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我終能致她於死
《願我終能致她於死》 · 喜友名トト · 1.5萬 字
最近昴經常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探索星系的專案遲遲沒有進展,昴自己也沒想出新的見解與點子。但畢竟是工作,他還是會到大學去,有時在研究室跟數據奮鬥,有時幫學生上課。爲了償還獎學金和生活開銷,天文館打工的排班也變多了,下班後就直接回家睡覺,早上再前往大學,假日就看情況休息。
沒有任何繽紛、心動和熱情的每一天,就像暑假一樣,寫完堆積如山的作業就把假期都耗完了。
後來昴再也沒有跟克蘿伊見面,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感覺應該不在國內了。他跟莉莉見過一面,雖然只是偶遇,但莉莉邀他到家裏坐坐,所以他去莉莉家得知了真相。
若用理性思維看待,無論是克蘿伊身受的詛咒,還是魔法師莉莉與她的祖先,都只像是童話故事,可他必須認清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莉莉再三叮囑不能將此事告訴他人,但昴原本就沒打算這麼做。畢竟應該沒有人會相信,他也不想造成克蘿伊和莉莉的麻煩。
他也得知了解除克蘿伊詛咒的方法。
聽說只有真實的愛才能解開詛咒,這不就是童話故事的固定模式嗎?可是克蘿伊身受的詛咒還附加了一項麻煩的條件──唯有與「不滅者」相愛,克蘿伊凍結的時間才能再次流轉。
當時昴碰到克蘿伊手上的圖案,就有許多畫面瞬間湧入腦海,他在那些畫面中也聽見了這個方法。不滅者,永生者,跟克蘿伊境遇相同的人。
再次聽到這個方法,昴認爲應該把這個「不滅者」找出來,然而冷靜想想,又覺得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連活了千年的克蘿伊和莉莉的魔法師家族都沒遇見這種人,他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找到呢?
沒辦法,我從一開始就無能爲力。
那幾個月就像短暫的夢境,是跟我這種凡人無關的命運,只是在陰錯陽差下接觸了分毫。
昴低下頭緊咬雙脣,選擇接受現實。忘了最好,克蘿伊也說不想再見到他。沒辦法,只能這樣。
接着時光飛逝,走過夏季,迎來秋季,再邁入冬季。這些都是昴看了月曆才發現的,看到牆上那張手寫的月曆,他纔會忽然意識到「啊,已經這個時期了啊」。
自他有記憶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克蘿伊離開之前,昴每晚都會仰望夜空。有時是學術性的觀測,有時是基於興趣的觀測,有時則是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單純仰望夜空。每天都在感受星座的變換,意識到季節的更迭,今年卻不如以往。
他已經好久沒有觀星了。雖然研究時還是會觀測必要數據,也會觀看天文館的試映影片,卻不再用雙眼欣賞夜空中閃耀的星光。
是因爲沒心情,還是因爲不敢看?肯定兩者皆是吧。
他是個不成材的天文學家,壽命又有限。對這樣的他而言,永遠璀璨耀眼的星星實在太刺眼了。
昴的特聘副教授任期只剩下幾個月。在專案中沒做出成果的觀測派天文學家,任期被更新的可能性應該微乎其微。正當他得爲明年度的工作做打算時,正好有個機會上門了。
在天文館打工時認識的人脈,問他願不願意到某間公司做正職工作。話雖如此,對方卻不是天文館的開發廠商。雖然一般民衆不太清楚,但其實在天文館放映的專題,俗稱「節目」的那些影片,是由好幾間公司製作的。向昴拋出邀約的,就是其中一間製作公司。
薩摩這番指責跟以往判若兩人,昴也搖頭否認。「傾向」一詞是形容短期的狀況,可是昴原本就是這種人,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其實我很尊敬你。」
「你又來了。」
「我很喜歡那個房間,請你把環境維持整潔,讓我隨時都可以過來玩。畢竟環境對天才的靈感影響至深,考量到這一點,也算是對數學界的貢獻。」
昴頓時覺得寒毛直豎,震撼到彷彿血液都爲之凍結,也像是截然不同的沸騰感。他還清楚記得父親的聲音。
原來如此,是店長出的主意啊。不過,這個男人怎麼會用「店長」來稱呼戀人?
「然後呢,你要跟我說什麼?」
店長比他們大三歲,個性不拘小節,嗓門超大,充滿活力,感覺是跟他們完全相反的人,卻善良又體貼。反之,薩摩雖然很薩摩,但也可以用純粹和耿直來形容他。昴覺得他們比想像中還要登對,雖然沒有當面跟薩摩說過,但昴樂見兩人的進展,也送上祝福。
「抱歉,喊得有點大聲。我累了,待會兒幫我泡杯熱可可。我也太反常了吧,就這樣吧。如果能帶給你一點啓發的話,就先抬頭看看天空吧。」
昴決定接下湘南文化大學特聘副教授一職後,薩摩就從加州的大學轉職進來。雖然可以直接延續國外的教授資格,只是薩摩太年輕,在日本國內大學的收入也變少了。仔細想想,當初這個決定其實有點古怪,但薩摩本來就不是正常人,又好像滿合理的。他說數學不管在哪裏都可以研究,而且國外料理容易喫壞肚子,才決定回國內試試看。
「不奇怪啊,我一直都很尊敬你。」
昴卻快哭出來了。不是因爲難過或憤怒,而是知道薩摩不會故意嘲諷別人。他知道薩摩這些話聽起來酸味滿滿,卻是貨真價實的肺腑之言。
說完,薩摩也站了起來。他喊得好大聲,連認識他這麼久的昴也沒聽過,而且整張臉都寫滿了憤怒。
「現在嗎?」
「我又怎樣?」
薩摩面無表情地喃喃說道,彷彿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可是他錯了。
昴在潛意識中早就絕望了,明知自己沒資格,卻還是不肯放棄繼續往前走。這些薩摩都看在眼裏。
「麻煩你鉅細靡遺地傳授給她。」
昴這麼說,也不願意接過手機。身爲一名底層研究者,當然要掌握超前團隊的成果,他們應該沒過多久就能找到最遙遠的星系了吧。到目前爲止,昴都不想看那些讚頌團隊成功的文章。
薩摩深吸一口氣。昴知道這是他準備用口頭解釋證明題的習慣,也就是長篇大論的預備動作。
「是很重要的事。」
這麼說來,搬到這棟公寓的第一天,他們也有上來頂樓。那天晚上正好有獅子座流星雨,而且直到流星出現前都是狂風暴雨,卻忽然放晴。這讓他激動不已,就找薩摩一起上來看流星。昴忽然想起這件事。
薩摩似乎也被自己吼出的音量嚇到了。他渾身一震僵了幾秒,又變回面無表情的模樣。
昴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把他海扁一頓,搞不好就是現在。
薩摩語氣平靜,說話時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讓昴打消了握拳的念頭。
「不是啊,我的收入比你少耶。而且明年搞不好沒辦法在這間大學任職了。」
眼前是數不盡的閃耀星光。曾經凝望許久,卻又不敢直視的星光。
「喔、好啦,我知道了。」
「我看過訪談了。你看英文的速度很慢,但這點程度應該不用幾分鐘吧?」
昴不是薩摩這種天才,也不是正規教授,獎學金貸款也沒有被免除。雖然他也很想答應薩摩的請求,但現實是殘酷的。
「看什麼?」
這是昴的嘲諷,但也是真心話,還帶着幾分逞強。
「昴,你真的很厲害,我最先想到的是小時候的事。當時你完全看不懂我花五分鐘解開的物理問題,你卻想了整整兩個月,把答案算出來了。順帶一提,那個答案是錯的。
「如果還是沒辦法的話,也可以看看這個。對了,剛剛那些都是我跟店長討論後的成果,特此說明。」
「我猜原因應該是計劃被印度研究者搶先一步,但你最近有點消極的傾向。」
「……啊?什麼意思?」
我真的沒辦法接受你這種人生,也很排斥,你卻從來沒有被打倒過。儘管差強人意,你還是拿到了博士學位,朝遙遠彼端的星系伸出手了不是嗎?
應該沒有看錯,那是昴的父親製作的天文望遠鏡。
「怎麼樣,好久沒去頂樓了,要不要去?」
根本不用薩摩提醒,昴已經在看文章了。這篇訪談是他決定踏入天文學的契機,訪談中提到,契機就是他手上這座天文望遠鏡,所以一直很珍惜。
昴不用洗碗,因爲薩摩只能接受乾淨到非比尋常的餐具,直接把他的洗碗工作開除了,所以他現在正無所事事地盯着電視看。薩摩轉緊水龍頭把水關掉後,再用專用抹布把餐具擦乾淨。
「嗯?你幹嘛這麼嚴肅?怎麼啦?」
可是真要這麼說的話,照片中他拿着的父親的望遠鏡應該更是如此吧,昴還以爲早就消失了。
「我知道這個團隊的成果啊。」
「昴,我會搬出去喔。」
薩摩立刻變回面無表情的模樣,豎起食指這麼說。
喫完晚餐後,薩摩將洗碗機放不下的餐具洗乾淨,才忽然拋出這句話。
薩摩不再繼續仰望夜空,轉而看向昴。
放在文章上方的那張照片,是印度理工大學研究團隊的主力天文學家。昴對他手上的東西有印象。
以上,證明完畢,Q.E.D。薩摩彷彿喊出了這句話。
「這樣我很爲難。」
再過不久就是薩摩堅守的就寢時間了。昴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答應薩摩的提議,來到八樓上方的公寓頂樓。
昴將目光從薩摩身上移開,起身離開長椅,倚靠在頂樓護欄上。
你根本沒有才能,也不太可能留下天文學家的功績。這些話我總是掛在嘴邊,現在也這麼認爲,但你依然持續前進。只因爲喜愛天文,只是個着迷於羣星世界的凡人,一步一步,不對,在我看來像是步履維艱,連一步都算不上,但確實在前進。那個樣子實在太笨拙,太滑稽,而且……」
「你在胡說什麼啊,太奇怪了吧。你以前不是都說我是沒有才華的凡人嗎?」
「嗯。」
令人驚訝的是,薩摩這句話沒有半點嘲諷。
昴跟薩摩住在五樓的這棟公寓,頂樓是可以隨意進出的空間,甚至還擺了幾張長椅。夏季可以來這裏觀賞附近施放的煙火和流星雨,也是觀海的絕佳位置,所以時不時會在這裏看到住戶。但現在正值寒冬,應該不會有怪咖出現在這裏吧,除了昴和薩摩之外。
「這樣啊,該不會是要跟店長同居吧?」
「這是……」
「我又不是瞎了。像你這種天文愛好者,卻好幾個月沒有觀測天體,你以爲我沒發現嗎?」
「廢話。」
「你有發現啊。」
昴粗魯地揉擦眼眶,抬頭看向夜空,而且是無意識的行爲。
昴愣住了,完全傻在原地。剛剛薩摩說的幾乎都是壞話,說「你就是這麼沒用」、「未來也沒什麼希望」,可是──
昴跟薩摩原本就是兒時玩伴,也很習慣照顧薩摩,所以就跟他變成室友,之後又過了好幾年。感覺薩摩好像也想到一樣的事。
薩摩的語氣雲淡風輕。正因爲比任何人都有自覺,這個事實才更令他絕望。雖然不想承認,但昴在薩摩面前確實很自卑,誰叫這位童年玩伴兼研究夥伴是個天才呢?可是有些話他真的不想從薩摩口中聽到。
後來你繼續攻讀碩士和博士,卻找不到能鑽研心儀研究的工作,也沒當上正規的大學教職員,現在還在打工。人生處處卡關,要什麼沒什麼,不受女性歡迎,也沒多少錢。
他說,要對低到離譜的可能性充滿信心。
「昴,我想跟你談一談,現在有空嗎?」
聽起來還不錯。雖然公司規模不大,但多少能活用他好不容易纔拿到的博士學位,更重要的是工作穩定。可不知爲何,他沒辦法馬上答應,拖了好久都沒有回覆。
昴直接發泄心中的怒火。
「沒錯。」
「好好好。但這下子我該怎麼辦呢?雖然可以繼續住在這裏,但房租很貴,房間空着也浪費,可能要考慮搬家了。」
「爲什麼?」
沒有父母幫忙繳學費,你也沒有優秀到能免除學費,所以申請獎學金,半工半讀,還寫了畢業論文。我專程看了你的畢業論文,但實在不怎麼樣,連着眼點都有問題。
「……咦?爲什麼?」
薩摩把他的手機拿給昴,畫面上顯示的是文章頁面。昴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超前昴那個專案團隊的印度理工學院團隊的介紹文,文中的照片應該就是團隊主力的印度天文學家吧。
忙着忙着,時間又繼續流逝,給邀約公司的回覆和提出研究志向的期限都迫在眉睫。而其中一個晚上──
「那我也可以從薩摩的保姆畢業了,無事一身輕啊。」
「嗯?那是事實啊。」
「有嗎?」
昴頓時語塞,甚至懷疑「薩摩怎麼可能會發現這種事」。
「我怎樣?」
這或許就是他這半年來對昴的想法吧,感覺像是毫無保留的宣泄。薩摩這段長篇大論,就是昴不順遂的半生事蹟。被他這樣重新列舉出來,感覺真的糟透了,可是薩摩的話語中充滿溫度,以及無庸置疑的炙熱。
「現在。」
薩摩最後喊出的那句話,讓他渾身一震。
「什麼……啊!」
這位印度研究者應該會在天文學歷史上留名,但也不會是永遠,遲早會被遺忘。他的存在痕跡會從世界上慢慢消失,就跟其他萬物一樣。
「好冷……」
可是正因如此,昴纔要閉上雙眼,否則沒辦法止住湧上眼眶的淚水。他好感動,除了感動之外別無他想。
昴嘆了口氣並笑出聲來。這傢伙也太自私了吧。
星星依舊掛在天際。矇矓的視線逐漸清晰,星光扎進了心坎裏。
後來叔叔過世,你家的工廠倒閉,再也沒有人教你天文學了。你卻一個人勤跑圖書館,不厭其煩地努力學習,用你那遲鈍的腦袋學了好幾年。
雖然難以置信,但薩摩三個月前跟麪包店「ZUZA」的店長開始交往。昴知道他們的戀愛過程,但實在太戲劇化,感覺都可以寫出一本戀愛小說了。說是這麼說,但應該是喜劇成分居多。
難得薩摩沒有立刻答覆,只見他坐在長椅上,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若有所思。無奈之下,昴只好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薩摩抬頭看着夜空,昴則眺望大海。
彷彿有股電流竄過昴的身體。昴完全不認識這位印度研究者,他應該也不認識昴,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你不是這種人吧!」
「呃,你說說看,你到底尊敬我什麼?太奇怪了吧。」
在我的才能受到認可赴美留學時,你還是考生。你拼命努力就只爲了考上日本的升學高中,卻還是沒考上第一志願,大學也一樣。
「這不是學術性的文章,是訪談。你看看這個人手上拿的東西。」
「你要讓專案計劃成功,在天文學界闖出名堂來。對了,乾脆開始寫書吧,這樣既能賺到房租,把這裏維持乾淨,又能讓你擺脫消極的傾向。畢竟你……」
聽到永遠都以自我優先的薩摩提出的要求,昴還是忍不住惱怒。你以爲我沒想過嗎?我想了這麼多,還用自己的方式闖過了,結果現在還是這副德性。像你這種優秀奇才,沒有被永恆的存在拒絕過的人,怎麼會懂我的心情。
「而且超帥的啊。對這樣的你抱持敬意,到底哪裏奇怪了!我很期待你能找到流傳後世的新發現,要對這個低到離譜的可能性充滿信心啊!」
「天啊,好美啊。」
他心中只有這個單純的感想。在夜空中閃耀的星星,美麗到讓人鼻酸。
有人說仰望星空才能體會到自己的渺小,這句話一點也沒錯。跟距離遙遠,時光超越永恆的星辰與星系相比,人類擁有的時光只是剎那。自己也不過是芸芸衆生的其中一人。
可是爲那些星星命名的正是人類,釐清星系型態的也是人類。
那是天狼星,那是獵戶座,那是銀河系。
有人爲這些星星取名,流傳了好幾世紀。
這讓他想起克蘿伊說的話。
每個人都會死,存在遲早會被遺忘,連生存的痕跡都消失無蹤。
看到深愛的人隨着時間流逝而消亡,實在太痛苦了。
她說得沒錯,但或許也不算正確。
昴現在是這麼想的,因爲他感受到往生多年的父親就近在眼前。
說不定、說不定人類有機會跨越時空。
他不是哈伯,不是霍金博士,更不是薩摩說的那種天選之人,父親也一樣。
即使如此,只要努力向某處或某個人伸出手,或許還是有機會成功。
薩摩給自己看的那張照片中的天文望遠鏡,與過往只是普通光點,如今卻擁有專屬名稱的繁星,都在傳達這個道理。
「昴?」
可能是因爲沉默了太久,薩摩有些憂心地盯着他看。身材高挑的他做這個動作,腰應該很不舒服吧。雖然很不情願,但昴真的該感謝薩摩。
「對不起,我沒事。」
昴吸了吸鼻子這麼回答。
「謝謝,心情舒暢多了。」
這次還上了新聞。一般民衆對天文學領域不太熟悉,所以只有少部分的人看到這則新聞,但還是遍及了全世界。
期間也被詢問是否要到其他大學任教,立場提升了些。
工作內容跟以前沒什麼兩樣,品質卻大不相同。他從不停下腳步,就算有誤判的可能性,他還是會鑽研到最後一刻。如果結果算錯了,就分析結果重新開始,不斷重複試行&錯誤的流程。論文寫完就提交出去接受評論,如此反覆進行,不斷累積研究者的信任與實績。面對遙遠到讓人茫然的目標,他能做的只有踏出一小步,生活當然也很辛苦。
有時回家後,會看到薩摩理所當然地坐在客廳打遊戲。應該是跟店長吵架了吧,想也知道。雖然很煩躁,昴還是忍不住笑。
兩人曾說總有一天要去一次的島嶼,被地球上最美星空籠罩的那座島。
克蘿伊既好奇又疑惑。畢竟她在全世界四處流轉,昴應該也沒想過她會在這座島上,應該是爲了把她喊出來纔會說出那種話,那見不到也很正常吧。她或許不會看見這篇文章,也可能在其他地方過着安穩的定居生活。這麼做或許會傷害昴的心,但這樣對他比較好。
克蘿伊從古木的樹根旁站起身,嚇得驚慌失措。基本上算是成熟穩重,充滿優雅氣息的她,一旦情緒激動起來,就會像這樣露出少女的一面。看到她一點都沒變,昴覺得好開心。
他會盡可能出席在各地舉辦的學術會議,連國外的也不放過,也會向公開招募觀測提案的天文臺遞交提案書。每當新的觀測方法發表,他雖然會有些焦躁,卻還是會努力學習納爲己用。
明知如此,明明已經把這份心情捨棄了。
『就算我死了,只要相愛的人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能留在他們心裏就好了。儘管只是微小的幸福,也能永久延續,假如我能成爲其中一部分,應該會很幸福吧。』
「爲什麼?」
『我會去拉帕爾馬島。爲了尋找星系,也爲了見那個人。』
「你在幹嘛啊,薩摩?」
生命接近永恆的她,最害怕相伴之人的性命凋零潰散。
※※
分析從各研究機關獲得的數據,提出假設,撰寫論文。由於名義上隸屬於這間研究室,所以他會充當中村教授的助理,同時心無旁騖地推進自己的研究。
『當時我就在想,每個人的確都會死,但如果能像那個人一樣留下深愛的事物,或許死亡也不會太寂寞吧。』
她說很喜歡七姐妹星團,覺得就像永遠和樂融融的一家人。
她努力學習網路,就是爲了在這種新聞發佈時能第一時間看見,也期望這一天終會到來。
看到昴的新聞時,克蘿伊捂住胸口。
她一定還沒有完全放棄。就像我一樣,即使覺得自己無法觸及那神聖尊貴的目標,但依然無法放手。因爲害怕受傷,所以用無能爲力的藉口勸退自己,卻還是無法徹底死心,內心仍存有一絲渴求。
我失去了這個願望,我根本無法變成永續愛情的一部分。
沒想到是薩摩先結婚了。昴去「ZUZA」看到薩摩在顧店時,不禁懷疑店長是不是瘋了。不懂待客之道的薩摩果然問題百出,不過敢讓得過菲爾茲獎的數學家站櫃檯的麪包店,全世界應該也只有這一家了吧。
說完,昴輕輕地揍了那位可愛怪人天才的肩膀。
後來他也沒什麼機會去「ZUZA」,因爲搬家了。這間臨海公寓離新任職的大學太遠了。
以前有許多天文學家或業餘研究者會爭相尋找彗星,人們用「彗星獵人」來稱呼他們。昴打算成爲星系獵人。
在這裏就能想起住在日本海邊的那段日子。雖然寂寞,回憶卻能溫暖她的心房,所以克蘿伊才定居於此。
這句話已經過了五年。昴不知道活了千年的她對五年的歲月有何感受,但到了這個時候,也決定該對她說什麼了。
既然如此,那我──
「你說什麼?別用這種抽象的說法,我聽不懂。而且外面滿冷的,快回房間吧。我說得有點累,記得幫我泡熱可可。」
「好,我再多留一下。」
她曾經說過,因爲終須一別,所以她再也不想愛上別人。但爲什麼還是不斷與他人有所牽連?
克蘿伊以爲那是錯覺。是不是自己的思念太過洶湧?
「我要成爲永恆。」
這明明是不容改變的事實,內心卻仍有幾分渴求。
他離開這間充滿回憶的湘南公寓,結果隔天機會就找上門來。位於遙遠彼端,對人類來說是未發現的星系,也是宇宙開創後沒多久就出現的星系。他成功加入了尋找另一個古老星系的專案團隊。
克蘿伊卻怎麼也離不開這座美麗的島嶼。她覺得自己好傻,不懂自己在期待什麼。
星座持續在夜空中繞行。天鵝座,仙后座,獵戶座,室女座,接着又回到天鵝座。
拉帕爾馬島是座小島,在當地語言中有「美麗之島」的別稱。自然景觀豐富,路燈稀少,宛如繪本描繪的世界。
夕陽很快就下山了,星星也開始閃耀,克蘿伊想看看天空在黃昏後逐漸染上深藍色的瞬間。既然昴已經來到這座島,一定也會這麼做吧。就算見不到面,至少能跟他眺望同一片天空。
明知不可能得救,卻還是忍不住說出的那句話。
昴將手伸向星空,用力握緊,彷彿要抓住當中的幾粒星辰。
「歡迎光臨。」
「……好久不見,克蘿伊小姐。」
蓬亂的髮型,細瘦的身軀,還有那雙眼睛。
「不要,你自己去泡。你之後不是要跟女性同居嗎?也該練習怎麼體察人心吧。」
「就叫你不要隨便跑進來了。」
「克蘿伊,我先回去囉!」
他似乎也發現克蘿伊了。
克蘿伊工作的地方,是一座家族經營的小規模酒莊兼葡萄農家,生產當地人飲用的葡萄酒。這家人慷慨大方,願意僱用偶然踏上這座島的自己,所以克蘿伊相當感激。
太陽逐漸融入大海,有個人影揹着光從田埂上走來。
走出公寓房間時,他差點又要無意識地說出這句話,但及時打住。薩摩已經搬走了。看來自己還沒習慣獨居的日子啊,昴對自己笑了笑,纔再次前往研究室。
「我要出門……」
※※
尋找星系所需的天文臺、日期與天域,他將過去累積至今的所有資源調動定案後,就展開觀測。
星辰流轉,日夜往復。當那天到來時,克蘿伊仍無法下定決心。
昴婉拒了天文館節目製作公司的邀約,決定留在大學。特聘副教授的任期已經結束了,所以他現在只是普通研究員,收入大幅下降。總之他的工作就是不停寫論文,寫論文必須接觸學術會議第一手的情報,所以他才決定留在大學。
『現在我終於可以回答了,所以我想告訴她。』
但人口還算稠密。雖然知道昴的團隊前陣子登島了,但只要克蘿伊不主動前往天文臺,就一定見不到面。克蘿伊用這句話說服自己,心神不寧地做着平常的工作。
太好了,他的表情好像變得精悍了些,有種懷念又溫暖的感覺。看到再也沒見過面的昴的照片時,克蘿伊湧現出這種感受,胸口也隱隱作痛。
對了,她問過自己「能不能救她?」,不就是因爲渴望被拯救嗎?
他心想:爲什麼不敢看這麼美麗的夜空呢?同時也自然而然地下定決心。
「爲、爲爲、爲……?」
昴要來這座島,爲了觀測尋找星系,也爲了見我。
像這樣週而復始,昴再次當上了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也陸續接到天文學相關書籍或電影的監修工作,偶爾也會受邀參加小學生的天文活動。做着做着,就等到了曾經失敗的專案機會。
他還是會開課教授學生,但自己的研究與觀測提案進度卻比以往還要快。不久後,其中一項研究獲得了極高的評價。雖然沒有特別厲害,只是以昴來說算是還不錯的成就,但SUBARU TONO這個名字還是登上了國際性的專業期刊。
此刻克蘿伊在能俯瞰葡萄園的小山丘,坐在生長於山丘上的古木樹根旁,望着田埂彼端的水平線。
她想起曾經對昴說過的話。
看到文章結尾處,克蘿伊倒抽一口氣。
不知道能不能傳達,不去思考失敗的可能性,他就是要告訴克蘿伊。他要再見克蘿伊一面,然後──
「歡迎回來。」
昴選擇在那個天文臺進行星系觀測,其實純屬偶然。是依據各項數據與推論的結果,判斷那裏的可能性最高,不是基於「曾經跟她提過這個地方」這種衝動的理由,卻也認爲這或許是某種必然的選擇。
這次昴是觀測提案的負責人,規模比當時還要大,也有充足的預算。
我年幼時曾如此盼望,當時我認爲世上沒有永恆存在的事物。
酒莊家的女兒對克蘿伊喊道。她才十幾歲,似乎對葡萄園沒什麼興趣,工作結束後馬上就跟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她臉頰發燙,卻又心生恐懼。
※※
父親的望遠鏡跨越了時空,在陌生外國人的心中留下痕跡。這個事實,讓昴深刻體會到亡父的存在。
進行觀測的日期也確定了,在那之前還有機會離開這裏。
那個人──昴露出了懷念又溫柔的笑容。
昴希望克蘿伊能看到這篇訪談,並前往那座島。
既然如此,爲了生命近乎永恆的她有同樣的感受,爲了留在她身邊,他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讓我像這樣再次挑戰未知星系的其中一個原因,是爲了某個人。當時我沒辦法回答那個人提出的問題。』
跨越了無數個夜晚,只爲了某天能再見她一面。
好想逃離這裏。他明明不可能拯救自己,不可能找到答案。
她是在晚上看到這則新聞,便將窗戶打開仰望夜空。昴過去跟她介紹過這座島的星空,真的很美,耀眼到讓人心酸。
「啊~累死了。」
就算抱持着決心與覺悟,事情還是沒辦法立刻解決,只能慢慢朝目標邁進。這種感覺在學術界格外明顯。
可是她錯了。背對夕陽緩緩走來的那個人影,變得愈來愈明顯。
你能救我嗎?
總覺得她已經在那裏等着自己了。
看完照片後,克蘿伊才接着看訪談內容。隔着文字也能感受到昴真誠且嚴謹的性格,讓她的胸口脹得難受。明明該把那個人給忘了,卻又如此矛盾。
她不是第一次在葡萄園工作,這座酒莊也是延續古早製法釀酒,所以工作並不辛苦。她很喜歡在農務告一段落後,眺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的葡萄園。
※※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讓我在世界某個角落聽見昴先生的消息,感覺很棒吧。』
昴前陣子接受了訪談。介紹的篇幅應該比以前那位印度天文學家還要小,但昴總覺得克蘿伊會看見,所以在訪談中這麼說。
可是昴不是信口開河的那種人。那他到底要做什麼?
如果要回答克蘿伊的疑問,就是昴透過當地導遊向當地居民打聽情報,一路找過來的。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他覺得機會很大。
這幾年纔來到這座島獨居的亞麻色頭髮女性,長得非常漂亮,是我以前的朋友,名叫克蘿伊。照理來說算是滿可疑的尋人條件,但不知是昴散發出人畜無害的感覺,還是來做天體觀測的學者團隊具有某種程度的保證,讓他馬上就找到可能的人選。
但在解釋這些前因後果之前,昴有話想跟她說。過去兩次都差點說出口,卻被克蘿伊打斷,第一次是謊稱要回英格蘭,第二次是坦誠被詛咒的真相。
所以這一次,昴要在她開口之前把最重要的事情說清楚。
昴當然緊張又害羞。不但千里迢迢來見克蘿伊一面,還沒有任何鋪陳,可是他堅決要這麼做。雖然很想把眼神別開,但他沒這麼做,而是緊盯着克蘿伊的藍色雙眸。
他小心翼翼,用輕柔卻真摯清晰的語氣說:
「克蘿伊小姐,我喜歡你,想永遠陪在你身邊。」
※※
昴站在被染成紫色的天空前方,毫不猶豫地向她告白,讓克蘿伊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心情。
她當然很開心,卻感受到更深的困惑、混亂與哀愁。
昴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明明跟他說得很清楚了,我害怕失去,所以再也不需要溫暖。我沒辦法再承受無可避免的死別,以及人們的痕跡與記憶從世上消失後的真正死別。
見克蘿伊始終沉默不語,昴再度開口。他那充滿柔情與堅毅的嗓音,逐漸融入葡萄園之中。
「我很清楚。當時克蘿伊小姐在天文館說的那些話,我都能理解,可是……」
昴說到這裏先打住,低頭做了個深呼吸,才又抬起頭來。
「我不會消失的。」
穿過葡萄園的風,吹動了昴蓬鬆的髮絲。
克蘿伊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卻莫名能聽出寄託在話語中的堅定思緒。
「可、可是,昴先生……」
你是普通人啊。克蘿伊不禁鼻酸,用孩子鬧彆扭的語氣這麼說,卻沒能把話說完。
「對,沒錯,我遲早會死。可是我發現一件事。呃,真奇怪,我明明打過草稿了啊……等我一下。」
「我會挑戰無數次,就算要賭上這一生,我也一定會找到。」
昴抓抓後腦勺無力地笑道,克蘿伊卻雙肩震顫,搖了搖頭。
以前他也跟克蘿伊說過類似的話──哈伯和霍金博士的功績與發現會流傳後世,死後仍能留下某些東西。
「很……很奇怪嗎?」
用自己的左手牽住昴的右手。
所以我……
人不會隨着時間而消逝,而是像水滴匯入河川那樣,變成時間的一部分。跟星星的生涯相比,人類的壽命只是轉瞬即逝,卻還是能超越個體延續下去。
她用虛弱的語氣回答:
「我願意,永遠陪着你。」
※※
昴伸向自己的手正在顫抖,就算只有星光與微弱的提燈照明,也看得一清二楚。雖然知道在這種場面接受這樣的告白,實在不該有這種想法,但克蘿伊還是覺得他好可愛,同時也覺得格外可靠。
我好像比想像中還要愛他,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決定相信,也想要信任。
「是七姐妹星團。在這個地方觀看,感覺真的很震撼耶。」
但克蘿伊一定能體會這種感覺。
「謝謝你。沒錯,是我父親的望遠鏡。這篇文章的天文學家,似乎是小時候在印度的古怪古董店找到這個望遠鏡,用這個望遠鏡看見七姐妹星團後,才決定踏入天文學領域,現在也很珍惜這個望遠鏡。文章裏是這麼寫的。」
被他這麼一說,克蘿伊才發現眼眶從剛纔就熱燙不已。如果不咬牙忍住,可能就會哭得抽抽搭搭了。
「希望在我死後,只要你抬頭仰望夜空就能想起我。希望這能讓你明白,我們共度的那些時光並非幻影。我會化身爲遙遠彼端的星系,永遠陪在你身邊。」
葡萄園上方的天空已經轉爲夜色,無數星辰也開始閃耀。此刻空中仍有些許陽光的殘影,就有如此壯觀的景象,真不愧是地球上星空最美麗的島嶼。克蘿伊在滿天星斗下捂着胸口,目不轉睛地看着昴。
有時人們會說死去的人「變成星星了」,一定是因爲星星讓人感受到永恆吧。人會死去,草木會枯萎,連大地或海洋都會在人類短暫的生命中改變形態。可是星星不一樣,隨時隨地都在同樣的地方。
「……怎麼可能忘呢?畢竟是你聊到這座島的那個晚上拿給我看的望遠鏡啊。」
「昴先生。」
所以我決定像他們一樣努力不懈,沒錯,目標是成爲永恆。
「但我不一樣,我一定會找到新的星系。」
記憶中的昴,在投幣式洗衣店、沙灘和教室裏說話的時候,都有種畏畏縮縮,動不動就會示弱的感覺。這樣的他雖然渾身顫抖,卻勇敢說出瞭如此堅定的話語。想必是耗費了五年的努力,纔有辦法做到這件事吧。這場告白,就是他努力存活的證據。
昴這才發現,這並不是少數天才或偉人專屬的特權。
「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人,每個人都會死去。可是我認爲,所有人死後都能留下些什麼。」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能不能在這次觀測中找到,但就算沒找到,還是能有點收穫。」
昴的手不再顫抖,卻開始冒起手汗,克蘿伊對他笑了笑。
往後我們會像普通情侶那樣生活,可能還會吵架或分手。這樣也不錯,不對,還是不太好吧。
「呵呵,你都快哭出來了呢。」
那一晚他們在沙灘上,聊着被美麗星空籠罩的美麗島嶼。這在克蘿伊心目中是相當特別的記憶,也回想過無數次。
這或許只是詭辯,只不過是安慰而已,卻是我唯一能爲她做的事了。但願這麼做能稍稍排解她的寂寞。
「嚇我一跳,你還記得啊。」
「大姐姐」這個說法或許有點厚臉皮,畢竟是年長一千多年,應該用「老太婆」更爲貼切,但她不想這麼說。
昴如此斷言。他已經不去思考可能性或才能,只是因爲必須完成才努力追尋。因爲想知道,想掌握,也想拯救。
入夜後的第一顆星星,在葡萄園上方綻放璀璨光芒。後來星星愈來愈多,表示夜幕已經降臨。在克蘿伊眼中,這位不知其名的印度天文學家開心抱在手裏的這個望遠鏡,就像其中一顆無比耀眼的星星。
她抬頭看向自己的雙眸泛起淚光,感覺就像璀璨星光。
她要相信昴。
昴像那個時候一樣,真摯又慎重地將每句話說出口,克蘿伊也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昴有些驚訝,並露出靦腆的笑容。
「我也喜歡昴先生。你願意永遠、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我真的很開心。一方面是因爲父親的天文望遠鏡以這種形式出現在文章中,但還不只如此。因爲我發現,父親拼盡全力做出的望遠鏡,能像這樣成爲某人的寶物,繼續傳承下去。」
在相擁的狀態下,卻還是能立刻捕捉到星星的蹤影,實在讓人佩服。另一方面,也覺得他這個人真的很怪。
父親努力製作的天文望遠鏡,跨越了數十年的歲月。
「哎呀。」
這只是「找不到」的事實而已,所以不代表失敗。只要不斷累積經驗,總有一天能到達終點,這就是探索羣星世界的方式。
克蘿伊不確定他能不能成功,甚至不明白這是多麼艱難的任務。可是……
不安、哀慼與惆悵盈滿了她的眼眶,真希望這些負面情緒能一掃而空。
「父親早已不在人世,活過的證據卻保留在那個人心底,或許只有一小部分,但確實存在。發現這一點後,我就覺得父親還在我身邊。」
所以,他接下來要表明自己的決心。
可能性真的不高,但應該能感受到他在我身邊,也能想起這份溫暖,永遠不會忘記。
※※
我一定也可以。
只是我的壽命還會延續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我開始設想各種情景。
面對突如其來的擁抱,昴瞬間愣得全身僵硬,但沒過多久就輕輕地回擁。他手臂的力道有些微弱,且帶着幾分遲疑,不知是因爲緊張還是困惑,抑或兩者皆是。
克蘿伊忍不住輕碰他的手。
「對不起,你應該聽不懂我想說什麼吧。」
身爲天文學家,昴知道人死後當然不會變成星星。
不禁將這句話問出口,並將牽着的手一把拉過,緊緊抱住他細瘦的身軀。在提燈的光線下,兩人的影子合而爲一。
父親只是個普通人,只是個努力生活的普通人,卻還是能將某些重要的事物傳達給世上某處的陌生人。總有一天,這篇文章介紹的天文學家所發現,或者沒能發現的某些事物,又會將某些意義傳達給其他人。
「我、我知道……」
「你這個人真的好奇怪啊。」
「昴先生,你在發抖呢。」
「是昴先生的父親做的望遠鏡,對吧?」
說完,昴就從大衣內側的口袋拿出一張紙,似乎是某篇文章的列印文件。文章上方有個陌生人的照片,可是克蘿伊知道那個陌生人拿在手上的東西,也有看過。
「什麼?」
「這……克蘿伊小姐也一樣啊……」
在天文界留下功績的那些先人,也跨越了數百數千年。
昴握緊雙拳,將決心說出口。
昴雖然很瘦,卻比想像中更加骨感堅硬。我有多久沒與人擁抱了呢?已經久到想不起來了,感覺好舒服。
也要相信愛情或知識,是足以跨越有限生命的永恆。這不是以往說過的縹緲希望,而是確切存在的真實。
昴疑惑地歪着頭。他明明這麼聰明,卻不明白這個道理。
「這是前陣子的新聞,這個人是做出某項發現的天文學家。然後……這個人手上的天文望遠鏡……」
昴很清楚。克蘿伊知道他說得並沒有錯,但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克蘿伊更是難以認同。
昴相信他們一定能實現這個目標,所以他將手伸向克蘿伊這麼說。
所以,爲了讓自己感受到重要的故人始終陪伴在側,人們纔會說他們變成星星了。
「昴先生,你知道我是比你年長好幾輪的大姐姐嗎?」
究竟是誰先走向對方的呢?不知不覺克蘿伊已經近在眼前,甚至能看見她的秀髮被風吹動的模樣。
「請問……?」
周遭愈來愈暗,若不靠近一點,克蘿伊的模樣看起來就像一團黑影。昴只朝她走近一步,將手上的提燈點亮後高高舉起。與此同時,她也朝這裏走來。
克蘿伊凝視着他的雙眸。這雙澄澈的眼睛,會找出遠在好幾億光年之外的星系。
「啊,克蘿伊小姐,你看那邊。」
她好開心,甚至連「不該感到開心」的心情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幸福填滿了她的胸口。她渾身酥麻,彷彿有靜電竄遍她的全身。
昴不是口齒伶俐的那種人,所以不確定能不能順利表達出這股心情,但他還是想說。不是對世界上的某個人,而是說給她聽。
但聽到沉重到無邊無際的這兩個字,昴卻輕輕地接了下來。
這是昴第一次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但他很久以前就決定要這麼做了,也包括要把這件事第一個告訴克蘿伊。
見克蘿伊依舊沒放開手,昴露出不解的神情。
克蘿伊輕聲笑道,接住昴手上傳來的顫抖,牽着的手好溫暖。
「可是,過了幾年、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後,那個人的生存證據或傳達的事物還是會慢慢凋零。就算真的能改變形式,留在某人心底不會消失……」
可是當時的昴認爲,那只是天賦異稟的特殊人才才辦得到的事,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但其實不然。
不過,「永遠」這個詞確實沉重到有些荒謬。我想表達的「永遠」,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昴先生……」
她不禁心想,難道過去那些煩惱與痛苦都只是錯覺而已嗎?感覺就像在溫暖春風中褪去大衣,看見流星就會忘卻煩憂那樣,實在不可思議。
從剛認識的那一刻起,克蘿伊就這麼想,現在也更加確信。他到底是看上自己哪一點,纔會說出要陪在她這種人身邊?
我真的好怕某天會失去他,那樣一定很寂寞。但如果在失去他之後,抬頭望向天空就能看見他所命名的星系,那或許有一點可能性。
「找到星系後,我就有命名的權利。這件事一定會被寫進書裏,也會成爲後人傳頌的天文學功績。我會證明給你看。」
臉頰好燙。昴也知道自己誇下了海口,而且還很裝模作樣。他現在一定滿臉通紅,也慶幸此刻四周昏暗。但剛剛說的不是隨口敷衍或樂觀的空話,而是貨真價實的決心。
啊啊,對喔。克蘿伊這才發現,得把答案告訴他纔行。
「真的耶,好漂亮喔。」
「是啊,好漂亮。」
「話說回來,昴先生。」
「嗯?」
「請你再抱緊一點。」
「喔!好!」
昴驚慌失措的樣子相當有趣,乖乖聽話收緊力道的行爲,也讓克蘿伊開心極了。克蘿伊將臉埋進他不算健壯的胸口,偷偷笑了起來。
眼角餘光看見了七姐妹星團的燦爛光芒。
就算過了幾千萬年,七姐妹星團的那些星星依然共同閃耀。那種形式曾讓我覺得羨慕又刺眼。我……我們也能變成那樣嗎?這確實是個難解的疑問。雖然我希望如此,卻很難實現。
但我仍抱有期待。
離開日本之後,我才查到一件事,原來七姐妹星團還有另一個知名的別稱。當時我心想,世上居然有如此迷人的巧合。
原來七姐妹星團,又被稱爲「昴宿星團」呢。
※※
感受到懷中的纖瘦身軀傳來的體溫時,昴依然不可置信。但這是千真萬確的現實,也是昴自始至終的渴望。
宛如身處夢境,卻也有些恐懼,因爲這麼一來,他就真的非做不可了。他當然不後悔,往後也不會,這都是爲了願意相信自己的克蘿伊。
其實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只是他沒有刻意說出口。畢竟沒有確切證據,昴也不想讓克蘿伊過度期待。要是期望落空,她一定會很悲傷,所以昴決定將這個祕密獨自藏在心底。
不滅者的愛,可以解除她的時間詛咒。
昴當然難逃一死,但如果能做出讓名聲永流傳的功績,或許就有機會。
如果存在被所有人遺忘的那一刻,纔算是真正的死亡,那……
我想成爲不滅者。
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就算哈伯,不對,就算莫札特、歌德和大谷翔平這些人都能被傳頌許久,但還是很難達到「永遠」的程度吧。
我要賭上這一生,破除她的不死詛咒。我要以天文學家的身份,留下豐碩的成果。
願我終能致她於死。
我用緊擁的右手輕撫她的秀髮。感覺她的頭髮,比在日本的時候長了一些。
換句話說,就是發誓要殺死她。光聽這一段感覺滿危險的,但這是我的真心。
在彷彿要墜落的滿天星空下,我將她抱在懷裏。
並向星空與星系如此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