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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深秋

《來自新世界》 · 貴志佑介 · 3萬 字

1

我們在遍地石礫的河岸度過輾轉難眠的一晚,雖然身心具疲,但意識深處留着芥蒂,在入夢前就會被惶恐交織成的荊棘刺醒。幸好零碎的淺眠讓我們稍微恢復精神。

隔天一早,我們在太陽出來時就乘上獨木舟,順流而下。過夜的河岸就在神棲66町附近。這麼近了,應該通宵趕回家,但冷靜思考昨晚狀況,休息是正確的抉擇。

利根川河面在朝陽照耀下閃爍出鮮豔的朱金光輝,彷彿慶祝我們歸來。這幅美麗的景象不禁教人深思,幾個小時前還跟我們苦戰的那條漆黑冥河到哪裏去了?

我們停止划槳,獨木舟順水漂流。四周景色逐漸熟悉起來,每個人都歸心似箭,但內心的惶恐離町上愈近愈是強烈。

我們以爲會有一羣救援船隊迎接,但過了息棲神社還是沒見到任何人影。我們總算鬆懈下來。

但當下我們沒進一步深思,一大清早這附近竟然反常地連一艘船都沒有。

當我們航行到四天前出發的茅輪鄉碼頭時,總算看到有人接風。

「你們可真快啊。」

岸上是綽號「太陽王」的遠藤老師。他有一張分不清頭髮與絡腮鬍界線的圓臉,臉上露出看見我們平安無事而生的微笑,以及違反規定而起的怒意。他可以同時做出兩種表情,真了不起。很多學生在爲期七天的夏季野營中半途棄權,但棄權的原因纔是重點。

「對不起,發生很多難以置信的事情,所以……」

瞬想說明,但語帶哽咽,我們聽了都要流下眼淚。

「好了好了,等等再聽你們說清楚,好不好?先上岸。」

大家拚命忍着淚水爬出獨木舟到碼頭。獨木舟上的行李原本被繩索綁住,現在全都鬆開,一件件飛到地上整齊排好。

「啊,這我來就好。」

覺說,太陽王卻親切地搖搖頭。

「不用了,你們都很累了。先去那邊的兒童館,有準備早餐。」

爲什麼要我們去兒童館?我們心中泛起小小疑問,兒童館在碼頭不遠之處,內部設有完善的住宿設施,但我們從和貴園畢業後再也沒去過兒童館。

「老師,我們想回家……」瞬說出所有人的心聲。

「你們當然想回家。不過有些事情得問問你們。」

「能不能讓我們回家睡一覺再說?」

「是啊,或許我們真的想太多了。」

真理亞坐在廊邊晃着腳上一雙皮鞋,守離真理亞有段距離,一如往常地搔着爆炸捲毛頭,心無旁鶩畫着真理亞的畫。他不像在和貴園一樣用顏料與筆做畫,而是在木板抹一層白黏土,再用咒力操作石榴石、螢石、綠柱石、堇青石、鈮鐵石等奇石粉末貼成一幅畫像。

頓時,覺性致大發地騎在瞬的身上,癲狂吻着他的脣、臉,甚至脖子。

季節不到夏日,空氣微帶寒意,我們彼此搓揉爬滿雞皮疙瘩的手臂與肩背。

「可以啊……」真理亞看着我微笑,她懂我的意思。

「嗯,突然想見妳。」

我渾身發燙,差點暴露行蹤,瞬抬頭咬覺的手指時,我突然和他四目相接。我嚇得連忙,縮進草叢,可能被瞬發現的羞恥感讓我的心臟痛起來。我又躲一會才下定決心探頭窺看情況。

十四歲的我,變化僅限增高五公分,體重多六公斤,但男生長得快,抽長十三公分,重十一公斤,心境轉變甚大。我開始習慣抬頭看瞬和覺,也很意外心裏不會不舒服,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兼競爭對手不知不覺改變樣貌,我自然而然接受事實。

「早季,妳看呢?」

「太陽王的表情是不是有點僵硬?還特地要我們去兒童館,不是很怪嗎?」

所有人都在注意寒天凍時,守看着窗外驚呼一聲。

覺好像在說笑話,瞬笑得露出潔白的牙齒。覺靜靜凝視着瞬的笑容,一個翻身壓在瞬的身上,兩人一時動也不動。

「接下來要和你們單獨面談,誰要先說點故事來聽聽呢?」

守進入全人班後立刻被真理亞迷住,他青春期後獨獨鍾情真理亞一人,無論多麼可愛的男生向他招手,他都毫無興趣,而且守住在町上最西邊的櫟林鄉,真理亞家住東海岸的白砂鄉,守還是每天清晨搭船接真理亞,這份忠誠令人動容,不過在我們這個年紀,男女愛情很少見,性行爲更是鐵一般的禁忌。守的心意只能繞個圈子,化成一幅幅情人畫像。

太陽王的笑容還是一樣穩重,但鼻頭不知爲何冒出汗珠。

某天,我碰巧撞見兩人在原野上散步,終於瞭解他們的關係,兩個少年像情侶一樣手牽手走向沒人的地方。我想掉頭離開,但不自覺偷偷跟在兩人後面,我知道目睹他們親密的模樣會傷心,卻忍不住想看。

覺指着寒天凍的碗,心想一定是它。大家默默喫飯時,只有我忍不住先享用寒天凍。沒錯,這碗寒天凍好像有點酒香,說不定真的混進某些藥物。

「我們平安回來了……」守喃喃自語。

「早季,妳怎麼了?」

我們前往一座可以俯瞰波崎海岸沙灘的山丘,四周長滿樹叢,像一個祕密基地。建議赤身裸體的是我,而真里亞大膽開放的心態,讓我們成爲全班第一組一絲不掛親密擁吻的組合。

大家默不作聲地一味喫喝。

沒人回答。

真理亞貼心的關懷讓我差點掉下眼淚。

我笑着告訴真理亞,然後給守一個白眼,守低下頭,躲避我的眼神。

兩個人遠遠離開町上,像兩隻小狗嬉戲,覺開心地在瞬的旁邊跑跳,從後面緊緊環住他。我好希望自己生爲男性,我相信瞬絕對會選我而不是覺。

「咦?」

我光在一旁看着就慾火焚身,不自覺觸碰身體,但不知道自己想如覺一般憐愛着瞬,還是讓覺疼愛我。我是一個落單者,滿懷莫名心焦。

「知道了。」

無論如何,我們的面談表面上平安結束,獲准回家。根據瞬的計劃,真理亞、守和我裝病窩在家裏,不過後來發覺沒這個必要,我們當天高燒臥病在牀。我花一、兩天就退燒,但爸媽嚴格吩咐別太逞強,繼續躺好,因此整週都穿着睡衣當懶惰蟲,我看準爸媽不在家的時機,挖出走廊下的木牌,看到自己的真言。

太陽王口氣輕鬆揶揄,但眼神完全沒有笑意。最後決定按照座號面談,依序是青沼瞬、秋月真理亞、朝比奈覺、伊東守,還有我渡邊早季。

然而,我不清楚瞬怎麼看待覺。瞬與生具來就天資聰穎,擁有俊秀外貌,浸潤在大家讚美的眼神中,因此他對誇獎自己的人總表現得很高傲……不,這麼說不中聽,就說他態度大方。但根據兩人互動,不像覺單方面纏着瞬不放,覺比較積極,但瞬接受覺的心意。

「怎麼了?」

瞬用咒力拉開兒童館的玻璃拉門,我很佩服他的機伶。現在我們身心具疲,用手開門比集中精神用咒力更輕鬆,但當下太陽王或其他人可能在觀察我們,懷疑咒力遭到封印,他這麼做是爲了清除大大的疑慮。

「怪是怪,可是現在狀況本來就很怪……」

另一方面,覺只是普通的男生,我承認他頭腦不錯,但和才華洋溢、獨領風騷的瞬相比,他平凡無奇。不過我跟他逃過土蜘蛛的攻擊,對他的看法確實改變不少,我最在意他,和他相處也最自在。

我們並肩走到運河,跳上綁在岸邊的小船,部分小船的船身畫着藍海豚,這是町裏的公用船,任何人都可隨時使用,只要停在數十個公家碼頭的其中之一就好。我用咒力推船滑行,真理亞拿下發圈甩甩頭,一頭紅髮隨風飄逸,雙手繞上我的頸子,貼近我的耳邊呢喃。

我扭身逃開,真理亞追上來,在我身上亂摸一通,不知何時卸下我的胸罩。

此外,我經常注意這兩人,視線中不自覺帶着難以言喻的情感。

「嗯,不要!」奇妙的感觸令我難以忍受,當場蹲下來。

「看什麼?」

當時我抱持着純粹的好奇心觀察,男生精蟲衝腦就不會考慮其他事情,兩人頭腳方向相反,一上一下地用嘴愛撫對方陰莖,有時深深插進喉嚨又一口吐出,我看着都要反胃,他們還不滿足,畢竟兩名男性的身體構造無法進行性行爲,但他們煞有其事地讓兩根陰莖互相摩擦,簡直像目睹簑白在交配。

當我朗誦真言取回咒力時,內心閃過報仇雪恨的快感。我們觸犯禁忌,騙過大人,重新奪回神力。

瞬一開始對我來說就很特別,我在黃昏的平原上總着迷地凝視着他迎風飄揚的瀏海。他爽朗的聲音、清澈的雙眼讓我神魂顛倒。我希望跟瞬結爲連理,也深信總有一天會如此。

「我們去散步,守也休息一下。」

「沒事,真的。突然想見妳而已。」

但我從未想過,這是天大的誤解。

「聽好,別忘記你們可是嚴重違反規定。我知道你們很累,可是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啊。」

「什麼意思?」真理亞問。

我們是死黨,就算知道我在說謊,她也不會追問。真理亞摸着我的頭,爲我梳理髮絲,這就足以解開我心中的糾葛。

瞬看着剛纔喫的早餐,露出嫌惡的神情,大家心有靈犀地感到他的疑慮。

我落寞離開,突然想找人尋求慰藉,但想得到的人選只有一個。我回到町上找真理亞,她在自家後方走廊,幸好她全家都不在,但如往常一般有個電燈泡──守。

瞬好像被搔得很癢,他笑着掙扎,但半推半就。

「從擬簑白那邊聽了不好的知識,就要處分我們,這也未免太……」

守聽到我的話就察覺我們接下來的意圖,他露出非常沉痛的神情。

兩年來,瞬和覺的關係改變最多。他們過去並不是感情不好,但覺單方面將瞬視爲競爭對手,偶爾產生磨擦。這兩年,他對瞬的情感完全變樣。以前,瞬對覺露出炫目的笑容時,覺總是鬧着彆扭,故意不理不睬,但現在他逐漸回以笑容,緊盯着瞬不放。

「……好癢。」

……我很想回憶當時經過,怪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從進房到出來爲止的記憶被整段掏空。根據前史時代的醫學書籍記載,這種現象好像叫做解離性失憶症,覺也想不起面談室發生什麼事。我僅記得被迫喝下一杯苦茶,當時的「面試」或許是寒天凍招數的延伸,也就是前人用過的「藥物面談」。

覺到我身邊細語。

長久累積的疲勞席捲而來,雙腿有點不聽使喚,覺選在這種時候問理所當然的問題,不禁激怒了我。怪也好、不怪也好,現在又能怎樣?

覺用指尖輕撫瞬的雙脣,瞬毫不抵抗,他趁勢將拇指放入瞬的嘴裏要他吸吮,瞬大方地笑着原諒對方如此無禮的行爲,不時偷咬覺幾口。

走進兒童館,餐廳果然如太陽王所說地準備好早餐。餐櫃放了熱騰騰的米飯、鹹鮭魚、虎蛺蟹味噌湯、生蛋、海苔、生菜沙拉、滷昆布,甜點是淋黑蜜的寒天凍。我們雞腸轄轆地連忙拿碗添飯,開始狼呑虎咽。

我看不太清楚,但兩人一定在接吻。覺從上方緊緊擁住瞬,瞬則任由擺佈,不久,瞬抱着覺想翻身在上,覺壞心眼地不讓他得逞,兩人角力一陣,試圖掌握上方的主控權。但先待在上面的人當然比較有優勢,瞬最後放棄了,卸去全身的力氣,認命擔任女性的角色。

每人進入一間,接受兩名面試官面談。

「啊,對不起。」

我將小船固定在碼頭,兩人爭先恐後跑上沙灘,好久沒到祕密基地,我們還擔心有人搞砸這裏,幸好還沒被發現。多虧茂密的樹叢,不怕附近有人偷窺,不過我們先確認附近有沒有人才脫衣服。最初有點害羞,但我們嬌喘着一件件解開衣服,似乎又回到純真無邪的孩提時代。

這是我們首度發現兒童館後方有數個一坪大的小房間。

兩人走到山丘下,仰躺在成片的白苜蓿花田聊天。我躲在二、三十公尺外的草堆,屏氣凝神地盯着兩人。

衆人靜默無語,守不肯說他在窗外看到什麼。

真理亞開朗地問,這兩年來她完全蛻變成成熟的女孩,有着漂亮的柳葉眉、清澈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樑和櫻桃小嘴,堅毅的五官展現出不受他人掌控的堅強意志。唯一不變的只有那頭火焰般的紅髮。

「喫完早餐了嗎?如果想睡可以睡一下。」

我保持原本的姿勢慢慢後退,繼續偷窺下去就要發瘋。隨便都猜得到接下來要做什麼,我之前看過第三組的兩名男性做愛的模樣。

我連忙住嘴,怎麼搞的?心情不知爲何雀躍起來,什麼都想說出來。

太陽王拉門進來,背後跟着一對見過面卻沒說過話的中年男女。他們都是教育委員會的成員。

「平安?接下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覺冷淡回應。

守爲真理亞繪製的畫不僅栩栩如生,還表現出她的內心世界,我不得不承認他天賦異稟。

牆邊大鐘突然報時,共敲八響,不對勁的事情發生了,平常小孩的喧鬧聲大概在八點響起,現在卻鴉雀無聲,兒童館彷彿被我們包下。

真理亞懇求,我也超想洗個舒服的熱水澡,可是太陽王不爲所動。

「謝謝你把我畫得這麼漂亮,我好高興。」

守總黏在真理亞的身邊,癡癡注視她一人,真理亞漸漸被守的真情打動,兩人漸漸變得親密,在旁人眼中像主人與忠犬。不過我和真理亞是公認的情侶,守對我來說很是礙眼。

這股忌妒的心情相當複雜,也許是寂寞,因爲兩人關係很好,自己一人落單。

覺壓在瞬的身上,努力脫下對方的褲子,當瞬如雪白大理石天使雕像的大腿裸露出來,覺着迷地以臉磨蹭,接着像疼惜小動物般輕柔撫摸瞬的陰莖。

「噓!」瞬制止我。「小心隔牆有耳。」

「哎呀,怎麼了?你們這組積極又有個性,平時不都爭先恐後舉手嗎?」

「等等,難不成這裏面……」

「讓你們久等了。」

我們接連走向兒童館。

女人咧出微笑,但那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凸顯她臉長嘴大的特徵。

真理亞看着畫,然後這麼告訴守。守登時浮出欣喜的表情。我在的時候,守就變得極度沉默寡言,也許是因爲感到羞恥,讓身爲女性的我見到他對真里亞的無私奉獻。但他總是默不作聲,我也養成壞習慣,就算守在場,我仍然不將他放在眼裏,逕自找真理亞聊天。

我打死都不想看瞬與覺沉醉在這種愚蠢的行徑。

不,還是說清楚好了,這就是嫉妒。

瞬剛纔跟我四目相接應該只是我的錯覺。

「但總算回來了。」真理亞幫守說話,比起我和覺,他們好像更意氣相投。

守的媽媽在他小時候就因爲傷寒而過世,而他媽媽也是町上少見的紅髮女性,跟真理亞一樣,因此似乎把真理亞當成媽媽看待。覺說亞洲原本沒有紅髮基因,好幾代前,兩人的祖先也許都從遙遠的國度來到日本。

守沒回答真理亞,逕自走向窗邊。瞬間,我見到一道巨大身影掠過窗前。守把臉貼近窗邊往外看,接着回頭注視我們。他的臉上浮現被奇狼丸追趕時也不曾出現過的驚駭神色。

倫理委員會和教育委員會嚴厲控管青春期後的男女交往,在我們這個年紀,對異性的渴望受到壓抑,只能控制在柏拉圖式的戀愛範圍。另一方面,委員會對男男、女女間的超友誼關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除了少數例外,大家便湊合著把同性當成戀愛與性對象。

我一直喜歡瞬,我很清楚,覺對瞬的情感是愛情。

兩年對四十歲的大人來說算不上漫長,頂多頭髮白幾根,身材鬆軟,體重增加,運動易喘。這是兩年時光帶給大人的平均效益。但無論在哪個年代,兩年對十二歲的男孩和女孩來說足以產生驚天動地的變化。

「早季,妳的胸部變大嘍。」真理亞從後方撫摸我的胸部。

「哎,怎麼了?」

難不成早餐里加進什麼料,讓我們放鬆心情好全盤托出?

「要不要散個步?」我試着邀真理亞,散步是我們的暗號。

「說什麼話?早季不就是想要這樣纔來找我嗎?」

真理亞毫不留情地攻擊,我發出笑聲又抖動着身子掙扎。

快樂與痛苦,愛撫與折磨僅是一線之隔。

「嘿,好一陣子沒看到早季的身體,我要好好檢查。後來有什麼進步呀?有沒有乖乖長大呢?」

「不用,做什麼檢查啦。」

說到一半,真理亞柔軟的手指遊移在我的赤身裸體,刺激着我的感官,她的手技靈敏溫柔,簡直像千手觀音在疼愛我。

「很好,身體很漂亮,沒一分贅肉,而且全身滑溜溜的。」

「嗯,啊,好了吧?接下來換真理亞……」

「好啊,等等讓妳好好玩個夠,現在還不行,早季的身體表面及格了,但還得檢查敏感度呢。」

真理亞又折磨我三十分鐘,我邊笑邊求饒,上氣不接下氣,連怎麼回應比較好都不清楚。

「好厲害。早季啊,真的很喜歡被人玩,喜歡人家對妳這麼亂來。看妳全身都有反應,還這麼開心。」

即使她這麼說,我也無法反駁,我只能溼潤着雙眼望着真里亞抗議。

「呵呵,真可愛。」

真理亞湊近我的臉前微笑,鼻息吹拂過我,接着貼上我的脣。

啊……我要怎麼形容這種柔軟的感觸?我與許多男孩、女孩接吻,但沒任何一個人給我同樣的感受。人一旦緊張,嘴脣就會緊繃,真理亞的嘴脣卻像果凍般柔軟,緊緊吸附着我,讓我心神盪漾,渾身酥麻,她的舌頭進一步撥開我的脣,侵入我的口腔,那種溼感總讓我起雞皮疙瘩,真理亞的舌會舔遍我口中每一吋領地,貪婪地探索着牙齦、牙齒,甚至臉頰內側,最後與我的舌頭緊密交纏,用觸覺與味覺感受彼此。

我的身心全交由真理亞擺佈,同時想記住她舌頭的動作,真里亞對我做的一切完全出於她本人的意願,所以我須立刻回禮。

接着我們緊緊相黏,膝蓋互相碰撞,兩對乳房頂着堅挺的乳頭,擠壓搓揉。真理亞的手悄悄從側邊滑到我的下腹部,輕輕撫弄陰毛,再往更下面。我怕她發現那裏又溼又熱,像洪水一般,連忙扭腰逃避,但當然逃不過。

「哎……怎麼會這麼興奮呢?」

真理亞是罪魁禍首,還故意裝傻。

「哦……嗯……」

「覺,愛情遊戲可以省省了,我懶得再當你的玩偶。」

瞬養了一隻叫做昴的狗,名字靈感來自清少納言在《枕草子》中歌頌的昴宿星雲。我查過出處,星雲的含義是「許多星球的集合」,昴可念成「統」(注:昂的日文爲「すばる(SUBARU)」,亦可寫爲「統ばる(SUBARU)」)。

「嗯。」

那天,我看見瞬獨自待在俯瞰町景的山丘,但沒見到昴的蹤跡,感到相當不可思議。那天是秋日傍晚,空氣潔淨到教人多愁善感的地步,而距離前面提的全人班實技課過了兩週。

雞蛋裏的東西,至今深深烙印在我的眼中。

真理亞指着蛋架,瞬伸手要拿,但一陣暈眩,手一滑,蛋從蛋架掉下。大家深信瞬會讓雞蛋停在半空。我們拜訓練之賜而學會壓縮真言,無論多長都可瞬間默唸,更別說是瞬,他絕不可能失手。

瞬抬頭目送他離開,那表情震撼了我。

那年夏天,在身邊運轉的齒輪逐漸亂了節奏,發出雜音。我們在青春期中只注意到自己的劇烈改變,難有餘力傾聽周圍的警訊。

我在町上看見那兩人才驚覺這件事。

意外的是,覺在領先團隊裏插上一腳。他的拿手好戲是光線反射,除了瞬,他的課題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難,尤其要在空中製造鏡面;我之前提過,像鏑木肆星先生這樣的高手纔可以憑空製造空氣透鏡,放大遠處影像。用小水珠在空氣中製造出意念牆,形成完全反射光線的鏡面,這種作法似乎比較容易。

「瞬,你不走嗎?」

他的執迷不悟教我傻眼,但他顯然深知無法恢復以往的關係,輕輕搖頭,走向第五組身材纖細的少年憐身邊。憐看到覺過來,頓時露出豔麗的笑容,他一直很喜歡覺,只是因爲瞬而不得已放棄。覺在憐面前製造出一面鏡子,憐立刻發揮班上知名的自戀本色,宛如少女般欣賞自己的臉龐。

覺說他私下看過一本書,鬥牛犬是古代英國人培育出來的品種,與牛交戰。如果他說的不假,鬥牛犬的由來就牽扯到我們的門爭本能與攻擊性,難怪列入禁書。

我們不算觸犯禁忌,破處才被列爲嚴禁事項。每學期結束前都會健康檢査,負責衛生教育的女老師會徹底檢查我們是否保持處子之身,一旦發現處女膜等特定部位損傷就會追究原因,萬一發現不純潔的異性交往,立刻會被退學。

「你先走,我等等跟上。」

瞬的咒力程度無人能及,他分到的實作內容是在兩小時孵出雞蛋,難如登天。雞蛋從出生到孵化需二十一天,這份作業要學生以咒力影響蛋殼內看不見的胚胎,將孵化過程加快兩百五十倍。

「不對?哪裏不對?」瞬噙着冷笑。

「今天是不是早點請假回去比較好?」真理亞憂心地皺起眉。

「……對不起,我只是想獨處。」

「好,是我不對,拜託……」覺抓住瞬的雙肩。

瞬毫不在乎班上喧擾,專心一致在作業上。他眼前有一個陶製蛋架,架上放一顆雞蛋,所有學生都知道他的功課艱難,沒一個人敢打擾他。此時,有人從實際演練室的後門進來,我不經意一瞥(請讀者別誤會,我可不是上課漫不經心),喫驚地意識到來者正是鏑木肆星先生。他戴着蓋住臉的護目墨鏡,鼻樑高挺,下巴尖細,皮膚緊緻,相當年輕。

「別過來!」

無論怎麼看,蛋殼中沾滿黏液的東西都不是雛雞,是詭異的怪物。

覺溫柔地推了一下憐的屁股,要他離開實技演練室。

技術超羣且人格優良的人,纔有資格直接用咒力影響生物,可見人們對瞬有多大期望。

瞬站起身來,臉色有些蒼白,但扭曲的笑意已經不見蹤影。

當時我們身邊並沒全人班學生因此遭到退學,謠傳某位比我們大七年級的學姐遭退學處分,後來再也沒人見過那名女學生。這又是覺的鬼故事,或是他從某所學校聽來的傳聞,可信度令人懷疑。

最後,他慢慢靠近瞪着白雞蛋不放的瞬。

鏑木肆星先生走向我,我以爲他對我的功課有興趣,用前所未有的專注力修補玻璃瓶,玻璃瓶的裂痕像冰塊凍結般逐一消失。我偷偷抬頭觀察他的反應,可是鏑木肆星先生已經走過我的眼前。

「覺,走了。」憐拉着覺的手腕想帶他走。

至於我,頂多用熱熔化碎裂的玻璃瓶之後再修復,並非沒有難度,但是很不起眼的水準。真理亞與我相反,她拚命學習最引人注目的浮游術,,而守……對不起,我不記得他學什麼。

覺的聲音順着河面微風飄來,我清楚聽見他的慌張和難堪。

瞬快步走在運河邊的小路,覺緊追在後,我正感奇怪,因爲瞬的態度明顯比之前疏遠。

太陽王露出以往的爽朗笑容,但語氣莫名不穩,鼻頭掛滿汗水。

「怎麼了?」

「嗯,算吧。」

我到現在依然不知道如何詮釋他的表情。既像冷笑,又像恐慌,更像悽絕的無助,那是歷經深不見底的絕望深淵而生的狂氣笑容。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拋棄所有朋友,孤單一人?」

這時,一段親密關係首當其衝地結束了。

太陽王用驚人的速度介入,他推着瞬和真里亞的背,三兩下把我們趕出教室。

每人都期待這段歷史性的會面,瞬總有一天會繼承鏑木肆星先生的衣鉢,他今天首次接受鏑木肆星先生的指導。

「呃,今天的實作課因故中止,大家收拾器材回教室。」

「瞬。」

我嚇得停下腳步,彼此距離還有二十公尺。

可是,鏑木肆星先生半途止步。

真理亞和我度過一段濃情密意的時光,我們忘我地深深相愛。後半換我逗弄真理亞,她像換了一個人般露出溫馴柔順的模樣,流着歡愉的眼淚開心掙扎。

覺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啞口無言。

「爲什麼?」我的語氣中帶着悲傷。

過幾天,發生另一起凶兆。

「沒什麼大不了……有點累而已。」瞬看也不看覺一眼就回答。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我們愣愣注視着瞬,當下僅有我注意到破掉的蛋。

「嗯,好,以後就……」

看着低頭沉思的少年走來,我開口喊他,瞬訝異地抬起頭,停下腳步。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你也是因爲這樣纔跟覺分手?」

鏑木肆星先生在覺面前待上一段時間,研究鏡面,提供建言,覺眉飛色舞且滿臉通紅地採取建議。

第一個徵兆究竟是什麼?我想不太起來,我們常焦慮與惶恐,真理亞經常爲頭痛所苦,我也是一累就想吐,其他人多少出現身心失調的狀況。我們還以爲這是成長過程的痛苦。

「別鬧脾氣了。」覺追上瞬,從後面搭上他的肩膀,但瞬狠狠甩開覺的手。「瞬,你到底怎麼了?」

「那個。」

「沒什麼,讓我獨自靜一靜。」瞬完全不留情面。

真理亞搭話,她後方跟着守,其他學生陸續離開演練室,剩下太陽王和我們第一組的五人。

鏑木肆星先生走幾步,停下來,認真地花幾秒鐘注視浮游空中的真理亞。飛行的技術面並沒深奧之處,他應該是在欣賞真理亞的美貌與青春肉體。外表再怎麼年輕,他的歲數應該與我們爸媽差不多,無論他的本領多高強,用那種眼光看少女都讓我不禁心生厭惡。

瞬迅速說完後推開覺,走往我的方向。他的神情嚇我一跳,殘存的冷笑蒙上一層陰影,扭曲出悲慟的色彩。他下一秒意識到我,飛快抹去剛剛的表情,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離開。覺默默佇立原地,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安慰他,他心中想必千頭萬緒,我也不便多說。

「獨處?」

好失望,這實作內容太不起眼,沒人在意。

我將碎掉的玻璃瓶收進盒子起身。

「這是不是有點歪了?」我沒好氣地說,期待獲得誇獎的覺馬上翻臉。

雖然我比誰都擔心瞬的情況,但無法開口。甚至連出聲都沒辦法。

「亂講。歪掉的是早季的心。」

「好了好了,你們快出去,等等老師來收拾!」

爲什麼?我心中充滿疑問。爲什麼瞬非得用那樣冷淡的態度?瞬在我們這羣中一直是最溫柔體貼的人,兩人分手時,瞬不自覺露出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證據,那不正是痛苦的表情嗎?

「我的臉纔沒這麼戽斗。」

「這……」

枕草子問世兩千多年後的某個寒夜,一隻小狗誕生了。母狗因爲難產喪命,其他兄弟姐妹也是死胎,倖存的小狗在滿天星斗下命名爲昴。不過,昴絕不是美如星斗的寵物。養在神棲66町中的狗大多數是豎耳卷尾的純種日本狗,我從未見過昴這種鬥牛犬(鬥牛犬應該絕種了,但也可能是我沒見過)。

我聽到覺的呼喊而抬頭,前方一公尺左右的空間似乎被挖掉一塊,浮現一片不規則的銀色鏡面,映出我正在認真實作的可靠表情。

我呻吟着抗議,可是模糊不清,她用手指觸碰女孩最敏感的地方,在如小珍珠一般的突起處來回轉動搓揉,我腦袋一片空白,從身體深處到外頭都要融化。

「早季。」

2

我並非認爲覺全在鬼扯,但有幾個理由讓我無法相信這個說法。第一,爲什麼要用狗來鬥牛呢?我根本無法瞭解。覺說書中將之解釋成一種娛樂,我不願承認人類會享受這麼無意義又殘酷的娛樂;第二,我不清楚當時的牛隻多大,可是應該比狗大很多,用狗來鬥牛實在太勉強;第三,我唯一認識的鬥牛犬昴,個性非常溫馴,如果牠祖先的存在意義是爲了鬥牛,子孫卻比其他種類的狗都來得溫馴,我難以接受。我這輩子只看過昴進入一次戰鬥狀態,後面會詳細說明。

「早季。」覺到我身邊。

可是,雞蛋逕自摔落地面,破了。

「你根本不懂,你成天黏着我,實在很煩啊。我只想獨處,今天開始我們各走各的,懂嗎?」

監督實技操作的太陽王連忙跑向鏑木肆星先生,兩人輕聲交談,我聽不清,但應該是來參觀教學。太陽王跟在鏑木肆星先生身邊,一同觀察我們實作,班上氣氛猛然緊繃。如果大家一開始都這麼認真,所有人現在都完成作業了。

隔天在學校相見時,瞬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反而是覺滿臉落寞,誰都知道他被甩了,但覺還沒放棄,他不時偷瞥瞬,依依不捨的模樣教人不捨。

「哪有?我可是做出完美的平面。」

完事後,我和真理亞香汗淋漓地躺在沙灘上,我回想起擬簑白的話。我們的社會爲了消弭鬥爭,決定從黑猩猩的鬥爭型社會型態,轉爲其小個子近親巴諾布猿的性愛社會型態……

覺不屑地扔下一句話就跑了,銀色鏡面融化在空氣中,消失無蹤。我追看覺走往的方向,他偷偷靠近瞬,安靜看着他的背影又不敢被對方發現。

瞬的聲音聽起來像大夢初醒。夕陽下,光影朦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瞬,你沒事吧?」覺擔心地問,他已經不在意自己被甩。

太陽王連忙追着鏑木肆星先生出門,接着回到演練室。

不,另一人也注意到了。

可憐的覺不知如何是好,我這輩子就這次同情覺,對瞬起了反感。

昴比其他狗醜,我現在還不清楚爲什麼會創造出這種狗,腿又短又粗,臉皺巴巴,嘴好像被人從上方壓扁,正中央還有朝天鼻。我在圖書館遺址挖出一些書,裏面記載鬥牛犬的由來,有趣的是這件事被分在第三類。第三類是「可能有害,須慎重管理」的類別,禁止閱讀。爲什麼狗品種的由來要這麼小心翼翼管制?

「早季,妳看!」

「你們也快收拾收拾。」太陽王拍着手催促大家。

覺沒回答我的問題,只用下巴指指瞬,瞬動也不動地端坐在雞蛋前。

怎麼了?正當我不解之時,鏑木肆星先生反而後退一、兩步,倏地轉身,在衆人的錯愕中快步離開實技演練室。

瞬似乎看我一眼,又移開視線。

瞬動也不動,我想走上前,他突然大聲喝止。

全人班的學生會按適應程度與熟練度分配不同的咒力實作功課,技術類型從擊力交換到常溫核融合等都有,難易度共一百幾十階,多數人通常在中間程度,但也有人挑戰巔峯。

瞬是獨子,在昴年幼的時候,他代替媽媽照顧疼愛牠。昴的腿短,走路慢,經常跌倒,瞬無法隨時把牠帶在身邊,不過我常看到瞬帶昴散步。身材矮胖的短腿小狗拚命追趕在瞬修長的雙腿旁,那幅光景相當教人發噱。

「這……這說了,早季也不會懂。」

瞬從口袋取出一樣物品,我在夕陽的反射下發現是顆金屬球。這是蜂鳴球。學生進入全人班後,這是能力開發教室最早發送給學生的玩具之一。用咒力讓蜂鳴球飄浮起來並高速旋轉,它就會發出嗡嗡的蜂鳴聲。班上現在根本沒人有興趣,遑論瞬這樣的資優生,他會把玩這種初階玩具讓我覺得很不對勁。

「我想,我們有段時間不能見面了。」

蜂鳴球大中小三顆在瞬的眼前飄浮旋轉,映出閃爍的光芒,同時發出三道音階,構成震盪的合奏。

「不能見面是什麼意思?」

「我暫時不會去學校,得好好療養。」

「瞬,你生病了?」

我非常擔心,難不成是傳染病,所以不讓我靠近?

「嗯……說是病,也不是感冒拉肚子之類的病,怎麼說妳纔會懂呢?這不是身體的病,是心病。」

當時我還不明白心病的意思,難道是會感染心臟的細菌或病毒嗎?

「我差不多該走了。」

「等等!」我叫住正要轉身的瞬。「我們不能在學校見面,但至少可以偶爾到你家探望嗎?」

「這就難說。」瞬有點猶豫要不要說下去。「我不能再待在那個家裏。」

我錯愕地倒抽一口氣。「你要去哪裏?」

「養病用的小木屋,我得在兩、三天內搬進裏面,獨自生活。」

「小屋在哪裏?」

「我不能說地點。」

我無話可說,我們之間一直以來都沒有祕密,總是有話直說,這件事情想必已經糟到超乎想像才無法出口。

「瞬……」我不知道要問什麼,腦袋一片空白。「你……要自己一個人?昴怎麼了?」

我默默等着最糟的答案。

「連早季都在胡說八道,化鼠會訓練夜鷹跟烏鴉來偵查,可是……」

「好,我們走。」

覺跟我一樣感到不適。

「是八丁標!怎麼會這樣?」

「不對,不是那樣。」覺檢查注連繩一會。「這繩子很新,剛掛上去。舊的八丁標還掛在原來的地方。」

「我想幫瞬的忙。」

「如果我們真的被監視,是不是別做什麼大動作比較好?」守小心翼翼地說。

「總之先鑽進去。」覺穿過與眼同高的繩索,我緊跟在後。重大違規爲我們帶來心驚膽戰的罪惡感,但別無選擇。

「如果連化鼠都有這樣的本事,倫理委員會應該有更巧妙的手段,不是嗎?」

「什麼不是這樣?」我不知道他要說些什麼,愣愣地發問。

「妳看。」

「現在警告也沒用,不過早季,妳要小心貓。」

難不成跟瞬有什麼關係?我想問,卻怕得不敢問出口。

「我沒這麼說,不過……」真理亞神經質地環顧四周。「我覺得現在也有人在監視我們。」

覺驟然停步,作勢安靜,我馬上繃緊着身體動也不動。

「難道町的範圍縮小到這裏?」

「我覺得情況不太妙。」

但在我看清楚哪裏奇怪前,鬥牛犬已經消弭在黃昏的夕陽中。

「咦?」

瞬從脖子拿下項圈般的飾品拋給我。我用雙手接下,飾品頗有份量,是厚實的皮項圈,還鑲幾個金屬環,用鉸鏈開闔,或許應該稱爲頸枷。

「現在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我們要找到瞬。」覺鎮靜地宣佈。

「怎麼了?」

「怎麼了?不能進去松風鄉嗎?」

「可能整個松風鄉都被圍住。」

「怎麼會?難不成……」

「……好,總之我要找瞬,如果你們沒興趣,我不勉強。」

僅僅十分鐘,但像天長地久。某處驟然響起尖銳的哨聲,在林間摸魚的化鼠驚跳起來快步跑開。

「噓!」

「可是……怎麼找?」

我們到附近碼頭,正好停靠畫着藍海豚的小船,於是乘船航向町裏錯綜複雜的水道。

瞬沒回答,三顆蜂鳴球的低吟從未中斷。

純白的注連繩墜着許多紙垂,確實是八丁標,這是神棲66町與外界的區隔線,怎麼會掛在町內的松風鄉?

「先繞過去。」

我惶惶四顧,四周僅僅豎立着赤松、抱櫟、糉葉竹等種類的樹羣,並沒可疑處。爲什麼會讓我如此驚恐?

「我也要。」我馬上表態支持。

「我們一直都被監視。我最近才發現這件事。」

「全都穿幫了。我不清楚大人怎麼想,但大概暫時保留對我們的處分。」

覺盤起雙臂,觀察繩索延伸何處。

守正要說話,真理亞的意見似乎和他的本意有點落差,但最後還是不多說一句話地點頭應和。

小小的鬥牛犬搖着尾巴緊跟在後,我知道牠不擅長跑步,但牠的步伐未免太不協調,我這時才驚覺昴的右後腿受傷了……不,不只如此,還有更奇怪的地方。

覺深深嘆一口氣。

「如果繼續前進就得穿過八丁標。」

「妳還記得兩年前的夏季野營嗎?我們以爲大人都被欺瞞,不知道我們被離塵師父凍結咒力。可惜事實不是這樣。」

我點頭同意他的說法,穿越八丁標可不像穿越普通的禁止進入繩,一旦被大人發現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不過,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見瞬一面就須穿過這裏。

「對啊!我聽說鏑木肆星、日野光風這種水準的高人,還有像建部優這種專業技術士,可以改變基因、操縱突變過程,隨心所欲創造生物。命令附近的蜜蜂來監視我們也不意外。」

「這麼說也對,我們分頭調查。」

我想鼓起勇氣告白,但瞬打斷我的話。

一股讓人寒毛直豎的詭異氛圍頓時襲來。

「町裏的新結界,包住整個松風鄉。」

聽到昴沒事,我鬆一口氣,但更加擔心。瞬究竟怎麼了?

「這是什麼?」

繩索綁在幾棵樹幹上,途中左拐右彎,但沒出現大轉折。

瞬嘟噥着獨自跑下山頭,像在躲避我,也像在躲避昴。

瞬曖昧地搖搖頭,不置可否。

「我們繞個一圈,從樹林裏進入。」

「驅貓護身符,我做的。」

四天過去,瞬都沒到校,我們放學後聚在校舍後方進行小組會議。

「這是什麼?」

「瞬到底碰到什麼問題?」

「你們記得嗎?從奇狼丸那邊逃出來的當晚,不是有隻很噁心的鳥跟着我們?」

「早季,我一直很猶豫,最後還是決定應該要告訴妳這件事情。」

「我不太清楚你在說什麼……」

「只能用走的進松風鄉了。」

我頓時像呑下鉛,身體變得無比沉重,慢慢滲出冷汗。

「應該是不能。」覺沉重地說。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昴的項圈還比較像樣。瞬聽見我的玩笑,笑得露出白牙,但沒有發出笑聲。

小船在水道上輕快前行,進入松風鄉的分岔口時,覺放慢速度。

「附近根本沒人。疑神疑鬼的。」覺扭曲着嘴脣。

小船筆直前進,我在經過分岔口時小心用眼角偷瞄,離水面兩公尺高的位置拉起黃黑條紋的繩索,這是禁止通行的標誌。

我們又在赤松林裏走上四、五十公尺,猛然撞見教人不敢相信的東西。這是目前以來第二條掛在眼睛高度的繩索,但並非黃黑相間的禁止進入繩。

「覺該不會還想跟瞬重修舊好?」真理亞看着覺,眼神帶點諷刺。「畢竟你知道瞬不是討厭你才離開。」

「這裏的氣氛果然不對勁,也許不該久留。」

「嗯,我也這樣覺得。」

「總之把我跟妳說的事情轉達給大家。」

覺握緊拳頭。

「貓?什麼貓?貓騙嗎?」

前方約三十多公尺的樹木間,似乎有東西在動。

「怎麼找?當然就想盡辦法找。」覺懷着毫不動搖的自信。

「在家裏。」瞬乾脆回答。「我只是想散個步才偷溜出來。」

「怎麼辦?」

「你們打算不管瞬了?」覺流露出慍怒的神情。

依照覺的安排,我們分兩路調查,真理亞和守負責和其他組別中跟瞬關係不錯的同學打聽消息,我和覺直接造訪瞬的家。

「難道路上不會有人看守嗎?」

「難道跟昴的項圈做成一對?」

「是啊,我也覺得太危險。」真理亞附和。

瞬轉身背對我,他正要離去卻倏然止步。一隻雪白的小動物往瞬的方向飛奔而來,是昴,牠盡全力邁開短腿追趕着瞬。

「我沒這麼想。」覺冷冷回覆。「不提這,我們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問瞬吧。我們真的被監視嗎?小心貓是什麼意思?還有……」

「瞬,我一直都很喜……」

我心頭一陣抽痛,我還沒告訴任何人在實技演練室中看到雞蛋破掉後的東西,直覺告訴我那跟瞬遇上的困境有關,但我害怕恐怖的猜測成爲現實,怎麼都說不出口。

每走一步就愈心神不寧,好像被人扯着後腦勺的頭髮,又像前方有反向磁場把我們的身體往後推。不知道走過幾哩路,我們的面前再度出現黃黑條紋的繩索,連森林裏都拉起禁止通行的繩索。

「不會吧。有人會經過這裏嗎?」

「等一下,別講得好像我們不擔心瞬,好嗎?」真理亞抗議。「我是說四個人浩浩蕩蕩行動太顯眼了,分頭行動比較好。守你說對不對?」

我們在一公里外的碼頭登陸,綁好小船,然後往遠離松風鄉的方向前進。左手邊是草原,右手邊是白背櫟與茶花樹交織成的常綠闊葉林,我們確定附近沒人才走進樹林。

「對了……早季,這給妳。」

覺回頭用脣語說他看到什麼,化鼠……看來是化鼠士兵正在放哨。我們蹲在樹叢裏屏氣凝神觀察情況,並且用咒力吹起微風,避免化鼠嗅到氣味。

雖然覺的口氣聽起來很值得信賴,但我還是得提問。

我順着覺的視線望去,分岔口停着幾艘船,規模比我們的小船大很多,側面畫着象徵「神之眼」的町徽,還有紅色編號。這是町用船的標記。另外,還有象徵守護神的幾種梵文表示船隻屬於哪個部門。我稍微觀察,船上有個象徵阿彌陀如來與千手觀音的梵文ह्रीः,應該屬於環境衛生課或衛生所。

神棲66町由七個鄉組成,松風鄉坐落在最北邊,瞬的家則是更往北的郊區。他家是那帶最大的歇山頂(注:歇山式屋頂,爲中國古建築屋頂樣式之一)式傳統大宅,黑亮大柱直徑達一公尺,支撐着屋頂的大梁長三十公尺以上,我小時候常到他家,深深受到遠高於普通木造建築該有的壯闊氣勢所震懾。進入和貴園高年級後,我們就把玩樂場所移往野外,很少造訪朋友的家。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氣氛凝重。沒錯,如果用昆蟲監視我們,根本不可能提防,但昆蟲怎麼回總部報告又是另外一回事。

氣氛很論異,八丁標原是避免外界兇邪進入町裏的結界,如今卻圍住町裏的區塊。

「但現在都到這裏了,怎能回頭?」覺點頭說,但臉上籠罩着不安的陰影。

「昂真笨……說幾百次不可以跟來。」

我們繼續前進,穿過常綠關葉林到紅土路,另一頭是遼闊的赤松林,這也是松風鄉的名稱由來。小心起見,我們確認沒任何人或化鼠在附近就快步橫渡紅土路,進入赤松林。

我們小心翼翼避開紙垂,從下方鑽過注連繩。

剛開始沒發生怪事,但愈往前走就愈怪異。

樹裏有赤松、抱櫟等大樹,還有髭脈榿葉樹、毛漆樹、東北瑞香、珍珠花等茂密的小樹花草,但從某處開始,花草樹木像被龍捲風肆虐般扭曲枯死。

覺的表情陰沉起來,我倆安靜前進。

天色尙早,太陽還沒下山,景色愈來愈陰暗,原來是赤松林的樹冠遮住陽光。頭頂上密密麻麻交織着蔭鬱茂密的樹枝,宛如屋頂。和矮林的情況不一樣,赤松樹異常地成長茁壯。

覺用咒力折下一根粗枝,折口還滴着松脂,他用咒力點火當成火把。雖然現在還是白日,但不點火把就看不清腳下路。我們在半途發現透着陽光的小空地,但通往該地的路上盤根錯節着蟒蛇般粗長的赤松樹根,詭異莫名,無法通行。本來打算用咒力強行開路,但會留下通行痕跡,並非上策。因此,我們最後避開空地橫越茂密壅擠的密林。

「早季,」拿着火把的覺回過頭。「妳看。」

覺指着前排樹幹上的樹皮,不像普通赤松呈龜裂紋,長出許多鼓脹的腫瘤,癌細胞般毫無秩序地交疊蔓延。

其中不少腫瘤甚至浮現出人臉模樣。

無數死者遭到超乎想像的痛苦折磨,扭曲着臉孔發出悲鳴。

我心頭髮毛,撇開視線。

「快點走。」

我做了往後必定見到更駭人景像的心理準備,但還是因爲接下來的光景瞠目結舌。眼前是滿布大小石塊的山坡,赤松稀疏,大片山杜鵑遍佈其上。說也奇怪,山杜鵑盛開的季節是春天,現在是秋天,山坡上卻開滿大片桃紅花朵,散發出從未見識過的嗆鼻花香。

「好漂亮……」

我被花吸弓,就要走上前去。

「停,不要碰!」覺連忙抓緊我的手。「這花絕對有問題,妳看。」

覺指着下方,我們腳底躺滿數不清的小屍體,包括螞蟻、蜜蜂、甲蟲、蜘蛛等。

「妳不覺得香味太濃嗎?裏面說不定有毒。」

「山杜鵑有毒?」

「這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的山杜鵑。」

「噓!」覺又制止我。

兩個人認真討論起來,但我覺得氣氛有點反常,他們故意裝出認真的模樣避免話題轉往負面方向。

我一眼就看得出來,那正是支撐瞬家大宅的黑亮大梁。

「怎麼會?」

一股寒氣從樹林深處隨風飄來。

「我只能推測啦,可能是那裏面的人用咒力挖的。」

「他失蹤了。」

我不知道覺爲什麼提得出如此成熟冷靜的意見,難道他不擔心瞬嗎?我因此對覺喪失些許信任。接下來,我們抵達跟真理亞與守約好的公園,但他們沒來,又等一陣子,最後決定回家。

我們在赤松林中見到無數詭譎奇特的現象,內心最在意的還是瞬。雖然不知道來龍去脈,但瞬的居所已經被呑進大地,他如果待在裏面絕對沒命,但我不知怎地深信瞬還活着。他現在在哪,又是什麼情況?平安嗎?是不是在求救?

當源頭映入覺的眼底,他高喊着:

「幾天前,松風鄉發生一場大意外,青沼瞬跟他父母就下落不明。」

「等等,不對,這不是雪。」

「我不能再……啊,不,我不能失去妳。」

「怎麼可能,現在還是秋天,哪裏都不可能下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一定是想挖什麼東西出來。」

夕陽西沉在筑波山另一頭,町裏逐漸變暗,四處點起篝火。火焰在黑暗的水面上照映出橘紅波紋。眼前的景色宛如夢中一景,平常這時最適合心平氣和地回顧一天大小事,期待明天,但今天不然。我將船綁在家裏後門碼頭,穿過後門。我有些喫驚雙親在家,兩人難得提早下班。

鏡面映照出巨大木材的一隅,其他部分深埋沙土。

「這我知道,可是最近晚上開始加班了,光靠這種熒光燈不方便。」

我在到二樓的途中,耳裏迴盪起媽媽說過的話。

「沒關係。早季,妳聽我說,人生須經歷許多考驗,其中之一就是跟好朋友分開。」

「圖書館今年的預算就佔了全町的五分之一。」

「在圖書館前的水道建造新水車不就好了?」

我們繞過結霜的滑溜地面,前進約一百公尺,赤松林的景像突然中斷。

「可是……」

「噓!」覺用手指抵住嘴脣。「那裏有人。」

「你們知道瞬怎麼了嗎?」

「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

洞底的兩人慢慢飄浮上來,我們以爲對方衝着這裏來,嚇出一身冷汗,但他們降落在另一側的洞口,不知去向。直到看不見兩人的背影,覺才恢復普通的說話方式。

身爲町長的爸爸用筷子夾着魚肉,一面抱怨。

「……去看看。」

「早季,拜託……」

「早季……小季?」爸爸最怕我哭,小季是我四、五歲前的小名。

「太陽差不多下山了,目前沒線索推測瞬的下落,我知道妳很急,但今天收兵比較好。」

「早季,妳回來啦。」媽媽露出溫柔的笑容迎接我。「晚飯做好了,難得可以全家團聚喫晚餐。」

霜凍結在這裏,就代表這塊土地像永凍土般直凍到地底深處。

「這是什麼?」我沒勇氣伸手。

「瞬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一臉髒兮兮的,先去洗把臉。」

「爲什麼?」

「幼小、年輕」、「季節」、「小」……也沒給我什麼啓發,直到最後一個含義。

熒光燈是當時最普遍的照明工具,裝置主體是一顆叫做文旦球的玻璃真空球,內面塗厚厚一層含白金還銦的特殊塗料,用咒力提供能量,發亮一段時間;不過光線頂多撐三十分鐘,光線衰減就得補充咒力,相當麻煩。

樹根覆蓋着白色物體,覺伸手摸了摸。

我不可能光靠這點線索就斷定我是「老麼」,可是媽媽比誰都重視漢字的意義,我如果是老大,媽媽不會用「季」字當我的名字。想着想着,模糊不清的童年回憶逐漸清晰。那時,我才兩、三歲大,總有一個人很疼我,那人年紀比我大,可是比媽媽小很多,爸媽叫我「小季」,叫那人「小吉」。

「明天見。」

我聽話地洗過臉回到餐桌,以爲爸爸會問我到哪裏,沒想到他隻字未提。爸爸說,最近正在討論在町中心設置路燈的計劃,畢竟使用篝火照明有點不便。不過町上規定電力只能提供公民中心的擴音器廣播,若要使用白熾燈泡當路燈,必須檢討一般倫理規定。

當我要離開餐廳時,背後傳來媽媽的哽咽。

「妳說瞬,是指青沼瞬嗎?」爸爸輕聲問道。

我想過自己也許有姐姐。第一次起疑是在十歲左右,當時媽媽恰巧沒收起放在書房裏的古老漢和字典(第三類書),被我偷偷瞧見。和貴園的課程教過,孩子的名字隱含父母的期待與心願,我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季」有什麼含義。

「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冷?」

因爲覺的輕聲細語,我赫然驚覺大鉢底部出現人影。

這句話和以前聽到的悲鳴合而爲一。

「老麼」。

覺小聲提醒,我們靠近樹林邊緣。眼前的畫面教人頭暈目眩,一個直徑兩百公尺的鉢狀大坑,深達一百五十公尺以上,陡急的坡面就像巨大的蟻獅陷阱。

「晚安。」

「不可能是隕石,若隕石砸出這麼大的洞,一定會發生大爆炸,可是我們什麼都沒聽到,不是很怪嗎?」

我們不禁失語,不是來這裏好多次嗎?爲什麼沒注意到正是這裏?

我躺在牀上,心上千頭萬緒,輾轉難眠。

「這種事情不準討論。早季也知道吧?」媽媽試圖用笑容安撫我。

「現在動身不是比較好嗎?」

「是雪!」

「是霜,量太大了,看起來像雪。不知爲何只有這裏異常低溫,凍結空氣中的水分。」

腦海接二連三浮出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不禁喃喃自語,「實在太亂來了。」一切都脫離常軌。

「這不容易,建了會妨礙交通,而且附近水流太慢,無法發電。」

話一出口,兩人突然禁聲。

「這是什麼洞?」我學着用氣音問他。

媽媽是圖書館司書,地位比町長更大,她提出要求。

「瞬不是要離家嗎?他一定沒事。」覺對我說,但我覺得他更像在安撫自己。「明天早上我們去找,一定要找到他。」

「目前只有水車鄉的七號水車還有多餘發電量,雖然圖書館很重要,可是要從水車鄉牽電線到茅輪鄉,太勉強了。」

覺看到我指的方向,瞭然於心。這時,對面山坡中段的空氣倏地像海市蜃樓般搖晃,散射出燦爛光芒,無數光芒慢慢收斂成一隻銀色鏡面。

我大聲打斷爸爸,爸爸傷腦筋地皺眉。

「我不能再……啊,不,我不能失去妳,乖乖聽話。」

「嗯,可是……」我默默低下頭,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不要什麼都問我好不好?」

「我知道啦,囉嗦。」

「小心點。」

「什麼意外?我怎麼都沒聽說?爲什麼現在才……」

「覺,在那附近做鏡子。」

覺的話語解開束縛在我身上的咒語,我意識到美麗的花朵身懷劇毒,不禁顫抖。不,讓我顫抖的不僅是山杜鵑。

「我知道,今天很累了,我去睡了。」

「我們可是在擔心妳。聽好,別頂嘴,乖乖聽爸媽的話。不準進一步打聽這件事。」

「不管我怎麼陳情,倫理委員會諸公就是不肯點頭。」

我心跳加速,明知道問題很危險卻還是脫口而出。我採取這種態度,也許是因爲我們幾個孩子擔心瞬的安危,爸媽卻顧着談沒意義的話題,讓我不禁動怒;又或許是硬着頭皮提出問題,至少可以套出線索。

覺用氣音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回程鮮少交談。

「怎麼,原來你不知道?」

「再往下一點。」

覺已經下定決心,我們像着魔似地往寒氣的源頭前進。

鏡面已經完整映出影像,覺接着緩緩傾斜鏡面,照出大坑洞底部的物體。

「早季,晚安。」

「老公……」媽媽擔心地看着爸爸。

我坐在餐桌旁,爸爸直盯着我的臉,揚起嘴角。

「是啊,他突然就不來全人班了。」我的聲音應該有點顫抖。

「難以置信……有隕石掉下來嗎?」

「早季!要有分寸。」媽媽嚴厲斥責我。

我用力注視着大洞底部,裏面似乎有某種黑色物體,但恰巧被隆起的砂堆擋住看不出全貌,從另一邊應該就看得清楚……此時,我靈機一動。

媽媽指着餐桌上的燈。

「如果真要設置路燈,我比較希望先處理圖書館內的燈光。」

我在十字路口和覺道別,彷彿剛喫完野餐回來。覺住在茅輪鄉,我搭上綁在碼頭邊的自用船回到水車鄉。

「早」有「黎明」、「快速」、「年輕」三種意思,我對此沒什麼感覺,畢竟那時年紀還小,「年輕」是理所當然;接下來,我翻看「季」這個字。

爸爸說着,摟住按着眼角拭淚的媽媽。

覺聽我這麼一說就生氣了。

我不甘願地點點頭,起身就要離開。

對,我姐姐叫做「吉美」。

我沒有證據證明這不是自我催眠的假記憶,但一想起媽媽痛苦的悲鳴:「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我有姐姐的假設突然就很有真實性。如果這是真的,姐姐爲什麼不見了?因爲不及格而被排除嗎?跟瞬碰到的事情有關嗎?

無論怎麼想都沒結論,思緒半途就開始鬼打牆。

此時,窗玻璃傳來敲打聲。

我嚇得抬頭,窗廉還沒拉上,月光在二樓窗外描繪出一道飄浮的人影。我霎時被心中超自然的迷信嚇到軟腿,好險月色映照出一頭髮亮的紅髮,那是真理亞。

「怎麼這麼晚突然過來?」我馬上打開窗來問她。

「對不起,我到公園一趟,可是大家都不在了。剛剛回家還被大罵一頓。」

「快進來。」

被爸媽發現就糟了。我趕緊讓真理亞從窗戶進房。

「怎麼那麼晚?你們不是隻有到處打聽嗎?」

真理亞突然緊緊抱住我的頸子。

「真理亞?」

「我好怕!我們說不定要被殺了!」

「什麼意思?說清楚。」

真理亞顫抖一陣子才冷靜下來,她和我一起坐在牀邊,開始解釋。

他們好像沒頭沒腦地找着和瞬關係不錯的同學,打算找一個算一個,守似乎頗有找東西的本事,毫無頭緒也找出兩、三人打聽瞬的事情,可惜全無線索。但在打聽途中,他們發現怪事。瞬的朋友大多是第一組以外住在松風鄉的同學,但大多數人都沒來全人班,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但對方守口如瓶,什麼都不肯說。

本來打算到松風鄉看看,但我和覺已經先行前往,他們只好回全人班。

當時已經是放學後幾小時,學校當然沒有學生,正要回去時,突然想起瞬和覺說過的故事:有人偷偷潛入全人班的中庭,看見一排像小倉庫的奇妙建築,裏面傳出氨水般的臭氣與野獸低吼。

「……我們打算調查中庭。這樣當然不會知道瞬的下落,可是或許會有線索。」

真理亞與守這一組完全是靠運氣在辦事。

「那不重要,發生什麼事了?」門閂的事情無關緊要,我催真理亞說重點。

真理亞的聲線顫抖起來,而且變得尖細。

「每間小屋都有木門,而且非常厚重,我想應該都是橡木。門板四、五公分厚,用黑熟鐵固定,絞鏈……」

「我們把耳朵貼在門上,結果聽到聲音。」

但我想着瞬而拚命打起精神,現在不能回去,只有我能救他。

本能在吶喊,我想回頭,想馬上逃離,一秒鐘都不想多留。

我後退幾步,舉起點火的松樹枝,微弱火光映照出不淨貓的恐怖模樣。牠一雙大眼死死盯住我,喉嚨深處發出毒蛇般的恫嚇聲,咬住我脖子的上顎長着遠古劍齒虎般的長牙,現在鮮血淋漓。

我撫摸着牠血盆大口中的牙,長度十五公分以上,觸感像鯊皮般粗糙,剖面呈橢圓形,平時應該往內收在上顎。不淨貓和劍齒虎的差異是,巨貓下顎長着長牙,前端卻不尖銳,這種構造並非爲了刺穿獵物,而是夾緊脖子,壓迫頸動脈,瞬間讓獵物失去意識,順利絞殺。

夏季野營的第一天,我和瞬兩人搭乘獨木舟,瞬用咒力抹去水波,河面化成一面漆黑的明鏡倒映出滿天星斗。接下來,瞬加速白鰱Ⅳ號,星光頓時碎成無數碎片,融入漣漪中。河水與兩岸的風景朦朧昏暗,視野不清,我對速度的感受度漸漸遲鈍。當時的情況就像現在我在操縱小船。

「那隻動物……不淨貓,沒發現你們嗎?」

「對不起,我也只是想早點知道妳看到什麼。」

我還是繼續往前。怪異扭曲的植物發揮路標功能,整座森林放眼望去猶如漩渦,瞬不就在中心點嗎?

我絕不會弄錯那道熟悉的聲音,是瞬的聲音。

當我在灰暗的水道上航行,突然產生一股神祕的既視感。

「是誰?」

我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趕上。

這就是不淨貓……我被恐懼麻痺的大腦斷續地運轉着。

一名少年站在二十公尺前,他不知爲何戴着追儺儀式中侲子的「純潔面具」。

「他們說了什麼?」

嘎吱嘎吱……我聽見貓牙的摩擦聲,大腦像中了催眠術般無比茫然,連真言都念不出來。

我癱軟在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淚流不止。脖子一陣不適,一摸才發現堅固的頸枷破碎扭曲,絞鏈壞了拆不下來,我用咒力硬從兩邊扯開,費力起身。我前去確認不淨貓的屍體,這就是在學校裏面謠傳的貓騙。牠長約三公尺,軀體比獅子或老虎的更痩,四肢與脖子長得出奇,臉型像普通家貓,但嘴角往兩邊裂開。

「哦……所以你們沒看到是誰發出聲音?」

樹木輪廓化成有無數觸手的章魚怪物,像在邀請我往裏面去一般不斷蠕動。不知何時,身邊彌蔓濃濃白霧,眯起眼睛也僅剩十公分的能見度。耳邊傳來像風聲又像笑聲的細響,偶爾如呢喃細語,聽不出意思。

「我跟守偷看小屋時,忽然傳來門閂打開的聲響,有人正要進中庭。我們沒地方躲,就躲到小屋後面,那真是千鈞一髮!下一秒中庭的門就打開了,有人進來。」

我在半空中想像出一雙仁王菩薩般的壯碩手臂,一手掐住不淨貓的脖子,一手抓住身體,接着像擰抹布般緊緊一扭。頸椎碎裂的鈍聲響起,不淨貓全身劇烈抽搐,動也不動。

我不清楚瞬待在哪裏,但大概知道前進何處,瞬的家在松風鄉的北邊郊區,如果他在毫無人煙之處蓋小屋並搬入,想必會避免蓋在人口稠密的鄉中心以及其他鄉的交通要道。他可能繼續往北,越過八丁標。指南針可以判讀方位,但問題是距離多遠。

「他們打開第二間跟第四間小屋的門,某種巨大動物從裏面竄出,我們從小屋後面偷看,動物身型和動物園的獅子一樣大,不過身材更纖細。」

穿過八丁標後,樹木扭曲得更明顯,像生長在全年強風的地帶,全轉向同側。

「跟覺和瞬進來時看到的一樣,什麼都沒有,但在深處排列五個磚砌的小屋。」

「等一下,那些小倉庫其實是大倉庫嗎?」

這時,我驚覺自己還清醒。

小船駛入一條往北的小水道。

不過,廢墟稱得上是街景,當完全消失無蹤時,我的情緒更加緊繃。

3

「好像是低吟,某種很大的生物正悄悄地走來走去,對方好像發現我們。」

「不要!」我猛力搖頭。

瞬指着地上。最初因爲黑暗看不清楚,但四周開始微微發光,無數的昆蟲正在地上蠕動。

下一秒,濃霧被吸收般消失無蹤,我再度踩上堅實的大地。

「女人說,馬上派出不淨貓。太陽王回答,現在能派的只有黑跟虎斑。」

火把亮度太強,我的視野反而受限在方圓幾公尺內,完全看不清前方更黑暗的原野道路。另一方面,拿着這麼亮的火把走在路上,別人從幾公里外就看得到我。理性警告我有危險,但本能要我別放開品質難得的火把,兩種念頭在腦中激烈競爭。我試圖用咒力減低亮度,要讓火把燃燒或熄滅很容易,保持適當火候卻難如登天。

業魔化不就是變成業魔的意思嗎?

「對不起,我只是要表達我們也想知道門裏有什麼,可是不把門弄壞就看不到。」

我這時滿身汗水,沾滿不淨貓黏答答的口水,從頭到腳從裏到外無一不溼黏,不僅很冷,還非常噁心,但完全沒有擦乾淨的時間。

我再航行五百公尺左右就沒路了。幾艘小船佔滿盡頭的碼頭,白鰱Ⅳ號不得不靠在標竿旁,我踏過其他船隻登上陸地。途中,我發現某艘船放有質材不錯的火把,不是平時用的松樹枝,是用竹片綁成竹筒,塞入破布、乾草、鎂絲等燃料的火把,只要用咒力點燃就會燒出耀眼火光,照明度很好。

我又點燃松樹枝的前端。

我聽見自己的叫喊,意識猛然甦醒,又隨即遠去。

我忘記後來怎麼安撫真理亞,總之我得說服她,瞬沒遭遇到危險。我沒有覺的說謊本領,不過人在窮途末路時還是會發揮求生本能,好不容易用明早一起找瞬來說服真理亞,哄她回家。我知道兩人行動比一人來得壯膽,但我沒把握活着回來,怎能讓好友身陷險境?

我不熟悉松風鄉的地理環境,不知道身在何方,不過往北走就對了。

「妳忘了嗎?我會空中飄浮啊。我趁沒人注意的時候飛過校舍,但守沒辦法,我從裏面開鎖,就跟瞬說的一樣。門上大概有一打小門閂,排列成放射狀……」

「我們沒看到臉,可是聽到交談聲,共三人。一人應該是太陽王,另外兩人分別是一男一女,女的聽起來很像夏季野營回來時,和我們面談的教育委員會成員。」

「沒有,牠們立刻被咒力定住,送往別處,那三人也沒發現我們。不過後面才重要!太陽王說了要送不淨貓對付誰,還說可惜一個優秀的孩子!」

「不要!」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看着指南針往北走,但確定方向的依據是微光下晶瑩的蜘蛛網,每張網歪七扭八,浮出人臉或文字等的特殊圖樣。我當時不知道自然界中最敏感,率先發生異變的就是蜘蛛網。

「妳不能來這裏,快回家。」

這究竟是哪裏?

我不禁吐在路邊,生理上厭惡殺掉這麼巨大的恆溫動物,但如此受詛咒的生物居然存在世上,重重打擊我的內心。

「妳看看這裏。」

不能再延宕下去了,我起身後躡手躡腳繞到後門,解開綁在碼頭邊的小船,在黑暗的水道上前行。一開始,我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響,離家一段距離就全速前進。

我回過神,立刻直覺念出真言。

「門根本不重要!講重點!妳到底看到什麼!」我不耐煩地大喊,真理亞擁有不錯的注意力與觀察力,但講話沒重點的老問題讓我傷透腦筋。

「怎樣的聲音?」

船速快得超乎想像,一下就到松風鄉前的水道岔口,我停下船。白天時,這裏航行幾艘負責盤檢的船,現在停着一艘點着篝火的船隻,但沒見到人影。現在沒時間像白天一樣繞上陸路,我要衝過這裏。我緩慢前進,集中所有咒力抹除水波聲響,白鰱Ⅳ號在火光中無聲滑行過禁止進入的繩索。

「不是,那些只是入口,通往地底的大洞或地牢之類的場所。生物的氣息也是從地底下傳出來。」

不淨貓的上下顎緊夾住我的頸部,我試圖撬開牠的大嘴,牠只要咬住目標,牙齒或顎關節似乎就會牢固咬死,難以撬開。但我不斷加強咒力,牠的骨頭終於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不淨貓的下顎被破壞了,牠的骨骼垂下來,我的頭獲得解放。

月光的照耀下,前方出現兩棵大松樹,我應該很靠近鄉中心,漆黑的視野中,河岸邊坐落着無數房舍,松風鄉如今全無燈火,化成一座鬼城。

「我們聽得斷斷續續,男人說,千萬要快點,必須在完全業魔化前處理掉,失敗就會釀成大禍──我不知道什麼叫業魔化。」

然後,牠咬住我的脖子。

現在任何人從船上探出頭,一切就完了。我屏氣凝神地操縱着白鰱Ⅳ前進,直到船身從對方的方向看來完全隱沒在黑暗中。監視船上的人想必認爲沒人敢打破禁忌潛入松風鄉,否則我不可能如此輕易突破盤檢站。白鰱Ⅳ號悄然行進,不久就通過第二道八丁標的注連繩界線,這裏已經沒有任何監視船。

不淨貓的牙齒狠狠咬住脖子,但頸動脈還在脈動,多虧瞬給我的驅貓護身符,厚實的皮革嵌着金屬環,堅固的頸伽確保血液流向大腦,避免失去意識。

「如果妳不想變成這樣,就快回去吧。」

我從剛纔起,心頭隱隱有股莫名的惶恐和不快。

昏倒前,我聽見一道聲音。

大概又走一小時,終於抵達埋沒瞬大宅的大坑,我要再加快腳步。

「你說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如果不說,我一步也不走!」

「瞬,你在哪?」我放聲大喊。

「別太早下結論,我們後來看到了,但沒看清全貌。」

巨大還不足以形容,正如真理亞所說,牠的體型大得如同獅子,四肢與脖子十分瘦長,但頭部較小,和豹差不多。牠的雙眼炯炯有神,高度跟我的視線相當。

「我親耳聽到了!他說的是青沼瞬!」

「可是妳們怎麼進中庭?我記得瞬他們說過,要記得鎖的位置。」

「早季,妳在這裏幹什麼!」

突然一陣劇烈頭痛襲來,宛如虎鉗緊緊夾着頭部般讓人難以思考,我僵在原地,四肢感受逐漸消失,分不清站着還坐着。

我的面前,是一隻巨大的黑貓。

使用這種殺人方法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擄走小孩,製造貓騙傳說。犧牲者無故失蹤,現場不留一滴血跡,湮滅殺人證據。

我嚥下一口口水。

我把船取名爲白鰱Ⅳ號,跟之前的獨木舟一樣,但兩艘船不能登記相同名稱,也不能自行將名字畫在船身,不過我想不到白鰱Ⅳ號以外的名字。

我的內心已有預期,但揭曉答案時依然當頭棒喝,大受打擊。

哄真理亞回去後,我打包行李,除了毛衣之外又穿上防風外套,用髮圈綁好頭髮。平常我總是在野外活動,老早就準備傷藥、繃帶等急救用品及指南針。我把東西全塞進揹包,忽然想起瞬送給我的護身符,我拿出來掛上脖子。接着,從窗戶溜到屋頂。我無法像真理亞一樣飄浮起來,於是在鼓起勇氣往下跳之前口唸真言再發動咒力,空氣阻力瞬間變得像在水中般強力,我緊急在半空煞車,如同在夢中跌落深淵一般着地,我一時稍微失去平衡,嚇出一身冷汗,幸好沒扭到腳。

我想起瞬提過和貴園也有相同的建築。

我不知道趕不趕得上。視野漆黑,還讓船高速狂飆,如果咒力使用過程中稍微出個差錯就可能撞船沉沒。但我毫不猶豫,無論如何都要救出瞬,非趕上不可。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這是哪裏……」

經過差點喪命的教訓,我放棄火把。一旦適應光線,全黑就什麼都看不見,但與其一瞬間被奪走光線而視力暫失,還不如看不清楚,適應黑暗。

我從腳下撿起一根松樹枝,當成亮度較小的光源。早知道就選這種,我滿懷後悔地弄熄火把,眼前頓時一片漆黑,紅紅綠綠的光影胡亂飄動。

不淨貓是被創造出來專門殺人的生物。

我總算明白不打斷她纔是最快聽完的方法,於是默不吭聲。

感官全扭曲得曖昧不清,鞋底下的地面蓬鬆柔軟,難以施力,指南針從某時只會空轉。最後什麼都看不見,無法分辨明暗,進退兩難。

不等真理亞開口,我就知道答案。

溫熱氣息掠過髮絲,口水滑落脖子,貓類特有的氨水臭味燻得嗆人。

黑貓撒嬌般呼嚕嚕靠上來,牠挺起身子,前腳按住我的肩。

路上,火把照出的盡是廢墟,松風鄉的居民應該剛撤離,路上滿是雜亂的樹枝與垃圾,房屋頹圮傾塌。

蟲明顯畸形,大大小小的飛蛾不是翅膀萎縮到剩下網脈,就是軀體異常肥大,無法飛翔;小甲蟲肢體狹長,好像踩着高蹺,但左腳比右腳長,因爲走不穩而繞着大圈;更怪的是蜈蚣,頭尾融合,化成圓圈,無止境地動着數不清的腳,無意義打轉。

「瞬!」

「……他們又說了什麼?」我拚命擠出一絲聲音。

這是哪裏?

「不要這麼傻!」瞬不禁大喊。

「傻就傻,我大老遠跑來就是要救你,路上還被不淨貓攻擊,差點被殺。」

我語帶哽咽。

「妳碰到貓了?」

「嗯,幸好有瞬給我的護身符,我才得救,可是應該還有一隻。」

「這樣啊……」

瞬深深嘆一口氣。

「好,十分鐘,妳只能在這裏待十分鐘,我趁這段時間儘量說明。可是十分鐘一到,妳就要回家。」

賭氣也沒用,我點頭答應。

此時,四面宛如打上聚光燈的舞臺般一片大亮,我仰起頭看見天空閃現極光。淺綠光芒羅織出一片如同巨大窗簾的光幕,夾雜着紅光、粉光與紫光。

「怎麼會……這是瞬弄的?」

我只知道南北極纔會出現極光。雖然不清楚太陽風、電漿一類的名詞,可是連鏑木肆星先生都沒有這麼神乎其技的本事在日本關東地區做出極光。

「……我不想說到一半被不淨貓攻擊,進小屋吧。」

瞬用下巴指向身後,我發現有棟小屋,朦朧極光下的房屋像倒映在哈哈鏡,扭成古怪形狀,從外觀就看得出來內部樑柱歪曲,屋頂茅草則違背地心引力作用直指天際,整棟小屋看起來像一隻發怒的山豬。

「小屋爲什麼變成這種奇怪的形狀?」

「我可是不斷想把它修回原狀。」

瞬從扭曲的門口走進裏頭,我也跟進去。

「十分鐘的話……應該控制得住。」

地上數不清的蜂鳴球全數飄起,刺耳的蜂鳴聲環繞四方,宛如走進蜂窩。

「這怎麼了?好吵啊。」

我試着咀嚼剛剛聽到的知識,不敢說明白全貌。

接下來發生的事,非常的不真實。

「妳懂了吧?這就是在我身上發生的事。」

「妳也找地方坐。」

昴的背後長滿硬殼與尖刺,化成犰狳般的怪物。

我緩緩起身,絕望和無力擊潰了我。

「外泄?」

瞬一時安靜不語。

「你爲什麼要戴那張面具?拿掉吧,看着讓人很焦慮。」

「不是的,我說了,封印本來就沒什麼效果,不是早季的錯。」

「不行。」瞬毫不猶豫地回答。「面具不重要,時間不夠了。妳聽好,人絕對不可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心靈,就算妳以爲完全控制自己的意識,潛意識也會發生想像不到的事情,咒力會把這些事情全部攤開,一覽無遺。」

即使對手殺得死自己,牠仍然奮勇撲前。據說鬥牛犬面對比自己強大許多的牛或熊還是面不改色,不愧是傳說中最強的鬥犬。

「很遺憾,這是真的。」瞬抱起昴,並且小心別被尖刺刺到。「這裏的書全是第四類,應該永遠埋葬的知識,平時都保存在圖書館的祕密地下室,妳媽媽特別拿來借我。」

「大家最初懷疑橋本‧阿培巴姆症候羣和精神分裂症有關,但現在已經被否認。真要說,我的狀況比較接近恐慌症。」

「當時整棟房屋轟隆作響,大地轉成液態,我的家就這樣被呑沒了。我沒死,是因爲爸爸或媽媽瞬間用咒力把我拋出屋外。」

「封印是用人爲手段阻止咒力,無法塞住潛意識的破洞。但我請無瞋上人前來施法,希望透過心理限制減少咒力外泄,但沒用。怎麼說好呢,蓋在我咒力上的蓋子壞了,封也封不住。」

「意象分兩種,一種能明確掌控,另一種藏在潛意識的深處。」

「早季,住手!」瞬對我說:「夠了。」

「那……這些被引到外界的咒力怎麼了?」

「我不是來聽心理學的,是想知道你發生什麼事。」

「讀這裏的書,才能得到跟業魔化相關的知識,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大概造成了很多影響。只是沒任何人調查,就沒人知道。」

瞬彷彿在談論其他人的事情。

「難道……因爲我用錯誤的方法喚醒瞬的咒力,所以沒辦法再次封印?」

微微泛黑的書皮印着第四類書的烙印,第一種是代表「妖言」的「訞」;第二種是代表「災禍」的「裁」,第三種最危險,代表「天譴、報應、致死事物」的「殃」。

我無能爲力。

「是的,人的咒力在外泄。我換一個說法,我們總潛意識地改變周圍世界。」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我的思緒一片混亂。

我救不了瞬。

瞬張開雙手,大批蜂鳴球開始在屋裏迴繞。

我淚水盈眶。只能看着來到腳旁的昴,摸摸牠的下巴。

瞬要我坐另一邊的椅子,我搖搖頭,環顧屋裏,堅固的木料與石材全變形,不僅看了不舒服,還有點不真實。

我至今依然不懂,鬥牛犬經過長久的品種改良,不早就失去兇暴的性格?就我所知,昴被其他狗吠,甚至被咬,都保持事不關己的態度,牠從沒鬧過脾氣。

這時,某樣生物從牆角跛行靠近,我一時不知道是什麼,但看清楚後失聲尖叫。

不淨貓惡的目光兇狠,讓對手無法動彈,卻發出毫無敵意的呼嚕聲,輕緩挨近。人類同時收到相反訊息,一時不知道採取何種行動,這是不淨貓擄人用的雙重拘束技巧。

我……

「當我們進行物理動作,在凝聚意識、實行動作前還要經過幾個階段。動機從潛意識中誕生,須通過意識再轉成行動,因此可以藉由理性阻止、修改。不過咒力是想什麼就做什麼,沒有時間差,發生錯誤也來不及修改。」

「不能封住你的咒力嗎?」

瞬在面具底下哽咽。

不淨貓看了昴一眼,用右前腳迅速回擊,剎刀般銳利的貓爪撕裂昴的背部,血肉橫飛,幸好牠的背上長滿硬殼與尖刺,沒造成致命傷。昴的氣勢絲毫不減,筆直撲向不淨貓的喉頭,不淨貓體型雖然比昴大十倍,卻迅速閃避,昴僅僅咬中牠的前腳。

瞬的話太過艱深,我不太能理解。

「我們從小學習害怕外界,將恐懼深植在潛意識中。那巨大的黑暗世界意象,與我們心中另一個黑暗的潛意識世界合而爲一,如此一來,我們的潛意識與外界連結,外泄的咒力引導到八丁標外。八丁標其實是一種心靈裝置,排除『邪穢』,也就是外泄的咒力。」

「差不多十分鐘了,妳還是回去比較好。」

「我現在就在解釋啊。」瞬的聲線有點模糊。

「當然,外泄的咒力相當微弱,一朝一夕不會造成什麼影響,可是當我們長時間暴露在彼此的意念之下,影響就難以估計。所以要設法把外泄的咒力引至外界。」

「不要!」

「我知道自己可以在極短時間內控制異常外泄,把所有咒力集中在某個簡單又需要專注的動作上就好。在這段時間,不會發生任何異常。我現在同時操作七百顆蜂鳴球,避免咒力對妳造成影響,但只能撐十分鐘,頂多十五分鐘。我若是累了,注意力渙散,就不知道何時會失控……」

我不知道瞬在說什麼,疑惑地皺起眉。

那是灰虎斑色的不淨貓,身軀比黑貓大一倍,牠一眼都不看我,喉嚨深處發出呼嚕聲響,筆直靠近瞬。

「怎麼會……你騙人!」我大喊。

瞬逕自走過醜陋的房間,坐在大木桌的另一側,桌面四角向上彎曲且凹凸不平,放置着十幾本書和大量紙張。

「怎麼可能。」我啞口無言,明知道這種說法荒誕不經,但無法馬上反駁。

那時,昴的內心起了什麼變化?爲什麼突然喚醒祖先特有的血腥鬥爭本能?

不淨貓驟然像飛鼠般張開四肢,漂浮到天花板,牠不斷掙扎着十八支利爪與二十公分左右的四支長牙,發出驚悚的恫嚇嘶吼,但身體像被釘上十字架般動彈不得。接着,四周浮出數不清的結晶體,閃閃發光,緩緩附着並且覆蓋牠的全身。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就算我們心裏出現沒發現的意象,也還是有很強的限制阻止它成真啊。因爲我們念出真言才能發動咒力。」

同時,昴發出驚人的咆哮聲衝上前。

「瞬,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這些說法對不對,老實說我也沒興趣,我只想知道你發生什麼事。」

昂用強壯的嘴緊咬着不淨貓,左右猛甩,無論咬多緊都不會妨礙牠的朝天鼻呼吸。不淨貓痛苦哀嚎,但牠是被創造出來獵殺人類的貓,自然格外狡猾。牠巧妙移動兩隻前腳,昴全身翻轉。

「早季,我因爲這種病殺死爸媽了。」

蜂鳴球在屋內瘋狂飛繞,瞬抬起臉看着球,它們又靜下來。

「人的意識只佔了心靈的冰山一角,水底下的潛意識更深更廣,所以我們不容易理解自己的心靈怎麼運作。」

「什麼意思?」

「沒事,是昴。」瞬走到昴的身邊,摸摸牠的下巴。

「可是我們不都按照順序,凝聚明確的意象才發動咒力嗎?」

當時,瞬不像覺那樣意識模糊,而且早就意識到要被催眠,還提早想起真言,我在這種狀態下強行解開封印,或許毀滅了深埋在他心中的心錨。

「沒有……我真的沒想過要對牠怎樣。」

「八丁標的用意不是抵禦外敵,是應付內鬼,內鬼就是不斷外泄的咒力。對我們來說,真正的恐怖永遠來自內心,惡鬼跟業魔都是這樣。」

瞬放下昴,牠一跛一跛地走向我。

「怎麼會?你對昴怎麼了?」

我無比錯愕。

「不只是簑白,可能連虎蛺蟹、芒築巢都是。我看過這一千年內編纂的生物圖鑑,只有八丁標附近的極小區域纔出現脫離常軌的快速進化。」

「我拜託妳,回去吧,我不想看到更多我愛的人因我而死了。」

不淨貓來得突然,但我已經有一次經驗,馬上回過神來誦唸真言。

瞬的這句話刺穿我的胸膛。

結晶開始融合,不淨貓變得像一顆半透明的寶石,發出璀燦光芒。

「可是外泄的咒力應該只是散亂的意念集合?怎麼創造得出簑白這種完整形體?」

數不清的蜂鳴球發出的聲響,似乎提高了音階。

「不要說這種話!有沒有辦法治?瞬怎樣纔會康復?」

「你說我們外泄的咒力創造了簑白?」

「沒辦法,妳就忍着點。」

我一時愣住,那我該怎麼做?我不能袖手旁觀,目睹瞬被殺,可是……

瞬搖搖頭。

「妳媽媽借我這些書的條件,是我要持續記錄自己的狀況。我的名字應該會被加進其中,成爲最新的一則病例。」

我哭着搖頭。

「早季認爲八丁標究竟是什麼?妳覺得注連繩檔得住外來攻擊嗎?」

「瞬,你……」

瞬的語氣很冷靜,但旋轉在半空中的蜂鳴球卻微微晃動起來。

瞬的話太過光怪陸離,我有點難以置信。

「該怎麼跟妳說呢……一切的問題其實都來自人心。」

「人類的集體潛意識中存在許多共通類型,榮格心理學稱爲原型,包括陰影(Shadow)、母親(Great Mother)、老智者(Old Wise Man)、騙徒(Trickster)等等,聽說世界各地神話都有很多類似角色,這就是原型投射的結果。如果調查簑白、芒築巢是受到什麼原型的影響而誕生,一定很有趣。」

「爸媽想盡辦法幫我,但束手無策。我試圖靠自己的意志控制失控的咒力,但這是最糟的方法,反而讓反作用力更強。」

「瞬……」

「我媽媽借你的?」

「不要,我不回去!我要跟瞬在一起。」

「妳不懂,無論怎麼用催眠暗示和真言嚴密控管,潛意識都會破洞外泄。」

我打開門,回頭問瞬:

「可是人類依然想解開這個謎團。比方說簑白,短短千年前並沒有這種生物,以進化程序來說,一千年不過眨眼間,簑白的祖先應該是海里的蓑海牛,但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進化成那麼大的生物?」

「現實若固定不變,妄想症與恐慌症也許治得好,但當現實隨着不穩定的情緒持續變動,那不就就束手無策了?妄想與現實間會出現惡性循環,負向回饋。而且,這一切都發生在潛意識中,沒辦法處理。」

「目前還沒有方法。」

「我沒辦法阻止咒力外泄,而且愈來愈強,無法控制。當潛意識失控,咒力就大量外泄,對萬物造成毀滅性的影響,它們全會扭曲變形。這就是橋本‧阿培巴姆症候羣,我已經成了業魔。」

我尖叫的同時,不淨貓利刃般的長爪已經劃開昴柔軟的肚皮。

體長三點五公尺的不淨貓像親吻瞬一樣挺直身子,張開大嘴,我就要發動咒力。

「怎麼引?」

突然,一隻巨大生物衝過身邊進入小屋。

下一秒,貓消失無蹤。

半空中瞬間出現一輪真空,吸入周遭空氣,形成小小漩渦。

瞬究竟做了什麼?不淨貓像被吸入異次元的另一端。我們使用咒力時,不需觸碰就可以移動物體,超越物理定律,但通常無法實現想像不出來的現象。

瞬化爲業魔的同時也敞開潛意識的大門,短時間內獲得超越一切高人的能力。

我回過神時,瞬正跪在愛犬的屍體旁。

「好可憐啊……」

昴沒了呼吸,地面滿是溫熱鮮血,不淨貓的利爪撕裂鬥牛犬的肚皮,挖破心臓。

「瞬……」我在瞬的身邊蹲下。

「昴爲了救我,但救了我也無濟於事啊……」瞬喃喃自語,「我一直試着丟下牠,可是牠總會跟過來……不對,或許真正孤單的是我。昴走了,我就真的無依無靠了。」

瞬摸着昴的下巴。

「我應該早點下決定,就是這樣拖泥帶水,昴才碰到這種事。」

「這不是瞬的錯。」我只能擠出這一句話。

「貓也沒錯,牠只是奉命來收拾我……我做決定的時機總是慢了一步。」

瞬指着牆邊的架子。

「那裏有個瓶子,裝着各種藥錠,這是大人在我搬來這裏前給我的。藥錠是綜合毒藥,這種餞別禮是不是很過份?」

大人要瞬自殺。事到如今我的內心卻毫無波瀾,無數打擊或許麻痺了我的感性。

「何必喫那些東西?扔了就好。」

「我喫過了。」

「咦?」

「但沒用,決心來得太晚,毒分子結構一下就被改變,不過我沒料到連砒霜都沒用。或許我心中的另一道影子,我的潛意識不想死,所以連元素都改變。」

「永別了。」

我試圖抵抗,但瞬毫不留情面。

「好像來了。」瞬突然低喃一句。

「你爲什麼現在說這種話?瞬,我……」

「快!快走!」

堅固的土牆扭曲震動,半空中不斷出現氣泡又破裂消失,光看就讓人神經錯亂,我的頭再度劇烈痛起來。

下一秒,我人已經在數百公尺的高空,只能透過月光看見瞬的小屋。

摔死在某處也不錯。我懷着這個念頭,閉上眼睛。

「什麼來了?」

落地點是一座大草原,瞬把我拋出來的時候就選定這裏嗎?

世界末日的景象不斷離我遠去。

突然整棟小屋轟隆作響,蜂鳴球不知何時掉落地面又震動飄起,再次接連掉落。

我默默握着瞬的手。

「跟那時一樣,我的家被大地呑沒了……可笑吧?簡直像是祝靈來臨,但我的祝靈不僅沒祝福我,還打算要我的命。」

瞬將我推出門口,語氣平靜,四周溫度不高,但他臉上的純潔面具逐漸融化。

我的身體畫出大拋物線地往後飛開。強風把我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一併扯下發圈,髮絲在夜空飛舞。

「這次真的要結束了,我受夠了。」

旋即睜開眼。

「早季,快離開這裏!」瞬拉着我的手起身。

眼前的土地全往下凹陷。周圍土壤像土石流般往小屋傾瀉,大地發出低吼,樹木連根折斷拔起,發出悲鳴。

地面慢慢接近眼前。

瞬用最後的力氣救我一命。

「我一直很喜歡妳。」

「早季。」

我轉身面對強風,不再緊閉雙眼,淚水往後飄遠。

如此緩慢,宛如身在一場漫長的夢。

瞬推了我的背。

我非得活下去不可。

《來自新世界》上冊 III 深秋插圖(1)
《來自新世界》 · 上冊 · III 深秋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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