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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場M妙的夢境

《願我終能致她於死》 · 喜友名トト · 3.3萬 字

真是一場美妙的夢境

「要、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冬乃昴發現自己說出這句話後,連忙捂住嘴巴。這當然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

這裏是昴常來的麪包店「ZUZA」,眼前是站在櫃檯的女性店員。昴只知道她的名字是「克蘿伊」,甚至是從她別在身上的店員名牌才知道的。雖然經常碰面,但昴跟她幾乎沒說過幾句話。昴很慶幸現在沒有其他客人,但依然很尷尬。麪包店空間雖小,但洋溢着宛如置身巴黎的時尚感,然而此刻卻變得有如冰庫一般。

誤會大了,我怎麼忽然胡言亂語啊,根本就是個怪人嘛。不對,先別說這些,我一定讓她爲難了,也給店裏造成了困擾。

不該是這樣的。昴原本只想先簡單閒聊幾句,再自然拋出喝茶或用餐的邀約而已。可是這個計劃一開始就被打亂了,因爲她主動跟自己搭話。

當昴終於下定決心,準備跟女性店員開口閒聊的瞬間。

「你很喜歡巧克力丹麥呢。」

心儀的女孩忽然搭話,讓昴腦內的齒輪直接錯位,不對,是壞掉了。可能是因爲他太緊張了吧。

「咦?啊、咦……」

「我之前聽店長說過,客人你年紀輕輕,但好像是鑽研複雜學問的學者呢。」

「啊,呃……我……」

克蘿伊露出溫婉又柔和的微笑。聽到她用絲絹般細膩柔美的嗓音跟自己說話,驚慌失措的昴只能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

「聽說甜食對動腦很有幫助呢。」

「要、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過程就是這樣,可說是唐突至極,出盡了洋相。此刻的他真的太糗了,雖然只是臨時的職位,但完全無法想像他是在大學研究天體物理學的副教授。難怪他異性緣這麼差,不對,是因爲異性緣太差纔會這樣吧。

「哎呀。」

面對滿臉通紅低下頭的昴,克蘿伊用手捧着臉頰,表情有些困擾。眉毛角度微微下垂,一看就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你是說,要不要在一起嗎?」

柔順的亞麻色長髮,宛如瓷器的白皙肌膚,深藍色的眼眸。從這些充滿白人特徵的長相特徵來看,她應該是外國人,或者父母或祖父母是外國人吧。可是克蘿伊的行爲舉止與清純可人的語氣,卻有點古風的味道,彷彿是明治時代的日本女性。

大窗外就是海景,沐浴在朝陽下的大海非常美麗,晚上只要站在陽臺上就能將星空一覽無遺,剛好也放得下昴的天文望遠鏡。

目送抱着通勤包的薩摩出門後,昴將剩下的咖啡喝完。雖然在第二堂課纔要出勤,但也沒剩多少時間了。有幾件事他想在上課前先去研究室處理,今晚還排了打工,應該會是相當忙碌的一天。

之所以會這麼喘,是因爲從一樓的麪包店到五樓自家這一路是走樓梯上來的。到二樓之前只是邊想邊走,到三樓就開始狂奔。而且這棟樓的電梯,從昴搬過來的時候就故障到現在了。

他將剛剛發生的美妙奇蹟,告訴這位熱愛爭論的室友。

「我要幫休假的人代課,只有星期一的第一堂課。雖然我很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幫學生講課,但我現在在日本的大學任職,只能照辦了。」

「從你的言行舉止來看,可以推測出你遇見了大喜事,但我不認爲是邀克蘿伊小姐用餐的結果所致,因爲想也知道結果一定會讓你大失所望。可是你現在這麼開心,那就是其他事情吧。而且你很喜歡動物,尤其是哺乳類的幼體,不但曾經收留被拋棄的小貓,還幫忙找到值得信賴的領養人,讓我記憶猶新。而說到這一帶的哺乳類,就是對面的山田家了。以上是我的推論。」

「來,猜猜看發生了什麼事?」

「讓你久等了,請用。」

「有、有沒有問題?」

「這是讓自己接受現實的必要儀式。」

薩摩坐在平常那張餐桌的固定位置上,指着桌上的餐盤這麼說,連椅子的角度都是固定的。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身形細長瘦弱,還買了一大堆同款式的服裝每日替換,搞不好有人會以爲他是機器人。

「呃,所以銀河系就是……」

昴還沒辦法將眼下發生的事當成現實,只能愣在原地。他不禁心想,自己原本就是喜歡妄想的人,難道終於惡化到分不清妄想與現實的區別了嗎?不對,這根本只是一場夢吧。

「……啊,好,謝謝。」

就只有今天,他覺得自己是充滿價值的名人。彷彿達成了能流傳後世的豐功偉業,或是向世界證明了冬乃昴這個人的存在。

離開面包店三分鐘後,衝進自家公寓套房的昴,氣喘吁吁卻得意洋洋地這麼說。

「哎呀呀。我今天是第二堂課,晚點纔要出門。路上小心啊。」

十二點二十分,是第二堂課結束的時間。(注3)

「答錯了,其實呢……」

午休時間的學生餐廳,身旁當然都是學生。衆人聊得熱絡,嘰嘰喳喳的,相當熱鬧。

薩摩是有博士學位的數學家,而且還解開了好幾道有獎金的證明問題,在海外大學攻讀時就靠研究內容博得全世界的注目。如今是被期待能問鼎菲爾茲獎(注1)的數學家,也是個怪人,所以不會用比喻或玩笑口吻說出機率二字。昴跟他是童年玩伴,對這一點再瞭解不過。

「那就等你聯絡喲。」

我爲什麼要跟這傢伙合租呢──這個疑問一個月會出現二十三次,今天昴也依舊疑惑。然後他像往常一樣,將目光移向客廳的窗外景色。

(注3:日本大學爲早上九點開課,一堂課有九十分鐘,課間休息十分鐘。)

※※

「當講師是不是很賺啊?」

「薩摩!出大事……哈啊……哈啊……出大事啦!」

「咦?」

只能用失言這個藉口來搪塞了吧。雖然是有妄想過最後能跟克蘿伊交往,但昴對她幾乎一無所知,所以一開始只是想聊聊天而已。但以昴的溝通能力來說,根本不可能解釋清楚。

「還有這個。」

昴將薩摩的寬容說詞當作耳邊風,用冰咖啡將巧克力丹麥衝下肚。麪包香甜柔軟,巧克力帶點微苦滋味,跟往常一樣好喫。這股美味也讓他回想起方纔發生的美妙好事。

「老師,你還單身嗎~?」

「是在說克蘿伊小姐的事嗎?原來如此,這對你來說是難能可貴的機會吧。只是不好意思,我明白談論跟商量戀情進度是朋友的義務,但下次再說吧,我得先走了。」

薩摩一口氣把話說完後,啜飲了一口大吉嶺紅茶,似乎對自己的推論相當滿意。薩摩可能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高智商人類,但平常總愛說些不着邊際的言論。昴常被他這種個性搞得心煩意亂,唯獨今天絲毫不在意。

接着他看向室內,有客餐廳、廚房和兩間寢室。雖然有點老舊,但空間十足寬敞又幹淨。昴任職的大學在徒步範圍內,一樓還有能買早餐的麪包店,是相當不錯的房子。在知名觀光景點湘南應該找不到這麼優質的物件了,房租自然也高了些,所以才需要一位室友平分。對喜歡窩在家裏,有點宅宅氣質,朋友又不多的自己來說,童年玩伴薩摩是唯一人選。雖然國中時兩人分居國內與海外,但他們從小就彼此熟識,也算得上是知心好友,所以只能這樣。要說無可奈何,確實是無可奈何。

剛剛店裏的背景音樂──披頭四的〈She Loves You〉,仍在腦中揮之不去。

「咦?」

「好,下課,下週見。」

昴發出一聲長嘆,拿起板擦準備擦除畫在白板上的圖示和關鍵字。

「……還是算了,麻煩你忘──」

昴現在二十八歲,經常因爲太過年輕被學生瞧不起。或許是因爲新生大多還殘留着高中生的稚氣,容易得意忘形,也可能是昴會不自覺愈說愈小聲,導致講解內容很難聽清楚。但這也讓昴意識到,自己沒辦法給出讓學生感興趣的課程。

「鄰居山田家養的狗懷孕了嗎?」

昴最後說完這句話,學生就如鳥獸散離開教室,完全沒有人來提問或表達課程的感想。

「唔嗯,所以在可能性不是0的前提下還是有機會實現,可說是相當寶貴的實例呢,恭喜你。我猜應該跟你的研究一樣前途多舛,但在戀愛方面,短暫的喜悅似乎可以爲人生增色。」

語尾的「喲」不是關西腔的感覺,而是女性化的表現。昴是第一次見到女性用這種方式說話。如果在現實中遇見的話,感覺一定會跟動畫差很多,聽起來很奇怪吧,但克蘿伊的語氣自然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她臉上還帶着些許少女的稚氣,年紀應該比昴還要小,卻流露出高雅與沉穩的成熟氣質。真不敢相信這樣的她會把聯絡方式告訴自己。

他對自己再三提醒。目前還是有會錯意的可能性,而且以他的性格來說,可能會把事情搞砸。待會兒還要工作,必須認真一點纔行,所以先把這個奇蹟拋在腦後吧。他決定把該做的事都做完再來慶祝,之後再打電話給克蘿伊。

「只要你不嫌棄……你要帶我到哪裏去呢?」

昴的思緒依舊混亂,開始檢討各式各樣的可能性。

克蘿伊偷偷遞出了店家名片,並從圍裙口袋中拿出筆在上面書寫。昴一眼就看出她在寫什麼了,是電話號碼,而且不是麪包店「ZUZA」的電話。那一定是她的私人號碼吧。

「呵呵呵呵。」

昴還來不及把後面的「了這件事」說完,克蘿伊就早一步給出答覆。

「原來如此。放心吧,我對朋友的宗教信仰很寬容的。」

「……不是啊,怎麼會往那方面想啊?你知道我去邀克蘿伊小姐用餐吧?」

「……嗚嘻!」

他們確實從店員與顧客的狀態邁出了一大步。只要閉上雙眼,腦海中就會浮現她優美的身影。

但這些心情似乎真的只是錯覺而已。在負責的天文學概論課堂上,昴的激動心情就消去了大半。

這個事實讓他相當歉疚。不只對學生,他更覺得對天文學、星星的世界,以及挑戰天文領域的那些先人感到抱歉。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大事,但趕快把我的可頌跟貝果放在盤子上。你從麪包店回來的時間比平常晚了四分鐘,難得泡好的大吉嶺紅茶都降了兩度。」

他當然知道這只是天真的錯覺,也警惕自己應該在天文學領域纔能有這種感覺,只是……

「好好好,知道了。」

做好出門的準備後,昴走出家門。從五樓走下樓雖然很花時間,他的腳步卻比以往還要輕快。

他認爲內容並不難,學生或許會感到好奇,所以很早之前就開始準備資料。儘管如此……

時間只剩五分鐘,昴開始爲課程收尾,學生才稍微認真聆聽,彷彿對無聊的時光即將結束一事充滿期待。

「……呼~」

喫完早餐的薩摩拿着自己的餐具起身,踩着固定的步數走向廚房,用固定的步驟將餐具放進洗碗機,但他的出門時間比以往早了許多。

昴只能給出這種答覆,便慌慌張張地逃出麪包店。

將教室收拾乾淨,總結了今天的課程檢討後,昴往學生餐廳移動。如果有找到以薩摩爲首,與他較爲親近的大學教職員,就會一起喫午餐,但今天連個人影都沒看到。所以昴買完清湯烏龍麪之後,就獨自坐下來用餐。

期間,克蘿伊開始製作外帶的咖啡,並將幾個麪包裝進紙袋,也把巧克力丹麥放了進去。

(注1:數學領域國際最高獎項之一,又被稱爲數學界的諾貝爾獎。)

他卻不知不覺笑了起來。光是想到克蘿伊的回覆,就忍不住笑逐顏開。他走到浴室想確認一下,往鏡子一看,果然看到一個頂着自然捲的瘦弱男子正在獨自竊笑。這樣直接出門可能會被當成可疑人士,所以他刻意裝出嚴肅的表情,結果又露出竊笑,於是他再度繃緊神情。

昴用諷刺的語氣道謝,薩摩卻沒聽懂。他們的互動一如往常,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

昴回答的同時,也將薩摩的麪包放在他的餐盤上,並在對面的位置坐下。他調整急促的呼吸,喝了一口外帶回來的冰咖啡,纔再次開口說道:

「你偶爾會看着窗外呢,有什麼心事嗎?」

昴試着用費米推論(注2)算出被隕石砸中的機率,可能性實在太低了,有夠失禮。

「喂,哪這麼誇張啦!呃,大概是0.00007%?比這高太多了吧。」

「你說什麼?這機率應該跟被隕石砸到頭部而死差不多吧。」

(注2:將問題以符合邏輯的角度分析,並迅速拆解成可量化、評估的指標,藉此來估算可能的答案。通常這些問題都沒有正確解答。)

※※

薩摩先將可頌放回餐盤,爲昴送上毫無感情可言的冷漠掌聲。昴跟他認識了這麼久,知道薩摩其實沒有惡意,剛剛那些話也不是刻意嘲諷,只是真心這麼認爲,所以才更讓人惱火。

「知、知道了,我、我會打給哩!」

可能是擔心被店面後方的其他店員聽見吧,克蘿伊將手放在嘴邊,用耳語般的動作對昴輕聲呢喃。

薩摩似乎把可頌喫完了,對遙望遠方的昴這麼問。

這是怎麼回事?是字面上的意思嗎?換句話說,就是開始交往了嗎?不對,怎麼可能啊,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比如是聽錯或說錯之類的。可是到底錯在哪裏呢,比如說……

啾、啾,只有一人的教室裏傳來了有些荒謬的聲響,被擦去的銀河示意圖感覺空虛極了。在接近下學期尾聲的今天,延續上學期評價不佳的事實也化作重物壓在昴的頭上。

說穿了,以男女交往的契機而言,向女性店員提出邀約本來就是高難度的任務。二十八歲卻沒多少經驗的昴,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

在湘南文化大學理學院校舍一樓的寬敞教室中,昴站在講臺上講解天文學。這堂課是針對尚未決定專攻主科的大一和大二生開設的通識課程,所以昴捨棄了自己覺得有趣,但學生可能沒興趣的學問內容,決定儘量用親近一點的例子來講課。此刻他正在講解包含了地球,人類也居住其中的銀河系。

在昴偶爾提問時。

見昴反應如此激動,室友薩摩卻一點興趣也沒有。

「對對對、對不起。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啊,不對,應該是那個意思沒錯,可是,呃,所以說……」

「不客氣。」

「真是謝謝你啊。」

他說「跟我在一起」,她卻回答「只要你不嫌棄」。

昴和薩摩任職的湘南文化大學是相對來說較近期才創立的大學,但理科的程度極高,更致力於物理學、天文學和數學領域的研究,所以近年也算是名聞遐邇。既然會考進這間大學,昴認爲這些學生應該對理科多少有些好奇,卻無法爲他們提供有趣的內容。

昴嚇得僵在原地,克蘿伊看了他的反應也一臉不解。麪包店「ZUZA」店內,只剩下平常當成背景音樂播放的披頭四樂曲。

「……好,最後就把今天的內容做個總結,也談談往後的課程計劃……」

「是我太傻了,竟然期待薩摩會給出正常的反應。可是無所謂!我現在很幸福。」

他懷着激昂的心情,在冬日藍天下踏出了公寓,彷彿前方的路會通往某個遙遠又夢幻的國度。

話雖如此──

學生卻給出這些反應。基於無奈他只能老實回答,教室裏就瀰漫着「果然沒錯!」「好可憐喔~」的笑聲。有些學生並沒有笑,但幾乎都是在滑手機或打瞌睡。簡而言之,學生對昴這堂課一點興趣都沒有。

「不能得意,不能得意。」

「咦?薩摩,你要去上班了嗎?」

或許實際上並非如此,但昴總覺得大家都無憂無慮,開朗愉悅地謳歌着人生。

學生們五花八門的聊天內容,也隨着自己吸食烏龍麪的聲音傳至耳中。

「春假要不要一起去旅行啊?」

「輕音社的夏希學長很帥吧。」

「咦,你居然被這麼大規模的企業錄取啦?」

「剛剛那個什麼銀河系的課聽了超想睡的,但沒差啦,聽說學分很好拿。」

他把最後聽見的學分發言當成耳邊風。

不過,不論是玩樂、戀愛還是就職,對學生時期的昴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事物。當時他忙着打工賺取生活費和寫論文,忙着忙着就畢業了。雖然可能是自己太過笨拙的問題,但只要想到不努力拼一把獎學金就會中斷,他就覺得無可奈何,總是用「這也沒辦法」來說服自己。

只用清湯烏龍麪打發掉午餐後,他接着往研究室移動。昴是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沒有自己的研究室,跟薩摩這種貨真價實的教授不一樣。所以昴用來工作的研究室,是跟經常照顧自己的中村教授租用的。

「呃~啊,得先做之前的資料分析……」

昴將桌上型電腦和筆記電腦都啓動,並打開前幾天收到的太空望遠鏡觀測資料。資訊量相當龐大,非專業人士看了可能也只是一頭霧水,而昴必須將這些資料進行解析。反覆進行觀測和數值計算到恍惚的地步,不斷追求宇宙和羣星的存在意義與法則,就是天文學家的工作。

「……」

今天中村教授出差參加學術會議,研究室那些博士後研究員也一併隨行,再加上不會有學生進出這間研究室,所以昴勢必得一個人默默進行作業。

昴在堆滿資料和器材的昏暗狹小研究室中,讓思緒在遙遠廣闊且壯麗的羣星世界馳騁,但今天果然還是……

「……嗯~」

成果不盡理想。他並不是討厭或不想做這件事,反而非常喜歡。這個作業能接觸到肉眼絕對看不見的遙遠宇宙輪廓,他沒有忘記隨之而來的悸動,還可以拿到薪資,所以他每天都相當勤奮,覺得自己該認真處理。

但他真的看不見終點。

昴是因爲「發現紅移值較大的星系」,也就是「尋找離地球相當遙遠的星系」這個專案而被僱用的特聘副教授,所以他得克盡職責,努力達成這個目標。

但他認爲這個目標太壯大了。

「……呼~還是泡杯咖啡吧。」

「啊,對,恭喜你……?」

「烘乾也需要時間等待嘛,所以昴先生纔會坐在外面的長椅上,我說得對不對?」

「啊!」

他將目光從克蘿伊身上移開,只把洗衣機蓋子打開。這是避免看到克蘿伊衣物的貼心之舉,也是純粹不敢看她的軟弱使然。

「啊!」

每當這種時候,就是在電車上要讓位或有人在眼前跌倒時,昴都會陷入迷茫。不管對方是誰,基本上只要有人遇到困難,他都想伸出援手,但也可能遭到排斥。之前有好幾次他在猶豫過後還是驚慌地伸出手,對方卻用懷疑的眼神盯着他。現在這一瞬間,他也還在猶豫。

她現在不是麪包店常見的那副圍裙裝扮,穿的是灰白色針織連身裙,圍着同色系的圍巾,平常用頭巾豎起的長髮也放了下來。照理來說應該是自然隨興的模樣,但優美中又帶着幾分夢幻,感覺好像夢裏的登場人物。至少在昴眼中是如此。

不起眼的自己,不起眼的每一天。

「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剛來日本不久,又很久沒來了,覺得日文有點難呢。」

昴不禁心想:這段對話是怎麼回事?但跟克蘿伊對話超過十秒的事實讓他更開心。

「你、你好。啊,不對,晚安。」

昴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克蘿伊就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憧憬的羣星世界遙不可及,自己的手卻如此渺小。

他忽然想到,今天早上發生的奇蹟果然只是一場夢吧。克蘿伊的答覆讓他雀躍無比,但仔細想想,這等好事怎麼會降臨自己的人生呢?果然很可疑。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個進展未免也太完美了吧,老實說,昴甚至覺得不太對勁,懷疑克蘿伊是不是要逼他購買奇怪的壺甕或畫作。「美人計」這三個字昴還是知道的,但他根本沒辦法拒絕。

拿着藤製洗衣籃來到投幣式洗衣店的,正是克蘿伊本人。她一手壓着被晚風吹拂的亞麻色長髮,發現昴也在後,就露出了微笑。

※※

「怎麼了……?」

爲什麼呢?昴總覺得不能用輕鬆的語氣應答。

「請……請用。」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感覺也太悲苦了,還加上這麼苦澀的理由。雖然他真的沒有女性朋友,但因爲這樣就約離家近的麪包店店員,實在有點奇怪。昴覺得額頭上沁出了冷汗。

看來似乎是杞人憂天了,克蘿伊由衷開心地露出滿面笑容,就將帶來的寢具類放進洗衣槽。見狀,昴暫時鬆了一口氣,沒想到克蘿伊又繼續問道:

這棟一樓有面包店的公寓坐落於沿海地帶,投幣式洗衣店也同樣位於路邊,距離很近,昴是那裏的常客。

「快看!它動了!我成功了!」

他說不出「我也有去過英國耶」或「好厲害喔,有辦法去這麼多地方」這些話。

昴爲自己擅自想歪及害她費心的事低頭道歉,對她的日文其實有點硬誇的感覺。

「……哎呀?」

跟遙遠的羣星世界相比,這個社會本就十分渺小,身在其中的自己更只是個無名小卒。這樣的他居然要解開銀河的謎團,未免也太奇怪了,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若這個過於壯大的目標得以實現,絕對會是天文學家的一大功績。可是,沒錯,其實他覺得「根本不可能成功」。

大學工作告一段落,天文館的打工也結束後,時間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打工雖然是一週兩次,卻也相當辛苦。可是昴今天還有個非做不可的任務,就是洗衣服。

被她這麼一說昴才發現,今天早上衝動說出那些話,卻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於是他連忙開口說:

「沒這回事,我才該跟你道歉,讓你這麼費心。我覺得克蘿伊小姐的日文非常標、標準。」

洗衣機的運轉聲其實非常吵雜,克蘿伊銀鈴般的悅耳嗓音卻像鑽進耳中般傳至昴的鼓膜,真不可思議。

這有什麼好煩惱的──或許有人會這麼想,但這對昴來說是一件大事。這次他還是有些猶豫,時間卻比以往短得多,應該說比平常更早鼓起勇氣。昴從投幣式洗衣店門口的長椅起身走進店內,然後……

看到洗衣機開始洗衣服,克蘿伊開心到像要跳起來了,還輕輕拍起手來。這種發自內心的天真反應,讓她看起來像個年幼的少女。

昴將名片拿在手上,心想打給她時第一句話該說什麼,還有約她喫飯的流程和店家。然而這一切卻在短短几分鐘後淪爲徒勞。

所以現在的昴未來毫無展望,收入不高,位置也不穩定。他不善交際,朋友少得可憐,也不是女性喜歡的類型。學生時期相當內向,甚至會一個人躲在廁所喫飯,現在本質上依舊沒變,就是超愛動漫遊戲的那種陰沉宅男。

「昴先生?」

「我是問你,我們要一起做什麼呢……?」

我這種人能找到嗎?

克蘿伊將手捂在嘴邊優雅地笑了笑,昴也跟着露出有些自然的笑容。現在應該能用不那麼生硬的方式繼續聊天了。

「嘿咻、嘿咻。」

見昴沉默了半晌,克蘿伊歪過頭盯着他看。那種抬眼凝視的姿勢,讓昴連忙別開目光。

「嗯?請吧。」

昴聽着海浪聲在夜路中走了一會兒,就來到投幣式洗衣店。他沒有將髒衣服分類,一股腦扔進洗衣機後,再來就要等到烘乾完畢。這裏離家不遠,大可先回家一趟,他卻故意不這麼做。昴坐在設置於店門口的長椅上,茫然地眺望夜空。可能因爲冬天太過寒冷,今晚這個時間點也只有昴一個人來洗衣服。

「可以啊,只要克蘿伊小姐不介意。啊,但是有點冷喔。」

跟國中期間就遠赴美國攻讀大學,以跳級方式取得學位,二十幾歲就當上教授凱旋歸國的薩摩截然不同。

「好燙!」

公寓並不是沒有洗衣機,但根據昴跟薩摩的室友公約,時間太晚就不能用洗衣機。所以昴先回家把放着髒衣服的籃子一手拿起,又再次外出前往投幣式洗衣店。

「完、完全正確。」

他不禁這麼想。自己也不是什麼曠世奇才,只是受到曾爲天文望遠鏡工匠的父親影響,對天文學產生好感,或是說沒有其他長處,纔會踏上天文學家這條路,還幸運當上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他真的只是運氣好而已,大學學測讀得很辛苦,畢業論文和碩博士論文也拼盡全力,卻只得到低空飛過的成績,然後一路走到今天。

「哎呀,對不起,我一個人開心過頭了。呃,客人你也……不好意思,能請教你尊姓大名嗎?」

克蘿伊想在抱着洗衣籃的狀態下打開洗衣機的蓋子,卻陷入苦戰。

「對了,昴先生問我『要不要一起』吧。我該陪你一起去哪裏呢?」

「不好意思,我叫冬乃昴。」

「啊……原來……是這樣啊……」

昴不經意拋出這個問題,克蘿伊卻將指尖壓在脣上作勢思考,過了一會才微微一笑。

「晚安,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投幣式洗衣店門口的長椅又舊又小,爲了儘量跟克蘿伊保持距離,昴只能勉強坐在邊邊。順着話題繼續深聊才發現,該說是果不其然嗎?原來克蘿伊今早的「回覆」是個天大的誤會。

克蘿伊說出了有些傳統且溫柔的問候語,昴費了好大的勁,卻只能給出含糊又低沉的答覆。

「謝謝,昴先生人很好耶,我很喜歡善良的人。」

「啊,不,沒什麼。」

克蘿伊說話時視線低垂,那雙眼彷彿在眺望遙遠的彼方,昴也看出她應該是回想起某處的風景或某時的記憶了。她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幾歲而已,剛剛那句話卻讓人感受到漫長的歲月。

「啊,對不起……我們剛剛在聊什麼?」

「昴先生也是來洗衣服的嗎?」

他想的當然是克蘿伊的事。今天早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雖然也擔心是不是妄想,但昴確實從她手中拿到了寫着她電話號碼的名片。既然有這張名片,或許還是能好好享受這份喜悅吧。對了,該打給她纔行,不對,是很想打給她,卻又不太想。昴不知該跟她說些什麼,有些坐立難安。

「有間餐廳一定要帶女伴前往,但我沒有女性朋友……」

剛泡好的咖啡十分燙口,他不小心把咖啡灑了一點出來,讓桌上的天球儀沾上了微小污漬。怕燙的昴常常發生這種事,這次卻覺得特別難堪。他趕緊將天球儀擦拭乾淨,又嘆了一口氣。

「請問,這臺洗衣機?是隻要按下這個按鈕?就可以了嗎……?」

「我也可以一起坐在長椅上嗎?」

經過一番神祕的內心糾結後,克蘿伊像是做好赴死的覺悟般啓動了洗衣機。雖然有些不敢置信,但這些舉動讓昴懷疑她是不是第一次用洗衣機。可是現代的家電性能相當優秀,就算使用者再三苦惱後用笨拙的手法啓動,都還是能順利運作。

克蘿伊輕輕點頭致意後,就拿起裝着大量衣物的籃子走進投幣式洗衣店,讓昴不禁看得入神。

「啊,我知道了。這邊顯示的數字,就是洗衣結束前的時間吧。」

「咦?啊、啊~對啊。這是全自動洗衣機,應該這樣就可以了。」

※※

她的表情嚴肅又不安,就像第一次接觸昂貴電腦的人,看起來有些奇妙,卻也有些滑稽。

「謝謝你!」

「那、那……我就試試看吧。」

「我要按囉……?」

這就是昴經常來這間投幣式洗衣店的第二個理由,他只是單純喜歡這段時光。一方面是因爲家裏有個喋喋不休的怪人,但在洗衣烘乾機運作的期間,只要像這樣在閃爍星光下聽着海浪聲,心情就能平靜下來。二月空氣雖冷,卻能讓思緒清晰,適合動腦思考。他已經決定好今晚的思考主題了。

雖然他是因爲必須在晚上洗衣服才被迫出門,但這不是唯一的原因。

「是啊。」

完成這份解析作業後,還要跟其他專案夥伴分享,調整日程,寫報告,製作會議的簡報,工作堆積如山。

對喔,他想起來了,他們正在聊這件事。只是事到如今,昴也沒辦法解釋成「這句話是以戀愛感情爲前提的交往邀請」,所以只能絞盡腦汁擠出答案。

發現遙遠的星系,是全世界天文學家爭相追求的夢想。所謂的遙遠星系,就是宇宙誕生後隨即出現的古老星系,存在的時間近乎永恆,久遠到讓人失神恍惚。倘若能找到這種星系,就能抓住星系和宇宙形成的線索。

「嗯?怎麼了嗎?」

說完,克蘿伊低下頭去,睫毛濃密到能把眼眸遮住。看着她的秀麗側臉,昴心中湧現出罪惡感。她本來就沒有錯,有問題的是忽然說出宛如告白臺詞的自己,而且還是太過緊張不小心說出來的,不管怎麼想都是昴的問題。而且老實說,克蘿伊錯誤的解讀也讓他安心不少。

坐在店門口長椅上的昴,看到出乎意料的人物登場後,嚇得張大嘴巴愣在原地。他現在的表情想必很滑稽吧。

過度投入工作讓他眼睛疲憊不堪,便決定休息一會兒。他用電熱水壺燒水,並在等待冷水沸騰的短暫片刻閉上眼睛休息。

「嘿!」

「好。」

電熱水壺發出了有些滑稽的電子音,水似乎沸騰了。昴衝了一杯即溶咖啡,邊喝邊繼續工作。

「克蘿伊小姐剛來日本不久啊,你原本住在哪裏呢?」

努力歸努力,但不要太過期待──這個想法不是針對其他人,而是他自己。

「……我原本住在英格蘭,之後又去了很多地方。」

「昴先生嗎?很好聽的名字呢。我猜你應該知道了,我叫克蘿伊。」

雖然很老梗,但克蘿伊應該是把「在一起」誤會爲「一起」了,以爲昴要帶她去某個地方,不曉得這個詞有交往的意思。

克蘿伊這番名推理,讓人聽了只想回答「那不是廢話嗎」,而且不知爲何還用得意的表情如此宣告,讓昴不禁苦笑。實際跟克蘿伊聊過之後,該說是不食人間煙火嗎?昴才發現她有點不可思議。

「真的嗎?我好開心喔,呵呵呵。」

這提議有些出乎預料。昴的烘乾時間剩下二十二分鐘左右,換句話說,他還能跟克蘿伊共度二十二分鐘。突如其來的幸運差點讓昴腿軟站不住,但還是努力回答道:

「是啊,我只要等衣服烘乾就……」

但克蘿伊又給出了意想不到的反應。

「哎呀!很棒耶。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請務必帶我一起去。」

「咿!」

克蘿伊拍手微笑道,害昴又發出奇怪的聲音。「咿」是怎樣啊,我每次在她面前都是這副德性……昴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

但結果非常完美,讓他難以置信。身材瘦巴巴,個性內向,連自然捲頭髮都不知道如何打理,跟「陽光暖男」這個概念有天壤之別的自己,向她這種女性提出邀約卻能成功,簡直太不切實際了。雖然如此斷言有點難堪,但昴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讓她產生好感的事。

感覺不太對勁,但他還是很開心,開心到IQ暫時下降到30左右。

「我在日本還沒交到朋友呢,好期待唷。」

「嗯。」

「是附近的餐廳嗎?」

「嗯。」

「啊,我不太敢喫辣,應該沒關係吧?」

「嗯。」

「……那個星星叫什麼名字啊?」

「那是大犬座的天狼星,是冬季大三角其中之一,其實是雙星系統,古埃及人將那個星星……咦?」

昴這才發現,自己在腦內記憶體被陌生情緒掌控的狀態下自動給出了答案,一旁的克蘿伊也輕聲竊笑起來。

「對、對不起,我好像恍神了。」

「沒事沒事,我才該道歉。之前聽說昴先生是研究星星的學者,我才忍不住逗你。」

克蘿伊麪帶微笑,似乎是真心覺得很有趣,昴卻撓抓後腦勺狂冒冷汗。他知道阿宅的特性之一,就是碰上專業領域纔會說得飛快。以麪包店店長的個性來說,跟克蘿伊介紹他的時候,應該會在「學者」前面加上貧窮、三流、實習、沒人愛或古怪等等,總之就是這方面的詞彙。爽朗親切又大剌剌的店長就是這種人。而且昴現在的言行舉止,也完全符合「怪人」這兩個字。

「呵呵呵,昴先生很喜歡星星呢,跟我以前認識的人有點像。」

克蘿伊將掌心併攏,仰望夜空輕聲呢喃。看來她至少不討厭那位「認識的人」吧,這讓昴鬆了口氣。

「是嗎……或許是吧……」

經警察這麼一說,昴纔想起當晚有聽見一聲巨響,可能就是車輛擦撞的聲音吧。

「對吧對吧!」

「啊?」

這是個一如既往的早晨,但離開公寓往大學方向走了一會,就發生了不同於以往的事情。

昴不經意地呢喃道,但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根本不可能成功。畢竟昴對自己這號人物再瞭解不過,他這個天文學家應該不會留下什麼卓越的成果,也不記得自己有過桃花期,未來應該也一樣。這股希望太過縹緲。

但老實說,這不是唯一的理由。

「謝謝,那就晚安了。」

薩摩回答時面無表情,但昴知道他其實有點開心。

「有沒有在聽我講話啊?」

「……有道理,但這樣也不錯啊。搞不好能成爲好朋友呢。」

「薩摩先生真是博學多聞。」

「那我先走了。」

從投幣式洗衣店回家的路上,昴覺得非常幸福。其實方纔他只顧着想把話說好,再加上單純的緊張感使然,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感受,但像這樣獨處時,喜悅感才湧上心頭。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回溯喜悅」這種詞,但他現在完全就是這種狀態。

「這擺明就是去添麻煩嘛。」

「以數學思維來看,0和1的差距確實很大。」

昴和薩摩被兩名男子叫住了。他們似乎是警察,正在調查幾天前附近發生的肇事逃逸案件。雖說是肇事逃逸,但似乎無人身亡,肇逃犯事後沒多久也去自首了。現場就是昴昨晚也去過的投幣式洗衣店門口,但案發當晚昴沒有去洗衣服,也沒有離開公寓。

「跟昴先生你們聊天很開心呢。」

「好吧,我知道了,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喫飯吧。」

見狀,克蘿伊有些不解地問道。聽了她的問題,薩摩豎起食指滔滔不絕地說:

「是啊。」

而且,他對以往只能遠觀的克蘿伊又更瞭解了。不懂怎麼用洗衣機和獨特的說話方式都好可愛,又被她高雅穩重的舉止深深吸引,想知道她還藏着什麼祕密。

※※

「而且你也知道,我是個大好人。」

克蘿伊捂着嘴這麼說,讓昴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不是他在自誇,過去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薩摩也在的話更是不可能。

她的餐桌禮儀應該很標準吧。昴對餐桌禮儀不甚瞭解,卻隱約有這種感覺,因爲她每個動作都十分優美。雖然她今晚穿的純白連身裙讓昴有些擔心,但醬汁也沒有噴濺在衣服上。

「好像是,但這樣就夠了吧?」

說完,昴就站起身。老實說,他還想繼續留在這裏跟克蘿伊聊天,但昴覺得這樣太不自然了,可能也會讓克蘿伊起疑,造成她的困擾。或許留在這裏其實沒那麼怪,克蘿伊也不會介意。如果是昴以外的人,可能壓根不會去想自不自然的問題,搞不好有些勇者敢繼續待到克蘿伊衣服洗完爲止,但昴不是這種人。他不禁心想:一定是因爲自己太沒自信了。

昴想起第一次在麪包店看到她的時候,跟觀測一等星織女星的感覺十分相近。昴從來沒有在人類身上感受過這種情緒。

誤以爲克蘿伊答應交往這件事其實並不可惜,畢竟理所當然,或許反而讓他安心不少。更重要的是,他能像這樣跟克蘿伊正常聊天,克蘿伊還開心地答應他的用餐邀約。這可是帶了點真實感的一大進步。

「不要忽然說實話在我傷口撒鹽。」

克蘿伊停下優雅品嚐蛤蜊番茄義大利麪的動作,如此附和道。見狀,昴真心感到佩服。

「只希望克蘿伊小姐是會把智商當作交友條件首選的人。」

或許是明白昴的心情吧,薩摩先是認同地點點頭,隨後又說:

「以血緣來說,我算是九州男兒,很重視男性之間的友誼,所以別跟我客氣。」

星期二,喫完早餐的昴和薩摩一起走下公寓的階梯。今天他們都沒有第一堂課,所以可以慢慢走去上班。從早餐延續至今的話題,就是昨晚跟克蘿伊的互動。

「啊,好像是耶。」

但也正因如此。

聽見了,怎麼回事啊?我也就罷了,跟你聊天覺得開心的女性可說是稀世珍寶啊,我很樂意對她抱持好感。哎呀,放心吧,這不是戀愛的意思。雖然機率不高,但你應該有點希望了,期待你的捷報喔。對了,差不多快八點了,我該回家睡覺了。

昴開口想問些什麼,洗衣店裏的烘乾機也同時傳來電子音,看來昴的衣服已經烘乾完畢了。

說完,克蘿伊露出有些爲難的笑。看到她的笑容,薩摩似乎想說些什麼,昴就立刻打斷他開口說道:

他不太會形容,但總覺得克蘿伊身上有股莫名的愁緒,而且連微笑和說話時都能感覺到。昴發現自己很想看看她擺脫憂傷的模樣。

昴真的覺得開心極了,也忍不住瞄了薩摩一眼。

「薩摩最近在看什麼?」

他不經意仰望夜空,試着尋找剛剛聊到的大犬座,感覺比以往還要閃耀。

「不準去。」

克蘿伊笑容滿面地這麼說。她應該沒有其他意思,但被她這麼一說,昴就覺得自己該起身離開長椅去拿衣物,準備離開了。畢竟他能待在這裏的理由,就是在等衣服烘乾。

「研究占星術應該很辛苦,但請你繼續加油,也要保重身體喔。」

對世上的輕浮男來說,可能只是不值一提的進展,但對這位冬乃昴而言,卻是偉大的一步。

嚇死人了,還是小心爲上,既然被害者沒事就好。畢竟無人身亡,昴心裏頂多只有這些想法而已,沒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昴先生的衣服好像幹了呢。好厲害喔,竟然這麼快。」

「你的肌肉量、運動能力和社交能力都有很大的問題,應該不是女性會喜歡的類型。」

「……或許有機會變成超越朋友的關係。」

剛好在鄰近座位用餐的情侶男性賣弄的冷知識確實有誤,但刻意去糾正真的太奇怪了,非常像薩摩會做的事,所以昴像平常那樣制止他的行爲。從小到大已經不知道阻止過幾次了。

「但你好歹有個博士學位。雖然遠遠比不上我,身爲天文學家也沒什麼未來可言,但至少是智商高於平均值的聰明人。」

所幸那位初次見面的人,沒有表現出被嚇傻的態度。

這麼說是想爲克蘿伊找臺階下,卻也是昴的真心話。對研究銀河與天體的昴來說,有時也會覺得幾億年前是近期的事,但也僅止於專注於學問與研究世界的時候。所以昴很喜歡克蘿伊會在日常對話中說出這種感覺的感性。

「但這種狀況,有可能只是友情軸而非戀愛軸。不管X軸的值有多大,Z軸的數字或許都不會變動。」

「啊啊,他們走掉了啦。昴,你害那對情侶永遠錯失了能得知義式料理正確知識的機會。」

昴如此回答,並稍稍整理自己的心情。

「爲什麼?」

「這只不過是挑戰深奧數學世界的人類稀有大腦擅自記下的副產物罷了。」

克蘿伊眯起雙眼露出羞赧神情。「當真」或「喲」這種古雅的說法在日常生活中很少聽見,但克蘿伊說起來卻很正常,反而還十分動聽。

你聽見了嗎?

「多謝你的指教。」

「原來如此,這樣多少能理解了。也就是說,克蘿伊小姐只是想要個朋友而已。」

「怎麼了?」

臨走前,克蘿伊說了有些奇怪的話。昴頓時有些不解,但他把這解釋成翻譯的問題。占星術和天文學在現代是完全不同的領域,但從歷史角度來看其實算系出同源。在某些語言中,把兩者視爲同一概念也很正常。

「而且我是你的好兄弟。」

※※

「我想去糾正那桌男性的發言。義式料理確實歷史悠久,卻是到十八世紀纔將番茄入菜。說到底,番茄的原產地是安地斯山脈,而且是一五四四年才傳入歐洲,所以想也知道,古羅馬不可能有跟這間店相似的料理。我這就去告訴他,先失陪一下。」

「啊~確實有呢。」

剛剛他對薩摩說的是真心話,他是真的想成爲克蘿伊在日本的第一個朋友。畢竟她看起來有點不諳世事,昴也單純想對她好一點。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認識朋友的朋友,可以拓展人際關係,克蘿伊小姐也會很開心吧。而且對你來說,也能避免跟她獨處的緊張感。我之前看的漫畫裏有提到,日本有團體社交的習俗。」

「是嗎……或許是吧……」

「克蘿伊小姐對日本還不熟悉,又想要朋友。」

薩摩國中讀到一半就去美國留學,在美國跳級讀完大學後,又取得博士學位當上教授後纔回到日本,是個不折不扣的怪人。他跟昴一樣喜歡漫畫和遊戲,經常從中學習日本文化,往往會踩錯坑。

「《閃耀☆初戀革命》,俗稱閃革,是名作喔。」

彷彿連耳邊的海浪聲、天上的星星,和冰冷刺骨的晚風,都在爲自己獻上祝福。

「喔,今天的大犬座看得很清楚呢~」

「我想喫義式料理耶,最好是海鮮義大利麪很好喫的店家,麻煩你預約囉。」

昴抱着洗衣籃低頭致意,克蘿伊也輕輕揮手回應,她的動作宛如電影中的古代貴婦。

薩摩這個男人,用視線和不明顯的手勢都可以發表長篇大論。

「克蘿伊小姐……」

與兩人同桌,坐在昴右側的克蘿伊麪帶微笑這麼說。在昴的記憶中,她是第一個沒用嘲諷或驚訝的態度評論薩摩的人。

「番茄確實很像近期的食物呢。」

兩人聊着這些事,一層一層走下樓。雖然已經走好多次了,但每次都覺得從五樓走下來很花時間。

不過,昴還是覺得克蘿伊很神祕。雖然是第一次像這樣認真談話,但總覺得她身上藏着祕密。比如洗衣機、英國和答應昴這種人的邀約,都讓昴摸不清她的底細。

「閃革也是這樣,但絕大多數的主角身邊,都會有幫忙解決戀愛問題的善良好朋友。」

「原來如此……」

「嗯,晚安。」

「不,沒這回事,因爲時間的感覺很主觀嘛,我還聽過古生物學家用近期形容白堊紀呢。應該是因爲克蘿伊小姐擁有歷史性的觀點吧,我、我覺得很了不起。」

昴從烘乾機取出衣物,隨便扔進洗衣籃裏。他決定回家後先把這些衣服摺疊收拾好,同時找找要帶克蘿伊去哪間餐廳。

「此話當真?謝謝你。」

「多、謝、你、的、指、教。」

星期三晚上的義式餐廳沒什麼人,氛圍時尚典雅,餐點也很美味。對昴來說,今天這間餐廳算是上上之選,但薩摩從剛剛開始就是這個樣子,讓昴有點後悔把他帶過來。明明現場有第一次見面的人,薩摩卻還是火力全開。

但也僅只於此,由於昴和薩摩都沒有更多線索,警察的訪查也到此爲止。

「啊……用『近期』這種說法有點奇怪吧,畢竟是十八世紀,離我們出生的時代很遙遠喲。」

見薩摩豎起食指準備起身,昴立刻開口制止。

兩人終於走完階梯,從公寓入口大廳走出來。令人驚訝的是,薩摩平常就是這副德性。話題雖然多元,但他的基本立場不會改變,是個充滿自我肯定的男人。

「克蘿伊小姐,爲了維持身心健康與頭腦清晰,我相當重視規律的生活,會在晚上九點就寢,所以要先行離開。今晚謝謝你了。」

「咦?啊啊,這樣啊。我也覺得很開心,謝謝你。」

克蘿伊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多少有些困惑,但還是果斷接受了薩摩的離席要求。看來共進晚餐後,她對薩摩這號人物也慢慢習慣了。

「昴,就麻煩你送她回家囉。」

昴心想: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抱歉不能陪兩位到最後一刻,先告辭了。」

昴心想:快滾回去。

「啊啊,對了,甜點的提拉米蘇記得幫我外帶。」

昴心想:纔不要咧。

目送薩摩中途離席回家後,兩人繼續享用晚餐,但其實也只剩下套餐的甜點和咖啡而已,應該能順利度過吧。

「薩摩先生真是與衆不同。」

克蘿伊評論薩摩時,臉上沒有一絲嫌惡。

「克蘿伊小姐真是善良,居然能用一句話總結他這個人。」

兩人聊着這些話題,悠閒地度過用餐時光。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多虧剛剛薩摩共同參與對話,昴面對克蘿伊的緊張感確實緩解了些,也能正常聊天了。

昴想盡可能將咖啡喝慢一點,但晚餐時間還是迎來了尾聲,於是兩人一起說了「多謝款待」並結賬離開。此外,昴原本想請客,但克蘿伊鄭重婉拒,最後是各付各的。

結完賬後,昴下定決心提議道:

「呃~時間有點晚了,不介意的話,我送你回去吧。」

昴故作平靜,內心卻狂冒冷汗,不敢面對她的反應。

結果克蘿伊優雅地低下頭說:

「好呀,麻煩你了。」

「我很喜歡這個時間的這條路呢。」

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昴心中就湧現出一絲懊悔,因爲他發現走在身旁的克蘿伊停下腳步,回頭望着他的表情帶着幾分陰影。昴雖然用「事故」二字簡單帶過,但其實警察說的是「肇事逃逸」。在附近麪包店工作的克蘿伊或許也知道這件事,對被害者產生了同情與悲憫吧。

在如此氣氛之下,昴配合克蘿伊的步調緩緩往前走,也隱約有種柔和月光灑在身上的安逸感受。

※※

「今晚真的好開心喔,好久沒度過這麼棒的夜晚了。」

「我很喜歡那個星星。」

「因爲平常不會用『短短』來形容四千萬年啊,但你的表情超認真的。啊~好好笑。」

「沒這回事。七姐妹星團離地球只有四百四十三光年,是距離非常近的密集星團。至於星星誕生的年代,最長也只差短短四千萬年而已。」

「我想爲一開始的誤會跟你道歉。」

「是啊,所以人們也是近期纔開始喫番茄的嘛。呵呵呵,感覺可以暫時將難過的事拋到腦後了,謝謝你!」

下次要不要再約出來見面──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嘴笨的昴卻沒辦法順利說出口。

「跟你聊過之後,昴先生果然跟我想的一樣,是個善良的好人。」

昴用飛快的語速這麼說,還配上比手畫腳。如果這個氣質沉靜又溫柔的人傷心了,真想爲她撫平傷痕──昴的動機就是如此單純又缺乏責任感。

克蘿伊依舊目不轉睛地看着昴,那股視線彷彿要浸透到昴的內心深處,卻又戛然而止。

聽昴這麼說,克蘿伊瞪大雙眼露出呆愣的表情。過了一會……

「嗯,晚安,回家路上小心喔。」

「嗯?哪、哪裏有趣了?」

昴帶着疑問,說出了被人道歉時可能會給出的答覆。

昴這次也帶着疑惑,說出被人道謝時會給出的答覆。雖然一頭霧水,但能看到克蘿伊的笑容最重要。畢竟昴有自知之明,自己根本沒有逗笑女性的能力。

「真的很抱歉。」

和緩的海風吹動了克蘿伊的秀髮,她壓着在夜色中飄蕩的亞麻色長髮,側臉仰望着天空。

他心想:啊啊,這樣就結束了吧。不對,其實根本沒有開始過。

「啊,沒有,我不太清楚。昨天有警察來訪查,但案發當時我在家裏,也沒有認識的人……啊,對了,當時我聽警察說無人身亡,肇事駕駛也自首了,應該不是很嚴重的事故吧。」

「金牛座嗎?」

因爲不知道她住在哪裏,也不曉得該送她到哪裏纔好。她也住在同一區嗎?還是要送到車站?無論如何,昴只希望離這裏愈遠愈好。

「不,沒什麼。晚安。」

聽克蘿伊說她住得沒那麼遠,而且昴也無意把她送到家門口。他心中雖然滿是渴望,但被沒那麼親近的男性知道住家位置,克蘿伊可能會有點抗拒吧。所以沒過多久,兩人的漫步時光就告一段落。

「……啊,但這附近偶爾有車通過,所以要小心點纔行。前陣子好像還發生過事故。」

她指着現在紅燈的紅綠燈對面這麼說。

昴真的已經不知道克蘿伊在說什麼了,忍不住猜想,她是不是把英式幽默或英國人特有的說法轉換成日語,才演變成溝通障礙?

東方的夜空懸掛着無數的星座,昴像以往做過好幾次那樣,讓思緒徜徉在羣星的世界中,一如往常。或許那些日子都平淡無奇,但以往也是如此,就像平常那樣,明天過後又會像一切從未發生過。

結果卻讓她露出那種表情,那是拒絕的表情。她這麼溫柔,絕對不會用明確的說法刺傷昴的心。

「說得也是。別擔心,我也有聽說那起事故,但被害者似乎只受了點皮肉傷,自首的駕駛也沒有判下重罪。」

至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昴在文靜夢幻又有點不可思議的克蘿伊身上感受到星光,還看見她那孩子氣的笑容,這樣就夠了。

畢竟星星本就是遙遠的存在。

「昴先生,你知道那起事故的細節嗎?」

克蘿伊視線前方是閃閃發亮的金牛座。或許是考量到昴是個初出茅廬的天文學家,才拋出這個話題吧。

從天體星光中領會到人類的生活軌跡,這在現代肯定是相當寶貴的感受,畢竟現代不像中世紀那樣燈火稀少,經常被滿天星斗籠罩。連專攻天文學的昴,也在長大之後漸漸失去了這份感受,克蘿伊卻仍保有初心,或許讓昴爲之感動。

「咦?什麼……」

聽昴這麼說,克蘿伊露出溫柔的笑容。那抹微笑彷彿要融入夜色消失無蹤。

她一定是真心喜歡這些星星吧,昴能感受到這一點。雖然是配合昴刻意挑選的話題,但應該不只如此。

「……這樣……」

晚間的沿海道路十分寧靜。湘南雖是觀光勝地,但觀光需求主要是集中在夏季的白天。現在是二月,晚上頂多只有飯店或車站周邊才熱鬧一些。現在這個瞬間只聽得見海浪聲,更突顯出寂靜的氛圍。此刻燈火稀少,星空清晰可見,彷彿連那些星光都化爲聲響傳入耳中。

克蘿伊說話的聲音無比真摯,字裏行間還帶着歉意,可是昴不知道她爲何道歉,謎團太多了。

過了一會兒,克蘿伊纔有些害羞地說:

「咦?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也是,感覺跟白天完全不一樣。」

就算玩得很開心,還笑得合不攏嘴,卻也僅限今晚,往後就不會再聯繫了。可是將這個真相刻意說出口,對雙方都不是什麼好事,只會讓麪包店店員和常客之間產生沒必要的嫌隙。都已經是成年人了,應該要有這點察言觀色的能力。

不可思議的對話結束後,沉默頓時籠罩在兩人之間,四周只剩下路燈的劈啪聲和海浪的颯颯聲。

昴跟克蘿伊一樣仰望着星團,但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嘴。平常的昴一定會像機關槍一樣快速講解昴速星團的各種情報,現在卻沒那個心情。

克蘿伊垂下眼睫。在街燈映照下,濃密的睫毛陰影微微顫動。

克蘿伊悠悠地說着,並再次邁開步伐來到昴的右側,表情十分溫柔。剛剛那段對話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看起來安心了許多,所以昴也認爲不必深究。

但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有些落寞。

聽見走在身旁的克蘿伊這聲低喃,昴嚇了一跳,因爲他現在有同樣的感覺。可能是因爲這樣吧,昴也用極其自然的語氣回答道:

「……噗……!」

昴覺得有些惋惜,並同時出現兩種心情。一是機會難得,當然想跟克蘿伊多聊幾句,卻也想獨自靜靜地走一會,好讓自己回味這段時光。

「你果然馬上就知道是什麼星座呢。其實我覺得那些星星排列的方式不像金牛,這個時代的人一定也看不出來。」

雖然她的笑容已經見過好幾次了,但以往都只是成熟穩重的微笑,剛剛的卻不一樣,是宛如孩童的開朗笑容。

她都停下腳步這麼說了,昴應該在這裏揮手道別纔是正常流程,可是在離開前還有話想說。他不想讓這一晚就此結束,想將這一晚轉變爲起點,所以在紅綠燈轉綠之前──

克蘿伊笑得太誇張,連眼淚都流出來了,便用細長的手指抹去眼淚。她真的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喔……那就、該怎麼說呢……呃,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她說的應該是真心話。

兩人來到沿海道路右側,快要走到斑馬線和紅綠燈的時候,克蘿伊轉過身向昴說道:

「呃,我是用天體物理學的角度……」

見狀,克蘿伊什麼也沒說,只是有些歉疚與爲難地垂下眉尾保持沉默,昴也從這個反應察覺了她的心情。

「呃……」

那是肉眼可見的星羣,用學術方式來說,就是離地球相對較近的疏散星團。羣聚的星辰在夜空中綻放出美麗的光芒,自古就有不少人爲之着迷,創造出各式各樣的星座神話。

結果和斑馬線另一側的克蘿伊對上視線,原來她也同時轉過頭來。

「咦?爲何要道歉?」

沉默又籠罩在兩人之間,應該過去好幾分鐘了。

克蘿伊拋出這個疑問,目不轉睛地看着昴的雙眼。她那如寶石般濃烈碧藍的眼眸,透露出有些陰鬱的情緒,可是昴無法用具體的方式形容。

「會、會嗎?」

昴不禁轉過頭。

「像一家人啊。沒錯喔,那些星星在希臘神話中就是姐妹的形象。」

「謝謝你。」

「……這些話應該不能在研究星星的專家面前說吧。那些星星看起來很近,但其實非常遙遠,誕生的時期也間隔很久吧。」

克蘿伊用白皙細長的指尖指向清朗的天。要立刻鎖定某人指向的星星其實不太容易,現在卻不一樣,因爲克蘿伊這句話是相當明確的提示。

「但我知道那些星星,金牛座裏面的……喏,就是那一羣星星。今晚能看到六個呢。」

聽了昴的答覆,克蘿伊輕聲笑道。

「是七姐妹星團啊。」

跟自己好像啊,看不見未來,每天都耗在不會實現的研究中。克蘿伊的事也是這樣,他不禁自嘲地想:對他這種渺小的三流天文學家來說太奢侈了。

「嗯?」

「昴先生,那個……」

看來昴的沉默造成了她的誤解,這讓昴有些驚慌,但還是在斟酌詞彙後認真回答道:

昴也再次轉過身背對克蘿伊,仰望大海和上方閃耀的星空。

真的好嗎?你真的甘心嗎?昴好像聽見了這個聲音。

對了,他還是有幫薩摩外帶提拉米蘇,還加了保冷劑。

「啊……好,我也玩得很開心。呃~如果可以的話,那個……」

克蘿伊應該知道昴想說什麼吧。有別於在投幣式洗衣店聊天時的態度,此刻她一定已經發現,昴是用什麼心情對自己提出邀約了吧。

「你當然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但是沒關係,我就是想真心向你致歉。」

可以再多聊一會了,這讓昴喜不自勝,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克蘿伊用藏着星辰的眼眸這麼說,嗓音中充滿了憧憬。

「是呀。雖然只是覺得很美,但那種緊緊依偎的模樣……竟讓我有些羨慕。好像從好久以前就一直在一起,就像和樂融融的一家人,感覺很棒呢。」

「……是啊。」

昴刻意裝出笨拙的微笑並這麼說。

克蘿伊的表情讓昴心跳失序,急忙別開目光搔搔臉頰。他一時語塞,沒辦法好好聊天,猶豫了幾秒後,竟拋出了有些嚴肅的話題。

這時行人號誌燈正好轉綠,克蘿伊深深低下頭這麼說,就走到馬路另一側了。她的背影明明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

她噗哧一笑,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送我回家。過這個路口很快就到我家了,所以送到這裏就好。」

「……雖、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不、不客氣?」

「……昴先生?怎麼了嗎?」

克蘿伊將手背在身後,踩着輕快的步伐,昴則撓撓鼻頭走在後面幾步。所以昴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覺得她應該又笑彎了眼。

「啊哈哈哈!啊,沒有,那個,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很有趣。」

克蘿伊原本憂愁的面容瞬間混雜了些許驚愕,她頭頂上正好有一道銀河,也就是在地球上肉眼可見的少數星系。

一道熱燙的強烈電流竄過昴的胸膛。

「那個……!」

昴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開口了。

是啊,怎麼可能甘心呢?雖然自己也摸不着頭緒,但他就是被克蘿伊吸引了,就像小時候不知道星系有多浩大,只是對懸在夜空中的天體深深着迷。

昴對她仍然一無所知。比如那雙眼中偶爾浮現的哀愁,古雅的用字遣詞,喜歡的音樂和地點,還有每天都在想什麼。好想深入瞭解,與她更進一步。

這跟成天面對尋找遙遠星系這種過於浩大的研究,不知不覺淡忘掉的那種心情好像。他想起了那種相似的情緒。

好想跟過去的自我道別──他瞬間浮現出這個念頭──不論是身爲天文學家鬱鬱寡歡的自己,還是不善交際性格膽怯的自己。

星星確實是遙遠閃耀的存在。

但天文學家的工作,就是伸手捕捉星辰。

爲了鼓勵自己,昴在心中喊完這些話,就穿過斑馬線。

或許這對渺小的自己來說確實太過奢侈,但只要再往前跨一步就行了。他要邁向遠方的星系,以及近在眼前的克蘿伊。

「昴……先生?」

克蘿伊的肩頭微微一震,神情有些困惑,卻乖乖留在原地等待。

再次來到她身邊後,若要用一句話形容昴的狀態,就是狼狽無措。

事後回想起來,昴還是覺得自己遜斃了。

你喜歡七姐妹星團的話,下次要不要來我打工的天文館參觀?

如果你住在這附近,我知道有一家氣氛不錯的酒吧,下次不要找薩摩了,跟我單獨去吧?

他吞吞吐吐地說出這些話,顯得笨拙又驚慌。因爲他不想嚇到克蘿伊,也不想營造出難以拒絕的氛圍。如果克蘿伊的回答是「我這陣子比較忙」或「有機會再約」,昴就會立刻收斂,畢竟他也知道這種行爲滿噁心的。

克蘿伊卻專心聆聽昴說的這些話,還不時給予回應。

「之前她還會唱沒聽過的外國歌,我就問了一下。」

也就是在宇宙開闢瞬間就誕生的星系,第一世代的光。地球在宇宙中只能算是年輕人,對居住在地球上的人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昴真心覺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歪着頭。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調侃,卻不是冷嘲熱諷。店長是個超級不拘小節的人,對常來消費但住在附近的昴和薩摩總是暢所欲言,但她的個性相當討喜,不會讓人感到排斥。

「哦,原來如此。這陣子你的論文確實沒什麼進展,心態值得嘉許。才能和知識欠缺的部分,就要靠勞力和時間來補足嘛。雖然我無法理解你想展現的態度,也不知能不能看到結果,但我會努力替你加油。」

※※

堆滿資料雜亂又狹小的研究室,拉下百葉窗後,就是白天卻顯得昏暗的地球小空間。昴明明身在此處,卻覺得星系的光芒近在咫尺,彷彿只有意識飛向了連光都要花上好幾億年才能抵達的宇宙中心。

昴差點就要被薩摩說的話感動了,隨後才嘆了口氣走出家門。

「別客氣啦。來!路上小心!啊,對了,今天會開賣新的可頌麪包喔,十點會出爐,幫我跟那個小毛頭說一聲。」

要在什麼時候,在哪裏的天文臺,用哪些步驟觀測哪一片天域?他可以向有公開招募觀測的天文臺提出觀測提案,但競爭對手一定很多,要讓提案突破重圍獲得採用更是難上加難。這需要在資料與理論的基礎上給出明確的根據與說服力,以及對觀測結果的期待值。

把三明治喫完後,昴內心深處似乎泛起了一股暖意。

畢竟前幾天他在臨走前又追了過去,還看到克蘿伊露出有些無力的笑容,所以擔心自己是不是讓克蘿伊爲難了,其實心裏很排斥等等。

遇見心儀的女性後,他想跨出舒適圈,想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努力往前進,改變不爭氣的自己。心情上雖然像展開新航程或勇赴戰場,畫面卻不太壯觀,可能連一鬆懈就會出現在昴腦海中的克蘿伊都會被嚇傻吧。

若能發現那個星系,就有機會探究過去被形容爲永恆的宇宙誕生、成長與存在方式,是解開全世界天文學家面對的謎題之鑰。

「啊。」

他扭動脖子讓關節發出喀喀聲,就進入作業模式。他在走到研究室的路上就想好要做什麼了,就是檢討觀測提案。

自己並沒有薩摩在數學界展現的那種才能,但他決定要邁開步伐主動出擊。之前他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這可不行。

想像着自己的模樣,昴忍不住笑了。

「……?」

屬於「觀測派」的昴在本次專案中被要求的首要任務,就是制定觀測提案。

他走下階梯,從公寓入口大廳走出來,馬上就看到一樓的麪包店。今天是星期天,開店時間比平日晚一些,所以還沒營業。

「答對了。路上小心。」

昴對這名女性,也就是麪包店「ZUZA」的店長兼克蘿伊僱主這麼問。平常她老是對昴用「幹嘛死氣沉沉的」或「振作點啊」這種負面的形容詞,昴自己也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穿着家居服的薩摩這麼說,但也只是跟外出服圖案不一樣的T恤而已。對了,「日早童趣時光」是一種通俗說法,指的是少女動畫和特攝作品連續播放的時間帶。昴鄭重回絕了薩摩的邀請,並穿上外套。

這麼一來,這裏是湘南文化大學理學院大樓研究室的事實,似乎變得愈來愈模糊。

「香脆雞腿排對吧?我出門了。」

「又在裝傻了。我聽說囉,老師~」

「好啊。」

他要在專案做出成果,爲自己打造天文學家的立場,目標是讓自己變成值得誇耀的帥氣形象。雖然這一步只是假日早起去職場(研究室)打拼,完全是平凡人的渺小努力,但總比沒做好。

但這種狀態也不賴,能清楚明白自己十分專注。

他看着時鐘這麼說,才發現自己餓了,看來剛剛的聲音是肚子發出來的,嘴脣也乾巴巴的。意識到這一點,腦袋就忽然暈了起來,可能是用腦過度導致低血糖吧,這樣不行。

星期天的湘南文化大學,校園裏的人比平日少得多。體育館或社團活動大樓還是有些學生在忙各自的活動,學院大樓卻空蕩蕩的。

店長回答時還咧嘴一笑,水管噴出的水柱形成了一道小彩虹。

「哎呀?前陣子我們家的克蘿伊,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呢。」

昴所屬的專案團隊的研究主題,簡單來說就是「尋找離地球相當遙遠的星系」,考量到光抵達地球的時間,也可以說是「尋找在遠古時期誕生的星系」。要比目前發現的最遠星系,也就是比三十五億光年還要遙遠古老。

「你真的要去啊?今天是難得的星期天耶。也可以跟我一起邊享用早午餐,邊欣賞日早童趣時光喔。」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還是努力往前走吧──他在送克蘿伊回家那一晚下定決心。儘管進展微不足道,告訴別人可能只會換來「動機太膚淺」的嘲笑聲,他還是想試試看。

昴也沒有特地反駁薩摩的話,剛剛那句道謝也沒有嘲諷的意思。

雖然銀鈴聲微乎其微,卻在這位默默無名並裹足不前的新人天文學家身後推了一把。

心想着「像我這種微不足道的人」而難以專注的想法並未完全消失。動機也摻雜了膚淺或不純的成分。老實說,他還是覺得自己的目標根本不會實現,可是……

「謝、謝謝……」

「哎呀,小帥哥!怎麼啦?難得看你星期天這麼早出門呢!」

可是今天他決定不這麼做。不對,不只今天,他已經下定決心,希望假日也要儘量努力。

「所以回來時記得幫我買晚餐,我想喫COCO壹番屋的咖喱。」

但他同時也這麼想:

這雙攀爬的手一定有其意義,就算微乎其微,但一定有意義。

「哈哈,謝謝你喔。」

「我會把日早童趣時光錄下來,等你回來再一起看吧。」

昴說的是真心話。那些偉大的先人和生於同時代的研究者打造出天文學這門學問,他要爬上這些巨人的肩膀眺望遠方的景色,向相當於永恆的時間發起挑戰。

假日上午,昴基本上都是窩在家裏耍廢。平常他在大學要忙特聘副教授的工作,同時還要去天文館打工,所以這麼做是爲了舒緩平日的疲勞。順帶一提,他在家裏都是跟薩摩一起打遊戲,或是看科幻電影。

雖然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小帥哥或有兩下子,但至少克蘿伊不排斥和自己變得親近,甚至還覺得有點開心。而且那位店長不是會說謊的人。

總而言之,昴不記得她喊過自己「小帥哥」。

昴從剛纔就在專心確認其他大學或專案團隊過去進行的觀測提案,並針對「理論派」利用物理學和數學推導出的星系圖進行預想考察。天文學的世界幾乎每年都在更新,要站在最前端才能進行創新的觀測提案。至少現在的昴是這麼認爲的。

「……太好了……」

「啊,抱歉抱歉,看你的裝扮,應該是要去工作吧?等我一下啊。」

大多數的現代人當然不是水手或戰士,但如果是努力鍛鍊運動或打着領帶去工作,至少還像樣些,昴卻是這副德行。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奇怪,不然就是搞不懂他的工作內容或意義。他就是知道這一點,才忍不住自嘲。

那人有一張適合鮑伯短髮的娃娃臉,身高跟小孩子差不多,看起來非常年輕,但其實比昴大了幾歲,大概三十歲左右。平常嗓門很大,偶爾活潑到讓人惱火的那個人沒有停下澆水的動作,只是轉過頭看着昴說:

「……」

聽到她說出的那個代名詞,昴頓時懷疑自己聽錯了。

店長輕輕揮了幾下手,就繼續替植栽澆水了。所謂的小毛頭當然是指薩摩。薩摩基本上只喫固定的食物,唯獨「ZUZA」的可頌例外,只要出新口味一定會買,店長似乎也知道這件事。薩摩不太擅長應對這位店長,但她還算是親切熱心。

※※

現代天文學家大致可分爲三種:理論派、觀測派和裝置派。

不知持續了多久,昴的意識才被微弱的「咕嚕」聲拉回狹小的研究室。

「我這樣也沒差。」

昴工作的研究室位於理學院大樓,而且還在五樓,簡直就像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都消失了一樣。昴在如此寂靜的空間打開電腦,家裏雖然也有電腦,但要查閱和計算這麼龐大的資訊量,機組性能還是高一點比較好。

「配菜要菠菜、水煮蛋跟──」

「哎唷,你是常客嘛,偶爾要招待一下。克蘿伊是個好女孩,但感覺有點寂寞,你要多注意喔。希望你們感情能愈來愈好,而且她又這麼漂亮。如果是這附近的男人,我會有點擔心,但老師你人畜無害,讓我滿放心的。」

一方面是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除此之外,昴也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問、問了一下……?」

但光只是這樣還遠遠不夠。除了「已觀測資料」之外,還需要全新的線索。換句話說,他們必須進行新的觀測。

他大口吃下用火雞肉和馬斯卡彭起司做的三明治,喝着泡得較濃的咖啡。之後糖分和咖啡因應該能有效發揮作用吧。

「……你在說誰啊,店長?」

昴再次向店長道謝後,就往星期天的大學走去。

昴常常覺得這位店長很像落語中會出現的江戶人(注4),而這位江戶人今天說的話聽起來特別觸動心絃,甚至讓他沒辦法馬上反應過來。

「哎呀,她好可愛呀,好像沒發現自己心情很好的樣子。然後啊,她就告訴我跟老師變成朋友的事。我還以爲你是天文宅木頭人,結果還真有一手啊?之前小看你囉。」

昴頓時雙肩一震,這個情報完全出乎他的預料。換句話說,就是在說那件事吧。

(注4:落語是日本傳統單口相聲藝術,常出現「江戶人」的角色,落語中的江戶人常被描寫爲急躁、不拘小節,但是重人情、有義氣的形象。)

說完,店長就先把水關上,走進開店前的麪包店,不到一分鐘又出現了,並將手上的「ZUZA」紙袋拿給昴。

「……瞭解。」

「薩摩……」

以決定「今天開始要更加努力」的早晨來說,這算是個好兆頭吧,所以他覺得腳步很輕盈。這當然要歸功於店長給的三明治和克蘿伊的相關情報。

「哈哈。」

昴忽然想到一件事,立刻笑逐顏開,並在包包裏翻找一陣,拿出想找的那個東西──今天早上店長送他的三明治。

這兩個字宛如悅耳的銀鈴聲。

這種感覺對昴來說非常珍貴且久違,甚至忘記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咦?已經這個時間了?」

麪包店門口擺着一排植栽,有個熟悉的面孔正拿着水管爲植栽澆水,卻不是克蘿伊。

最後她先垂下眼睫,接着用羞赧的神情這麼說:

「怎麼會有這個,不是還沒開店嗎?」

「嗯,這是三明治,當成午餐喫吧。」

薩摩喝着費時沖泡的紅茶,滔滔不絕地這麼說。令人驚訝的是,這句話竟沒有半點惡意。

他用研究室的電熱水壺泡了咖啡,並喫起三明治。他懶得走到大學生協買便當,也不想破壞剛剛的流程。而且他深知「ZUZA」的三明治有多好喫,就決定在這裏解決午餐。

「不了,最近我花太多時間分析觀測結果,其他工作都擱置了,假日也得找時間處理纔行。」

喫着喫着,他看向研究室的桌面。畢竟還在工作,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真的亂到驚爲天人的地步,昴隨手寫下的點子也亂七八糟的。他剛剛一定是在昏暗空間中自言自語,邊碎念邊抓頭吧。

昴長嘆一口氣並這麼說。二月尾聲的天空蔚藍無比,海面也閃閃發光。

他默默查閱資料,偶爾用電腦進行模擬,比對理論與觀測結果,將過程中浮現的點子寫下來,始終不發一語。

如此遙遠的星系當然無法靠肉眼觀測,得從利用光學、近紅外線觀測和重力透鏡增光效果的多波段觀測得出的資料,探索位於遙遠彼方的宇宙。這些資料是由全世界的天文臺和太空望遠鏡積累而成,昴也要每天解析。

「雖然只是個三明治,但真的是謝天謝地……」

這就是昴要優先考量的部分。

「好。」

※※

昴在研究室埋首工作了八小時,在夕陽西沉的那一刻離開大學。

雖然覺得自己盡力了,但今天其實沒有明確的發現與進展。儘管他幹勁十足地拼了很久,也沒辦法馬上得到什麼戲劇性的結果。這就是研究者的辛酸。

可是像這樣一步步積累,絕對是未來突破難關的必要條件。但這不是百分百的條件,也不一定有所回報,得不到成果的機會反而更高。這也是研究者的辛酸。

這些昴當然再清楚不過,可是他不認爲今天只是白費工夫。雖然疲憊,卻覺得身心舒暢。

離開大學後,他瞥着被染成橘黃色的海面,踩着輕盈的步伐。走回自家公寓只需十五分鐘,傍晚的海邊車流量不高,視線中只有玩到捨不得日落的當地孩童身影。他剛好碰上紅燈,紅綠燈的聲音和海浪聲融合在一塊兒,聽起來相當悅耳。

這種感覺就是所謂的懷舊情懷吧──等待燈號轉綠的過程中,昴不禁這麼想。他知道自己沒什麼文學造詣,搞不好是他搞錯了。

這時,意想不到的方向忽然傳來聲音。

「昴先生!」

是清爽又溫柔的嗓音。現在聽起來比平常多了幾分天真的活力,但他應該沒聽錯,是克蘿伊的聲音。

「咦……什麼?」

昴循聲望去,被映入眼簾的景象嚇了一跳,眼前竟然是一輛跑車。昴對車子不太瞭解,但至少知道是法拉利。昴走在沿海步道,那輛閃耀鮮紅的車體直接停在旁邊的車道上,有個人從靜止的法拉利車窗探出頭來。

「克蘿伊小姐?」

因爲是外國車,副駕駛座在右側。坐在副駕的克蘿伊對昴揮揮手,感覺是正好經過時看見了昴,才天真無邪地向他搭話。

配上那輛一看就很昂貴的跑車,絕大多數人都會覺得反差很大吧。

昴腦中瞬間飛過許多思緒。好厲害的車啊,這要多少錢啊,這是克蘿伊小姐的車嗎,她喜歡車嗎,而且她坐在副駕,表示駕駛座上有人吧,難不成是……

思及此,從昴所在的步道看過去的另一側,就是坐在駕駛座的那個人正好也傾斜身子,用打量的目光盯着昴看。

「您、您好。」

昴說出的這聲問候帶着幾分動搖,因爲駕駛座上的人,跟昴兩秒之前的想像相差甚遠。

微卷的灰色長髮,誇張的墨鏡,皮革外套,手腕上的銀色飾品,以女性來說身高偏高,還有深深刻在臉上的皺紋。換句話說,是個極度浮誇的外國老婦人。如果把歐洲童話中會出現的老魔女和龐克搖滾樂手相加除以二,應該就是這副模樣。這輛鮮紅法拉利是這位老婦人的吧,簡直相配到嚇人的程度。

這位老婦人提起墨鏡,用綠色眼眸盯着昴看。

「好,我要開動了。」

昴還是一頭霧水,但克蘿伊都開口介紹了,主動報上姓名纔是禮貌。

「咳咳、咳咳。你誤會了啦,不是你想的那樣。」

昴不會做這種事。

「謝了,但跟先人相比,我這點程度根本算不了什麼。你應該也知道吧?算了,沒差啦。來,坐吧。」

「朋友?克蘿伊居然有朋友?」

「哎呀,抱歉!臨時把你叫住。」

所以克蘿伊跟莉莉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差不多該走了,克蘿伊。」

因爲太寂寞了。若要用一句話形容,一定就是這樣吧。近乎永恆的孤獨實在太寂寞又痛苦了,她才忍不住放下防備。

「那個,如果不介意的話,昴先生也──」

「我是莉莉.瑪麗亞,還不到被你尊稱爲老太太的地步。」

「不用啦,你以爲我是誰啊。」

在莉莉的催促下,克蘿伊坐上老舊的木椅。桌上的燭臺在現代算是稀有古董,克蘿伊卻覺得十分懷念。

「別說這些了,克蘿伊,剛剛那男的是誰?是叫小昴吧?」

「啊,不會,沒關係。」

莉莉忽然轉移話題,而且還是有點敏感的話題,害她差點被剛喫進嘴裏的麪包噎到。

不知道克蘿伊是想送他回家,還是想邀他一起去她跟莉莉待會兒要去的地方,但法拉利確實沒有後座。昴只能含含糊糊地說「不了不了,不用顧慮我」。

「拜拜,小昴。對了,我住在那邊。我對你滿好奇的,有空可以來找我玩喔。那個,我家很醒目,一眼就能看出來。」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有男子偶然得知克蘿伊祕密後,竟以此爲要脅,而且還不只一兩次。如果這次也一樣,她就不能繼續待在這片土地了。

「咦?」

「小莉」?用這麼可愛的方式稱呼那位六十幾歲的莉莉,未免也太離譜了。莉莉似乎很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稱呼,但聽到克蘿伊喊她小莉的時候也只是苦笑,沒有刻意糾正,感覺很不自然。

莉莉將紅酒的軟木塞拔開並這麼問。說到底,克蘿伊今天會來莉莉家,就是爲了報告這件事。

「好啊,就這麼辦。你這個人挺正經的,跟外表看起來不太一樣呢,占星師小昴。」

昴則是被嚇傻在原地,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揮手道別。

但克蘿伊馬上就知道不是這樣,不對,可能從一開始就有預感了。日漸相處後,她才完全確信。

「這……」

昴正準備提問,克蘿伊正好也同時開口。這種時候昴一定會讓對方先發言。

克蘿伊用有些落寞的神情揮揮手,紅色法拉利就伴隨着聲浪疾駛而去,在沿海道路直行後左轉駛向山丘。剛纔莉莉說的自家應該就在那裏吧。

老婦人對克蘿伊這麼問。她的聲線相當渾厚,像是被波本威士忌灼燒過似的,甚至聽不出年紀。可是克蘿伊似乎習以爲常,極其自然地回答:

她用銳利的目光瞪了昴一眼。雖然覺得她很恐怖,但昴也認爲她說得沒錯,畢竟自己也不喜歡「捲毛男」或「邊緣人」這些稱呼。所以昴再次低下頭道歉並問道:

她的指尖迸發出光芒,注入大鍋裏頭,原本冷冰冰的燉牛肉瞬間冒出熱氣,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

克蘿伊倒的紅酒,宛如將紅寶石熔解後的液體,莉莉喝下酒並這麼說。

「呃,是的,我的工作就是觀測星空。那個,請問老太太是……」

莉莉厭煩地揮揮手。撇除那雙溫柔的眼眸,她臉上完全已經看不出年輕的痕跡了。

廚房裏有個大鍋,裏頭裝滿了燉牛肉,看起來很好喫。既然是莉莉的孫子,應該跟她一樣都有魔力吧,搞不好燉牛肉就是用魔力做出來的。

「請問兩位……」

說完,老婦人揚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那個笑容氣勢十足,但昴知道老婦人的笑容沒有半點嘲諷與惡意,而是充滿溫柔,單純感到喜悅的微笑。

「呃,昴先生是……」

「這?」

克蘿伊麪帶微笑地如此介紹,這確實令人開心,但昴現在沒那個心情,因爲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來都來了,喫完晚餐再走吧,有我孫子做的燉菜。」

莉莉冷冷地拋下這句話,就離開工坊走向廚房。克蘿伊其實不好意思再麻煩她,但想了想還是追上莉莉的腳步,因爲不想拒絕她這份冷漠的溫柔。

「真是精彩。」

※※

「不錯嘛。」

「……哦?」

她是真心感謝莉莉,若沒有她的魔力相助,自己根本不可能來到這片土地。不對,真要說的話,如果沒有莉莉和她身邊的那些人,克蘿伊一定沒辦法在這個世界生存。

唱盤播放着爵士樂曲,兩人開始用餐。該說是不出所料嗎?燉牛肉非常溫熱好喫。

「哦,是占星師啊,還真特殊。」

「您說得對,是我失禮了。我可以稱呼您莉莉小姐嗎?」

「克蘿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別放在心上。」

老婦人深感意外地看着克蘿伊如此呢喃,但背對駕駛座的克蘿伊沒發現老婦人的視線。雖然只有短短几秒,但老婦人用手抵着下顎做出沉思的動作,然後──

說完,莉莉就彈了個響指。

「好的,小莉。昴先生,再見囉。天色愈來愈暗了,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昴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克蘿伊的年齡。外表看起來像二十幾歲,但他從來沒問過。昴決定下次連同她跟莉莉的關係一併問清楚,並踏上歸途。

「既然都知道是誤會了,爲什麼還跟他走這麼近?」

「小莉,你真的長大了呢。」

克蘿伊將莉莉打開的紅酒瓶放進酒籃,將酒倒進酒杯並回答道。

克蘿伊用雙手捧着臉頰,感覺有些害羞。她向昴搭話時好像真的沒有其他意思。

克蘿伊工作的「ZUZA」老闆就是莉莉,所以會聽到這些情報。被店長稱讚固然開心,內容卻讓克蘿伊有些難受。因爲自己不是「現今的年輕人」,反而恰恰相反,感覺很像在欺騙那位善良熱心的店長,讓她愧疚萬分。

「這輛車是雙人座喔。」

「那就好。對了,『ZUZA』的店長也對你讚譽有加,說你是現今少有的那種機靈又勤奮的年輕人。」

說完,克蘿伊就開始尋找圍裙,打算把燉牛肉重新加熱,期間可以做一道配菜,再泡杯紅茶。她原本打着這個如意算盤,莉莉的動作卻快了一步。

「幸、幸會,我是冬乃昴,是克蘿伊小姐工作的麪包店常客,目前任職於湘南文化大學天文學研究室。」

莉莉在克蘿伊身上使用剛學到的新方法,發現成效不彰後,嘴角弧度頓時扭曲起來,應該可以用「苦瓜臉」來形容吧。克蘿伊知道莉莉是因爲太貼心纔會露出那種表情,忍不住心想:這個人未免也太好了吧。

克蘿伊感嘆地給出讚美。過去她也遇過跟莉莉一樣有魔力的人,但像這樣親眼目睹,多少還是會忍不住驚歎。

昴思考了一會兒,決定直接提問。這點小問題應該不會顯得太刻意。

「好。謝謝你啊,小莉。」

「莉莉。」

對了,他忘記買咖喱了。

克蘿伊縮起肩膀不禁語塞,難以說出口。

「是嗎?好吧,下次找到其他方法再試試看。」

「這樣啊,對不起喔,昴先生。」

其他人看到現在這張餐桌,應該會覺得是她們是「年輕女子」和「一把年紀的女人」吧。對克蘿伊來說確實如此,但正確答案卻是觀測者意想不到的形式。克蘿伊已經漸漸習慣了,但莉莉好像還不習慣。克蘿伊不禁心想:她變成一個可愛的老太太了呢。

莉莉.瑪麗亞的家位在能俯瞰湘南海域的低矮丘陵上,是將原本在倫敦行駛的雙層巴士和小木屋相連的房子。這棟奇妙的建築是莉莉的住家,但角落有個工坊。

所以被天才數學家室友抱怨了好久。

「……奇怪?這麼說來……」

「哎呀,這也無效嗎?」

所以她纔對莉莉感到愧疚。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不論莉莉有多努力,也無法解除這個詛咒。過去也是像這樣歷經重重失敗,往後一定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不知爲何莉莉對昴的印象似乎滿好的。可是除了名字之外,昴對她還是一無所知。感覺跟克蘿伊一樣是外國人,但兩人一點也不像,不是年齡差距的關係,是連人種都不一樣。她們應該不是家人或親戚,但要說是朋友的話,彼此之間又有點距離感。她們的性格和氣質毫無共通點,實在想像不到爲何會變得這麼親近。

看了昴的反應,莉莉小聲說了句「哎唷」,又提起嘴角笑了。

「你都盛情款待了,就讓我來準備吧。可以借廚房用一用嗎?」

一開始她以爲被昴看到了。她明明被車子撞到,隔天還毫髮無傷地出現在麪包店,還以爲昴發現了這個異狀。爲了確認這一點,她才故意答應昴的邀約。如果真的被看見了,就必須讓他封口。

「……一定要告訴你嗎?」

「是最近交到的朋友昴先生。他是老師……不對,是天文學家喔。」

「閉嘴啦,聽你說這種話感覺很奇怪耶。」

「唔!」

「碰巧看到昴先生,就不小心開口了。我好像小孩子喔。」

「這小子是誰啊?」

克蘿伊刻意裝出微笑,並將衣服重新穿好。她不太想看到刻在右肩的圖騰。

「別放在心上,我無所謂。」

吞吞吐吐地說完後,昴低頭致意。見狀,老婦人將墨鏡提至額頭,直接和他四目相交。

「你臉都紅了,還誤會什麼。」

「呃,那個……」

真的不是那樣。克蘿伊將之前發生的事簡單扼要地告訴莉莉。

光芒繼續擴散,飄向餐具櫃、餐桌和玻璃茶壺。一個燉菜盤從餐具櫃飛了出來,飄在空中的湯勺將燉牛肉舀進盤子裏。茶壺裏裝滿了琥珀色紅茶,桌上的燭臺也被點亮了。

這不是靠剛剛說的魔力,是從克蘿伊的表情看出來的吧,這應該就是歲月累積的實力。思及此,克蘿伊又心生佩服,覺得「人類會成長」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十分耀眼。

「所以呢?你也搬來一陣子了,狀況還好吧?」

見狀,莉莉用好奇又壞心的眼神盯着她看。

「託你的福,每天都過得寧靜又和平。我真的很感謝小莉喲。」

莉莉是現在少數僅存的魔法師後裔,所以從祖先那裏得知了克蘿伊身上的詛咒,纔像這樣接下照顧她的責任。克蘿伊也知道這一點,卻還是覺得魔法很不可思議。

昴是個溫柔又真誠的人,仰望星空時的雙眼充滿了少年的氣息,克蘿伊覺得好美,想多聽他聊聊遙遠宇宙的話題。而且他的朋友薩摩也是個奇特又有趣的人。

她一開始當然不想跟昴變得更親近。昴對自己可能有戀愛感情,若真是這樣就對他太愧疚了,因爲自己沒辦法回應他的心意。就算不是如此,克蘿伊也知道自己不該和其他人走得太近。

過去她已經嘗過好幾次,真的是好幾次失敗了。不但帶來數不盡的災害,傷害了他人,也傷了自己無數次,所以她決定不能再結交特別的對象。雖然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但她將這份決心堅守至今。

可是她的決心瓦解了。

因爲那一晚暫別後,他回頭看了自己一眼。

自己也同時轉過頭。

因爲是從誤會開始的,因爲昴是個好人,因爲那晚的星空太美了──全都是藉口。她只是被自己的軟弱牽着走。

「……那個……呃……」

「沒關係,不想說的話我就不問了。」

見克蘿伊吞吞吐吐,莉莉就用沉穩的表情這麼說。她一定已經發現了吧,這讓克蘿伊如坐鍼氈,所以只先給出這個答覆。

「但我們只是朋友而已,真的。」

沒錯,自始至終,他們的關係就只是鄰居兼朋友而已。跟昴聊天很開心,共度時光的感覺也很愉快,她無法否認,但就僅止於此。

下次要小心一點,絕對不能搞砸了,相處時要保持適當的距離。

反正她在這片土地不會停留太久,期間有個親近的對象應該也無妨。這個想法或許太天真,但她已經決定了,所以接下來這段時間,她會用真誠的態度面對昴,等時間到了就悄悄離開,往後也不打算再見面。這對昴的人生不會有任何影響,如果他偶爾想到自己會覺得有點寂寞或懷念,克蘿伊就很開心了。

就只是這樣而已。雖然知道這段感情無法維繫,但只有一點點進展也好。

「我不會再跟昴先生有更親密的來往了,因爲……」

我是怪物啊。

這句話她說不出口。儘管是事實,她也不想說。

「……這樣啊。」

說完,莉莉就點點頭繼續說道:

「呵呵,感覺有點害羞呢。」

「咦?太厲害了吧。」

世上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人啊。

這個提問沒有其他意思。昴沒見過像她這樣的人,不只是因爲她是外國人,而是各方面都是如此,所以只是純粹好奇想知道而已。

※※

「呵呵呵,是說薩摩先生吧?」

「嗯嗯。」

「不滅者」能解除克蘿伊身上的詛咒。

「在冷冷的天氣裏品嚐這種花草茶,大家一起圍在暖爐前聊天,我也慢慢變成阿姨,變成老奶奶。我希望能跟心愛的人們,一起生活在溫暖舒適的小天地裏。」

昴雖然也會聊工作、天體和大學的事,但這三個全都是天文學的話題,所以也會聊點別的事情。比如薩摩的行爲有多詭異,還有自己喜歡的遊戲和動畫,讓克蘿伊聽得時而微笑,時而驚訝。

「很常遇見你呢。」

「我去了之前昴先生說的電器行。」

「洗衣機的種類太多了,我想再考慮一下。」

他們從電器行開始東聊西聊,比如在這個季節開的花,挑戰裁縫卻失敗的經驗,嘗試改變燉菜做法等等。克蘿伊的每個話題對昴來說都很陌生,卻能自然而然地流入心坎裏。

「因爲晚上在家裏用洗衣機,室友就會碎碎念……」

聽克蘿伊這麼問,昴在內心大喊「那還用說!」但還是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感覺會把她嚇跑吧。

最近昴生活中的一大樂趣,就是去投幣式洗衣店洗衣服。他原本就很喜歡坐在投幣式洗衣店門口的長椅上看星星發呆,這陣子偶爾會出現讓他更開心的事。

「我滿希望跟家人和朋友一起變老,過着安穩和平的生活。」

克蘿伊將書籤夾進文庫本並闔上書本。順帶一提,那本書的書名是《草原小屋》。等待洗衣時居然選擇看書而非滑手機,而且還用書籤,以近代年輕女性來說算是相當罕見了。之前在這裏遇見她時,她也是在織毛線,讓昴覺得相當稀奇。不對,真要說的話,之前聽她說家裏沒有洗衣機這件事應該更稀奇吧。

「畢竟我的工作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

克蘿伊將細長指尖放在下顎,閉上雙眼,輕皺眉頭像是在思考。

「……好像不太一樣。」

昴將自己的衣物放進洗脫烘衣機並投入硬幣,應該要等上一小時,但他一點也不抗拒。

「太好了,這是我自己種的香草。」

「當然!請坐請坐。」

說完,克蘿伊就將長椅一側空出來。從碰面時的笑容和現在的反應來看,她應該是不排斥吧,這讓昴鬆了一口氣。不對,何止鬆一口氣,搞不好可以更有自信一點。因爲除了昴常來的這家以外,附近還有其他投幣式洗衣店,克蘿伊明知如此,卻還是選擇來這裏洗衣服。

「克蘿伊小姐最近也常來洗衣服呢。」

「是啊,回家一趟也滿麻煩的。可以嗎?」

「是呀!因爲之前學會怎麼用了!當時真是謝謝你。」

「嗯,機會難得嘛,我們邊喝茶邊聊天吧。」

不知道洗衣機怎麼用,也沒見過她滑手機,感覺好像古代人啊。會用洗衣機之前,她好像都用手洗,讓昴非常驚訝。但她的生活看起來反而充實得多,真不可思議。

老實說,昴從來沒想過她剛剛說的話。可能是因爲父親過世後,自己一直沒找到戀人,也沒幾個親近的朋友,覺得這個夢想對自己太遙遠了吧。可是,不對,正因如此,這份珍貴的意想才讓他恍然大悟。從來沒察覺過的這份暖意,讓他湧現出近似憧憬的心情。

「啊,怎麼樣?」

一定是因爲被克蘿伊的溫暖語氣感染了吧,彷彿平常不會特別留意的內心某處正在緩緩融化。

「謝謝,昴先生的夢想一定也會實現。」

閒聊一會兒後,昴就切換到「下次見面想聊這個」的話題。上次在這裏碰面時,克蘿伊問了昴的研究內容,昴也順勢提到他在尋找星系的事結果不小心講太久,講到衣服都洗好了,所以昴來不及反問克蘿伊。

在日常對話中幾乎不會聽到「心愛的人」這幾個字。或許是克蘿伊翻譯母語時選擇用這種方式表現,聽起來卻自然到令人驚訝。昴對「愛」的概念一無所知,但她可能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喝一點呢?我有帶花草茶。」

像這樣聊着平淡的日常話題,有種無可取代的感覺。

「一定會實現的。」

克蘿伊喝了一口溫熱的花草茶,吐出的氣息被染成雪白色。

真希望自己也在她所說的暖爐前面──這就當成祕密吧。

說完,克蘿伊微微一笑。

「咦?可以嗎?」

克蘿伊將水壺遞給坐在長椅上的昴。那個水壺似乎能保溫,克蘿伊手上的杯子還冒着熱氣。

克蘿伊笑咪咪地倒了杯花草茶給昴,讓昴有點不好意思。早知道自己也帶些點心過來,於是他決定下次要把點心帶在身上。

「好香啊。」

今晚克蘿伊的裝扮是寬鬆帽T和傘狀裙。可能是因爲最近天氣回暖到接近春天的程度,她身上的衣服也變得愈來愈輕薄。

昴覺得這樣的對話相當珍貴。

昴面帶苦笑,又喝了一口花草茶,感覺身心都暖了起來。真的很好喝,她可能很擅長栽種香草和泡茶吧。這麼說來,「ZUZA」的麪包好像是用石窯烤的,但他聽店長說過,每次克蘿伊來上班都會先把麪包烤好。

「晚、晚安。」

看到克蘿伊羞赧地這麼說,昴差點就要開口告白了,但還是努力剋制衝動,轉而對她說道:

莉莉一定是懷着希望說出這句話的吧,但她應該也知道不可能。克蘿伊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好像沒有耶。」

說到這裏,克蘿伊稍作停頓,身體靠在長椅椅背上仰望夜空。

「你要坐在這裏等嗎?」

「我只是在想,那個占星男會不會是『不滅者』呢?」

「不厲害啦,只是想省錢而已。我是在電視上看到的,這好像叫做……呃,DIY嗎?」

昴下意識又往杯子看了一眼,色澤宛如琥珀的茶湯,散發類似柑橘類的香氣,感覺非常好喝。或許不像時尚咖啡廳賣的花草茶,卻能感受到樸素且暖心的滋味。

就是這個。今晚昴帶着衣物來洗衣店時,就遇見了正在讀文庫本,抬起頭對他微笑的克蘿伊。在這裏碰面已經是第四次了。

克蘿伊慢悠悠地說着,感覺她的嗓音帶着幾分難解的憂傷。明明聊的是未來的事,卻能勾起淡淡的鄉愁。但這些話聽起來毫無造作,相當純粹,能感覺到這是她發自內心的願望。

「哎呀,晚安呀。」

昴難得在胡思亂想前先發表感想。

昴覺得家裏沒有洗衣機還是不太方便,克蘿伊又說自己對這些一竅不通,昴就推薦她去電器行問問,也不後悔這麼做。如果需要搬運的話,他跟薩摩也會主動幫忙。但想到這樣的時光會因此消失,還是會有點捨不得。

克蘿伊沉思了一會兒,卻給出十分乾脆的答案。

「克蘿伊小姐,那個,你有沒有目標呢?像是『如果這樣就好了~』的夢想?」

「真是美好的夢想呢。」

「嗯~這個嘛。」

「對了,你之前不是問我工作的目標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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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願我終能致她於死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真是一場M妙的夢境正在閱讀
  4. 04你能救我嗎?
  5. 05願我終能致她於死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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