橇快快登上坡頂,但路上長滿歪斜的大樹擋路,更往上又是岩石裸露的荒地,我們接下來不是走到絕路,就是回頭。但守搭着沉重的雪橇,就算用咒力也很難在斜坡上轉向,他應該是別無選擇,只能向前。

「看來還有希望,或許這裏成了緩衝墊,讓雪橇煞住了。」

「是,我碰巧路過,發現雪地上有痕跡,然後……咕嚕嚕……想說是哪個鼠窩的化鼠弄出來的……嘶嘶嘶……就跟去查看。」

「我從上面沒看到任何痕跡,應該沒辦法再往上了。」

「守看起來膽小,其實挺不怕死的。」

「我們在山坡上發現雪橇翻倒的痕跡,究竟發生什麼事?」

「不然就是追着守的化鼠……」

「太危險了!真理亞飄在旁邊就好,我來!」

「不對,等一下……」只有覺保持冷靜。「妳們不覺得奇怪嗎?爲什麼雪橇埋得這麼深?」

「放了史空克吧,牠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不是雪橇摔下來的時候力道太強,才衝進這雪堆裏?」

「挖出來!我來,妳們別動手!」

而且獸徑上還有化鼠的腳印,以及拖行重物的明顯痕跡。

此時身後傳來窸窸簌簌的聲響。

「什麼都來找你了,不要讓我們操心啊!」覺說了重話,嘴角卻揚起。

「不就是因爲下雪嗎?」

我猶豫着怎麼回應,如果守還有餘力使用咒力,應該會在這裏停住身體,半途完全失去意識才可能摔落山崖,但如此一來就完全不可能活命。

「守是在這裏摔倒……掉到下面?」

「太好了……」

「嗯,當時大家都在啊。我們剛進全人班的時候,不是救了一隻摔進水道的化鼠嗎?」

「好像是獸徑。」

真理亞聽完我的說明,原本凍到發白的臉蛋更顯蒼白。

「這附近還有淺淺的痕跡。」

「是雪屋!」

我們嚇得回頭,驚覺雪屋洞口有一隻呆若木雞的化鼠。牠顯然比我們更喫驚。

我用咒力撐着身體避免摔落谷底,手指摸着粗糙冰面上的刮痕。這時,指尖摸到觸感奇特的物體,是岩石。坡面幾乎沒有能支撐我的突起處,我平貼坡面,看不清楚,但確實不是冰層,而是平坦堅硬的岩石,面積約三張榻榻米大。我用咒力吹開巖面薄薄的積雪,發現岩石中央有金屬刮過的線條。

「真理亞!糟糕了!」

「嗨,你們都來找我了。」

「有人在嗎?」我在雪屋前出聲,但沒回應,於是又繞半圈。我發現另一邊有個窗戶大小的洞口,還有枯枝繩索做成的門簾。

「應該是化鼠。」覺從我身後探頭,氣喘吁吁地說。

雪地上的兩條痕跡,帶着我們來到人煙罕至之處,亦顯示出雪橇在新下的軟雪上艱難前進,碰到一個大陡坡。守應該認爲山坡比雪堆好走,硬是斜行上去。

「在哪?守在哪!? 」真理亞急得幾乎發狂。「既然不在這裏,就是摔下去了?要快點救他纔行啊!」

覺應該是想像出一支大鏟子,一次次把雪挖起來扔到山崖,等雪橇大多露出來了,他就想像一雙人手,精準快速地掏挖。挖完礙事的雪,他扶正翻倒的雪橇。雪橇上的行李摔得七零八落,但沒見到守的身影。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守已經不見了好嗎?這樣還算是朋友嗎?這件事根本無關緊要!」

或許是想拖得更輕鬆啊?這個理由不是很有說服力,但還是給我們不少勇氣。我們從獸徑登上山頂,雪地痕跡忽然消失,但仔細觀察附近地面,會發現有人小心攤平雪地。我們跟着掩埋痕跡再走二十公尺,發現化鼠的腳印和拖行痕跡,我們知道就快抵達終點,緊張萬分。

「你怎麼知道?」聽我一問,覺指着獸徑中央說:

「早季,妳認識牠?」真理亞訝異地問。

「爲什麼?」

「喂,在那邊!」

我制止真理亞,捲起強風一口氣吹開積雪,飛舞的白雪讓覺直往後退。雖然我對真理亞講得好聽,但不靠咒力站在陡坡上實在太過勉強,每幾秒就要把起風的咒力轉回來支撐身體。

兩人聽我叫喊,馬上飛奔前來看進洞中。

覺指向前方,在一道樹叢後面,兩棵大松樹的中間,隆起一道雪牆。

雪地上的痕跡,在稀疏的樹林中穿梭將近一百公尺。

「化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不用謝,我們要謝你救了守。」

覺說完,我們緩緩爬下傾斜三十幾度的陡坡。下到約三、四十公尺時,雪板下的山坡觸感倏地改變。

「哎,雪橇的痕跡不見了,你們知道去哪了嗎?」

山坡半路出現頗深的凹坑,堆滿柔軟的白雪。

真理亞發出哀嚎,指着從雪堆裏突出來的物體,似乎是鐵製的雪橇腳。

我們跟着雪橇痕跡上陡坡之後發現地上不再堆積雪花,僅剩結冰的路面,使得雪板東倒西歪,差點滑倒幾次,如果沒有咒力支援,早就頭上腳下滾落下去。

「我怎麼會知道?或許在打獵吧?」

我們悄悄靠近,原來是兩公尺高左右的半圓球體。

「吱吱吱吱……謝業,神尊。」名叫史空克的化鼠對着我們磕頭跪拜。

「打獵?」我警覺這足跡並不單純。「如果是這樣就糟了。」

像蚱蜢一般在陡坡上跳躍的真理亞,突然像汽球般飄向高空。

真理亞低聲驚呼。這確實很像我們兒時蓋的雪屋,表面有拍壓的痕跡,想必作法是先堆起一大團雪,再把裏面掏空。雪屋兩邊用松樹撐住,比一般雪屋堅固。

守聽完我的問題便皺起眉頭,努力回想。

「是雪堆!」

「沒想到那小子竟敢用兒童雪橇硬上啊。」覺看傻眼。

「你看,難道守的雪橇在這裏……」

「我從上面看看。」

「不是這樣……或許守現在很平安。」

「可是沒有任何從這裏延伸出去的痕跡啊!」

「不知道,雪橇的痕跡很深,就算在冰面也會留下痕跡,可是……」

聽了我的回答,覺緩緩搖頭。

「史空克,謝謝你救了守。可是你爲什麼要跟蹤他?」覺有點像在逼問他。

覺用咒力把化鼠抓起來,牠身上的東西紛紛掉落,害怕得吱吱亂叫。化鼠穿着好幾層保暖紙衣,在掙扎之下沙沙作響,最外面那件髒兮兮的斗篷搖搖晃晃,喚醒我久遠的記憶。

史空克嘟起皺巴巴的豬鼻子,口齒不清,黃色門牙底下鬆垮垮的嘴角不斷冒出白霧,滴落口水。

「這樣啊。你去那個地方做什麼?」

史空克還沒回答,真理亞就搶着說:

「這有什麼好問的?牠救了守,你們怎麼老挑人家毛病?」

「我們又不是在挑毛病。」

我只得閉上嘴。

當時,如果我多逼問史空克,難道就能多少改變往後的事情發展?

一想到化鼠說謊的功力連覺都自嘆不如,我想應該不會有太大差別。但我還是問自己,爲什麼沒問史空克在八丁標界內的原因?大人嚴格限制我們不得走出八丁標,化鼠卻自由進出,如果問過理由,或許會有更強的危機意識。

我們後來才知道,化鼠可以自由進出八丁標竟是因爲屬於野生動物,包括已開化的化鼠。

「對,守,你說清楚。」真理亞突然加重語氣追問守。

「嗯……對不起。」

「你說對不起我怎麼懂?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守從牀上坐起身,又低下頭,像挨媽媽罵的小孩。

「我是被逼的……我不想死啊!」

「什麼意思?」真理亞皺眉問。

「我跟你們不一樣,我的咒力在平均值下,又沒其他長處,都快吊車尾了。」

「沒這種事。」我插嘴,但守完全不當一回事。

「太陽王看我的眼神也好冷淡,我肯定在處分名單上了!就像X,還有跟我們同組的女生,還有早季的姐姐。」

真理亞對我投以責備的眼神。

「我什麼都沒說啊。」我連忙解釋清楚。

真理亞驚訝地「啊」了一聲。「我記得……我也在那裏!」

「我回去一定會被殺。」

我沉默不語。

「不能讓早季先休息一下嗎?」媽媽哀求地望着爸爸。

「我沒看到貓騙,可是有東西躲在我剛彎過來的轉角後面……因爲篝火映出那東西的影子,形狀不清楚,可是很大。」

真理亞想說些什麼,但看着守的表情,又把話呑回去。

我又想起無臉少年。如果他今天在場,會給我什麼建議呢?

「怎麼會?我們一定會再見。」真理亞撫着我的髮絲,「我真心愛着早季,可是現在守更讓我擔心,除了我,沒人會保護他。」

我深深嘆一口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說動他們。

「昨天放學後,我一個人留下來補課,補完課要回家時,太陽王叫我去辦事。他要我到物料保管室拿多餘的講義,然後收拾好……」

「我不回去。」守突然抬頭。

從櫟林鄉回到水車鄉的路上,一艘船都沒碰見。

我們吻得又長又深又貪婪,依依不捨。

雖然一路靠咒力推進,但穿着雪板滑行這麼長的距離,腰腿痠軟疲憊,加上擔憂真理亞與守的去路,以及對未來抱持曖昧不明的惶恐,心情十分沉重無力。

「等等,饒了我。怎麼連真理亞都說這種話?」我聽得眼冒金星。

「對啊對啊,如果不淨……呃,貓騙真的來了,牠早就出手了。」我也趕緊附和。

一停好白鰱Ⅳ號,我就開口道歉。

「啊?什麼意思?這……」

「也是,對不起。」我老實道歉。

「天氣轉好,可以讓守待在雪橇上行動。」

「我好羨慕你們。」

「我要自力更生。」守回答。

「這樣啊,那早季搭爸爸的船,在路上可以休息。」

兩岸皆是雪白風景,但不僅空無一人,連鳥獸都不見一隻,整個神棲66町成了荒廢的鬼城。棉絮般的降雪逐漸轉大,大朵雪花在我身上融化,無論怎麼清理,仍然不斷堆上白鰱Ⅳ號的船緣。終於回到熟悉的家,我鬆口氣,看見雙親站在碼頭邊。兩個人連傘也沒撐,默默站在一起,雪花落在頭與肩。

「後面的走廊沒窗戶,一片漆黑,所以我加快腳步,直覺千萬不能回頭。不知爲什麼總覺得回頭就完了。然後我豎起耳朵,有東西非常輕柔地走動,一點腳步聲都沒有,可是體重比人類重,壓得走廊嘎吱響。」守哽咽起來。

「接下來請讓小姐獨自前往。」中年女人突然對我的雙親說。

「怎麼可能。妳在身邊,我很高興也很安心,可是離開町上自力更生,一定有很多辛苦之處。大人不准我在町上生活了,我非走不可,可是真理亞不一樣……」

「你還是想太多了,老人家不是說枯芒草像鬼搖嗎?」

「可是什麼?」

「什麼意思?」覺一臉呆然。

守卻在這時唱反調。

「牠躲進暗處前,我看到一道白色背影,長得像貓,可是大到難以置信,走廊留着斑斑血跡,應該是龍捲風變得像鐮鼬風,傷到了牠。」

「妳應該很累,可是教育委員會找妳。馬上跟我們走一趟。」爸爸語氣低沉。

這時,我終於發現情況異常。

「什麼叫有辦法啊……」

「如果你們真的不回町上,又要怎麼辦?」我反問。

教育委員會就在媽媽工作的圖書館隔壁再隔壁,四周圍滿竹籬笆與高牆,無法看見裏面的情況。我們走大門旁的小門進入中庭,天上降雪,庭院裏卻有咒力維護,遍地乾爽。庭院鋪着踏腳石,足足走上三十公尺才抵達玄關。進了建築物,一條細長的走廊延伸而去。雖然這棟建築的外表不像之前見過的倫理委員會,但內裝格局很像。

「嗯,我聽從他的吩咐去拿講義,可是沒很多張,不知道爲什麼特地叫我去拿。我打開櫃子把講義收好,回去時,覺得後面有東西。」守的眼眶泛淚。

「我沒事,也沒那麼累。」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活力。

「我驚慌失措,讓篝火燃燒起來,火把就變成白熱的火球,一下燒得精光,可是影子早一步消失。我在黑漆漆的路上拚命奔跑,希望儘早回家。」

「對啊!守差點就被殺了!」真理亞附和。

「我看到貓騙之後就想起來了。」守靜靜地說,「我以前看過牠。」

話雖如此,我一點信心也沒有。富子女士可能認爲守將對町上造成危險,即使她不這麼認爲,我很懷疑她是否會侵害教育委員會的職權來保護守。

「物料保管室,就是會經過中庭的地方?」

「這件事我想到爛了,可是有咒力,應該有辦法。」

四人又是一陣沉默,氣氛凝重。原以爲找到守,帶他回家,事情就能圓滿解決,這下全泡湯。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沒有人知道。

「父母同行,並不恰當。」

「動到哪裏?」

隔天一早,我在紛飛的小雪中獨自回到町上。

「這……」我頓時語塞。

「是啊。」真理亞的口氣頗冷淡。

「看到什麼玩意?」覺挺直身子問。

「我也覺得有辦法。」真理亞再次支持守,「只要精進咒力,所有事情都能自行完成。而且守不會是一個人,我跟他走。」

「這……不行,委員會說事情緊急,無故拖延不妥。」

「啊?這可不是去野營?往後幾十年你都得一個人過生活……」

「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我趴在她的胸口,撒嬌般問道。

守長嘆一口氣。「唉……當時我也覺得牠不打算攻擊,可是昨天不一樣。」

幸好守帶足撐一段時間的食物與日用品,我們把行李堆迴雪橇,在雪屋旁生火以融雪煮水,三人一起喫晚餐。同時分點肉乾給史空克。

「這我清楚,可是……」

「昨天?難道……」真理亞似乎想到什麼。

「我停下來,後面的聲音也停下來,我怕得不敢動,聽見動物的呼吸聲,還聞到野獸的臭味。我覺得完蛋了,就要被貓騙咬死了,幾乎想都沒想就使出咒力,周圍空氣像龍捲風一樣怒號。我聽到後面有恐怖的吼聲,回頭時……就看到了!」

這就是我與真理亞的最後一吻。

「貓騙也來了。」守一句話,讓衆人鴉雀無聲。

「我知道你們偷偷討論,早季她姐姐留下鏡子這件事,你們不打算告訴我,對吧?」

「我至少看過兩次,第一次是四天前的晚上,我在天黑時回家,覺得有東西跟着我。我彎過架着篝火的轉角,走了一小段突然回頭。」

「對不起。」

「明天應該是好天氣。」喫完飯,我喝着茶說。

「可是我們要考量現實啊。還是隻能回去吧?」我試着說服兩人,「我跟倫理委員會的議長富子女士講過話,只要找她談……她一定懂。」

「好,原諒妳。」真理亞托起我的下巴吻上來。

「因爲守一個人沒辦法啊。我們是輪值生的搭檔。」

「這我怎麼知道!守都看到兩次貓騙了,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我回來晚了……昨天實在沒辦法趕回來。」

「爲什麼?你討厭跟我在一起?」

「我記不清楚……可能是被刪除的記憶之一……我記得自己進過中庭,躲在像倉庫的小屋後面,門一開,那傢伙……貓騙就從裏面出來了。」

「傻瓜。」真理亞噗喃一笑,「往後我們得自食其力,在殘酷的大自然裏求生。怎麼想都是我們羨慕早季。」

「別擔心這種事。」真理亞露出溫柔的微笑,「你是因爲這樣纔沒跟我說一聲就離家出走嗎,我覺得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像守這麼好的男生了。往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聽到嗎?這是約定。」

「不行,真理亞得回町上,妳爸媽會擔心。」

「你偷聽?」我反問,但所有人都不理我。

茅輪鄉的碼頭邊有人佇立迎接。那是兩年前我們從夏季野營回來時見過的中年女人,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爸媽帶着我下船,走在積雪的大路上。

4

「我昨天本來準備等守補課結束,可是太陽王說會補很久,要我回家……」真理亞的眼神充滿怒火,「原來他一開始就打算讓守落單,然後殺守!」

真理亞擠出笑容,試圖緩和氣氛。

我聽着覺與真理亞的爭論,不寒而慄。按富子女士的說法,守被列入處分一點也不怪。當不淨貓從背後接近,他竟然怕到連對象都沒確認就發動危險的咒力,要是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成爲攻擊人類的暴行。他又說是不經思索就動手,這問題更嚴重,代表無法完全剋制咒力,在不久的將來甚至有成爲業魔的危險……

守的腳可能骨折,沒辦法立刻帶他走,於是覺一個人先回去。不用說,他是藉口專家,負責告訴太陽王我和真理亞感冒早退。我們兩個女生則留下,在守的雪屋旁邊再蓋一間雪屋。以防萬一,我的揹包裝有睡袋,真理亞什麼都沒準備,所以我們挖出守的雪橇。

所有人都嚥下口水,專心聽守描述。

「……我跟你說,那什麼處分名單,都是你想太多。絕對沒有這種東西。」

守沒有說話,眼中湧出大顆淚珠。

媽媽抱着我的肩,爲我披上毛毯,我閉起眼睛,心裏忐忑不安,怎麼也睡不着。

真理亞改用哄小孩的口氣。

爸爸有艘公務之外的船,比白鰱Ⅳ號大兩倍,我們三人都搭上去。

當晚,我與真理亞在雪屋裏相愛。

好不容易回到櫟林鄉的碼頭,四周空無一人。即使是星期天,附近也該有些人影,但我沒心情管這種事,只覺四下無人反而方便。我解開纜繩,搭上白鰱Ⅳ號駛回家,一路不斷用咒力,我心神渙散、雙眼迷濛,小船幾次在水道上蛇行,差點撞到岸邊。

「不對,等一下,爲什麼一定要處分守?守的咒力不強,可是也算中等,個性也完全沒問題吧?他總是文靜又合羣……」

「看到了嗎?」覺低聲問。

我感到一股寒意,應該不是天氣的緣故。

「貓騙的故事很多種,但都有共同點,牠攻擊獵物前會先跟蹤,當成演練。」

「不行,町上的人都不能信。」真理亞不爲所動。「或許早季說得沒錯,倫理委員會跟學生的處分沒有直接關係,可是他們一直默許啊!如果不是,大家就不會接連消失了!像早季的姐姐、跟我們同組過的女生,還有X!」

我不禁愕然,自己不知不覺從教育委員會的觀點思考。

「這可難說。」覺一句話就讓我們的努力全泡湯。

「可是……」

「身爲人父與町長,我希望代爲辯解。我帶來請願書了。」

兩人默默微笑,然後媽媽問:「肚子餓不餓?」我搖搖頭。

爸爸試着用親情爲藉口說服對方,但對方不屑一顧。

「身爲本町圖書館的負責人,我深感自責,針對這次的事件也有話想表述,能不能破例給個情面?」

「非常遺憾,並無特例可循。」

媽媽試圖動用圖書館司書的特權,但對方堅決不接受,兩人只好放棄。

「早季,妳懂吧?無論他們問什麼,妳都要『照實』回答。」媽媽雙手搭着我的肩,眼神十分認真。

「嗯,沒事……我懂。」我回答。我能體會媽媽話中之意,她要我選對自己有利的事實來說,接下來說錯一句話就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我被帶入一間大廳,舉目所見淨是黑亮的牆板,採光窗又小又高,大廳相當昏暗。中央橫擺一張餐桌般的大長桌,眼前坐着十多人,正中央就是教育委員會議長鳥飼宏美女士。分坐在她左右的應該就是教育委員會的委員。

「妳就是渡邊早季?那裏坐。」

第一個開口的不是宏美女士,是她左邊的胖女人,我聽話地端坐在椅上,四周空無一物。

「我是教育委員會的副議長,小松崎晶代。幾件事情想跟妳確認,無論我問什麼,都請照實回答。絕對不能有任何隱瞞或捏造之情事,明白嗎?」

她的口氣像學校老師般溫柔,但眯着的小眼睛眨也不眨,直盯着我。我感到無從辯駁的壓力,被迫簡短答「是」。

「報告指出,昨天一早和妳同爲第一組的伊東守離家出走,是否真有此事?」

「真有此事。」我的聲音微弱。

「妳是何時得知此事?」

我知道瞞也瞞不住,選擇老實回答。

「上學前不久。」

「如何得知?」

「是真理亞……呃,秋月真理亞告訴我的。」

「妳怎麼處理?」

「我先去學校,然後去找他。」

「沒關係,這裏是追求真相的場合,不是爲了設陷阱害她。」宏美女士的聲音小到聽不清楚。

「懂了。」

「啊,那個,那裏現在……」晶代女士連忙開口。

晶代女士歇斯底里地大吼,響徹廳房。

「請妳離開房間,但不能跟雙親回家,必須留在這棟建築……有這樣的結果,真的只能說遺憾。」

「富子女士……啊,富子大人……」

「哎呀呀,妳們本來就打算帶早季過去?」富子女士微笑說:「沒關係,按照原樣就好。」

委員們似乎察覺到我態度可疑,鼓譟起來。

「恕我直言,審問兒童是教育委員會的專責事項,即使是富子大人,如此置喙未免有些不妥……」宏美女士的聲音非常細小軟弱。

「是呀。偶爾會碰到某些對象,連催眠術都不管用,但三隻貓從三方同時攻撃,除非對手功夫了得,否則防禦是難如登天。」富子女士笑眯眯地解釋。

「我勸守一起回來,但他堅持不肯,我無計可施,便先回來。而我們不能讓守獨自一人,於是留下真理亞相陪。」

「很高興妳聽得懂,早季就交給我了。別擔心,我會好好教導她,矯正她的觀念。」當下沒人敢反對。

「……可是爲什麼有三隻呢?」這是我腦海浮現的第一個問題。

身穿和服,肩披毛皮的朝比奈富子女士,看着慌忙起身的教育委員們嫣然一笑。

晶代女士的口氣漸趨嚴厲,廳裏的氣氛緊繃起來,保持沉默的宏美女士開口。

「妳會猶豫也無可厚非,任何人碰到這種狀況都會不知所措。不過妳無需猶豫,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就好。之後都交給我們處理,懂嗎?」

我跪坐在毛毯上,有點坐立難安,每次發現記憶留着部分空白就很不舒服。

「所以秋月真理亞會繼續勸說伊東守嘍?」

「我只是回答問題而已。」

宏美女士身邊的教育委員們態度開始動搖。

「秋月真理亞,還有朝比奈覺。」

「是呀。老實說,我覺得伊東守的處分決定得太草率魯莽。正因爲連處分都做不好,才造成今天的情況不是嗎?」

「那妳一個人回來有何打算?妳準備向雙親、老師和教育委員會,說出一切事實嗎?」

「妳……妳在胡說什麼?不要亂說!」

「也是,抱歉。這並非我的本意,可是早季的事情,我也有責任。」

「呵呵,叫我富子女士就好了。」

無論我怎麼想轉開視線,就是忍不住盯着地爐對面三隻呼呼大睡的不淨貓,三隻分別是花貓、棕虎斑及灰黑虎斑。三隻貓閉着眼睛睡得舒暢,不時抖抖耳朵、抬抬尾巴。乍看是和樂融融的光景,但三隻貓的體型都大得不像話,這麼大一間圍爐,反而被牠們擠成小人國。

宏美女士不屑地低喃一句,別開視線,起身就要離開。

「可以問個問題嗎?」一陣沉默後,我率先開口。

「妳擊退過一次不淨貓,或許兩次,但妳應該完全不記得當時的經過。」

「不必那麼緊張。」

「如果真要說責任,在場每個人都跑不了。或許我也得負上更基本的責任,因爲是我下令對第一組的孩子們做實驗。可是現在不應該做這麼消極的檢討吧?當務之急,是討論往後怎麼辦,不是嗎?」

「我認爲守之所以逃跑,是因爲不想死。」最後我還是脫口而出,這下沒得回頭了。

「……我接着問,妳趁着自由研究時間找伊東守,當時還有誰同行?」

「伊東守爲什麼不肯回來?想必妳問過理由吧?」

此時有人輕輕敲門。

我點點頭,反而更加緊張。

「所以宏美呀,就放過早季一馬。」

「可是教育委員會不是準備處分我嗎?派一隻就夠了吧?」

宏美女士與其他教育委員迅速地交頭接耳,然後轉向我。

「這……我不確定。」

「早季,怎麼了?這或許是妳第一次參與正式審問會。妳得陳述事實。」

覺並沒有提到化鼠的事。

「這我很明白,事情確實很嚴重。不過到這個地步,妳們教育委員會的責任也不小吧?」

教育委員會的權力足以一手遮天,連圖書館司書與町長都望塵莫及,如今卻像挨老師罵的學生,個個抬不起頭。

「夠了!住口!妳侮辱了審問會與教育委員會,按照倫理規定,妳的言行犯下重罪!」

「怎麼可能……我完全無法想像。」

「各位相當辛苦,不過早季的事情,可不可以交給我處理?」

「別太在意規矩,輕鬆就好。」

「妳記得真清楚。」

「我也非常遺憾,妳的雙親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得知這個結果想必非常不甘。」

「誰?現在正在舉行審問會,等等再來!」晶代女士大聲斥責,但敲門的人直接開門。除了我,所有人猛然僵住。回頭一看,我也大喫一驚。

宏美女士嘆道。她的聲音細小模糊,但第一次讓我感覺到恐懼。

「第二次是前天放學的時候,守的導師太陽……遠藤老師,要他留下來補課,刻意要他獨自前往靠近中庭的地點。」我毫不在乎地說下去,「守差點被不淨貓殺死。他清楚看見不淨貓的身影,說是一身白毛,所以守……」

「是不是打擾妳們了?真糟,可是現在有些話我非說不可呢。」

「可以借用裏面大和室的圍爐間(注:有地爐的和室)嗎?我想在那裏聊聊。」

這間木地板和室足足十五坪大,中央挖出大地爐,燒着熊熊烈火。火堆正上方的天花板垂掛着一支自在鉤(注:掛鍋壺燒煮用的日本傳統鉤具),鉤上掛了裝滿熱水的鐵鍋,熱氣蒸騰。

晶代女士似乎動怒,她挺起身子。但宏美女士搶先開口。

晶代女士瞥我一眼,但富子女士無動於衷,直盯着宏美女士。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只有妳回來?我們可是等着妳和秋月真理亞,把伊東守平安無事的帶回來。」晶代女士接着問。

「守親口告訴我,最近在身邊見過兩次貓騙……不淨貓,不過第一次是跟蹤而已。」

「這……」宏美女士啞口無言,面部扭曲。

我看着整排的教育委員,不知道該怎麼搪塞,蹩腳的謊會讓情況更糟,只好說些與事實不矛盾的事情。

「不確定?妳的意思是?」

「請說。」

此時宏美女士對晶代女士耳語幾句,晶代女士小聲回應:「明白。」

「爲什麼沒有報告父母與老師?」

「原來如此,妳們三人找伊東守,找到伊東守了嗎?」

「哎,妳真的很在意貓咪們哦?沒關係,不下令,牠們絕對不會攻擊人類。」

「住口!妳現在說的話是大逆不道!」

這等於宣判我的死刑。

「……請問富子大人說有責任,是什麼意思?」

「富子大人請稍候,這件事情應該在別處商議較爲妥當。」

「那麼伊東守爲什麼不肯回來?」

「這三隻小朋友被訓練來共同行動。攻擊方式好像叫三位一體,還是天地人,而且有犧牲其中兩隻的覺悟。」

「這……未免太破格了。」我並沒直接看宏美女士,但從聲音聽來她想必神情大變。「是啊,或許有點破格,不過爲了栽培本町未來的領導人,這是必要的行動。」

「怎麼了?爲什麼不說話?快說來聽聽啊!」晶代女士指尖敲着桌面逼問我。

「您說得是。」宏美女士的音量細若蚊鳴。

「指導人?您說她?」晶代女士十分驚訝。

「其實我告訴早季很多事情,不淨貓也是其中之一。」

我猶豫一下,靈光乍現。

當時我完全不明白,爲何一個學生失蹤就引發這麼誇張的反應,心中的憤怒沸騰,壓過其他情緒。妳們竟敢說守恣意妄爲?把守逼得神經緊繃,最後還要殺他的兇手,不就是教育委員會嗎?

我不敢相信自己毫不在乎地說出這些話。

「議長……」晶代女士對宏美女士投以責怪的眼神。

我深深吸一口氣,沒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冷靜。對方這麼問,我胡亂撒謊肯定不是好事,應該盡力避開守的部分,也別說他看見不淨貓,想辦法編個好故事……

我真的這麼堅強?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

「朝比奈覺證實妳們發現伊東守,還說他搭的雪橇翻覆,腳受傷而無法動彈。妳和秋月真理亞爲了照顧傷患而留下,只有他先回來。」

「我希望在事情鬧大之前,把他找回來。」

「問題沒這麼簡單,富子大人。現在不僅男生沒回來,連女生都失蹤了!」宏美女士的聲音發抖,但堅持不妥協。

「這孩子真可怕,竟然毫不在乎地說這種話。」

「原來如此,但換個難聽的說法,這是湮滅事證,等同違背教育委員會的決定。妳對這點……」

我發現宏美女士果然不是冷酷的人,稍微放心。

「您說……這是我們的責任?」

富子女士用長柄杓舀了熱水,燙過一隻黃荻燒茶碗,然後用茶刷在茶碗裏轉三圈,再把熱水倒入建水(注:小水鍋)中;接着用茶巾擦拭茶碗內側,打開利休棗(注:茶粉盒)的蓋子,用茶杓加兩匙抹茶粉,再用長柄杓在茶碗里加熱水,最後用茶刷快速攪拌。

「是。」我不小心點頭。

我猶豫了。昨天先回來的覺肯定被偵訊過,覺到底回答什麼?

「是的。」我這麼回答,眼神卻開始遊移。

「……是。」

「我要被處分了嗎?」我盯着宏美女士,出言頂撞。

「怎麼了?快回答。」晶代女士誤以爲我心生膽怯,大聲怒斥,「妳知道現在神棲66町面臨什麼情況嗎?町上已經頒佈禁足令,人心惶惶,全是一個學生恣意妄爲造成的!」

「如何?朝比奈覺所說的一切,是否屬實?」

「兩位都在其他房間?好,我明白了。」

「富子女士,您剛纔說『下令對第一組的孩子們做實驗』對吧?那是什麼意思?」

「三隻同時攻擊?」

富子女士把樂燒茶碗放在手上慢慢轉了轉。那紅土白釉的色澤,宛如青春的肌膚。

「妳們應該多少發現,第一組怎麼都是些怪人吧?」

「這個……應該吧。」

「妳們真的很特別。一般學生從小就不斷接受同樣的催眠暗示,思考受到鉗制,讓他們沒辦法出現任何壞念頭,或不適合想的事。可是隻有妳們,幾乎沒被加諸剝奪思考自由的措施。」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們受到這種特別待遇?」

「因爲光靠乖巧的小綿羊,無法保護這座町呀。領導人需要兼容幷蓄的肚量,有時還需要願意弄髒雙手的堅強信念。爲了讓町配合時代演進,我們需要某種怪人,就像騙徒(注)一樣的人。」(注:Trickster,神話中的一種原型,破壞神與自然界的秩序,愛好惡作劇,同時具有善與惡、破壞與生產、賢者與愚者等對立特徵的人物。在中國神話中以孫悟空爲代表,北歐神話中則以洛基爲代表。)

「因爲這樣才把我編進第一組?」

「是呀。」富子女士乾脆地承認。

「那覺呢?他是您孫子才加入特別待遇組?」

「孫子啊……」富子女士露出深不可測的笑容。

「覺加入這組,是因爲朝比奈這個姓氏,碰巧在五十音中是最前面。不過第一組打從一開始就聚集擁有各種特質的孩子,所以把妳放進其中,應該會方便管理。」

富子女士輕輕起身走到地爐對面,蹲在棕虎斑不淨貓旁,搔着牠的耳根。不淨貓的喉嚨發出呼嚕聲,相當舒服的樣子。

「可是,最後卻接連發生這麼多意外,連町上最看重的孩子都……實在遺憾。」

富子女士突然望向我。

「像這次的事件,一般孩子絕對不敢動念離開町裏生活,光想到要離開八丁標就會嚇到魂飛魄散。可是那兩個孩子不同,與其回到町上丟掉性命,還不如自力更生,對吧?」

我啞口無言,看來一切早就被看穿。

「我覺得這種判斷非常理性,這正是自由思考的成果,或許換了我也會這麼選。不過這件事情,如今徹底威脅到町的安全。」

「不過是兩個人失蹤,對町來說是那麼嚴重的問題嗎?」我試着發問,「我想真理亞和守再也不會回到町上了。這樣看來,不會造成任何負面影響……」

「因爲妳完全沒看見問題的本質啊。」富子女士聽起來有些哀傷。

「這是什麼意思?」

我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氣。現在已經別無選擇,我下定決心。

我不懂爲何需要這麼愚蠢的武器,就算爲了征服城市以獲取財富,但城鎮已毀,這份勝利又有何意義?

「時間?」我一頭霧水。

「嗯……應該是富子女士在罩我們。我今早一直在小房間等,好不容易纔能出來,就要我來追早季。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嚇一大跳。」

「加油。」

學校授與我們的生物學知識相當有限,所以我無法充分理解富子女士的解釋,但可以清楚在腦中描繪影象。雙股螺旋在細胞核中分裂複製,末端隨着年齡增長而縮短,如果能將末端恢復成原本的長度,長生不死便不是夢想。

「早季,太好了,追上啦!」覺氣喘吁吁地說:「雪下得這麼大,我還以爲這次要在雪地上找妳了!」

「你奶奶在,不會有事。」

我得承認自己是路癡。

「錯了,不是這樣,妳只注意咒力失控的形式與後果,而問題的本質,是咒力藏着無窮盡的能量。我們考慮事情的起點是單在日本列島上,就有遠超過五、六萬枚核子武器的威脅……其中兩發失蹤了,妳能用『只是兩發』就交代過去嗎?」

要說富子女士的話沒打擊到我,那就是在說謊,畢竟我從沒用這種角度審視人類。或許執政者須隨時考量最糟的情況,防範未然,但我聽着她的話,只覺得是有被害妄想症的老太婆在胡思亂想。

「早季,妳覺得我幾歲?」

覺聽到富子女士是他奶奶,應該也沒什麼感覺。而且覺應該有兩個奶奶,關於這部分的記憶可能有點曖昧。

「對啊,昨晚被抓去囉嗦一次,就那個叫鳥飼宏美的臭女人有沒有?她還叫我今天再去,我都做好這次會被處分的心理準備了。」

「人類呀。」

「……所以覺確實是我直系孫子,但不是真正的孫子。」富子女士的語氣愉悅。

「我當然有啊。」

回想起來,當時支配蜂窩的女王蜂,或許真的想指名我當下一任的女王蜂。

這未免太難以置信,又不是翻車魚生蛋,怎麼用「億」爲單位來算人數呢?首先,如果真有這麼多人,單單確保食物來源就非常困難,再者,若人口都集中在舒適的居住地區,大概連立足之地都沒了。

如今想起自己當時的天真無知,忍不住要捏一把冷汗。知道修復端粒真相的人,指揮任何人做任何事,應該都像折斷嬰兒的手臂一樣簡單(我最近纔在古代書籍中看到這個比喻,實在很過分,難道古代人真的會做這種事?)

「六十……七歲左右吧?」

「喂──!」看來對方也發現我,他在船上大喊揮手,是覺的聲音。

原來懷疑自己耳朵到底有沒有問題,就是這種感覺啊。

覺跟我相反,方向感好得像只候鳥,但從不同方向前往上次的場所,他不時停步猶豫。

這次情況不同,我們已經知道守的雪屋在哪裏,儘量藉由水道抄捷徑。首先穿過櫟林鄉到水道終點,然後讓快艇像雪橇一樣在雪上滑行兩百公尺左右,沿途撞到不少碎石,船底傷痕累累,但現在根本管不了這麼多。

「我以前的咒力成績很普通,在目前的全人班裏,可能二年級的課程就讓我感到喫力。不過我有招獨門絕學,包括肆星在內沒有任何人會……我能夠修復自己的細胞端粒,妳知道端粒是什麼嗎?」

富子女士伸手接住飄舞的雪花,她的手意外地青春漂亮,不僅沒長老人斑,血管也沒浮凸,雪花在她掌心瞬間融解。

「這樣啊,看來這部分的知識現在被管制了。端粒就是細胞裏DNA的末端,人類細胞在分裂的時候,只有DNA末端沒辦法複製,所以端粒不斷變短,當端粒減少到一個地步,細胞就沒辦法繼續分裂,只能等死。所以端粒的長度就像我們的壽命長度。」

「那個,關於剛纔的問題……」

我猶豫半天,正想掉頭的時候,驚覺另一艘船從後面趕來,雪花模糊視線,但劃過水面的漆黑船影相當清楚,跟我這艘快艇一樣。

抵達利根川時,我們像爬山求水的鰻魚,趕緊逆流而上約兩公里,再次登陸。避免快艇被沖走,我們讓整艘船都上陸,這才發現船身側面有象徵「神之眼」的町徽、紅色編號以及標示所屬單位的梵文。平時象徵大日如來的梵文वं很少出現,我們是第一次看見。這可能是倫理委員會的船,而且從沒被人這麼亂來的使用過。

「根據古文明的標準,反而少得可憐。據說一千年前,光日本就有一億以上的人口呢。」

「我知道了,現在就出發!」

「可、可是怎麼會……」我說不下去。

知道這件事就夠了。

「我完全不瞭解您的意思,現在不是找不到這種武器了嗎?」

這時我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應該請富子女士答應兩人同行,是不是該先撤退?但心中有股念頭讓我不願先行折返。

覺無奈地搖搖頭,喃喃自語地驅動雪板登上山坡,我偷偷踩着他的鞋印以方便跟上。我當時真的太樂觀,以爲抵達真理亞他們的雪屋就大致上完成任務。我甚至覺得和覺會合就已經完成一半。

「教育委員會勢必會全力除掉這兩人,而周邊所有化鼠鼠窩也都會接到消滅兩人的指令,不只如此,由於這兩人可能接近東北的白石71町、北陸的胎內84町、中部的小海95町,所以這些地方已發文過來請我們處分。每個町都有一套排除危險分子的方法,一定會爲了自衛採取行動。」

「嗯……應該往這裏吧?」

「是呀,核子武器是找不到,可是如今世上充滿本質更加恐怖的東西。」

「可惜猜錯……不過嚇了我一跳,因爲後面兩位數猜對了。」富子女士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我其實兩百六十七歲嘍。」

「我送妳去碼頭,之後再告訴妳爸媽妳出發了。」

我們穿上雪板,背上揹包。

「把那兩人帶回來。」富子女士說。「如果想救他倆的命,別無他法。只要這兩個人回到町上,我可以保證他們活命,但如果繼續逃亡,絕對活不久。」

「那能不能不要這麼敷衍?」

「我覺得應該趁這個機會告訴妳。」

「不知道。」

「對,我這人完全沒有長處,就時間特別多。」

「怎麼會這麼長壽?還是不知道我看起來怎麼會這麼年輕?哎喲,別用見鬼的眼神看我。」

我們來到碼頭,富子女士已經幫我準備好小船,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吩咐的,我十分驚訝。那是艘梭形快艇,裏面早已準備好雪板以及足夠在雪中野營數天份的裝備。

「妳知道權力的泉源是什麼嗎?妳們幾乎沒上過人類史,這個問題或許有點難,其實古代掌權者都是透過直接暴力產生恐懼,或者透過財富、宗教洗腦等方法,巧妙掌握權力。這些東西,我一樣都沒有,我唯一強過人的地方……是時間。」

我輕輕搖頭否認。

我們踢着雪,拉着看不見的繩索,筆直登上緩坡。

覺好像還不太清楚富子女士究竟是他的誰。

「在事情發生前,妳要把這兩人帶回來。我給妳三天,這三天我會壓住教育委員會的行動,妳趁機找到這兩人,綁也要把他們綁回來。不用擔心,妳一定辦得到。」

我停下了船。必須要有夥伴,我得快點找到覺,但他目前在哪?我知道他早一步回來,受到教育委員會的審問,但既然有富子女士擋着,應該平安無事。

「這是極少數的特例,只要好好防範……」

「是啊,我們得把真理亞跟守帶回來。」

雪花飄零,紛紛墜進暗沉的水面,融解消失,這幅顏色似乎有些熟悉。對,就像富子女士看着我的眼神,彷彿是對人招手的萬丈深淵,連時間都能洞悉……

此時花貓起身,翻轉比獅子大兩號的軀體,露出劍齒虎一般的長牙打呵欠,看來對我毫無興趣,嘎吱嘎吱地踩在木地板上,悠哉離開。

「怎麼會……太過分了!」

「可是……爲什麼富子女士會有這麼強的影響力呢?」

「這麼多?」我大喫一驚。

富子女士停下搔貓耳根的手。「妳知道目前日本列島大概有多少人口?」

「妳知道嗎?古文明有種東西叫核子武器,利用輻射物質的核分裂現象或重氫的核融合現象,光是一顆炸彈的威力就足以完全毀滅一座城市。」

我不覺得富子女士在裝腔作勢,因爲實際上就連令人聞風喪膽的教育委員會,在富子女士面前也乖得像小孩。

「我目前在這座町上,確實有巨大的權力,認真起來或許能當上獨裁君主,只是我從沒想過要這種位子。」

「怎麼可能!」我以爲她在開玩笑,不禁失笑,但富子女士的表情認真。

「怎麼了?你不是被教育委員會審問嗎?」

「我還記得長孫出生在兩百一十年前。人家都說孫子比兒子可愛,還真不假,對我來說簡直像小天使。不過到了曾孫、玄孫,關係跟我愈來愈疏離。覺是我第九代的孫子,只有我五百一十二分之一的血緣,這不代表我不疼他,只是幾乎沒有血親的情感。」

我跟覺在化鼠窩裏徘徊時,我提到自己不太擅長記路,但事實比「不太擅長」更殘酷,我不會迷路的地方只有熟悉的鄉道和插有路標的水道。

「好,走吧!」

「不會的……修瓶修罐的技巧偶爾會派上用場。」

「不好意思。」我們就像親密的祖孫一起走出教育委員會總部。雪勢稍減,但依然下不停,我吐着白霧,回望那棟肅殺的建築物,能夠平安離開只能說是奇蹟。

「這裏!」我也用力揮手。

「也是,不過妳別跟人家說,其實修補端粒的意象,有點像修復破瓶子。」

「等妳回來,有些事情要告訴妳。」我搭船出發前,富子女士向我道別。「妳將要在全人班接受新的訓練,以往的訓練很無聊,對吧?」

面對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我不知如何回答。

「早季……妳是不是根本沒在想?」

我起身鞠躬,就要走出房間,卻瞥見灰黑虎斑貓眯起眼睛,微微搖着尾巴,像在目送我離開,也有點像附近流浪貓看到麻雀時的動作。

「是什麼呢?」

「難說。」富子女士微笑回答,突然讓我產生新的疑問。

我屏氣凝神,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所以古代人費盡心思保管核子武器,整天注意哪個國家儲備幾發,哪個國家又製造了新的……不過現在的狀況其實跟當時一樣,或許更糟。」

「呃……我不清楚。」

總之,我操作着梭形快艇,意氣昂揚,十四歲的小小身軀充滿找回真理亞與守並帶回他們的強烈鬥志。拯救摯友的命當然是第一要務,但也不能否認「萬中選一」的心醉神迷給我強大動力。

我毫無線索,束手無策,但覺似乎生起氣來。

「以前地理課第一堂就會學到這件事,可是現在連這麼基礎的知識都被列爲機密事項……目前日本共九個町,所有人口估計有五萬到六萬人。」

「應該是吧。」他每次問,我每次敷衍。

我意氣風發,只顧着找到真理亞他們,但迎面吹來的冷風逐漸吹醒我的腦袋。我發現獨自一人行動太過危險,守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如果沒有被化鼠史空克救,當場凍死也不奇怪。

5

「你現在知道狀況了嗎?」

「如果富子女士沒趕來,我現在應該被這些貓喫了。」我在門口回頭,由衷感謝富子女士。

「毀滅城市?」

「爲什麼?」

「妳仔細想想我說過的話,只要一個惡鬼,就能輕鬆殺光整個町的居民。而且惡鬼不像核子彈,炸了就沒了,恢復體力就可以無止境屠殺……至於業魔,理論上只要一個失去心理平衡的人,就可能毀滅地球。」

「我在醫院當護士碰到惡鬼,是兩百四十五年前的事。順便告訴妳,我是在一百七十年前就擔任倫理委員會議長。」

富子女士沉默片刻,正當我後悔問了蠢問題的時候,她忽然起身到我身邊。

富子女士撫摸棕虎斑的下巴,牠的呼嚕聲像打雷一樣響徹圍爐間。

這問題真難回答,如果講得比實際歲數大很沒禮貌,但老實說我完全看不出來。

「就說我有在想。」

時間剛過中午,但天色陰暗,感覺已近黃昏。雪不停飄落,冰冷空氣迎面襲來,宛如刀割。

「咦?我們不是走過這裏?」

穿過高低起伏的雪地與竹林,翻過一座高山頭,眼前的景色似曾相識。

「還是搞錯了?這附近應該有雪橇的痕跡啊……」

覺看着滿是細雪的山坡,一臉遺憾,整天下來累積不少雪,大部分痕跡都消失了。

「噯,可是一定這裏沒錯!」我信心滿滿地說,但覺的反應卻很冷淡。

「妳怎麼敢說是這裏?」

「因爲我有印象啊。」

「騙人吧?早季明明連怎麼走到這裏都不記得。」

「呃……路是不太清楚。」

我不太想承認他說的話,但爲了讓他相信我的信心也別無他法。

「可是這個地方我記得很清楚,你看,這棵樹!」我指着一棵合花楸樹,「附近很少看到這種樹,對吧?我記得很清楚。」

「真的嗎?」覺語帶懷疑。

「前面應該還有大石頭,形狀看起來就像一條盤蛇吧?我只看一眼,但印象很深刻。」

「我覺得不太像蛇,比較像狗屎。」覺說得難聽,但似乎多少承認我的記憶力。

「總之果然是這裏啦。離雪屋不遠了。」

我們沿着山坡滑行,就算沒有雪橇的痕跡,記憶也逐漸清明起來。終於走上正確的路途,我們興奮地加快速度,連雪板都震動起來。山坡愈來愈陡,不知不覺已經登得很高,左手邊是萬丈深淵,眼前降雪不斷,視線逐漸變糟,這麼一來只好放慢速度。

「早季,守的雪橇不是撞到什麼石板就跌落山谷?那石板在哪?」覺問我。

「完全不知道,一點線索都沒有。」

我老實回答。畢竟山坡上沒什麼東西吸引我的注意,而且景色在下雪後全變了樣,陡坡的冰面不會積細雪,可是雪花會融化,累積成硬雪。

我們最後還是停下雪板。

「不要突然停住啊!」

「抓得到嗎?」

「如果要回町上,何必消除腳印?」

我們沿着原路回到船邊,白跑一趟,但不能輕易示弱,時間所剩不多。天色陰暗,太陽藏在烏雲之後漸漸西沉,現在應該已經下午三點。雪勢漸歇,剩零星雪花飄舞。

我們呆若木雞,仔細想想在陡坡上橫向挖開一條縫,理所當然會造成雪崩。

「哪個鼠窩的?」

我僅僅看到黑影,因此不確定牠是什麼,但絕不是熊或猴子,而以人來說又太小,況且不可能在這種地方碰到別人。覺使出拿手好戲,做出一面三十公分見方的鏡子,小心改變角度映出遠方山頭。

「往這裏!」

「他們應該是破壞雪屋之後把雪攤平,免得引人注意。」覺摸着下巴,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以化鼠來說,這做得太漂亮了,造雪屋應該需要不少雪吧?那些雪看來全變成雪花撒在四周,應該是真理亞或守用咒力做的。」

我馬上啓動雪板跟着腳印,覺此時大喊一聲:「等一下!」我轉過頭,剛開口發出「咦」的一聲時,腳下頓時四分五裂,支撐住體重的地面消失不見。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我稍微覺得自己得救了,在他身邊坐下。

「沒事吧?」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投降,前頭的覺轉身慢慢折返。

「話是沒錯。」

是覺的聲音,我望向聲源。

「沒事。」

「不知道,他們很小心,不想讓人跟蹤。」

「等,等一下……」

「妳說不要踩到就好,那究竟怎麼做?」

「……兩人會不會已經回町上了?」

我的意識逐漸朦朧。

我環顧雪地,完全看不到任何腳印或雪橇的痕跡。

「早季!我想已經走夠遠了!」

「我怎麼了?」

「不知道,應該不是史空克。」

我們把快艇停在岸邊,登上雪地,一路上大量使用咒力,腦袋發燙,精神恍惚,想休息又沒時間,只能把兩艘快艇拖上岸,穿上雪板,立刻出發。雪地前方有山丘,翻過山丘之後沿着棱脈走了一小段,看見一道平緩的下坡,我們停止使用咒力,靠着重力下滑,當下坡結束來到平地,我們仍然僅靠肌肉拖着腳步前進。

「……我們真的能找到真理亞他們嗎?」

覺的呼喊從遠處傳來。

「被發現了!」覺不禁咋舌。

「別回頭……後面約一百公尺的山丘上,有東西。」

「你人很好啊。」

茂密的樹叢與樹叢上方的獸徑,我記得一清二楚。

「我找不到雪屋了。」

「要上岸?」

「有什麼?」

我和覺一前一後在小路滑行。我們每次鏟開約四、五十公尺長的道路,走到盡頭就要再除雪一次。

「所以我們大老遠跑到這裏……怎麼了?」

「雪檐?」

我們繼續前進一會就看見絆倒守雪橇的石板,還有穿過山坡的小路,再走過茂密的樹叢,細小獸徑就在前方。

我們果然又累又急,不自覺降低判斷力,這種魯莽的行動不輸給守用兒童雪橇登山。我們各自想像一枝大勺子,挖出一條直線道路。穿越雪堆的道路比冰面來得安全舒適。

突然,雪山傳來不對勁的聲響。

覺指向前方寬廣的河岸,那裏連接着整片往北的雪地,應該是不錯的出發點。

我多少鬆一口氣,至少兩人在離開時還平安無事。

抵達山頂時,自然見不到化鼠的影子,我們睜大眼睛拚命尋覓腳印。

我們急中生智,想像出尖尖的三角屋頂,由於崩塌的雪量沉重,與其硬是撐住,不如往左右兩邊撥開更是聰明。幸好我們的意象沒有衝突,兩人毫髮無傷,倒是發抖好一陣子。

覺吹開倒木上的積雪,放下揹包後打開來準備。

我從雪地上跳起,短暫的休息暫時恢復體力。光靠之前悠哉的滑雪速度不可能追上化鼠,我們用咒力一口氣加快雪板速度。兩、三下就穿越雪地,衝往山頭。

時間僅夠互喊一句,雪崩如萬馬奔騰般從山上席捲下來,要把我們埋住。但雪堆在上方兩、三公尺與數十公分的兩個位置時,像被透明的梭子左右分流,宛如閃亮的雪瀑直衝谷底。我想這段時間還不到一分鐘,但對我們來說永無止境。回神來,雪崩總算結束了。積雪崩落的同時,帶走部分冰面,幾道細雪斷斷續續地滑落。

怎麼辦?我失望到差點哭出來。幸好有覺在,我勉強忍住淚。

說巧不巧,陽光突然穿透烏雲,反射在鏡面上,黑影登時消失無蹤。

「得找到他們倆。」話雖如此,不得不承認毫無線索。

我抱着一絲希望問覺,卻被他的回答當頭棒喝。

覺突然停住,害緊跟在後的我差點撞上他。

「果然有。」他的語氣非常鎮靜。

我的身體一時懸空,接着重重摔進雪中。

我的腦袋因爲這段路程稍微冷卻,但平時缺乏運動,肌肉痠痛,我因此氣喘吁吁,肺部也因爲吸入大量冷空氣而發出哀嚎。

「咦?」

「早季,沒事吧?」

「化鼠應該是這樣,真理亞或許就抱着守跳到遠處。」

覺忽然發現我拿着水壺蓋的手僵在嘴邊不動。

「沒事,覺呢?」

「就快到了。」雖然雪地上的痕跡消失,但覺信心十足,而我一想到馬上可以與真理亞重逢,不自覺加快雪板的速度。

「這麼遠沒辦法,要更近一點。」

「對了,別踩到那塊石板就可以吧?就算沒發現石板,我還是知道往上走的路啊。」

「這樣下去很危險,不知什麼時候會被那塊石板絆到。」覺摩擦起凍僵的手指。

「用咒力開條路出來不就好了?」

沒錯,化鼠不可能像我們一樣在短時間內移動這麼長的距離。

我無言以對,原以爲到這裏就解決一切,現在深深體會這種想法多天真。

我們操作兩艘快艇,飛馳於利根川的蒼鬱水面,逆流而上。

「最好補充一點水分。」覺打開水壺,倒一杯熱茶給我。

我橫躺在柔軟的雪地上,等待呼吸恢復正常。涼風從火燙的臉上帶走熱量,實在舒服,但體溫降下來,全身汗水反而冷得教人不適,我用咒力提高衣服溫度,全身開始冒出白煙。

此時,我看見約三十公尺前的兩棵松樹。

「有了!」

熱茶溫潤喉嚨後,我抬頭望向覺,第一次發現他這麼溫柔可靠。

「可是他們會去哪?」

「應該是化鼠。」

「妳幹麼盯着我看?」

「謝謝。」

「要慢慢找吧?」

「早季。」

「怎麼會……」

「糟,是雪崩!」

「那裏!就那棵樹!」

「他們邊走邊消除腳印?」

「好,走吧。」

「太花時間了。而且無論再怎麼慢,要跌倒還是會跌啊。」

覺聽了,不好意思地別開臉。

眼前是竹編的天花板,隱隱透着燈籠的光線,在天花板上映出搖晃黑影。我好像身在某座小屋,睡在一牀薄被上。身邊設置着一個小地爐,炭火旺盛,燒着一口蒸騰的鐵壺。

我們面面相覷,希望對方提出好方法,但天不會盡如人願,降雪又很不巧地大起來,風也吹得更急,我們站在毫無遮蔽物的山坡,突然覺得冷。雖然剛纔都用咒力推動雪板,但需要使用全身肌肉保持姿勢,至少全身發熱,可是到這裏前的早上什麼都沒喫,狀況雪上加霜。眼看血糖降低,渾身無力,腦袋發暈。

我睜開眼。

「當然找得到。」覺回頭看我,斬釘截鐵地說。「這樣才能救他們,不是嗎?」

「快追上!」

我在稀疏的樹林張望,地點確實是這裏,但我實在沒信心,或許雪屋還要更往前一點……

「這樣啊……好,就這麼辦。」

「接下來要否極泰來了嗎……不對,妳看。」覺指向山坡上,雪崩把雪全都帶走,上方剩下昨天看過的粗糙冰面。如果一開始就故意引發雪崩,帶走山坡上不穩定的新雪,我們就可以輕鬆安全地前進,但這只是馬後炮。

「往左右撥開!」

咒力操船術已經比兩年前進步,船身設計又以速度爲前提,一路順暢。我們應該半途就離開八丁標界內,但注連繩不會拉到利根川上,所以沒注意到是在何時出界。我倆尙未確定登陸地點,端看覺的直覺,但講難聽點就是碰運氣。不過沒準備地圖,又沒時間回去拿,只能繼續往前。

我們仔細觀察松樹周圍,雖然沒有雪屋的痕跡,但有些不自然之處,樹幹高處附着些許雪塊。

「屋頂!」

「是啊……不過休息一下好了。生個火,喫箇中飯,餓得頭暈眼花什麼也做不來。」

覺露出放心的微笑地看着我,「妳踩破雪檐了。」

山頭的另一側留下一道小小的雙腳腳印。

「雪在山邊的下風處會結成一層屋檐,從上面看像是山坡,但其實是一段突出的雪,不小心踩上去就會直接摔到山腳了。」

「所以我摔到山腳下?」

「沒有,我在緊要關頭攔住妳,應該沒受什麼傷。妳一直沒醒,我有點擔心。」

我試着稍微活動手腳,確實沒異常,應該是嚇得暈過去之後,因爲一路累積的疲勞而沉睡一段時間。

「這間小屋呢?」

「妳猜是哪裏?聽完別嚇到,這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地方。」

「不會吧……騙人,難道這就是鹽屋虻的鼠窩?」

「妳猜對了。別看這小屋簡陋,這可是牠們的貴賓室。」

根據覺的解釋,我們追趕的化鼠其實是鹽屋虻鼠窩的士兵,牠目睹我跌落,立刻回窩稟報。鹽屋虻鼠窩聽聞後即刻派出救難隊,帶我到這裏。

「那你也見過史奎拉了?」

「對啊,不過牠現在升官發達,名字都變嘍。」

此時,小屋門口傳來聲音。

「太好了,您醒了。」

「史奎拉!」

牠的孱弱身形在化鼠之中並不顯眼,但口齒清晰的日文,確實是鹽屋虻鼠窩的稟奏官獨有。兩年前牠還穿着破爛的盔甲,現在披着穩重的黑熊皮袍。

「神尊,許久不見。」

「真的。史奎拉還好嗎?」

「託兩位的福,福泰安康……最近侍奉神尊的機會大增,很榮幸讓神尊賜名。」牠驕傲地挺起胸膛。

「叫什麼名字?」

「叫做野狐丸,原野的野,狐狸的狐。」

「我明白神尊的心情,但夜間雪地甚是危險,木蠹蛾又可能誤以爲我們要發動攻擊。再過四、五個小時便是黎明,那時再出發較爲妥當。」

「在此生產的混凝土已經完成第一號建築,就在這裏。」

「那也不能這麼……」覺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打開厚重的大門,一股刺鼻惡臭迎面而來。

「我等女王就在這裏。」

「這個鼠窩,史奎拉……不,野狐丸,這都太假了。牠們嘴上說的跟心裏想的完全不同,不能相信牠們。」

「我等鼠窩成員全效忠鼠窩與女王,但我等並非用完即丟的器具。我等自認並非是螞犠、蜜蜂般的社會性昆蟲,而是繼神尊之後,這個行星上智能最高的生物。擁有這份信念的同志們,以及擔心鼠窩未來的同志們,自然而然集結起來,經過一番討論,決定由我爲首組成『工會』。」

「那就到那棟建築物吧。反正我們得拜託女王幫明天的忙。」

我接着往前走,延着女王的頸部摸過扁平的頭。指尖在牠的額頭摸到古怪的疤痕,女王依舊沒醒。

當時町周邊的化鼠鼠窩逐漸分成兩大集團,分別是虎頭蜂鼠窩爲首的集團,以及合併衆多鼠窩的鹽屋虻鼠窩集團。虎頭蜂鼠窩直屬成員就有三萬只,是最強大的鼠窩,牠們遵守傳統由奇狼丸將軍掌握實權,女王擔任支配者,而加入虎頭蜂鼠窩旗下的鼠窩都抱持奉女王爲絕對君主的保守價值觀。另一方面,鹽屋虻鼠窩標新立異,合併血緣關係不同的鼠窩,快速擴張勢力,因此被舊勢力鼠窩視爲異類,提高警戒。

「是是是,那真是令人懷念的往事啊。只是地點不在這裏。」

「有一點。」

我倆面面相覷,不知作何感想,壓根沒想過會從這隻鼠怪口中聽到這種話。

我輕撫女王比牛還大的肚皮,擔心驚擾牠的睡眠,肚皮徐緩起伏,如同其他巨型的動物。

我與覺交換眼神,既然需要野狐丸的協助,我們就需公開一定程度的資訊。

眼前擠了一堆冶金、織布、染色、造紙等工廠,有工鼠通宵工作。水泥工場最壯觀,化鼠從比筑波山更遠的山區挖來石灰岩,搗碎後加入黏土燒結,再加入石膏搗碎,做成水泥。水泥混和砂石就可以做成灰泥與混凝土。

野狐丸離開後,覺在地爐點火,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深深嘆氣。

「當時雖然很晚,可是和女王陛下見過一面,我們今天也打算打個照面。」

「……我明白了,立刻帶兩位前去。」

「我會解釋,請兩位先到外面。」

我們覺得事情進展得好像太順利,但當下這句話聽起來還是令人放心。

我們離開收容女王的建築,屋外冷風刺骨,但吹散沾染在身上的惡臭,稍微讓人舒爽。

「這樣啊……當下女王可能正在休息,但還是帶神尊去見一面。可以的話,是否請兩位參觀鼠窩?與兩年前已經大不相同嘍。」

覺的語氣有點不耐,野狐丸一臉無奈地說:

「早季,小心牠睡糊塗咬妳一口。」覺擔心地說。

「可是沒有野狐丸幫忙,我們怎麼找到真理亞他們?」

「過分……」我低喃道。

野狐丸打開柵欄走進去,我們小心翼翼跟上。

「不爽……怎麼想都很不爽。」

野狐丸的眼中,閃爍出淡淡的綠光。

「是,我等爲了保留最基本權利,須與女王交涉,但女王大發雷霆,認爲我們企圖謀反……歷經幾番波折,不得已走到這步田地。」

「那爲什麼這麼做?」

「不用了,我們只想跟女王陛下打個照面。」

「請將一切交給我野狐丸,兩位神尊神恩浩蕩,我隨時赴湯蹈火。」

野狐丸指向鼠窩中心的建築物,一層樓的圓形平房,直徑約三十公尺,全由岩石一般的混凝土建成。壯闊的樣貌讓我們瞠目結舌,不禁想起人類的古文明。

牠拿起燈籠,照亮窩在柵欄後的女王。

「不,我等目的並非完全破壞大腦,只是進行額葉切除手術。進行手術後,女王的攻擊性完全消失,百依百順,以往的生產工作照樣進行,爲了鼠窩的興盛積極奉獻。我相信女王也比身心煎熬的時期更加幸福……但畢竟我等首次進行這種手術,衛生稍有缺失,導致腦部發炎,因此女王的心理活動纔會像這樣明顯衰退。」

「喂!這怎麼回事?」覺忿忿地問。

「這樣啊……好吧,其實我沒打算插手你們的事。」覺大大伸一個懶腰,「我們有點累了,想休息到天明。」

野狐丸停在一座柵欄前。

我們步出小屋,在野狐丸的帶領下參觀鹽屋忙鼠窩,種種景像教人目瞪口呆。兩年前的化鼠都在地洞過生活,地面建築僅有蟻窩般的尖塔,現在牠們集體生活的住處已經可以用城鎮來形容。

「請問木蠹蛾怎麼了?」

「明白!也就是說,目前最快的途徑就是找到一隻叫做史空克的化鼠吧?我們明天一早就前往木蠹蛾鼠窩。」

「萬不得已?你們究竟對女王陛下怎麼了!」

我逼問野狐丸,四周突然出現一羣化鼠衛兵,野狐丸搖搖頭讓牠們退下。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因爲這棟建築設計實在太粗糙,一點都不像女王住處,雖然格局較大,但粗製濫造的土牆與茅草屋頂,簡直就像畜舍。

我們回到小小的「貴賓室」。

「睡得很安穩呢。」

野狐丸搖頭否認覺的責備。

「妳看到他們怎麼對付女王嗎?不是生母嗎?爲什麼做這麼過分的事?」

兩年前進入龍穴時,同樣被野獸的臭味燻歪鼻子,可是現在有點不同,臭氣比之前淡,但混入消毒水之類的氣味,反而令人難以忍受。如果要舉例,從龍穴的惡臭透露出強烈得教人畏懼的生命力;但這棟建築內的惡臭,卻像在醫院撒滿妙法農場的堆肥,呈現出不自然又病態的狀態。

黑暗中浮現出巨型毛毛蟲的身影,那是女王皺巴巴的白色身軀,還有肥短的四肢。我聽見微微的鼓風聲,女王似乎睡得很安穩。

建築呈細長型,正中央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像座馬廄,兩旁排列着粗大木材搭成的堅固柵欄,但燈光微弱,看不清楚周圍。不過,柵欄後方似乎待着幾隻巨大的生物,對方注意到我們,扭動身軀發出聲響,卻沒更多反應或呻吟。只有爬行過稻草的沙沙聲以及鎖煉的碰撞聲。

「……這什麼啊?」

感覺白操心了。我鬆口氣,現在是大半夜,睡着也是理所當然。

「以往對任何鼠窩來說,女王的地位都是至高無上,我等女王原本就施行不少暴政,罹患心病之後更是暴虐無道。脾氣暴躁,無故啃咬差鼠,造成傷亡。在對決土蜘蛛一役之後更因爲猜忌妄想,將復興衰弱鼠窩的有功重臣接連處死,衆鼠心想這樣下去,我等鹽屋虻鼠窩只有滅亡一途。」

「工會?」

「但我們畢竟是穴居性動物,因此所有建築都連通地道……這區就是製造各種物品的工廠。」

我心中猛然出現可怕的疑問,手指戳到的眼睛……

野狐丸在用餐期間一直陪在身邊,不停提出各種問題,看起來像噓寒問暖,但明顯在打探情報,問得我們很煩,一喫完就主動對牠提出要求。

「那麼,兩位這邊請。」

「我等也不希望對女王做出如此殘忍的處置……畢竟女王是我等鼠窩之母。」

「兩年前來到這裏,也是晚上吧?」

數量最多的是類似大香菇的圓型建築,野狐丸解釋,這是用木材與竹材當骨架,黏土與家畜糞便爲泥漿造的建築,土牆上有圓洞當做門窗,沒有遮蔽,透出燈光。

「怎麼了?」

野狐丸連內容都沒聽,優雅地鞭躬答應。

看來史奎拉……不,野狐丸真的平步青雲。牠的特點不是驍勇善戰,而是聰明機智,確實很適合這個名字,和奇狼丸的「狼」字相比也毫不遜色。

「木蠹蛾鼠窩在哪?」我開門見山地問。

「神尊這麼想是理所當然,但同時令我失望。」野狐丸對我們投以抗議的眼神,「所有具備智慧的生物,不都該獲得同等權利嗎?這是我從神尊書籍中學來的民主主義大原則啊。」

野狐丸提着燈籠帶路,引領我們到工廠對面的土牆建築羣中最邊角之處。

「女王陛下,好久不見,我是之前與您見過面的早季。」

「拿燈籠來照這裏!」

「不用怕,牠起來前我就會發現了。」話才說完,我手一滑,中指戳到女王的眼睛。我嚇得趕緊收手,女王的頭動了一下,沒任何反應。

兩年前,鼠窩中心應該是女王居住的龍穴,爲什麼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或許你們的女王是個暴君,但其他女王呢?有必要把牠們全關進這種畜舍嗎?」

女王的眼睛開着,從一開始就沒睡着。但牠的瞳孔放大,兩眼失智般空洞無神,不對,牠連眼珠都幹了,根本喪失視力,而且嘴巴半開,露出與不淨貓差不多大的犬齒,口水滴落在乾草上。

「說得甚是……不過鼠窩目前由評議會負責決策,明早之事將由我野狐丸負責代表評議會……」

「兩位見到女王的時候,是否發現女王的心理正逐漸失調?」

我從野狐丸手上搶過燈籠以照亮女王的頭,額頭中央偏右的位置出現很大的V字手術疤,傷口用粗線縫合,疤痕像田埂般隆起。

我強硬命令野狐丸,野狐丸躊躇一會,緩慢移動光環。

「我等鹽屋虻鼠窩與兩年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雖然鼠窩一時面臨存亡危機,但如今與近鄰多數鼠窩合併,總數來到一萬八千隻,完全多虧神尊的恩賜……」

「如兩位所見,我等生活重心逐漸從地洞轉往地表建築,不得不淘汰龍穴制度。此外,各個鼠窩相互合併,造成多數女王共存,爲了方便管理,須集中於單一建築內……」

「遵命,我這就準備寢牀。」

「我們想現在出發。」

「龍穴到哪裏了?」

這時,查看女王狀況的差鼠返回,牠吱吱喳喳地向野狐丸報告。野狐丸一揮手,讓差鼠退下。

「我們在找朋友……」覺儘量避重就輕地描述事情經過。

「鼠窩的事情之後再聽你慢慢說,現在狀況緊急。」意識到野狐丸正要滔滔不絕講起歷史,覺連忙打斷牠。「有件事情非得藉助你的力量不可。」

「這是萬不得已。」野狐丸細聲回答。

「兩位請進。」

「遵命。」

野狐丸做個手勢,兩隻較小的化鼠捧着紅漆餐具裝的飯菜進來,這讓我們想起兩年前在虎頭蜂軍營裏喫過的雜燴。現在這裏有鬆軟的白飯,滿是牛蒡、芋頭等佐料的味噌湯,不知道什麼玩意做成的肉乾,還有鹽烤河魚。乾菜像皮革一樣硬又淡而無味,難以下嚥,其他倒還可以。

我們的聲音迴盪在馬廄般的建築中,巨大野獸扭動起來,鐵鏈碰撞得更響了。

「這步田地……你們明明合夥讓女王成爲植物狀態吧?乾脆殺了牠不是更好?」

「這棟建築就是鼠窩評議會。」野狐丸驕傲地解釋,「由六十隻評議員代表鼠窩一萬八千隻成員,在這裏熱烈討論,達成各種決策。」

「往西北方四、五公里遠處,既沒納入虎頭蜂鼠窩麾下,也不太有意願與我等合併……是當今相當少見的獨立派鼠窩。」野狐丸突然眼睛一亮地問:

野狐丸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來。

「這裏備有粗茶淡飯,或許我等畜牲飯菜不合神尊胃口,但還請用一些。」

我小聲問候,但沒任何反應。

野狐丸聽了我的問題,回答得有點含糊。

我嚇一跳,現在這麼晚了?我望向覺徵詢他的意見,他對我點頭,我們把出發時間延到明早。

我們詫異地看着野狐丸,四周昏暗,牠拿着燈籠走在前面,看不見牠的表情。

「這麼說也沒錯。」覺的表情依然陰沉。

「贊同我等鼠窩思想而來合併的鼠窩,或多或少都有相同困境。由於鼠窩中只有女王具備生殖能力,沒有女王,鼠窩便要滅亡,但這並不代表鼠窩就是女王專屬的物品。我等鹽屋虻鼠窩的大方針,就是女王專心生產,政治軍事等腦力工作,交由最恰當的成員進行。」

「我也很驚訝。」

我想起女王空洞的眼神,不寒而慄。

「……可是化鼠再怎麼伶牙俐齒,終究還是野獸。牠們的情緒表現可能和人類很像,但有些關鍵性的差別吧。而且野狐丸說的不無道理,牠們爲了生存,不得不這麼做啊。」

「妳可真挺那隻化鼠啊。」

「不是的。」我跪坐在地上。「我們是不是擅自把人類情感投射到動物上了?想說這個生物的脾氣應該很好,或父母會爲了兒女犧牲生命。可是你知道現實跟理想的差距很大。我看過古文明的動物行動學。」

媽媽是圖書館司書,我接觸禁書的機會比其他孩子多。

「看了之後,我非常震驚。比方說河馬,和貴園的故事書上不是說,河馬的同伴死了,其他河馬會圍成一圈哀悼嗎?可是河馬實際上是雜食性動物,圍在屍體旁是要喫牠。」

「哦,這我知道。」

「袋鼠更過分,我以爲小袋鼠都在媽媽的育兒袋裏安心長大。」

「然後呢?」

「如果獵食者追上袋鼠,牠會抓出育兒袋的小袋鼠扔給獵食者,趁獵食者喫嬰兒時逃之夭夭。」

覺板起臉來說,「有點像簑白,這樣總比自己被喫掉好。」

「所以拿人類的倫理道德來看化鼠就不恰當。」

覺的雙手交疊在後腦勺。

「但我討厭的點還不只如此。怎麼說……我覺得牠們反而太像人類。」

「這倒是真的,沒看過其他動物這麼像人。」

覺突然走到小屋門口,確認四下無人才開口,「我覺得牠們搞不好想取代人類。神棲66町也沒有混凝土建築。看看那座工廠,我覺得牠們想掌控人類捨棄的物質文明。」

我一聽,便對覺提出縈繞心頭許久的疑問:

「野狐丸從哪裏得到這些知識?牠說是書上看來的……」

「怎麼可能隨便就找到自己想查的書呢?」

我用眼角瞥見野狐丸默不作聲,神色怪異,雖然表情怒不可遏,但眼神是見獵心喜。

醒來一看,天色已有幾分明亮。我們的小屋是用木柱竹條當骨架,外披如獸皮般堅韌的布料,樣式比較像遊牧民族的蒙古包,天色亮起時會透進光線。

「就在那,有棵松樹長出石縫,樹蔭下有個洞口,神尊是否見到?」

「哎,野狐丸對女王做的手術,如果對人做了會怎麼樣?」

可是……我望着峯峯相連的山丘,我們這種初學者也有辦法引發山崩或拋出大石,如果是鏑木肆星先生那樣的高人,移動一座山丘也不是不可能。

數十支火箭劃破天際。

「神尊所言甚是,不過如您所見,對方完全無視我方喊話,如果想撬開牠們貪睡傲慢的殼,需要稍微粗暴的手段。」野狐丸還是用尖銳的聲線發出號令。

「等等,有必要派這麼多嗎?」覺皺着眉問。

「這……該不會鬧出大事吧?」

我們與野狐丸走在大隊正中央,因爲頭尾的位置都很危險,前後左右也配有手持大盾的強壯護衛。

覺一樣渾身不對勁。我意識到昨晚喫的怪肉乾可能也是簑白,還是別對他說得好。

「好吧,沒辦法了。」覺先做了決定。

還不等我倆回應,野狐丸又讓大聲公士兵上前,喊出讓我們一頭霧水的內容,語氣更加兇悍高傲,怎麼想都不是在要求停戰與交涉,肯定是最後通牒的威脅。

「看來得讓對方知道我們是來真的。」

6

但想出原因前,意識就逐漸沉入黑暗。

關於野狐丸與奎奇的會面,寫得再清楚也沒用,野狐丸面對奎奇就像勝利的征服者,我們不懂談話內容,但一定是非常不平等的投降條件,而可憐的奎奇無論什麼內容都只能咬牙呑下。

沒錯,無論化鼠的物質文明多進步,都不可能對抗有咒力的人類,因爲咒力就是毀滅高度文明的主要原因。雖然心裏明白,但不安依然無法消除。

「什麼山腰……根本就是峭壁吧?哪裏有什麼要塞?」覺眯起眼睛凝視巨巖。

「瞭解!」我很快從牀上彈起來準備,但也只穿上防寒衣,綁好鞋帶,檢查揹包物品,花不到兩分鐘。

穿過雪地,翻越幾座丘陵,我開始思考,爲什麼附近這麼多山丘?雖然現在遍地白雪,但每座山丘的土質截然不同,有些地方甚至連生長的植物都不同。

士兵反覆用響徹大地、足以引起雪崩的音量向木蠹蛾鼠窩喊話,對方毫無動靜。

「至少知道是哪個方位吧?」

我們觀察局勢,對方傳出高亢叫聲,雖然一樣是化鼠的尖叫,但聽起來在搖尾乞憐。然而,大聲公士兵還是態度強硬地喊話,接下來,斷松後的洞穴裏走出幾隻化鼠,大多身穿魚鱗甲,中間那隻還披着斗篷,應該是鼠窩大官。後來我們才知道,牠就是木蠹蛾鼠窩的攝政官奎奇。其他化鼠從洞口放下繩梯,直達地面。

「真不敢相信牠們在喫簑白。」

對小小一支箭做出如此大的防禦是小題大作,但對木蠹蛾鼠窩來說,這就像我們怒不可遏的示威。

這次,我和覺的聯手出擊算不上心有靈犀。我倆的咒力同時作用在一支箭上,造成空間扭曲,光線像海市蜃樓般歪斜,浮出怪異虹彩。當兩個人以上的咒力互相碰撞就會發生這種現象,甚至引發無法想像的後果,我倆趕緊停住咒力,但那支箭受到兩股咒力同時夾擊,發出耀眼光芒消失無蹤。

擋住洞穴入口的松樹,猛然發出一聲爆響,從根部折斷倒下。

「這下牠們應該明白了,我再喊一次試試。」

野狐丸一聲令下,後方站出整排拉弓搭箭的弓箭手。

「史空克,記得我們嗎?」

此時,野狐丸走向我們。

「該從哪裏進去?」我毫無頭緒。

野狐丸依然是隻怕冷的化鼠,套着一件皮斗篷,身穿鉚丁皮甲。兩年前見牠時還是一身文官氣質,現在已具備威風的將軍風貌,牠拿起掛在胸前的短笛一吹,兩百隻左右的化鼠瞬間整齊列隊。

「夠了!住手!」我制止覺。

「真理亞和守到哪裏了?」

「不知奧。」

「不知道?你不是跟真理亞他們在一起嗎?」

我不寒而慄。

我們就談到這裏,爲了明天的行程小睡片刻。我睡得很熟,但覺似乎睡不好。

「據說對方有從岩石通往地底的地道,但出入口藏得巧妙,我不甚清楚。平時牠們都從巨巖中段的洞穴放下繩梯出入,現在看不見繩梯,想必發現我等靠近,收起來。牠們拒絕與任何鼠窩進行任何交流,無論誰接近鼠窩,總屏氣凝神等待對方通過……但牠們得了解這次躲不掉。」

「不要太過火。」我吩咐覺,畢竟一切都源自木蠹蛾鼠窩的史空克救了守,如果我們把鼠窩砸得稀巴爛,不是恩將仇報嗎?

我和覺使出抵擋雪崩的招數,分頭改變箭矢方向。可以在短時間內聯手出擊,做得真是漂亮。看來我們相處這麼久,已經心靈相通。

我們走出小屋,昨天的大雪不再,天空放晴,朝陽正從遙遠的東太平洋上升。附近有一隻化鼠正拿松樹枝插某種風乾的食物,呈白色,長一公尺以上,說是魚未免太大,仔細看才發現竟然是曬乾的簑白。

「就快到了。」野狐丸看着我們說,「過這轉角就會看見木蠹蛾鼠窩,牠們在山腰上建造易守難攻的要塞。」

鹽屋虻鼠窩周遭的雪已經清空,我們踏着霜走入雪地,改穿雪板,士兵們穿上滑雪板造型的鞋子,款式較簡單,即使用粗短雙腿拚命滑動,還是與咒力推進的速度相差甚遠,覺有些不耐煩。

史空克從破罩衫裏取出一隻信封獻給我們,我立刻接過來打開,裏面果然是真理亞給我的信。

我驀然出現奇妙的想像。

「兩位神尊早安。現在馬上就能出發,是否先用早餐?」

擁有咒力的人類在互相殘殺,從遠方舉起巨石,甚至一座小山丘,畫出平緩的拋物線扔到地面時的巨大撞擊力,或許遠超過古文明的核子武器。畢竟距今六千五百萬年前,讓恐龍絕種的元兇可能就是顆直徑十公里的隕石。我不禁笑自己傻,就常識來說這不合理,雖然咒力在理論上可以發揮無窮的力量,但實際上發動咒力有各種限制,發動者須在自己的腦中完整重現咒力要影響的對象,因此影響的大小與複雜度自然有所限制,不是隨便想把地球劈成兩半就劈得開。

「……但牠們只射出一支箭,應該是不小心吧?」我不想因爲野狐丸唆使就攻擊木蠹蛾鼠窩。

野狐丸從隊伍後方叫來一個士兵,士兵外貌不如土蜘蛛變種那麼誇張,胸膛卻腫得像水仙花的球根,手上拿着一支大擴音筒。野狐丸對士兵耳語幾句,士兵便向木蠹蛾鼠窩大聲廣播,我與覺在旁邊聽得耳膜都要被震破,不禁捂起耳朵,但野狐丸和其他化鼠士兵不爲所動,我們難以置信。

「等一下!我們不是來打仗啊!」覺立刻抗議。

「我知道。」覺面對巨巖要塞誦唸真言。

「……簑白這時應該都在冬眠,難道牠們特地從洞裏把簑白挖出來,曬乾當乾糧嗎?」

「神尊出手救助我軍性命,真是感激不盡!」野狐丸深深一鞠躬。「不過木蠹蛾鼠窩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膽狂徒,我將再喊一次話,要求對方接受交涉,若回應不佳,或許需要更強硬的手段。」

「妳可以馬上出發嗎?他們好像趁半夜偷偷摸摸的,已經準備好了。」

接着,巨巖被隱形的巨拳毆打,伴隨着一聲聲巨響迸裂,飛散碎石。然後又是一拳接着一拳,打壞箭孔的位置,露出大洞。

面臨出乎意料的困境,木蠹蛾鼠窩想必進退維谷,但或許是有士兵無法忍受惡意挑釁,一支箭發出嘹亮的聲響,飛往大聲公士兵。

小屋外確實傳來大批化鼠來來去去的聲響。

簑白是神柄66町重祝的神聖生物,被化鼠拿來當食物,讓我有種說不出的厭惡感。

「我們喫口糧就好。」

「牠們怎麼可能這麼做。光靠我們兩個就可以輕鬆毀掉整個鼠窩啦。」

「那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覺馬上發問,但史空克歪着頭說:「神尊,我不知奧。」

我們無奈配合化鼠的行軍速度,在雪地上慢慢滑行,半途化鼠提供我們口糧,看起來像小藥丸,放進口中咀嚼時,散發出淡淡甜味,好像是用糯米粉、蜂蜜、酸梅、樹果等材料混合製成。這確實算不上美味,但沒加簑白,也不至於難以下嚥。

「非常抱歉,我等無法像神尊一般騰雲駕霧,但木蠹蛾鼠寓距離不遠,請千萬包涵,若兩位有個萬一,我們擔待不起啊。」

我們往野狐丸指的方向看,但沒看到洞口,甚至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靜得出奇。

「一支就夠了!對神放箭之舉是足以抄滅鼠窩的重罪。但這樣沒完沒了,如果木蠹蛾一夥不願接受我方訊問,如何探尋神尊友人下落?」

數十支箭畫出漂亮的弧線飛往巨巖中段的松樹,大多都撞到巨巖而落下,只有幾支刺在樹幹,還有一支碰巧插在石縫。但對方依然毫無回應。野狐丸又下一道命令,弓箭手在箭頭上包布圑,用打火石點火,布團沾有油,登時熊熊燃燒。

「吱吱吱……是,神尊。」

覺最後不耐煩地打斷牠們才得以問真理亞與守的去向,奎奇下令將史空克帶到我們面前。

野狐丸輕輕舉起右手,大聲公士兵再次上前,用刺耳的聲音狂吼,我們聽不懂化鼠說什麼,但聽起來非常有威脅性和攻撃性,牠真的只是在喊話嗎?

「路上可能碰上危險,我等無論如何都要保護神尊安全。」野狐丸畢恭畢敬地回答。

「神尊!木蠹蛾明知神尊在此,竟敢大膽放箭,瀆神之舉罪無可赦!萬請神尊予以天譴!」

結果對方的回覆,是比我們多十倍的箭矢。

射中松樹的火箭燒了一會,樹幹卷出黑煙,對方總算出現動靜,只見樹幹周圍揚起雪霧,牠們似乎從樹幹後方撒雪滅火。

「我推測野狐丸可能抓到一隻擬簑白,擬簑白髮出的七彩光芒可以催眠人類,或許對化鼠無效。」

「好遠,是哪裏?」

早餐可能又有簑白乾,所以我們毫無食慾。

半睡半醒地躺在化鼠鋪的牀上,腦中不斷浮出惡夢光景。到鹽屋虻鼠窩後,覺和我都感覺很不舒服。

「緊急的時候會在路上喫些口糧,但軍用口糧並不可口就是。」

「能不能再快一點?乾脆把地點告訴我們,我們先去好了。」

「沒事啦。」覺揚起嘴角,「那傢伙說是切除女王的額葉,額葉掌管決策與創造力,也掌管咒力。人類如果少了決策與創造力就不可能發動咒力,不用擔心。」

跟覺談愈多就愈怕,以往對化鼠這種生物的負面預感,突然成爲近在眼前的事實。

我們一直關注松樹周圍,但看來岩石間應該開了數不清的箭孔,隨時預備萬箭齊發。敵人的箭從上往下飛,軌道筆直,速度飛快,我方弓箭手和大聲公毫無防備,想必僅迎來射成針山,氣絕身亡的命運。但下一秒,蜂羣般飛來的箭矢像撞上看不見的梭子,俐落往兩側飛散。

我閉上眼,試圖壓抑內心絕望的波濤。

「……化鼠應該不會出兵反抗人類吧?」

「是,不過那邊的神尊們,已經走好遠了。」

雙方沉默一陣,透露出木蠹蛾鼠窩的疑惑,如果突然颳起強風,確實可能把箭都吹往相同方向,但箭矢在目標前方左右飛開,絕不可能是自然現象。

躲在樹後的木蠹蛾鼠窩士兵,嚇得呆若木雞。

「你們喫過了?」

覺皺起眉頭。「應該會變成廢人……我知道早季在想什麼,如果沒有感染髮炎,或許創造得出對化鼠言聽計從的人類。」

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早啊。」我對他打招呼,但他只是點個頭說:

「木蠹蛾鼠窩耗費漫長歲月,挖出四通八達的通道,現在整座巨巖已成要塞。」

「遵命。」

覺比我更早起來,正在打包行李。

我們眼前的不太像山丘,是一塊巨巖,大約高一百五十公尺,直徑約三百公尺。四周幾乎斷崖絕壁,甚至不會積雪,而且沒有攀爬的點,可想見爬上去絕對不輕鬆。

「神,尊,我不知奧……可是,他們有託給我,餡。」

史空克畏首畏尾,見到我們才稍微安心。

給我愛的早季,

當妳在讀這封信的時候,我和守應該已經到好遠好遠的地方了。

妳是我的摯友、愛人,但想不到竟然要寫給妳一封訣別書,真的很抱歉,真的。

請妳別來找我們。

怎麼說,寫這些字句,我的內心百感交集,當初我們讀到守留的字條明明很生氣,現在輪到我自己,我只寫得出一樣的內容。

我很高興妳還會擔心我們,也明白妳的心情,今天立場相反,我一定會像妳一樣擔心,但我們別無選擇。

我們已經無法在神棲66町活下去,因爲町不准我們活下去,我獨自一人或許撐得住一陣子,但守已被烙上不及格的烙印,有烙印的人永遠無法恢復原狀。妳不覺得,這種方式不是在對待人類,而是在挑選瑕疵品嗎?開窯後,燒壞或燒裂的陶器只剩下被敲碎的命運。我們下定決心,與其等待被敲碎,不如逃出來挑戰未知。

說真的,我想跟妳一起走,這份心情絕無半分虛假。但早季和我們不一樣,我說過,妳非常堅強,這並非指妳身強體壯,也不是說妳脾氣倔強或意志如銅牆鐵壁,妳甚至是愛哭、容易消沉的女孩。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妳。不過,妳無論碰到什麼困難,心靈受到徹底打擊,妳都可以重新振作,不會一嫩不振、灰心喪志。

妳一定能在町上存活,一定會是町上需要的人。

但守不是,如果我棄他不顧,他一定無法倖存,請妳務必明白。

我直到離開町上才清楚明白一些事情。

我們的町真的很異常。

妳不覺得嗎?爲了維護町的安寧與秩序,不斷殺害兒童,這算得上正常的人類社會嗎?擬簑白說過,我們經過一段血腥的歷史走到現今,但我覺得現在這個町並沒有比過去任何黑暗時代要美好,現在回想起町裏發生的事情,我總算了解爲什麼會出現這些怪事。

這是因爲一個簡單的事實,大人打從心底恐懼小孩。

或許每個時代都有同樣情況。自己努力開創的事物被下一個世代否定,當然非常不舒坦,若又是親生骨肉,內心更是辛酸。

但神棲66町的大人注視自己兒女的眼神並沒有這種情感,反而有點反常,要我舉例的話,他們就像在等着整排的蛋孵化,緊張得滿頭大汗,看孵出來的是天使,還是機率微乎其微的惡魔。

他們會因爲心中微微不安就砸破成千上百的蛋,而我們不想成爲其中之一。

當我決定離開老家、訣別父母,真的非常傷心寂寞,卻無法捉摸他們的確切想法。如果町決定處分我,他們應會嚎啕大哭,但最後依然會忘記我,就像妳父母最後放棄了妳姐姐。

我想我們之間的情誼絕不僅如此,如果我被處分,妳一定不會棄我不顧。當妳碰上危機,我和覺也會不顧一切救妳。

我們還有一個朋友,只是現在想不起名字,只能叫他X。朋友碰上危機時,他一定會挺身相救吧?

真理亞與守應該是挖出雪橇帶走,我們在方圓數十公尺內做地毯式捜索,卻沒發現雪橇痕跡。真理亞可能考慮到町上會派人追,用咒力讓雪橇飄浮一段,又或是仔細消除雪地痕跡。

千辛萬苦找到木蠹蛾鼠窩,卻失去真理亞等人下落的線索。

意識像船底逐漸融化般模糊起來,一羣河童圍上來,伸手把我慢慢拖進水底。

妳的摯愛,真理亞。

「我來開船,早季休息一下。」覺上船後這麼對我說。

無臉少年好像微微搖頭。

這是一股深深的憂慮。

我看着眼前的覺,他心無旁鶩地滑行,看不出思緒,他跟我一樣拚命忽略絕望的現實,還是在想其他事情?

覺從我手上接過信默默看完,然後抱住我的肩膀。我拚命忍着不哭出聲,眼淚卻停不下來,先前就想過再也見不到真理亞,現在惡夢成真。

不要。我的內心發狂般縈繞着唯一念頭,我不要再失去朋友了。

「……不不不,萬萬不敢!這是誤會!我如何有能耐弄到神尊聖骨?雖然此事大不敬,但我等骨骸某些部位與神尊聖骨如出一轍,若是身高較高者,更與青稚神尊相去無幾。因此刻意用石塊磨擦骨骸,便能……」

「我們到了,接下來要用雪鞋過去。」覺說着,一臉擔憂地望着我。

「早季!早季!」

無臉少年。我試着喊他,但想不起他的名字,令我心焦。

鹽屋大鳥引是昆蟲,卻獵捕食物鏈上層的鳥,也許象徵着鹽屋虻鼠窩革命、破壞秩序的特色。

當我望着日落西山,內心逐漸籠罩在沉靜的絕望與灰心中。

真心希望,有一天再見到妳們。

覺從後面推我上船,我沒力氣再裝模作樣,說一聲「謝謝」後就泄氣地蹲坐下來。

「我認爲說兩位神尊碰上雪崩,摔落山谷比較恰當,這麼一來遺體下落不明,難以捜索。」

真理亞現在也是滿心孤單嗎?不,一定沒我孤單,因爲她拋下一切逃走了。

少年孤零零地佇立。身影隱沒在黑暗中,我看得見他的腳、腰、胸,甚至頸部,但臉被黑暗籠罩,看不清楚。

「……我下次抓到擬簑白,一定要確認那本書上寫的到底幾成可信。」

第二次的捜索依然毫無成果。

我倆大喫一驚。

「早季,妳做惡夢了?」

我迅速過來。

「……好吧。」

我又問一次,還是沒有回應。

他似乎認同我對真里亞和守兩人的做法,但不發一語,雖然看不見長相,至少可以聽他的聲音,可是現在他一句話也不說。

「別哭……能做的,我們都做了。」

「夠了!別說了!就交給你辦!」

往前一步,死神化爲一隻巨貓,無聲無息溜過。化鼠抖動着醜陋的豬鼻嗅個不停,牠們臉上沒長眼睛,全身皺褶間卻長滿眼珠,毫不鬆懈地窺探四周,嘴裏彷彿還呑吐着利刃。

我究竟是爲了誰,爲了什麼,裝成還有希望的樣子?是爲了維持自己永不放棄摯友的高貴形象?還是單純因爲覺在看我?

我們還是僅存一絲微弱的希望,再次踏着雪板登上緩坡。

「期限還有明天一天,我們天亮之後找找西北方,說不定會找到他們留下的痕跡。」

我們默默喫着雜繪。覺不時找我說話,提振我的精神,但怎麼都聊不起來。他發現我不想說話,慢慢自言自語起來。

但覺還是安慰了我。

信裏還有一張畫,應該是守的手筆。那是一張真理亞與我一起微笑的想像畫。

俗話說人如其名,鹽屋虻又叫鹽屋蟲引,會攻擊其他虻、蜜蜂、甲蟲吸取其體液,是兇猛的獵食者。鹽屋的日文意思是「公蟲尾巴上的白色毛叢」,鹽屋虻有個相似近親叫做鹽屋大鳥引,古代生物圖鑑完全沒提過這種生物,應該在最近一千年才誕生。目前只有在八丁標附近才見得到這種昆蟲,非常罕見,體型比鹽屋蟲引大很多,達到十三至十八公分。軀體像蜻蜓一樣狹長,具有許多發達的氣孔有效吸收氧氣,外觀看起來像數不清的眼睛,我們小時候都叫牠「百目蜻蜓」。

但最可怕的還是一個小孩,臉上沾滿血跡,他是殺到入迷而翻白眼的惡鬼。

「早季要不要在這裏等?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我愣在原地,無法動彈,不能理解他爲何那麼說。他的下一句話更令我晴天霹靂。

這是最像樣的說法,雖然兩個擁有咒力的人同時摔落山谷,未免不自然,但強調雪橇失控時,真理亞爲了救守而摔落谷底,倒還說得過去。

「爲什麼?覺應該也很累。」我不是體貼他,只是打腫臉充胖子。

我不要再失去重視、深愛的人了。

「……咒力有這麼強大的能量,怎麼可能光靠大腦代謝葡萄糖的小小能量就能打平?作者想探討這股能量來自何處,因此提出兩個假設。第一,在太陽系裏發動的咒力能量全來自太陽,我不知道透過什麼途徑可以發揮這種力量。但根據這個說法,遠離太陽系的話就不能發動咒力,或者發動型態會完全改觀,很有意思吧?不過實際上沒辦法驗證,我覺得他只是說好玩而已。」

昨天的陰雪無影無蹤,晴空萬里,白雪反射出刺眼的陽光,但這麼明亮的景色在我眼中卻比昨日更鬱悶。

我叫野狐丸閉嘴,因爲聽牠這麼說,好像真的在羞辱真理亞他們的遺體。

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覺過人的方向感讓我們立刻找到快艇。我脫下雪板時,覺用咒力抬起快艇,放到河面。

「……嗯,有點。」

一羣光怪陸離的東西推擠蠢動,而他就在最後方。

即使如此,無臉少年給我的訊息依舊非常明確。

我馬上搖頭。「我也要去。」

覺厲聲追問,野狐丸發現自己失言,臉色鐵青。

我想抗議,但無法組織成言語。

「明白!請包在我野狐丸身上。」

路上還殘餘着通往雪屋遺址的清楚痕跡,我想起昨天差不多也在這時從這裏出發前往鹽屋虻鼠窩,我們耗費整整一天卻只能迴歸原點。不對,比迴歸原點更糟,昨天雖然準備好面對千辛萬苦的旅程,但深信一定會找到真理亞,可是現在線索全斷。

有人在叫我。

我們照真理亞信上寫的,報告町上她們死了。當我要求野狐丸配合說謊時,以爲牠會害怕背叛倫理委員會而面有難色,沒想到牠一口答應,反而令人不舒服。

「什麼?遺骨是什麼意思?你打算從哪裏弄這種東西?」

我們穿上雪板,前往擺放快艇的地點。根據太陽的位置,現在正午時分,但我們完全感不到飢餓,這倒不是因爲滿腔熱血就飽了,我們內心充滿焦慮,但也像眼前的雪地一般冰冷無比。我們沒有線索判斷真理亞他們的行蹤,就算有,知道往哪個方向,同樣不可能追上飛天的她。

所以我有件事要拜託妳。如果町上詢問我們的下落,就說我們死了。我們會到好遠好遠的地方,絕不讓町上發現,如果町上可以忘記我們,我們多少能睡得安穩些。

我現在必須救守。

我知道他好意安慰,除非是童話裏的錫蘭三王子,否則不可能找到什麼。

我不得不面對冷酷的現實,這世界上,僅剩我們倆了。

我喫驚地不自覺探出手,深埋在記憶墳場的熟悉身影瞬間回到眼前,但畢竟是幻覺,隨即消失無蹤,一片空蕩。

我做着夢,最初全是心力交瘁時容易做的紛亂惡夢,意識解脫後,潛伏在潛意識深處的妖魔鬼怪接二連三現身。一羣瞎鬼擺動着昆蟲般的細長觸角在地上爬行,獨眼的天狗紛紛拍動蛾翅灑下鱗粉,盤旋在我頭頂。身纏鎖煉的陰間亡魂列隊前進,他們小腹長着大牛袋,心靈受到掌控,想逃都逃不了,雙眼圓瞪,如牛隻般哞叫。

不過半晌,我渾身是汗,雖然勉強擠出笑容,但在覺眼中應該是嘴角扭曲的怪樣。

「我該怎麼做才能找到真理亞?」

這時,我才發現在流淚,居然沒發現溫熱的軌跡劃過臉龐。我到底怎麼了。

「早季。」

「求你告訴我!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

當我注意到我倆並排的時候,我發現究竟在害怕什麼。除了父母,我的世界剩下全人班,而全人班最親近的只有第一組的夥伴;現在夥伴接連消失,只剩我和覺。

睜眼一看,覺擔心地注視我。

無臉少年伸出食指,抵住嘴脣。

「我不清楚,究竟該怎麼辦?」

不能再見妳和覺一面,對我而言比什麼都難過。

覺把石頭刨成精美的石鍋,放入一點雪生火煮水,倒入味噌乾飯做雜燴。

「遵命,一切就包在小的野狐丸身上!」

鹽屋大鳥引平時躲在樹幹後,一旦發現麻雀、斑鶇、綠繡眼、山雀、伯勞鳥、灰椋鳥一類的小鳥經過,牠就會從後方偷襲。牠利刃般的口器刺入鳥的延腦,吸乾血液,撐得像顆水球;聽說還攻擊過烏鴉。

我們耗費兩天,甚至逆流而上,結果徒勞一場,但現在還不能哀聲嘆氣。野狐丸要我們在鹽屋虻鼠窩多住一晚,但我們拒絕,決定回到出發點,也就是蓋雪屋處。根據史空克的供詞,牠在那裏跟真理亞分別。

眼前滑行在雪地上的覺,倏地與另一個少年的身影交疊。

我們發現雪屋不見之後,會找鹽屋虻鼠窩幫忙,是因爲史空克是我們唯一的線索,而藉助化鼠同胞的力量應當最快。我們絕不相信史奎拉……野狐丸,但情況危急,可以利用的東西全要拿來利用。但最後被利用的是我們。奸詐狡猾的化鼠利用兩個驚慌失措、目光如豆的人類小孩,簡直是易如反掌。

幸好我們還有咒力這項萬能工具,應該能設法在大自然中生存。到頭來,町和全人班值得感謝之處就剩下教我使用咒力而已。

他不發一語,我讀不出黑暗中的嘴形,但明白他的話。

我們完成避風港後準備用晚餐,雖然沒什麼食慾,但根本沒喫午餐,非得塞點東西到肚子。

往後我和守互相扶持,開始新生活。

我們在雪地裏過夜,簡易帳篷放在小艇上,接着仿效救守一命的史空克,製造雪屋。我們先從四周收集一堆雪堆成半圓球壓實,然後挖空內部。我們應該做得比史空克好,因爲有咒力幫忙。但實際做起來才發現很難,像鏟子比咒力更容易壓實雪堆。不過雪屋蓋不好的最大理由是我在途中多次恍神。

騙人,騙人的!你在說什麼?這太過分了……

覺看到我堅決的表情,知道怎麼勸我都沒有,便乾脆同意。

野狐丸深深鞠躬,不知道牠是不是懂我的心情。

讀完信的一刻,我淚流不止。

「造假需花不少時間。但若順利,甚至可以準備遺骨送交神尊,想必衆神尊也會相信。」

覺與我經過一番討論,決定採取備案。

半透明的粉色簑白妖豔地扭動身軀,觸手全化爲堅挺的陽具,根部長滿陰戶,如海葵般開開闔闔。

我就像一名運動員,面對分數遙遙落後的比賽還是全力以赴,不到終場笛聲響起絕不放棄,即便深知最後會是一場空。

野狐丸答應全力捜索,但不知道可以信牠多少,而且遠水救不了近火,我答應富子女士,明天前要找到真理亞他們並帶回町上,現在不可能辦到。

「沒關係。」

我不是故意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但傳進我耳中的是隻言片語。

覺從後面環住我的肩。

「……所以毎次使用念動力,也就是咒力,太陽就會損失能量,成爲熵的垃圾場,加速太陽老化。據說太陽還有五十億年的壽命,不過我們如果常用咒力,太陽的壽命可能更快結束。」

「……另一種說法就更難懂。量子物理認爲觀察行爲本身就會影響受測對象,而這種法則從電子等級的微觀世界到我們這個世界全都通用。擬簑白不是說過嗎?第一個用實驗證明咒力的學者,是不是提了個什麼學說?」

「……總之,時間、空間、物質,一切都可以還原成資訊,咒力就是改寫宇宙成形資訊的終極力量。按照這種解釋,咒力發展下去,不僅可以改變地球,甚至可以改變宇宙的樣貌。這可是一個偉大的遠景。宇宙創造元素,元素創造化學物質,有機物創造生物,生物演化爲人類,發展出複雜的大腦,最後大腦製造的幻象能改變整個宇宙……」

「……有趣的是,發動咒力前的心理機制,跟未開化社會的魔法思想,竟然有非常高的相似度。一名人類文化學者弗雷澤(J. G. Frazer)提出傳染妖術(contagious)和模擬妖術(imitative)的理論,尤其後者……」

「哎,覺。」我打斷他的話。

「嗯?什麼事?」

「我們會不會忘記真理亞跟守?」

覺的表情嚴肅起來。「死了也不會忘!」

「可是,如果教育委員會又把我們的記憶……」

「我絕不會讓他們再來一次。」覺的口氣相當堅定,「如果他們以爲可以永遠管理我們的心靈跟記憶就大錯特錯了。要是他們硬要違揹我們的想法,我們就離開這個町!」

「我們?」

「早季應該會跟我一起走吧?」

覺有點擔心地問,我露出微笑。

「你講反了。」

「講反?」

「是我會離開這個町,覺硬要跟過來。」

覺目瞪口呆,然後無奈地笑了。

「好,這樣也行。」

「哎,如果我們也離開町上,就去找真理亞跟他們會合怎樣?」

「當然。四個人比兩個人更安心啊。」

那名少年,也是我真心愛慕的人。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我開始痛哭失聲。

多不識相的問題,我抓着他的背代替回應。

「唔……有一點,等等,我馬上就習慣了。」我咬牙回答。

他正低頭看着我,眼眶溼潤,充滿憐愛。

「沒關係……覺不痛嗎?」

在我迎來高潮之後,覺立刻翻身離開,將精液射在雪屋牆上。

之後我們氣喘吁吁地躺一陣子。

直覺告訴我,他這種表情並非在看着我。我不明白爲何這麼想,但我知道覺從我身上見到另一名他深愛的男性身影。

然後我才意識到,覺雖然清楚我痛不欲生,卻剋制不住身體的亢奮。他不僅不同情我的痛苦,還把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上,真過分。過一陣子,疼痛漸漸輕緩,我逐漸感到體內前所未有的溼潤,立場上單方面被征服的我正感到歡愉。

我們透過彼此來愛一名不在世上的男性,這行爲或許極其異常,甚至背叛對方。但我們明知這一點還是這麼做。

我用比之前快上許多的動作往上回應,正在貫穿我的已經不是覺,是另一名少年。

覺又開始加快動作。

這下我已經不是處女,要想想怎麼混過下一次的身體檢查,畢竟問題都落在我頭上。覺的動作愈來愈激烈,雖然我身陷迷人的快感,但還是連忙要他等等,懷孕就真的傷腦筋了。

「完全不痛。」

「痛就不要撐。」

「對啊!這次一定要找到真理亞……」

覺坐在我的身邊,緊緊擁着哭泣的我。

「笨蛋。」

但覺在我開口制止前突然停下。我一時以爲他想到避孕的事,但並非如此。

「可以嗎?痛嗎?」覺半途停下來問我。

我忽然沒了聲音,喉嚨似乎哽住,只能張着嘴,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這輩子第一次被男性進入身體,真是超乎想像的痛,雖然我和真理亞之間有豐富的性經驗,但男女間的性行爲完全不同以往。

他還說,真理亞非死不可。

他爲什麼要給我這樣的訊息?

我不禁暗自抱怨,男女爲什麼這麼不公平?女人已經要懷孕長達四十週,極其不便,還要忍受男性根本無法承受的疼痛來分娩,爲什麼連性行爲都這麼痛苦?

那晚,我們在雪屋結合。

我忍不住呻吟起來。覺問了一聲「舒服嗎?」

他說,我不可以幫助真理亞逃走。

我沉浸在快感的餘韻,但無臉少年在夢中說過的話卻在腦海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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