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救我嗎？
《願我終能致她於死》 · 喜友名トト · 4.6萬 字
在冬春交會之時，昴每年都會在固定某天晚上前往附近的沙灘，還會攜帶天文望遠鏡。不是設置在公寓陽臺的最新型號，是平常放在房間那臺二十幾年前製造的舊機型。
他在杳無人煙的海邊設置望遠鏡，調整透鏡數值。他要做的不是學術性質的天體觀測，雖然也算是觀星，但比較像帶有感傷氣息的掃墓。
「你這樣真的很像叔叔耶。」
站在右側的薩摩，看着坐在天文望遠鏡左側的昴這麼說。
「會嗎？反正我們看起來都像三十幾歲了，父子果然很像吧。」
「叔叔比你帥多了。」
薩摩用挖苦的語氣低喃後，還是在望遠鏡右側坐了下來。昴不禁心想：兩個快三十歲的男人在夜晚的沙灘上，隔着天文望遠鏡聊天的畫面，應該很少見吧。但該說是習慣嗎？這件事已經快要變成每年的慣例了，他沒打算改變，薩摩應該也是。
「呃，差不多調整好了。薩摩，你要看嗎？」
「嗯，來看看獵戶座吧。」
薩摩面無表情，昴卻被他的回答逗笑了。這是去年、前年和二十年前就聽過的臺詞。薩摩看着老舊的天文望遠鏡，對昴說道：
「但時間過得真快，叔叔已經離開十六年了啊。」
「對啊。」
今天是昴父親的忌日，每年昴都會用地方工廠工匠的父親留下的天文望遠鏡觀星當成掃墓。一方面是因爲父親的墓設在老家，距離太遠了，回去不太方便，但像這樣進行天體觀測更能緬懷父親，父親應該會更開心吧。
不知道薩摩是否認同昴這股心情，但他每年都會像這樣在昴身邊。對這位天才數學家來說，昴的父親或許是特別的存在吧。
「再來是雙子座。」
薩摩繼續進行天體觀測。他家裏開蔬果店，父母和兄弟都是爽朗又強勢的熱血硬漢，卻像基因突變般生出了這位神童老幺，讓他在家中格格不入。薩摩發現全新的數學解法時，家人都不明白他的喜悅，薩摩也是整個家唯一對甲子園毫無熱情的人。
可能是因爲這樣吧，薩摩總愛黏着蔬果店旁邊的地方工廠工匠，也就是兒時玩伴昴的父親。多少有點科學知識和學術好奇心的父親，總是充滿佩服地聽着薩摩的事，昴也一起學到了科學與數學的基本知識。父親應該是薩摩第一次遇見的「能溝通的大人」吧。對現在的薩摩來說，父親的程度當然太過粗淺，但從他現在也依舊用小學時稱呼朋友父親的「叔叔」一詞來看，還是能感受到他的不捨。
「交換吧。昴，換你來看。」
「啊啊，嗯。」
因爲是在身型修長的薩摩之後，昴得先調整望遠鏡高度再觀測。映入眼簾的是春季和冬季星座交雜的夜空。
我剛剛爲什麼要跟昴先生搭話呢？又沒什麼事。而且他是天文學家，正在進行天體觀測的話，說不定是在工作呢。
「真希望你永遠沉睡不醒。」
「我也好想去。」
在一年一度的觀星活動時，昴總會在內心跟父親說話，這跟站在墓碑或佛壇前的感覺應該很像。
「……克蘿伊小姐也要看嗎？但這臺天文望遠鏡很舊了，有點不好意思。」
「呃，對啊……算是吧。嗯。克蘿伊小姐呢？」
「然後呢？那個點子……但還沒彙整就是了。你有什麼意見？」
在昴的印象中，薩摩從來沒有對昴的研究內容或論文給出多高的評價，所以算是衝擊性的大事件。其實他有點不甘心，卻又開心極了。
雖說是初春，但夜晚依舊寒冷。昴脫下身上的外套，代替棉被蓋在德古拉吸血鬼身上。再看一會兒星星吧。
之後的一段時間，兩人就一起看着星星。克蘿伊裹着大件披肩，本想對看起來很冷的昴說「要不要一起裹這條披肩」，但不知爲何難以啓齒，明明很想這麼做。所以她提議可以借昴用一用，卻被嚴正拒絕了。沒想到他還挺固執的。
純粹想知道那個眼底藏着星光的人會給出什麼答案。
仔細看才發現，以前看過昴穿的那件外套蓋在薩摩身上，昴則用雙手摟着肩膀，看起來很冷的樣子。克蘿伊忽然有種內心深處被揪緊的感受。
昴看起來有點茫然失措，他偶爾會在聊天時露出這種表情。
薩摩操控的席維斯．史特龍沒能躲過從天而降的炸藥，被當場炸死了，薩摩握着手把嚇得愣在原地。他這個表情很少見，感覺真有趣，讓昴忍不住竊笑起來。
「對了，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觀測提案內容的？」
她從昴的話語中看見了星空的畫面，那一定是座美麗的島嶼，星空也很壯觀吧。她對尚未見過的那一幕產生了類似心動的感情。
昴有些害羞地說。雖然不清楚「觀測提案」是什麼意思，但那座島嶼在克蘿伊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活得這麼久，卻沒聽說過那座島。
昴眼中的恆星光芒暈了開來，不是因爲他眼眶含淚，是因爲這臺天文望遠鏡太舊了，偶爾會失靈。全世界可能只剩下昴手邊這一臺，但也快不行了。
「我肚子不痛，而且現階段只是對你的構想給出評價而已。」
在他們身旁度過的每一天都好舒服，讓她不小心萌生出想回應昴心意的念頭。
※※
「戴德金分割！」
店長說「這麼晚了，我開車送你回去吧」，但克蘿伊婉拒了她的提議，走在沿海的道路上。她在沙灘上隱約看見人影，也發現那個人是誰。
「啊啊，這樣啊。」
「唔嗯，以你來說算是難得的亮點吧。」
「昴先生，你覺得哪裏看到的夜空是最美的？」
「我正要回家。」
爸，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之前參加的那個專案還沒結束，雖然只是特聘，但我還是能在大學授課。只是薪水不高，還剩很多獎助學金沒還完（注５），所以我也在天文臺兼職。薩摩還是老樣子。
「好啦，等着吧。」
（注５：日本的獎助學金大多屬於需償還的助學貸款制。）
（注６：西班牙自治區加那利羣島的其中一個島，以巨大火山及觀星聞名。）
那臺老舊的天文望遠鏡似乎是父親的遺物，放到現在已經是性能極差的劣化機型，或許哪天就不能使用了吧。昴說這些話時看起來很落寞，克蘿伊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不是「或許」而已，故人的痕跡會漸漸淡去，未來必定會消失。這種哀慼與空虛，克蘿伊比誰都懂。
昴跟薩摩在家裏玩的這個遊戲，是操控跟好萊塢電影主角相似的角色跟恐怖份子或異形廝殺，可說是相當荒唐。
看到睡糊塗的薩摩後腦勺還沾着沙子的糗樣，昴嘆了一口氣。這副模樣實在太好笑，克蘿伊忍不住笑了起來，也覺得他們是感情超好的朋友。
昴暫時讓目光移開遊戲畫面，看向裝在客廳的那面白板。這個家姑且住着兩位有博士學位的理科學者，所以裝了兩面白板。這樣就能在靈感或計算公式閃過腦海時馬上寫下來，或是隨時確認現在進行的研究主題，又或者是用來記錄購物清單，用途十分廣泛。此外，本週昴的白板上除了牛奶和廁所衛生紙之外，下方還羅列着數學公式和座標。
昴說出這個提議時，用手指在人中處揉了幾下。克蘿伊聽了十分開心，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昴先生。」
「什麼！」
「對不起。」
「真希望有機會能再去一次。」
克蘿伊沒想到會遇見他，所以走向沙灘的腳步變得輕盈許多。
然後他對仰躺在旁邊沙灘上的薩摩露出苦笑，因爲薩摩像埃及法老或棺材裏的德古拉吸血鬼一樣，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沉沉地睡着了，難怪這麼安靜。這麼說來去年也是，只要到固定時間，薩摩似乎就能隨地安睡。昴實在不認爲自己能抱着薩摩，從這裏走樓梯回到公寓五樓的家。這裏又沒有牀，沒多久他應該就會醒來吧。
「對了，昴，我想談談你現在在考慮的觀測提案點子。」
「當然！」
「不不不，怎麼會呢。我只是在等薩摩醒來而已。」
「喔！真的嗎？你沒事吧，薩摩，是不是肚子痛？」
天文學、克蘿伊和薩摩，昴說了好多事情，隨後他跟父親道別，纔將眼睛移開天文望遠鏡。結果有種從無盡遙遠的彼方，瞬間回到這片現實的湘南夜晚海灘的感覺。
在昴看來，父親是個認真勤懇的人。每天都在小工廠裏製作望遠鏡，出現新技術就馬上學習，爲了因應天體觀測的需求反覆試作，非常努力。
「麻煩你把數學公式寫得好看點行嗎？」
想到這裏，昴覺得有點害羞。
每次只要克蘿伊主動搭話，他都會有點慌張。不知是笨拙還是害羞，但總覺得有點可愛。
薩摩連這種怪遊戲都會玩得很認真。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隨時隨地都很認真。其實昴不討厭他這一點，只是偶爾，不對，幾乎每一次都覺得很麻煩就是了。
「呵呵，晚安呀，薩摩先生。」
「咦？……啊。」
昴開始介紹那座島嶼，那是保有豐富自然景觀的大西洋小島，是地球上最適合天體觀測的地方之一。那座島上有許多觀景臺和觀測設施，天文臺就坐落在島嶼的最高處。沒有任何遮蔽物，夜空清澈到星系的光都能反射出影子，從那裏能看到天空和更遠處的環景圖。
所以我最近纔想努力進行觀測提案。老實說我一點自信也沒有，畢竟遠方的星系真的太遙遠了，但就先試試看吧。
回想起來，昴以前好像也跟父親報告過類似的事，比如大考、論文和就職。他總說要努力看看，結果卻被第一志願刷掉考進第二志願，論文分數很低，也沒被錄取爲ＪＡＸＡ（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的研究員。簡而言之，他沒有留下任何結果和功績。如果就這樣死了，不管有沒有昴這個人存在，天文界應該也沒有任何差別。他什麼也沒有留下。
因爲沉睡的薩摩忽然喊出不明所以的夢話，接着猛地坐起身。
因爲在那座島上仰望星空時，一定會想起今晚的事。
昴對薩摩的挖苦聽起來很溫柔。
克蘿伊因爲好奇而問道。
「咦？」
「辛苦了。」
「真不好意思喔。」
剛剛史特龍被炸死了，薩摩暫時沒辦法重返遊戲，只能靜待昴操控的查克．羅禮士前來救援。可是敵人正好不見蹤影，查克．羅禮士應該能安全地進入叢林。查克用火箭炮炸碎巖壁繼續深入的同時，昴也提出疑問。
可是父親的工廠早就關閉了，當時做出的天文望遠鏡如今也沒有在市面上流通。就這層意義而言，父子倆其實滿相似的。不對，世上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是這樣，例外的那些人才是罕見。
「趕快來救我啊，昴，再這樣下去地球要完蛋了。」
這對她來說太珍貴了。
克蘿伊看了好羨慕。
他曾聽過這麼一句話：直到再也沒有人記得自己，纔算是真正的死亡。照這樣看來，父親離真正的死亡可能不遠了，畢竟他已經快不記得父親的聲音了。
啊啊，對了，其實我跟一名女性愈走愈近了，以我來說很稀奇吧。是個有點不可思議卻非常迷人的女性。
「這裏的星空雖然很棒，但還是很難觀測。」
「那……」
「你不是寫在那個白板上嗎？」
「薩摩，那裏有炸彈喔。」
「細節當然要等這一戰結束了再說。現在我們離開的話，就沒辦法阻止那羣異形侵略了。」
「咦？真難得耶。但你現在要聊這件事？」
※※
昴跟她說了很多星星的事，從學術領域到星座神話都有。克蘿伊感佩地心想「真不愧是專家」，仰望遙遠星光的側臉看起來也很聰明，聽着就忍不住興奮起來。
所以現在跟父親報告要努力這件事，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話題至此告一段落，克蘿伊不禁心想：
克蘿伊閉上雙眼。她能留在日本的時間肯定不長，也必須跟昴道別，可是她好想去拉帕爾馬島。反正她有的是時間。
關於昴在那面白板寫下的數學公式或天文學構想，過去薩摩很少主動發表意見，所以讓昴有些好奇。
克蘿伊靜靜享受着這段時光，想着說不定未來在拉帕爾馬島會回想起來呢。
「你們在做天體觀測嗎？」
她看見天文望遠鏡和睡着的薩摩先生，便向坐在正中間伸直雙腿，眺望夜空的那個人搭話。
昴忽然這麼說，應該是設有路燈的地區能見度會愈來愈低吧。在克蘿伊記憶中，過去的夜空確實有更多閃耀的星辰。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好好記下這座島，努力做點功課吧。
昴這聲低語聽起來跟平常不太一樣，一定是因爲這是無意間脫口而出的喃喃自語吧。克蘿伊明白這一點，認爲此時或許不該答腔，卻又不經意地說出心中的想法。
「其實這也在我準備的觀測提案候補當中。」
「薩摩……」
「嗯～雖然很難用最美來形容……我想想喔。讀碩士的時候，跟教授一起去拉帕爾馬島（注６）看到的夜空就很壯觀。」
昴移動天文望遠鏡，轉向仙女座星系附近。雖然這個又小又舊的天文望遠鏡跟專家研究用的截然不同，只能算玩樂性質，但多少還是能近距離觀測宇宙。從職業和知識層面的感覺來說，昴實在不認爲「人死後會變成星星」，但看着天文望遠鏡時，總會覺得父親就在身邊。這一定是童年延續至今的感受吧。
「哼……區區費馬竟敢挑戰我……這什麼夢啊……啊！這是哪裏！哎呀，這不是克蘿伊小姐嗎？你怎麼會在這裏？」
父親會怎麼想呢？他試着想像，卻一無所獲。
克蘿伊平常都會配合麪包店的打烊時間下班回家，所以像今天這樣拖到很晚纔回家純屬偶然。一名員工因爲感冒症狀加劇而休假，克蘿伊幫他處理了打烊後的工作，把麪包準備完纔回家。
雖然沒辦法永遠留在這裏，但真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再久一點。
算了，想也沒用，只會讓自己更憂鬱而已。總之我跟薩摩都過得很好，你大可放心。雖然不知道靈界是否存在，但如果有的話，你是不是還在那裏製作天文望遠鏡？假如有做出厲害的望遠鏡，記得到我夢裏說一聲喔。啊啊，對了，我猜你應該不知道，前陣子印度的天體物理學家有個驚人的發現……
說着說着，昴忽然發現一件事，忍不住嘆息。
昴正想說些什麼，卻被打斷了。
薩摩語速飛快地這麼說，他雖然是數學家，對天文學也有一定的知識。說是這麼說，現代的天文學基本上就是天體物理學，而物理學的基礎就是數學，有很多研究者都認爲「宇宙之書是由數學這個語言撰寫而成」這句話說得沒錯。許多學術會議都認可薩摩的數學才能與實力，昴自己雖然很不想接受這件事，卻也覺得他真的是天才。
這樣的薩摩說出的意外之言，讓昴操控的查克．羅禮士停下了腳步。
「趕快往前走，來救我啦。」
「啊，抱歉。」
昴再次讓查克往前跑，拯救關在牢裏的同伴角色。這次薩摩操縱的角色是阿諾．史瓦辛格。
「然、然後呢？你想問什麼？」
昴抱着些許緊張的心情問道。由數學觀點迸發的靈感帶來天文學的新發現，過去也不乏這些案例。昴目前推進的方向已經得到教授的高度肯定，但或許還能進一步發展。
「這件事待會再說！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薩摩用尖銳的聲線（本人說是雄壯威武）大吼一聲，史瓦辛格就用機關槍狂掃衝向那羣異形。昴知道這樣就沒救了，只好放棄追究，轉而讓查克發射火箭炮支援薩摩。
幾分鐘後，由兩位討厭運動的宅宅博士操控的肌肉硬漢就殲滅了異形，成功拯救地球。
「……呼，勉強過關了。」
「唔嗯，雖然是場硬仗，但我們勝利了。」
兩人放下游戲手把發出低調的歡呼。跟薩摩一起玩的遊戲總是很有趣，所以昴也玩得很盡興，但還是回到剛纔的話題。
「好了薩摩，回到剛剛的話題吧。」
「會說滿久的喔，你沒關係嗎？快中午了耶。」
「咦？」
「你不是跟克蘿伊小姐有約嗎？」
薩摩用消毒紙巾擦拭遊戲手把，再好好收回固定位置，並這麼問。
「糟糕，我得走了。」
沒錯，今天有個讓昴喜不自勝的行程。
〈我是昴。沒關係，你慢慢來。〉
「對了，最近日本各方面都很發達呢，好厲害喔。」
「嗚哇，這樣啊，我才該跟你道歉。」
原本只打算喫完早餐後跟薩摩玩一會兒，沒想到異形比想像中還要棘手，讓他忘了時間。要把自然捲整理到還算順眼的程度，還要把那件乾洗過的外套找出來，光想這些就快爆炸了。
文件中記錄了以分析的資料爲基礎，彙整天域與日期後導出候補的過程。儘管只有零碎的時間，但只要確認這些資料，就能讓昴全心投入切換思緒，有時也能獲得全新的見解。
昴有些驚訝，因爲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克蘿伊傳的訊息。前陣子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但昴記得她當時說過自己不太會用手機和訊息ＡＰＰ。而且對她來說日文並不是母語，輸入文字應該很辛苦吧。
克蘿伊閉着眼睛這麼說。聞言，昴竟然有點羨慕，而且是對被她稱讚的男主角心生羨慕。
「我沒辦法像他們那樣，所以有點嚮往。」
「嗯？謝謝你喔。」
「雖然競爭率很高，不過太空望遠鏡確實比……不對，還是拉帕爾馬島的……」
「……昴先生？」
昴坐在長椅上確認手錶，模擬天球儀的錶盤顯示的時間正好十二點，與此同時昴的褲子口袋也傳來震動，似乎是手機收到訊息了。
他不禁喃喃自語。依照他的個性，太過焦慮可能會做出奇怪的反應。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昴打開放在手機裏的觀測提案檔案夾。
他們走進大約坐滿一半的影廳併入座，周遭還亮晃晃的。
看完電影后，兩人直接走進商場內的咖啡廳。克蘿伊點的蛋糕套餐還沒送來，她卻已經興奮地說起電影感想，簡直就像強忍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似的。
「那個……難道你坐在這裏很久了嗎？」
實在太美了──昴差點就無預警地說出這個感想，但立刻閉上嘴慌張地站起身，緊張地看了看時鐘。離碰面時間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克蘿伊剛剛傳訊息只說會晚十分鐘，那就表示……
「我覺得你最近狀態滿好的。」
昴繼續說道，克蘿伊卻露出深感意外的驚愕神情。只見她微微歪頭，將指尖抵在臉頰上。
「對啊，所以乘電車變得好睏難喔，買票跟過閘口都把我考倒了……因爲票會直接被機器吸進去耶！而且其他人甚至沒買票，直接把電話靠過去……像這樣『嗶』！一下！」
昴有時會不自覺地配合克蘿伊的古雅用詞，講出「影戲」這種詞。他知道這個詞，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但這是他第一次說出口。
急忙做好外出準備的昴，舉起手回應面無表情揮手的薩摩後，就立刻衝出公寓。
※※
「對啊，我第一次看到把浪花拍得這麼漂亮的技術。而且這部電影很好看呢。」
「真的很帥氣。」
「那個……你好。」
而且剛剛收到的那些文字看起來有點卡，能感受到她拼盡了全力。
「等我回來再說吧，別忘囉。」
昴笑着回答。電影應該會很好看，但光是能看到她開心的模樣，昴就覺得來這一趟值得了。
昴在房間換上外出的服裝，並探頭看向客廳再三叮囑道。現在他連微小的線索都不想放過。
「啊，是。」
「讓你久等了！」
「我好期待喔。」
他們走在天花板挑高的寬敞商場內，往電影院前進，期間昴和克蘿伊也聊了起來。克蘿伊談到最近在麪包店工作發生的趣事和她喜歡的音樂，昴聊了之前跟薩摩玩的遊戲，還有在主講課堂上被學生取的綽號。在商場裏走着走着，連看到的雜貨和廣告都能變成他們的話題。
克蘿伊握緊雙拳，說得慷慨激昂。平常昴對她的印象是優雅的淑女，如此反差感覺挺有趣的，但昴也認同她的說法。
「啊……原來這是這樣啊……好像搞錯了。」
「呼……」
已經決定要看哪部電影了，是名爲《湛藍好結果》，由真實事件改編的虛構劇情，主角似乎是真實存在的衝浪手。昴這輩子當然沒有衝浪過，硬要說的話，比起運動或青春題材，他更常看超級英雄或驚悚片。可是這次跟克蘿伊討論後，還是選擇這部作品。因爲電影舞臺正好是昴他們居住的湘南地區，預告片中的大海畫面也非常美麗。
以深思熟慮的結果來說，這個回覆可能太過簡單了，但傳遞心意纔是最重要的。爲了以防萬一，他還用英文打了同樣的內容傳給克蘿伊。
難道他只顧着用手機查閱檢討數據，看得太專注了，完全沒發現克蘿伊已經來了？見昴小心翼翼地這麼問，克蘿伊不禁輕聲笑道：
昴跟克蘿伊約了中午見面，他在十五分鐘前就到ＪＲ辻堂站了。昴暫時鬆了一口氣，安心地輕撫胸膛。看來趕上跟克蘿伊約定的時間了。
「之後再跟你報告結果。畢竟你雖然不如我，但也算是個好人。」
她身上的謎團太多了，雖然這也是魅力之處，卻也會讓昴渴望深入理解，也想慢慢探聽出來。但總而言之，昴決定用言簡意賅的方式，向她解釋閘口自動化的流程和電子支付系統，也特別提醒自己儘量別落入理論的框架。
「但這樣太容易被天候條件影響了。」
「……天啊。」
昴無力地笑了笑。那一幕能讓人感受到，飾演男主角的演員對演技的態度，以及主角原型的真實衝浪手對沖浪的熱愛，應該都同樣真摯且真誠。毫不猶豫勇往直前的模樣，連昴都覺得好耀眼。因爲他知道，追尋遙遠星系又覺得會一無所獲的自己太過軟弱，沒辦法像他們一樣閃閃發光。
薩摩聞着紅茶，應該是阿薩姆的香氣並這麼說。很不像他會說的話。
昴回頭反問：
「對吧！」
「晚餐會回來喫嗎？」
這裏綠意盎然，感覺時髦雅緻，建築也是幾年前才蓋好的，散發着美麗的白色光芒。這個充滿開放感的都會時尚空間，在三月的藍天下顯得格外亮眼。
「我也是。」
有別於先前的擔心，他居然能和女性如此自然地對話，讓昴不禁感嘆。克蘿伊看起來也十分放鬆和開心，但願不是他多心了。
明明住在附近，昴卻是第一次來這間商場，因爲平常沒什麼事不會過來。但實際走一遭才發現，這裏的氣氛果然跟傳聞中一樣棒。
雖然是再合理不過的狀況，但克蘿伊就坐在眼前，也就是長椅旁邊。她將上身前傾，像是從斜下方盯着昴看，還將垂落的髮絲勾到耳後。她穿着充滿春日氣息的暖色上衣和深藍色長裙，與身後那片遼闊藍天相映成趣。
「啊～不知道耶，應該吧。」
薩摩簡短回了一聲，就起身離開沙發走向廚房，可能要去泡紅茶。他的側臉還是一樣面無表情，昴卻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應該是多心了吧。
「嗯。我也好久沒看影戲了，好期待喔。」
「因爲影戲時間快到了，我才叫你的，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搭乘電扶梯時，克蘿伊看着挑高商場的下方樓層這麼說。
「……」
傳完訊息後，他纔開始緊張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像這樣跟克蘿伊特地約時間外出碰面。雖然是昴提出的邀約，但他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克蘿伊居然答應了。她正準備趕過來這件事也好不真實。
結果反而是昴變得慌張失措。只不過是遲到而已，昴不希望她因此沮喪，看到她這麼努力傳訊息給自己，也覺得有點愧疚。但發現她對自己的態度如此真摯，昴也有點開心。
聽了昴的感想，克蘿伊立刻將上身前傾表示贊同。
「太、太驚人了……！」
「幹嘛？」
坐在一旁的克蘿伊低聲說道。她用好奇的目光環顧影廳，感覺很亢奮。
克蘿伊的語氣很溫柔，昴卻猛烈反省自己。這讓他再次意識到，自己以前就是這副德性，纔會不受女性歡迎。
「有嗎？」
薩摩坐在廚房的凳子上，用修長的腳蹺起二郎腿，喝着紅茶這麼說。他也很少說這種話，昴發現自己的臉不由自主地皺成一團。
「是是是。」
「……」
電影馬上就要開演了。原本預計在開演前簡單喝個茶聊聊天，但現在必須趕往電影院了。
「那些到底是怎麼拍的呀？像是海中的畫面，還有飛越海浪的畫面…！最近的影戲好厲害啊。」
聊着聊着，兩人也抵達電影院。昴將網路事先預訂的票券印出來。
「呃，真的嗎……？學生都不太喜歡我的課耶。」
「原來如此……昴先生真是博學多聞，而且很會講解呢。」
昴捂着嘴巴，開始用身旁的人也聽不見的低啞嗓音喃喃自語。看着看着，也漸漸忘了時間的感覺。
當昴做好準備準備出門時，薩摩把他叫住。
昴將手放在下顎稍作思考，開始輸入回覆，刪掉後又重打一遍。
「別這麼說，感覺很有趣嘛。」
「男主角最後挑戰大浪的那一幕，完全觸動了我的心。努力想達成目標的模樣真的很吸引人耶。」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對電車充滿疑惑纔會晚到。有時她會做出宛如古代人的行爲舉止，感覺不像是刻意演出來的，現在從她的神情和表現也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很驚訝。之前聽說她是在英國出生，但搞不好是非常鄉下的地方。
〈我是克蘿伊，對不起，我乘電車的時候迷路了，可能會遲十分鐘。我現在在電車上，不能講電話，先傳訊息給你，有收到嗎？〉
暫時安心後，昴從辻堂站穿過空橋，走向跟車站直通的「Terrace Mall湘南」，在商場前的長椅坐下。他們今天約在這裏碰面。
有部分數據卡關了，可能要重新演算一次比較好。下星期去研究室之後，先把夏威夷天文臺的觀測結果整理一下，從多方角度嘗試看看。決定好之後，時間繼續流逝。他已經思考多久了呢？
因爲克蘿伊說「那我想看影戲」，所以才決定來這間附設影院的商場，但換句話說，這就表示，今天是貨真價實的約會行程。意識到這一點，昴明明還沒見到她，就已經渾身僵硬了。
※※
克蘿伊露出溫暖的微笑，說出令人不解的發言。到底是哪裏有趣了？
「呵呵，是呀，不好意思，你好像沒發現我來了。看你好像很專心，我就在這邊看着你。對不起，我來晚了。」
「咿！」
「薩摩要把我當作參考？哈哈哈，你真的沒有亂喫東西嗎？」
昴晚了幾秒才發現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抬頭看向旁邊。
「事到如今應該不必確認我的記憶力有多好了吧。」
影戲──實際說出或聽到這個詞，昴竟覺得心情比單純看電影還要雀躍。
「昴。」
「路上小心。」
克蘿伊試着模仿用手機過閘口的動作。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她的動作看起來實在逗趣又可愛。
「所以我要把你當作參考，嘗試去做某件事。」
「這樣啊。」
「啊，真的耶。那我們去看影戲吧。」
「會嗎？因爲你……」
「久等了，爲兩位送上蛋糕套餐和冰咖啡。」
克蘿伊本想說點什麼，女服務生正好將餐點送過來，打斷了她的話，昴也感到慶幸。畢竟這個話題可悲又難堪，他不是很想積極地繼續聊下去。
「看起來很好喫耶。」
「咦？嗯，對呀。」
所以他纔像這樣轉移話題，稍稍鬆了一口氣，但也確實覺得蛋糕看起來很美味。塗滿細緻的鮮奶油，水果也很新鮮，甚至有光芒閃爍的感覺。
「啊，真的耶，非常好喫。」
克蘿伊動作優雅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片放進嘴裏品嚐後，頓時容光煥發。
「早知道我也點一個……但我早上已經喫過巧克力了……」
昴已經二十八歲了，開始會覺得喫太多甜食有礙健康，所以在猶豫要不要點。考慮了一會兒後──
「那你要不要喫一口？」
克蘿伊就若無其事地拋出提議。
「咦？」
打從有記憶以來，昴從來沒有喫過女性分享的食物。不是因爲他有潔癖，只是因爲做不到而已。現在他也只能下意識地露出尷尬又詭異的笑容「啊」了一聲，想要回避這件事。
昴不禁心想：太緊張了吧，我是國中生嗎？如果是經驗豐富又充滿魅力的成熟男性，應該會順勢道謝並接受對方的好意吧。而且昴也只是單純想喫蛋糕，更想達成「被克蘿伊分享食物」這份偉業。
好，衝吧。考慮了一會兒，昴就下定決心做好覺悟。
「謝謝，那我請店員再──」
他本來想說「拿一支叉子過來」，卻沒能把話說完。
「來，請喫。」
因爲克蘿伊極其自然地將她的叉子遞了過來，而且叉子上已經有蛋糕了。昴瞬間驚慌失措。
女童用上身前傾的姿勢問道。克蘿伊的亞麻色頭髮和雪白肌膚，似乎讓她聯想到童話的登場人物，真是童真、純粹又異想天開的問題。
「那是怎麼做出來的啊？魔法嗎……？」
克蘿伊「呼」地嘆了口氣，表情十分柔和，感覺是真的不想破壞琳琳的想像。她用溫柔的眼神看着琳琳和祖母離去的背影，看起來十分耀眼。
「確實有點與衆不同，但這樣也不錯啦……」
應該是很好喫啦，但其實他食不知味。看到克蘿伊笑着說「太好了」，他才鬆了口氣，同時也明白了一件事。
看到昴驚慌失措的反應，克蘿伊不禁輕笑，感覺就像面對小孩子的表情。
「嘎！」
昴用點頭代替回答。雖然他只能這麼做，卻能明白克蘿伊的心情。昴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或許大多數人都曾經歷過，但昴是在父親死後纔開始思考這件事，所以會比其他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拜拜。」
「然後啊。」
「我以前住的村莊裏，有位年紀很大的老奶奶。她雖然沒有子孫，卻對村人十分親切，也很疼愛孩子。那位老奶奶和藹可親，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她，感覺一直都過得很幸福。」
寵物美容店有隻馬爾濟斯正在吹毛，克蘿伊就對它揮揮手。
「克蘿伊小姐是被奶奶帶大的嗎？」
「你想變成老奶奶嗎？」
克蘿伊似乎看穿了昴的心思。看來自己很容易將情緒寫在臉上，克蘿伊也擅長觀察他人的思緒。
※※
「小時候我心中忽然有莫名的恐懼。我開始思考自己總有一天會死，明知想了也沒用，卻還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就算遇見開心的事，喫了美味的食物，未來還是逃不過死期，一切都會消失無蹤。我會從世上某個角落消亡，用來思考的心靈也會消散，讓我相當害怕又寂寞。」
「這個人是跟班嗎？」
克蘿伊抱着膝蓋蹲下來，跟女童視線同高後笑着問道。昴其實有點羨慕克蘿伊能自然做出這個舉動。他雖然也喜歡小孩子，但考量到現今的社會情勢和自己的社會地位與外表，他擔心自己隨便跟小孩搭話就會被報警處理。
或許是在體諒昴的歉意，克蘿伊開始說起自己的事。仔細想想，其實很少聽她提到私人的話題，而且還是過往的事。
昴將年紀尚小的克蘿伊加入了自己的想像。畫面是一位老奶奶在暖爐旁織毛線，亞麻色頭髮的少女正在提問。
「感覺很棒呢。」
「啊……對啊，我很羨慕那種老奶奶。」
聊完之後，揮着手的琳琳和低頭致意的祖母就離開現場，昴和克蘿伊也揮手道別。琳琳離開時，跟祖母牽在一起的手晃啊晃的，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因爲克蘿伊還在思考答案，昴先是咳了幾聲，才用手搭着膝蓋蹲了下來，並用有些浮誇的語氣回答。現在他跟克蘿伊在一起，應該可以正常跟小孩聊天吧。
「你真聰明。這個人是公主，我是她的隨從，但你能幫我們保密嗎？」
「啊～！」
「大姐姐超級漂亮！是公主嗎？」
而且以單純回憶往昔來說，克蘿伊的語氣似乎潛藏着又深又重的感情。
「很奇怪吧？」
「嘎？」
但克蘿伊發現自己有這種感覺，可能會很內疚吧。昴覺得自己還算成熟，能明白這些人情世故，所以只是滿臉通紅地老實道謝。
所以克蘿伊的意思是「要他直接喫」，就是經常出現在戀愛喜劇漫畫或戀愛電影的「甜蜜餵食」場面。真的假的？
琳琳馬上就把祕密說出來了。昴知道小孩子基本上都是這樣，所以噗哧一笑，克蘿伊則滿臉通紅地僵在原地。
她的笑容有點不可思議，感覺寂寞又脆弱，甚至能感受到幾分自嘲與絕望，應該是昴多心了吧。
他聽到不遠處有個孩子喊了一聲，又直接往克蘿伊的方向跑來。那是個年約四歲的小女童，感覺像祖母的女性也驚慌地跟在身後。四歲女童的腳程當然比祖母快得多。
「我偶爾會跟那位老奶奶談論死亡。我說自己很害怕死亡，還問老奶奶會不會怕。」
聽昴這麼說，女童的雙眼頓時綻放光芒。她用力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向克蘿伊。
美妝店琳琅滿目的品項讓她看得目瞪口呆，試色後又更驚訝了。
這確實有點超乎想像，以兒時夢想來說也挺奇怪的。不是想要子孫滿堂，而是想變成老奶奶，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想趕快變老嗎？
祖母好像也習慣了。她對興奮的琳琳笑了笑，並對克蘿伊使了個眼色。
「我也不知道……可能六十幾歲吧。」
琳琳轉過頭再度揮手道別，昴和克蘿伊也立刻回應。
在昴不停用眼角餘光偷瞄的玩具店，克蘿伊見到那些精巧的模型，也感到十分困惑。
「你看，光是口紅就有這麼多種顏色！」
「琳琳，不要忽然亂跑，奶奶會嚇一跳啊。」
「嗯！可以！保密保密！」
女童的下一個問題讓昴噗哧一笑。看來自己跟公主走在一起，也沒有半點王子的氣質。
從結果來說，昴準備的三個備案全都沒用上，因爲他老是猶豫再三，錯失了提議的時機。可是約會行程仍在繼續，目前他們只是漫無目的地在商場裏閒逛。
如果只是隨便找間服飾店或雜貨店走馬看花，看看廣場舉辦的表演活動，根本不是合格的成年人約會計劃──昴在某篇文章看過這種論述，但也不知不覺將其拋諸腦後。
「沒關係，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嗯～不是這樣，只是我小時候就很想變成老奶奶。不是想要子孫滿堂，只是對迷人的老奶奶懷抱憧憬。」
「……」
「那就跟王子公主說拜拜吧。」
不愧是冠上「Terrace Mall湘南」美名的商場。這座寬敞又時尚的戶外陽臺能眺望藍天，搭配綠植與噴水池呈現的意象，讓人聯想到地中海的渡假勝地。其實昴沒去過義大利的阿瑪菲，所以純屬個人想像。
祖母向兩人低頭道歉後，就牽起琳琳的手。
克蘿伊帶着暖洋洋的微笑，往前走了幾步，將上半身倚靠在戶外陽臺的欄杆上。昴不知道那雙遙望遠方的眼中是什麼模樣，而且也完全沒想到，在剛剛的對話之後，克蘿伊竟然是對老奶奶印象深刻。
逛着逛着，他們從商場三樓走到外頭，來到戶外陽臺區。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怎麼樣？」
昴覺得有點不自在，才連忙另開話題，克蘿伊卻搖搖頭。
「你好，我是跟班。」
他記得克蘿伊說過自己出生於英格蘭，她的故鄉應該很鄉下吧。昴想像了一個宛如童話的世界觀，腦海中描繪的老奶奶形象，也是童話經常出現的那種溫柔體貼的人物。
昴來到克蘿伊身旁，將背部靠在欄杆上，靜待她的下一句話。
「奶奶～這個人是公主耶！」
「謝、謝謝你。嗯～公主啊……」
女童在克蘿伊麪前停下腳步，氣喘吁吁的，看起來很興奮。
「很棒？」
「昴先生……？」
「不會啦。」
克蘿伊踏着優雅卻輕盈的步伐，用新鮮的目光看待所有平凡的事物。跟她一起逛街讓昴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周遭的空氣本身都變得柔軟又溫馨。偶爾會有路人投來「爲什麼那種清純美女會跟毫無存在感的捲毛男在一起？」的眼神，讓他有點難堪，但也沒辦法，畢竟昴自己也這麼認爲。
克蘿伊用前所未有的冷眼看向昴。
「那位老奶奶大概幾歲呀？」
克蘿伊回答時，果然露出了宛如春風的爽朗微笑。
見到昴呆愣的反應，克蘿伊疑惑地歪着頭，不明白爲何自己遞出的叉子會一直僵在半空中，而且應該手很酸吧。昴懷着比剛剛大上一倍的覺悟，將蛋糕喫進嘴裏。
過了一會兒，女童──似乎是叫「琳琳」──的祖母才急忙趕過來。祖母雖然焦慮地滿頭大汗，表情卻溫柔又平靜，能感受到她對孫女的愛。
「老奶奶的回答是：『有點害怕呀，但因爲我深愛的你們會留在這個世界上，就一點也不害怕了。』」
她趴在欄杆上俯瞰下方，開始娓娓道來，彷彿每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
「這、這樣啊……對不起。」
「祖母在我懂事之前就過世了。」
克蘿伊抬起頭，昴差點就被吸進那雙緬懷過往的深藍色眼眸之中。
見狀，克蘿伊不禁苦笑。她先看了昴一眼，只用嘴型說出「哎唷」兩個字，纔再次對女童微微一笑，將食指抵在脣邊說「不能說出去喔」。
克蘿伊剛剛的舉動應該沒有任何戀愛喜劇的要素。真要說的話，感覺更像是大姐姐喂小孩喫東西，所以纔沒有半點害羞或猶豫。
「哎呀，怎麼了嗎？」
「慢、慢走……？」
「謝謝。」
聽到昴有些敷衍的答覆，克蘿伊麪露苦笑，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戶外陽臺沐浴在春日的暖意與明亮日光中，來往行人看起來都好幸福。想到自己和克蘿伊也身在其中，喜悅的滋味也在昴心中瀰漫開來。
平凡無奇的商場，彷彿變成了遊樂園。而且他還被克蘿伊拉着走進男性時裝品牌店，在她的建議下試穿一件外套，還馬上買下來。「真好看，好適合你！」這句話的威力就是這麼強大。
「不好意思啊。」
克蘿伊有些爲難地羞紅了臉，似乎在思考要怎麼回答纔不會破壞小少女的夢想。
克蘿伊似乎還在維持「公主形象」，揮手姿勢和用字遣詞還挺像樣的，讓昴不禁輕笑。
「拜拜！」
「不是啦，這個人是跟班。」
因爲克蘿伊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哎呀，真的嗎？所以才這麼漂亮啊。」
「？」
克蘿伊喃喃說道，感覺是無意識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昴雖然開心，又有點五味雜陳。克蘿伊年紀應該比自己還要小，但在她身邊時，有時他會覺得自己像個小孩。
「嗚哇～它的毛好蓬鬆喔！」
老實說，如果是年齡超過某個程度的年長者，昴根本看不出他們的年紀。電視上的健康食品廣告中經常會出現常保年輕的八十歲女性，但昴根本看不出那些女性有沒有比實際歲數年輕。
他們還沒決定在咖啡廳休息之後要做什麼。其實昴事先想了三個備案，打算依據狀況調整行程。畢竟昴很少跟女性出門，前幾天就在腦海裏拼命沙盤推演了。
「很、很好喫。」
「沒關係啦。」
一陣風吹來，長大成人的女性用手壓住自己的亞麻色頭髮。
「沒過多久，老奶奶就過世了，可是她往生時的表情非常安詳。」
克蘿伊閉上那雙藍眼睛，一定是在心中回憶那位女性的表情，兒時回憶也歷歷在目吧。
昴簡單應了幾聲，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當時我就在想，每個人的確都會死，但如果能像那個人一樣留下深愛的事物，或許死亡也不會太寂寞吧。」
是啊──昴再次點頭認同。就算只是想像，感覺也跟一個人孤獨死去的意義大不相同。
「不是因爲死前有人陪伴纔不寂寞……呃……應該這樣說吧。就算我死了，只要相愛的人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能留在他們心裏就好了。儘管只是微小的幸福，也能永久延續，假如我能成爲其中一部分，應該會很幸福吧。」
是啊。聽克蘿伊這麼說，昴點頭的力道比剛纔更重了一些。老實說，昴從來沒想過克蘿伊剛剛說的那些話，還不小心想像出缺乏真實感的童話世界。
可是他明白克蘿伊想說什麼。
自我個體消失後留下的痕跡。如果能從人與人的牽絆或愛情中找出這些事情，一定很珍貴吧。
畢竟有留下子孫啊──跟這種生物方面的思維不太一樣，而是注重超越血緣關係的某種羈絆，人類獨有的情感。克蘿伊曾經提及的夢想，就是源自於這種想法吧。
昴也覺得能找出自我個體消失後留下的痕跡，卻跟克蘿伊的想法有些不同。過去他跟克蘿伊同樣思考過死亡，也曾經感到恐懼。
思考同樣的議題，卻導出不同的答案，因爲他們是不一樣的人。他深切感受到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但欣然接受了彼此的差異。
以前昴覺得克蘿伊有些神祕且遙遠，現在好像與她靠近了些，感覺願意傾訴自我的她正往自己走來。
「謝謝你。」
昴不知不覺說出這句話，克蘿伊也瞪大雙眼再次看向他。昴也被自己的發言嚇了一跳，以對話走向來說確實有些奇怪。
「嗯？昴先生爲什麼要跟我道謝？」
「啊，呃，那個……該怎麼說……」
昴用右手撓撓自己的左肩，猶豫了一會兒纔回答。不是因爲搞不懂自己道謝的原因才猶豫，而是不知道該不該老實告訴她。但最後昴還是努力鼓起勇氣。
「克蘿伊小姐願意把自己的回憶和想法告訴我，讓我很開心……纔想跟你道謝。」
「對呀。」
「很浪漫嗎？也對，學者應該都是浪漫主義吧。」
因爲是春天嘛。
今晚還有其他事情要思考。
昴靠在欄杆上仰望天空。因爲昴心目中的「老奶奶」，或許就在視線前方的另一端。
「好啦，薩摩。今天出門前說的那件事，你可以跟我說清楚了吧？」
耳朵好熱。應該是交感神經作用，導致顏面分佈的血管對腺苷酸環化酶產生反應，讓血流量增加。換句話說，他現在應該滿臉通紅了吧。
將所有報告打完分數後，薩摩催促昴坐下，並將自己那塊白板「喀啦喀啦」地移過來，伸手拿起麥克筆。他的白板已經擦得乾乾淨淨，應該就是爲了講這件事。
我們牽手了呢。
「嗯嗯。」
「如果把這裏的最低預測數值改成這樣……」
說到最後，克蘿伊笑了起來，但不是嘲笑的感覺。
薩摩的真心話聽起來都很像嘲諷挖苦，昴這次卻罕見地完全不在意。昴一邊用鼻子哼歌，一邊在水桶裏擰乾擦窗戶的抹布，接着又走到陽臺準備擦拭窗戶外側。
「……唔嗯～」
昴輕聲低喃道。反正依自己的個性，可能根本提不起勇氣把她約出來告白呢。在那之前先跟她見面吧。就跟研究一樣，經常將這個念頭放在腦海裏，慢慢讓它升級吧。想着想着，天文望遠鏡也擦完了。
「喔喔，那件事啊，可以啊。昴，來這邊坐好。」
昴發現自己的心跳變得好快，發出怦咚怦咚的聲響，彷彿與戶外陽臺瀰漫的音樂旋律產生共鳴。
「感覺很有趣耶。」
換句話說，應該會演變成告白的場面吧。這不是自誇，真的不是自誇，但昴告白的次數少之又少，而且從來沒有成功過。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是不是該營造出些許浪漫的氣氛？
一時之間，房內只有麥克筆滑過白板的聲音，薩摩氣勢洶洶講解的聲音，以及昴低沉含糊的應答聲。
那是一種不出聲也能交流，也分不清是誰對誰說的，實際上並沒有真正說出口的交談。這種感覺在彼此之間輕柔流轉。
克蘿伊的雙眼閃着淚光。明明很幸福，眼中卻含着淚水。昴以爲她是跟自己有同樣的心情，纔會出現這種反應。
剛纔昴還覺得在這個狀況下不說話很奇怪，但他搞錯了。這確實很像愛講道理卻缺乏經驗的自己會犯的錯誤。
他偷偷瞄了一眼，發現克蘿伊果然神情愉悅地看着舞臺。既像優美大人又像天真孩童的模樣，讓昴不知該不該貿然觸碰。短短几公分的距離，卻宛如隔着懸崖的遙遠對岸。
歌曲進入副歌。主唱唱出了漫長無果的落寞心情，卻依舊焦急難耐的悲慼。
父親跟自己都只是普通人，跟哈伯不一樣，是會在時間之流中消失的存在。
昴是真心對正在準備的演出充滿興趣。那些演奏者手上的樂器，是用鹹牛肉空罐和拖把組合而成，就像上緊琴絃的吉他，以及用一看就是大型垃圾的東西組成的爵士鼓。主題似乎是用平常會扔掉的垃圾來舉行演奏會。
「聽好囉，我覺得你的構想還不錯，但把模擬狀況想得太簡單了。比如這裏。」
「……再考慮一下好了。」
「……這、那個……」
思考了半晌，克蘿伊才這麼說。她將手放在太陽穴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真是可愛。
克蘿伊本想說些什麼，又默默閉上嘴，但她的交感神經應該也發揮作用了吧。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她陶瓷般的雪白肌膚被染成玫瑰色，所以相當明顯。
爲了壓抑內心的慌亂，昴繼續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瞬間將腦內散亂的思緒展開，卻又忽然被打斷了。
「人生真的很美妙呢，薩摩。」
可是昴沒辦法說出這句話。因爲在他猶豫該不該說時，兩人所在的戶外陽臺附近就傳來歡呼聲。
兩人將麥克筆搶來搶去，在白板寫下公式和關鍵字。如此一來就跟玩第一人稱射擊遊戲或桌遊一樣，讓人忘了時間的流逝。小學他們一起解高程度數學題的時候，似乎也像這樣爭辯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昴的指尖忽然碰到柔軟的體溫。不是下定決心，只是稍微將手挪了一下，而克蘿伊似乎也做了一樣的事。以結果來說，兩人的指尖相觸交疊在一塊兒。
克蘿伊來到昴身邊，與他一起仰望天空。
昴在擦拭天文望遠鏡時不斷沉吟，不是因爲想不出方法，而是恰好相反。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畫面，看起來太過美麗，感覺煞有其事，彷彿連續劇的場景，就算換成其他人也很難達成。畫面中的克蘿伊美得像一幅畫，自己卻一點也不像樣。這樣太裝模作樣了，讓昴感到害羞又難爲情，卻也萌生出「好像也不錯」的念頭。
「……咦？」
坐在沙發上的薩摩如此答道，同時幫學生提交的報告打分數。
一定不需要刻意說些什麼。
昴也不禁苦笑，也慶幸克蘿伊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現在長大了，這個想法也變得更加強烈，所以他纔不好意思像這樣認真解釋。聽起來太小題大作，有些人可能會嗤之以鼻。
昴卻將短暫碰觸的指尖輕輕握住，克蘿伊察覺後也發出微弱的驚呼。
他大可馬上躲開，也覺得這樣比較妥當，可是……
現在這個距離，只要提起勇氣把手移過去一點，就能和克蘿伊牽手了。昴的指尖不停震顫，嘴裏變得乾巴巴的。
「哈伯是，呃，在天文學世界留下偉大功績的人。可是他的功績，是以上個時代的人的發現和想法爲基礎。再往前追溯的話，他借鑑的那個人的發現，也是建立在更早之前的人的功績之上。如此反覆積累，哈伯太空望遠鏡才能從地球升空。」
應該能聽懂吧──昴偷偷瞄了克蘿伊一眼。克蘿伊眯起藍色雙眼抬頭看着他，彷彿在看某種耀眼的事物。
透過自己以往的態度，和今天一起度過的時光，克蘿伊應該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吧。所以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下次見到她就是確認的時機。不能再像一開始那樣讓克蘿伊誤解「在一起」的意思，而是要確實表明心意。呃，他真的很想把話說清楚，但還是覺得很恐怖。
兩人都沉默地低下頭，昴的眼神還慌張地四處遊移。這個狀態太尷尬了，昴急忙用辯解的語氣開口說道：
昴驚訝地轉頭看向右側。
克蘿伊雙手併攏看着他，用充滿慈愛的語氣這麼問，字裏行間帶着幾分憧憬，讓此刻的昴有些難爲情。雖然剛剛每一句話都是由衷的真心，現在的昴卻無法說出「沒錯」這兩個字。如今他體會過研究者這條路的險峻，也知道努力攀登的自己缺乏能力，所以沒辦法給出如此天真的答覆。總歸一句話，哈伯他們都是不凡的人才。
克蘿伊的手十分細滑，還微微發熱，但昴的手一定充滿手汗。
事後回想起來，才發現根本錯得離譜。
「因爲有這種想法，昴先生纔會變成天文學家吧。」
對啊。
「這樣啊。那昴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時值初春，夜晚的陽臺還是滿冷的，溼答答的抹布也很冷。這種家事他其實比較想在白天做，但畢竟是自己忘記了，這也沒辦法。而且薩摩不可能讓他繼續拖下去。
她的側臉既驚訝又羞澀，還用沒牽住的那隻手將頭髮塞到耳後。
「不是，等一下，薩摩。這邊可以再推高一點吧，把筆借我。」
昴回到家後，一邊做着輪到自己卻忘得一乾二淨的擦窗工作，一邊對他可愛的室友這麼說。今天所發生的事，他大致上都說了。
昴心想：我該怎麼辦？忽然用力放開手也很刻意，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別這麼做。話雖如此，現在這種狀況不說話是不是很奇怪？啊啊，只不過是牽手而已，我爲什麼要慌張成這樣？根本就是國中生。不對，就是因爲我國中沒牽過女孩子的手，難怪現在會是這種反應嗎？
演奏正好開始，聽到那些樂器奏出獨特的聲響，克蘿伊也認同昴的說法。暫時變成演奏會的觀衆也不錯，於是昴和克蘿伊一起背靠欄杆聆聽演奏。意想不到的是，他們演唱的居然是情歌歌詞。
「怎麼了？」
昴再次看向舞臺之前，又瞥了克蘿伊的側臉一眼。
好啊。
昴覺得有點內疚。他知道這是自己的壞習慣，所以努力用盡可能簡單的方式說明。
雖然說得太過迂迴，話題變得又臭又長，但昴想說的基本上就是這些。有些人會將某些事物流傳給後世，所以人的生命不一定只是虛無一場。
這首歌真好聽。
「因爲戀愛成功可能性提高，就讓自己嗨成這樣，你的精神狀態本身也是滿美妙的。」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啊……哈伯太空望遠鏡，是一種能從宇宙空間觀測天體的望遠鏡，可以用地球難以達成的精準度觀測。而哈伯是一位天文學家的名字，小學時我看了爸爸送的書才知道這個人。對當時的我來說，他是好久以前就過世的故人。」
這是讓昴變成現在這樣的其中一個原因。雖然從來沒跟別人說過，一旦像這樣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其實渴望分享。一定是因爲對方是克蘿伊吧，因爲克蘿伊用真摯的眼神看着他。
※※
昴握住了她的手，這應該是近乎無意識的行動，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牽引，再自然不過。
「先講到這裏吧，我該準備睡覺了。」
昴回到房內對薩摩這麼說。上午聽薩摩說，他似乎對昴提出的觀測提案構想有些想法。
抹布發出的啾啾聲，在寧靜的夜裏格外響亮。今晚雲層較厚看不見星星，卻有種身在滿天星斗下的感覺。昴開始想像下次和克蘿伊見面的情景。不是在麪包店碰面，或是在住家附近偶遇，而是特地約出來見面。
他在夜晚的寒意下默默擦拭窗戶。身體還是很冷，但感覺沒那麼難受。把窗戶擦完後，他順便將放在陽臺的天文望遠鏡也擦乾淨。
薩摩用機械般的精準手法寫下數學公式，昴認真聆聽他的解釋，偶爾會發表自己的意見。
「啊……」
「你知道哈伯太空望遠鏡嗎？」
循聲望去，才發現有幾個拿着不明樂器的人在即席舞臺準備演奏，似乎是在戶外陽臺舉行的演出。這裏待會兒就要變成臨時的演奏廳，昴含糊不清的嗓音應該會被掩蓋，但是無所謂，其實他反而在內心鬆了口氣。幸好被打斷了，因爲他知道差點說出口的那些話有些難堪，所以很慶幸被臨時打斷。而且……
對啊，嚇我一跳。
「呃，好像有聽過這個名字……應該吧。」
「嘲諷？我哪裏嘲諷了？」
畢生都在製作天文望遠鏡的工匠父親過世後，地方工廠也倒閉了。如此辛勤打拼的父親製作的望遠鏡，如今只剩下昴手邊的那一臺，而且根本無法運用在最尖端的技術。
「所以我覺得，雖然伽利略、哈伯和霍金博士都過世了，但他們留下的……那些知識，都傳承給後世的人們。因此人死後並不會徹底消亡。」
可是他內心颳起暴風，不斷迴響着「我真的牽了！」這句不知是後悔還是痛快的喊叫聲。
昴跟克蘿伊肩並着肩，距離比以往更加靠近，甚至近到能碰到彼此的手。聽她訴說回憶，自己也分享觀點後，感覺跟她的距離比物理上更靠近了。
我想再牽一會兒。
從指尖相觸到牽手的短短几秒，以及後續的時光。
克蘿伊修長手臂前方的手掌，與自己的手掌交疊了。
「如果追溯到天文學歷史的起點，是從觀測太陽星象製作農耕所需的歷法。這麼說或許有點誇張，但對小學時的我來說，天文學的發展就是人類歷史的軌跡。」
緊握──昴的右手感受到輕微但確實的觸感，從自己握住的手感受到克蘿伊的握力。不對，現在不是握住，是牽住了。克蘿伊回應了昴的邀請。
「我以前也想過類似的事。想到大家都會死，還會想掉眼淚。」
在假日商場的戶外陽臺區舉行的戶外舞臺，有一對男女牽着手。這在全日本應該是多不勝數，隨處可見，不用花一分錢，一點也不特別的狀況。沒想到如此耀眼。
克蘿伊可能沒料到昴會提出這個問題，所以沉默了幾秒，可能是在拼命回溯記憶吧。
「我明白昴先生想說什麼。雖然我以前從來沒想過，但我認爲你說得很有道理，而且聽起來很浪漫呢。」
「我現在是無敵狀態，這種嘲諷對我沒用啦。」
克蘿伊時不時點頭，充滿好奇地聆聽，昴也慎重地將接下來要說的話整理一番。如果用昴現在的知識講解哈伯的功績，也就是傅裏德曼推導的宇宙模型實證，甚至是該理論基礎的愛因斯坦方程序，一定會變得艱澀難懂。
可是被人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他就難以開口。昴用手指揉揉人中，覺得有點丟臉，但還是努力思考如何解釋。雖然可以用誇大其詞的方式來耍帥，但他不想這麼做。
好溫暖喔。
不過薩摩的生理時鐘永遠都很精準，昴看了看時鐘，確實快到他平常的就寢時間了。但已經聽到必要的部分，應該可以討論了。薩摩終究只是一名數學家，對天文學的見解與他略有差異，所以能從其他角度的銳利切入，幸好有聽他講解。待會兒將他的觀點整理一下，明天到大學後再跟專案負責人中村教授分享吧。
「謝謝你，滿值得參考的，我再歸納看看。」
「那就好，那我先休……等一下，昴，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嗯？什麼事？」
薩摩待會兒的固定流程應該是先衝完澡，邊敷面膜邊拉筋，看完一本漫畫就睡覺了，應該沒辦法再耽誤兩分鐘的時間。
「不是什麼大事啦。我想問有多少學生會去上你的課？」
「啥？啊……通識課是在大教室上的，應該有五十人吧。我很少點名，所以實際出席的學生應該更少。」
「有沒有校外的旁聽生？」
他問了個奇怪的問題，讓昴疑惑地歪過頭。跟東京都內的知名大學相比，昴和薩摩任教的湘南文化大學門禁相對寬鬆，校外人士可以自由進出校園，只要有心想學，就可以隨便去大教室旁聽的大規模通識課。可是校外人士又不必拿學分，會有人特地來旁聽他上課嗎？昴實在很懷疑。
「不確定耶……我沒想過這件事。雖然沒辦法記住每位學生的長相，但也沒看過陌生的面孔，應該沒有吧？」
雖然答得有些模棱兩可，但也只能這麼說了。聽了昴的回答，薩摩只是「唔嗯」了一聲，感覺一點興趣也沒有。昴完全猜不透這個問題的意圖。
「幹嘛啦。」
「沒有啊，只是有人拜託我才問的。」
「誰啊？」
「好像不能說。」
「啊？呃，是沒差啦……」
「那我去沖澡了，晚安。」
薩摩的言行舉止太過神祕，但這是常有的事，所以昴沒特別放在心上。
※※
在上課之前，昴先到研究室一趟，對專案負責人、上司兼天文學院長中村教授彙報目前的進度。包含過去的數據分析、基於分析結果的觀測提案方針、論文方向及今後的預定。
像這樣報告之後，他也再次意識到跟以往的感覺不太一樣，比較得心應手了。提出假設、論據和製作資料的數值時，都變得更有自信。尤其是在講述觀測提案時，他已經能將範圍限縮到「何時在哪裏的天文臺進行何種觀測」，而且還富有新意。
「快去吧。」
教室裏大概一半的學生都舉手了。見狀，昴點點頭。克蘿伊覺得他臉上有幾分淘氣的神韻，像少年一樣興奮雀躍。他偶爾會露出這種表情。
克蘿伊發現自己產生了這股念頭。明明不該這樣，內心卻浮現出雀躍的期待。
「啊……」
「對啊。」
「我猜你平常會用有點難懂的方式講解初階內容吧。乾脆把你現在做的研究內容告訴學生好了。」
「好，雖然知道宇宙廣大又遙遠，但我們要如何觀測這種大得離譜又遙不可及的東西？接下來就聊聊這件事……沒、沒問題吧？各位能跟上嗎？」
坐在克蘿伊前兩排的女學生這麼說，其他幾位學生也出聲贊同。昴安心地嘆了口氣，又將左手放上右肩。
昴低頭致意後，將手伸向研究室大門，卻又被中村教授叫住。
「咦？」
這下麻煩了，該怎麼辦呢？克蘿伊狂冒冷汗，覺得自己滿面通紅。
「今天講課的時候，稍微跳脫課綱試試看。」
「啊～好睏喔，早知道就蹺課了。」
聽着聽着，教室裏明顯鼓譟起來，克蘿伊也有同感。這種驚訝的感覺跟恐懼有些類似，讓人不禁懷疑「世上真的有如此龐大的事物嗎？」
目前被發現的星系數量已經有一兆個，但終究只是在可觀測範圍內。在超越觀測極限的遠方，還有無法觀測的領域。
來了，他打開教室大門慢慢走來。有些學生無精打采地向他問好，他──也就是昴禮貌地回應後，就站在講臺上。
「各位早安。」
中村教授雖然有熱心重情義的一面，對待學問的態度卻截然不同，總是直率又嚴苛。過去他經常用「無聊」或「普通」來形容昴，昴雖然心有不甘，卻也認同他的說法。所以現在這句肯定才別具意義。
「謝謝。呃，我剛剛要說什麼？啊，觀測是吧，啊～呃……」
「沒錯，地址。今天大家都很認真聽課耶，真開心……啊，不好意思，就是地址沒錯。打個比方，就像這間大學是在神奈川縣藤澤市～一樣。如果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地球的住址，就會變成這樣。」
「老師覺得有外星人嗎～」
「怎麼了嗎？」
可是現在不一樣。宇宙浩瀚無垠，真的大到超乎想像，他們現在恐怕也沒辦法像昴理解得那麼透徹。可是他們現在能體會到廣大宇宙的冰山一角，光是這樣就能帶來渾身顫慄的衝擊。
昴偶爾會像這樣表現出沒自信的樣子。他平常就會這樣了，但在課堂上好像也一樣。克蘿伊心想「真像他的風格」，同時也覺得有點浪費。
周遭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看來是克蘿伊變成衆人的話題了。她已經用報童帽遮住髮色，穿上店長幫忙挑選的大學生風格服裝，還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頭，但她的外國人身份還是太顯眼了嗎？還是他們發現自己不是學生，卻還跑到教室裏？
「有點強人所難吧……這是通識課，來選修的都是大一生耶。」
但能不能讓第三者，尤其是讓資深天文學家接受，或許又是另一回事了。聽完昴的報告後，中村教授閉上雙眼，摸着下巴的鬍鬚沉吟了幾聲，又陷入沉默。
「然後呢，這個本星系羣又隸屬於更多星系集合的星系團。地球所屬的本星系羣包含在室女座超星系團中，室女座超星系團又包含在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中，大小應該超過一億光年。除此之外，宇宙中還有更多超星系團。」
「那個……」
克蘿伊這麼想，但還是握緊放在膝上的手，沒打算離開座位。今天來這裏是有目的的。
克蘿伊被不知哪裏傳來的聲音嚇得背部一震。
我們居住的地球大小，跟克蘿伊的認知相差無幾，但太陽系的大小已經超出理解範圍了。
教室裏有些學生舉手了。
大家都知道宇宙浩瀚無垠，不只是長生不老的克蘿伊，這應該是大部分人類的認知。他們聽過也讀過，但僅止於字面上的理解。
「可是那個捲毛老師偶爾會點名耶。而且他最近會講一些有趣的事，還是忍耐一下吧。」
「咦？……真的嗎？」
昴正式開始講課。
※※
中村教授已經把自己的電腦打開來工作了，應該是要寫論文吧。他已經把注意力都放在論文上，看都不看昴一眼，只是揮了揮手。被他這麼一說，昴也只能照辦了。
教室裏的氣氛變得不太一樣。整體來說還是有些鬆散，但有些學生表現出些許緊張與敬意。
「最近學生好像愈來愈喜歡上你的課了。」
「……啊，對耶。那我先走了。」
「如果以後各位在宇宙某處認識了某個人，被對方詢問地址的話，就這樣告訴他吧。」
坐在克蘿伊周遭的學生們這麼說。雖然那位「捲毛老師」還沒到教室，但未免也太口無遮攔了吧。連這些研究學問的年輕人，都跟克蘿伊所知的過去形象截然不同。
克蘿伊非常緊張，因爲她現在要做的，是在有印象的漫長歲月中的初次體驗。不對，嚴格來說，她其實有來過名稱相同的地方，但當時的地點跟如今所在的地點差太多了。
「沒問題～我滿好奇的～」
好開心，甚至有點驚訝的程度，感覺棒透了。
昴深深低頭道謝，幾乎是反射動作了。喜悅之情竄遍了全身，感覺連血液都升溫了幾度，內心深處閃過一絲舒適的酥麻感。放在大腿側邊的拳頭也下意識用力握緊。
克蘿伊下意識緊扣雙手，宛如祈禱姿勢，就像以前在神面前做的那樣。她不知不覺做出了這個動作。
沉思了將近一分鐘後，中村教授才緩緩睜開眼。
「喔。」
接着他又用一個點比喻爲銀河系，在那個點周圍畫上好幾個點。這些點都是星系，而無數星系的集合體，就被稱爲本星系羣。昴說這個本星系羣離克蘿伊等人所在的銀河系「很近」，所以有「星系考古學」這門學問，是透過觀測探索星系的歷史。聽到星系考古學最近的研究觀點核心時，克蘿伊驚訝到目瞪口呆，其他學生也一樣，幾乎所有人都發出感嘆，聽得入神。
「原來如此。那認爲不存在的？」
「應該是之前太差了吧。」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這個念頭昨天又清晰地浮現腦海，所以必須跟他說清楚纔行。因爲一定會對他造成傷害，所以克蘿伊想先確認他平常是什麼樣的人，再決定該用什麼方式跟他說清楚。
「聽起來很不錯啊，滿有意思的。」
「真、真的嗎？」
某個學生向昴如此提問，昴則用左手抓抓自己的右肩。克蘿伊知道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呃～今天稍微跳脫課綱，聊聊其他話題吧。考試不會考，也不會讓你們交報告，大家就隨便聽聽吧。」
「那就開始上課吧。啊～首先地球是存在的吧？我們就住在這裏。來聊聊這個地球的地址吧。」
聽店長說，這間學校對於校外人士旁聽上課的形式挺寬容的，但其實並非如此嗎？會不會害她被扭送到學校當局問話？
於是昴離開研究室前往教室。他穿過走廊搭乘電梯，走出研究大樓後前往校區，再走向通識大樓。期間也在檢討剛剛岔題聊到的內容，沒想到邊走邊想的內容已經快速在腦海中成形了。
「那就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講解啊，你現在應該做得到吧？」
「嗯，總之呢，宇宙就是這麼大。」
據昴所說，假如地球是一粒沙子，那構成超星系團的星系數量，就算將整座撒哈拉沙漠放進來也遠遠不及，格局大到難以想像。
「嗯，你終於脫胎換骨了啊。」
可是昴纔剛開始講解而已。他接着在白板上畫出一個點，將這個點比喻爲太陽系，再以此中心向外畫圓。那個漩渦似乎就是銀河系，直徑約十萬光年，就算用一秒能繞地球七圈半的速度，也要花十萬年才能從起點走到盡頭。昴也用過去查明銀河系外型與結構的過程與理論爲例，一併搭配講解。
將連絡事項大致交代完畢後，昴先做了這個開場白，再繼續問道：
地址？坐在前方的男學生也說出了克蘿伊心中的疑問。昴聽見了他的問題並回答：
身爲觀測派的天文學家，以及探索遙遠星系的專案組員，總是停滯不前的自己終於前進了一步。這種感覺千真萬確。
所以此刻的沉默讓昴頗有壓力。
「等級太高了吧？」
「各位覺得有沒有外星人呢？」
教室裏到處都能聽見類似驚歎或感嘆的吐息聲，克蘿伊口中也發出了同樣的嘆息。
「地球存在於太陽系，而太陽系的大小呢，應該遠遠超乎各位的想像。」
有好多從來沒聽過的詞彙。克蘿伊用手撐住臉頰歪着頭，其他學生也做出類似的動作。
昴用玩笑般的語氣這麼說，學生卻沒有笑，所以昴有些尷尬地撓撓臉頰。但學生不是因爲不感興趣才如此反應，只是有些疑惑地等他繼續說明，克蘿伊也一樣。
「……喂，你看。」
「真的啊，就照這個方式推進吧。提案草稿完成後就拿給我看看，要在期限內搞定啊。我們的觀測提案基本上就照你的方式來走，這次一定要成功。」
「呃……」
不行，我不是爲此而來的。
昴的講解暫時告一段落，拿起瓶裝水喝了一口，學生也像是回神般各自喝了點東西。克蘿伊覺得自己像是忽然從遙遠的羣星世界回到這間教室。
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室女座超星系團，本星系羣，銀河系，太陽系，地球。
「要說什麼呢？」
這真的是前所未聞。被他這麼一說，昴才發現打瞌睡的學生確實比以前少了。其實昴不覺得自己是教育家，也不奢求這方面的評價，但他很想將天文學的樂趣傳遞出去，所以課程評價提升是再好不過的事。只是他有些疑惑，因爲他覺得講解內容沒什麼變。
「天哪，是留學生嗎？」
昨天他也是很快就想出名爲浪漫告白場景的羞恥妄想，搞不好他最近的思緒很敏銳呢。
昴先做了簡單的問候並告知連絡事項，類似課程的前導儀式。看起來有點緊張，也能看出他在努力維持成熟教職員的形象，以免被學生髮現他的驚慌。看樣子他還沒發現克蘿伊。
用那麼純粹的眼神觀測星象的人，會用什麼方式上課呢？
希望在我消失之後，他還是能保持平常心，不會影響到工作和研究。克蘿伊由衷盼望，所以纔會過來一趟。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
「雖然不想打斷你的得意時刻，可是冬乃，你該去上課了。快去吧。」
他應該快到了吧，可能還是會被發現。自己是不是該立刻離開？
昴有些心慌地開口提問，中村教授卻伸手製止，繼續沉思。他是學生公認的黑臉，明明年近六十，身材卻依舊高挑，留着一頭長髮，眼神十分敏銳，用詞也很犀利。與其說他是學者，他給人的印象更像是資深搖滾樂手。這樣的中村教授寫出的宇宙論相關論文備受好評，在天文學界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研究者。昴當然也很尊敬他。
「呃～我的想法就留到這堂課最後再說吧，我想先聽聽大家的意見。大概有多少人認爲有外星人存在？」
「非常感謝您！」
「啊啊，我忘了一件事，先等一下。」
昴在白板上寫下文字。
前方的路當然很漫長。他要製作觀測提案，被採用之後，還要讓觀測過程順利進行，取得必要的數據，分析也不能出差錯，才能稍稍靠近位於宇宙盡頭的星系。格局大得離譜，但確實慢慢在靠近。他終於感受到身爲學者的成就感，這種感覺連之前寫完博士論文時都沒有這麼清晰。
中村教授嘴角上揚給出的評價，是目前爲止最好的一次，甚至讓昴一時間沒意會到他說了什麼。
學生們可能覺得這個問題很突兀，不知該如何反應，教室裏也開始鼓譟起來。克蘿伊也知道外星人這個概念，以前在美國的小說裏讀過。換句話說，就是不在我們居住的這片大地，而是住在天上星星世界的人。
昴陷入沉思，這也是他時不時會出現的反應，聊到一半就會忽然中斷，沉默不語或慌張失措。克蘿伊知道那是因爲他在深思待會兒要說的內容，這充分體現出他的性格。
因爲會慎重斟酌言詞，所以不會是輕鬆詼諧的對話，卻也相對真摯而穩重。
「啊，對，觀測。各位也知道，是透過光線觀測探索宇宙的型態，但天文臺……呃，簡單來說，就是在天文臺接收光線進行觀測。只要用望遠鏡查看，遙遠的事物也會變得近在咫尺，各位就想像成比較大的望遠鏡吧。不過光這種東西，不是隻有人類肉眼可見的那幾種型態。」
昴再次開始講解。光的本質好像是「電磁波」這種東西，而且根據波長不同，電磁波還能被細分成電波、紅外線及紫外線等等。其中也有肉眼看不見的型態。
昴纔剛開始解釋，就讓克蘿伊抱頭苦惱了。
並在心中發出「唔唔……」的嘆息。
她有聽過電波和紅外線這些詞，甚至還記得這些詞誕生的時刻，可是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屬於艱深詞彙。畢竟她沒有科學知識，也一樣能在這個世界生存至今。
她對烤麪包或縫紉比較有自信。
克蘿伊差點就要投降了，卻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理解。看到昴的表情隨着話題逐漸艱深愈來愈愉快，才驅使她這麼做。
「……不好意思，有點衝過頭了。總之呢，光線有很多型態，有些是肉眼看不見的，只要知道這點就ＯＫ了。這種看不見的光能傳輸到相當遙遠的地方，所以要收集這種光觀測遠處的天體，但我們看不見這種光的原始型態，因此有種望遠鏡能將光線轉變成可見的電子信號，也就是所謂的『電波望遠鏡』或『紅外線望遠鏡』。比如夏威夷就有……」
昴繼續講解，感覺是在腦中精挑細選才說出口的。因爲克蘿伊也能聽懂他的意思，而且更感興趣。
她有聽過「某某天文臺」這種設施名稱，卻不知道是在做這些事。也不知道從照片或影片中看見的美麗宇宙畫面，是被轉換成電子信號才投射出來的產物。
是爲了看見與這片大地相距甚遠，位於天空彼端的美麗事物而存在的眼睛。明明是科學尖端的技術，卻讓克蘿伊有種懷念的心情。
「接下來要說的跟我有點關係……」
克蘿伊第一次得知昴以研究者身份正在處理的工作。
他的目標是利用方纔說明的天文臺進行觀測，而且是爲了探索位於龐大深遠的宇宙彼端的星系。以前聽他說過「觀測提案」這四個字，此刻克蘿伊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昴在講解時保持着一貫的溫柔氣息，卻也帶着幾分驕傲。儘管微乎其微，但確實能感受到。
「……好厲害。」
克蘿伊不自覺用低喃的音量如此讚歎。但這聲低語被周遭的喧鬧聲，和學生對昴的研究表達感想的聲音給掩蓋了。
「就是這樣，說得有點裝模作樣了。不、不過……現階段的專案進度非常慢，競爭對手也很多，所以我沒什麼自信啦，哈哈哈。」
旁聽？昨天薩摩說的就是這個嗎？不對，爲什麼是薩摩來告訴我？應該說我怎麼會現在才發現？明明這麼明顯，旁邊的男學生都拼命盯着她看啊。不對，她這麼漂亮，頭髮又是天生的亞麻色，確實能理解啦。啊～她今天穿連身裙耶，是碎花圖案，又戴着報童帽，看起來比平常年輕一點，或許該說很像學生。咦？什麼意思，她剛剛在上我的課嗎？今天學生的反應不錯，感覺滿得心應手的，但還是略顯生疏吧，被認識的人聽見很害羞耶，而且還是被克蘿伊小姐聽見。啊啊，這下該怎麼辦？天啊，她離開座位走過來了，啊～
昴又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他驚訝時經常如此。克蘿伊覺得有點有趣，也覺得他好可愛，雖然這個感想對他有些不好意思。
窗外的陽光輕柔地灑落在克蘿伊的頭髮上，微風徐徐吹動她的髮絲。
想是這麼想，卻遲遲開不了口。
時間剛剛好，太好了，那今天就上到這裏吧──就在昴慌張說完並開始整理資料的時候。
昴的心跳已經快到要爆表了，甚至覺得不太舒服，眼前也天旋地轉。大概是血流量超標了吧，平常血壓就偏高的人說不定會昏倒。
昴似乎有點害羞，發出有氣無力的笑聲。他做出揉揉人中的動作，語氣有些消極，但這一定是他的真心話吧。連這種地方都很有他的風格，該怎麼說呢，有種少年的感覺。不論是用純真目光看待美麗世界的態度，還是不太可靠又脆弱的性格。
「克蘿伊小姐，我──」
「但你怎麼會突然來旁聽？」
昴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開口，克蘿伊卻直截了當地打斷他的話。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讓昴無法立即反應過來，感覺時間彷彿靜止了。
「咿！」
克蘿伊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並將目光從昴身上移開，轉而看向窗外。她表現得溫婉優雅，卻能感受到某種決心。
不，不行。
我現在就要說。
兩人在極近距離下面對面。
全身彷彿被微光籠罩的克蘿伊，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克蘿伊小姐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有些人認爲這種事應該由男性主動開口，但在重視男女平權與性別平等的現代社會，或許也不必計較這麼多吧。
「啊、咦？」
最近她偶爾會不用敬語跟昴說話，很適合用「淘氣」這種略顯古雅的詞彙來形容，讓昴覺得有些心癢。加上她剛剛表達的感想，更是讓昴內心躁動不已。
「但我覺得昴先生很奇怪呢。」
「對不起，我本來想偷偷離開的。」
昴伸手接過紙張，說起話來還是結結巴巴的。
看到昴的態度，有些學生似乎發現了什麼，或是心生奇妙的臆測，昴能感受到他們拋來冷漠或好奇的目光。這下糟了。
因爲我覺得他應該在自己的道路上繼續前進。而且如果就這樣喜歡上他的話，我一定無法承受遲早要面對的那一天。
昴的腦內記憶體瞬間被這個問題支配，思緒也隨之延展開來。這會讓他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他知道這是自己的特性。
「我要回去英格蘭了。」
所以還是由我來說吧。她一定很害怕，所以由我來說。雖然跟事先演練的場景不一樣，但現在這樣也不賴。在春天的校園裏，空無一人的教室，窗邊只有他們兩個人，外頭還能聽見學生的喧鬧聲。完全就是昴從未經歷過，只存在於想像中的青春場面。
「啊，快下課了呢，那就來回答第一個問題吧。我認爲應該是有外星人的。雖然知地道球出現生物是近乎奇蹟的偶然機率，但宇宙真的、真的、真的太廣大了。」
昴將手放在後腦勺低頭致謝。看他如此困惑，可見下課後得到掌聲的情況相當罕見吧。至少昴沒遇過。
教室裏傳出議論紛紛的鼓譟聲。每個人都在跟鄰近同學交談，分享聽完這堂課的感受。
下課後又過了十分鐘，最後一位學生才離開教室。
「哪、哪裏奇怪了？」
※※
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很快樂。這些日子就像在幸福小憩時墜入的美好夢境。
克蘿伊深深一鞠躬。她始終低着頭，昴看不見她的表情。
「總……」
他眼中的世界已經超越人世，無限趨近永恆，跟其他人都不一樣。我一定是在無意識間發現了這一點，只有我能發現，所以才深受吸引。
不是因爲「該由男性主動開口」，而是自己想鼓起勇氣。認識她之後，自己也變得比以前努力了些，各方面也都逐漸邁入正軌。昴對變得五彩繽紛的每一天，感受到的怦然心動，以及溫柔美妙的時光充滿感激。
以前昴會在學生離開後，將上課使用的白板板書擦乾淨，但最近不必這麼做了。因爲有些學生下課後會用手機把板書拍下來，離開前會順便幫忙擦乾淨，所以他在教室裏已經沒事可做。不過今天他真希望能做些什麼，手邊有工作才能讓他從容自在地聊天。
這他倒是心裏有數。但考量到浩瀚無垠的宇宙和自己的實力，他也覺得無可奈何。他不敢說自己一定會成功，從學術上的意義來說，無法留下成果的可能性也很高。
聽昴這麼說，克蘿伊就在昴靠着的窗戶附近找位子坐下，這讓她看起來像個就讀國外知名大學的千金小姐。她說出的「那就不客氣了」這句話，更是加深了這個印象。
他驚慌失措，應該壓根兒沒料到克蘿伊會在這裏吧。他嚇得手忙腳亂，抱在手上的資料全都掉在地上，紙張如雪崩般「啪沙啪沙啪沙」散落一地。看到昴慌亂無措的樣子，學生笑了起來，也上前幫忙撿起資料。
昴的個性有些軟弱，沒什麼自信，總是畏首畏尾，卻始終沉穩溫柔又真摯。還有那雙眼睛。
「總、總之稍等一下。」
「總？」
「你、你、你……」
是什麼樣的情緒帶來這樣的感受？實在很難用一句話來表達。
但克蘿伊明白一件事。
那現在該怎麼辦？其實他原本想主動出擊，還在腦中模擬演練過。雖然還提不起勇氣，但也可以靜待克蘿伊開口吧。
「除了地球之外，就算有其他出現生物或發展文明的星球，也是很正常的……不只是我，有這種想法的人很多，所以除了ＮＡＳＡ之外，世界上還有很多人認真在嘗試探索地外智慧生命體，或是向地外文明傳送訊息……只是現階段都沒有成果啦。」
但他確實也認爲，自己永遠都像這樣原地踏步。
我一定快要喜歡上他了，所以不能再繼續下去。
途中有幾位學生來找昴問問題，是關於課堂上的內容。昴細心地給出答覆，如果是現場難以回答的問題，就請學生另外找時間來研究室找他。
克蘿伊忽然輕聲笑道。她的表情充滿魅力，昴卻無暇欣賞，變得驚慌失措。
於是克蘿伊起身離開座位，朝講臺走去。
昴懷着緊張、恐懼又夾雜幾分期待的心情提問，克蘿伊則用雀躍的語氣回答：
「而且，假設宇宙中還有其他生命存在，不是比較浪漫嗎？地球大概再過五十億年就會消滅，屆時如果一個人也沒有，感覺很寂寞呢。假如在幾十億年之後，我們曾經存在於此的訊息能傳遞到某個地方，應該也不錯吧。」
啊，難道是……
「嚇、嚇我一跳。」
「嗯，我本來就沒打算在日本待太久。這段時間感謝昴先生的關照。」
「明明在談論這麼迷人的話題，卻立刻害羞又示弱。」
克蘿伊在不遠處默默觀察昴的一舉一動。
「你好，這個給你。」
但也正因如此……
昴難得會在大腦思考之前就把話說出口。或許當過去與現在的努力成果受到肯定時，人就只能做出這種單調的反應吧。
這句話讓他心跳漏了一拍。這種話不是該對心儀的對象說嗎？克蘿伊凝視他的雙眸帶着流轉的秋波，語氣中又帶着些許哀愁，都讓他的心跳不斷加速。
克蘿伊也送上掌聲。爲了不被昴發現自己在教室裏，她在課堂上拼命低着頭，也不敢直視昴的眼睛，如今卻沒辦法再裝下去了。因爲昴真摯講解羣星世界的模樣，看起來太過耀眼。
克蘿伊用眼神對他說「被你發現啦」，昴也同樣用眼神說了些什麼，但轉換成文字會變得又臭又長。情報量太大了，克蘿伊沒辦法辨識。
「這、這樣啊……呃，你、你覺得怎麼樣？」
「……啊～」
克蘿伊甚至有點想哭。不只是因爲被昴的研究內容感動，還有昴提到地球會在五十億年後消失的事。這對克蘿伊來說並非事不關己的遙遠未來，無論是現場還是這個世界，都只對克蘿伊一人有意義。
昴笑着回了一句「對吧」，又繼續說道：
基本上學生都很愛八卦，而且還是被他們評爲「陰沉捲毛普男」的自己和這位克蘿伊，反差實在太大了。大概後天就會傳出三種「冬乃副教授和美女留學生關係匪淺」的謠言，所以昴覺得還是別在學生面前交談比較好，因爲可能會變成「謠言」的根據。
昴呆滯了幾秒後，克蘿伊才抬起頭，神情豁然開朗。那是昴從未見過的舒暢表情，她全身散發着凜然的氣息，跟過去判若兩人。
昴重新看向克蘿伊，瞬間和她對上視線，但她馬上就低下頭去。濃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碧藍眼眸。她就這麼低着頭起身離開座位。
心跳愈來愈快，掌心開始冒汗，於是昴握緊拳頭將手汗抹去。
昴心中有股直覺。以往雖然沒有類似經驗，但考量到跟克蘿伊相處的這段時光和牽過手的事，或許也不是不可能。雖然也會擔心可能是自作多情，卻也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咦？」
見克蘿伊微微歪過頭，昴用手勢催促道：
某處傳來「啪啪啪」的清脆聲響，而且逐漸擴散愈來愈響亮。
我才必須跟他道別。
昴實在太好奇了，就直接拋出疑問。光是能這麼做，就能稍微感受到自己的成長以及與克蘿伊的進展。這讓他既難爲情又開心。
「咦？怎、怎麼回事……啊，呃，謝謝各位。」
「但我也很慶幸今天有來。其實我有話想跟昴先生說。」
我這種存在對他有害。雖然對任何人都是這樣，但對他特別不利。
其實克蘿伊本來想趁他發現前偷偷離開，所以有點尷尬，但現在也沒辦法了。而且聽完課後，克蘿伊也明白自己該怎麼做。
少數幾個學生對昴和克蘿伊的關係感到好奇，但畢竟第二堂課結束後就是午休時間，這些學生也吵吵鬧鬧地離開了教室。
來到昴眼前的克蘿伊麪帶微笑地說，手上還拿着被昴弄掉的資料中飛得最遠的那一張。那也是最後一張了。
「我想看看昴先生平常工作的樣子。」
「啊，不是，旁聽沒什麼問題，我覺得滿好的，只是……啊～就是有點害羞……啊，你先坐下吧。」
昴做了個深呼吸，打開教室窗戶，靠在窗框上開口說道：
啊啊，是「對象」的關係吧。不只是寂寞使然，而是因爲對象是他。
教室裏只剩下昴和克蘿伊兩個人。
這次教室裏又紛紛傳出驚呼聲，還聽見有人說「我以爲只有民間的可疑研究者纔會做這種事」。老實說，克蘿伊也不曉得正規機關會進行這種活動。
「謝謝，這是我的榮幸。」
是掌聲。不是如雷的喝采，是相對收斂但心存敬意與感激的掌聲，而且是自然發生。
昴環視教室時，看見了爲他送上掌聲的克蘿伊。
昴很喜歡《週刊少年ＪＵＭＰ》，但他很清楚自己跟那些主角不一樣，所以沒辦法說出「我要成爲得到諾貝爾獎的天文學家！」這種話。
昴的思緒已經遙想到那麼遠的以後了，而且還充滿真心誠意，所以克蘿伊纔會眼泛淚光。
昴話語方落，宣佈下課的鐘聲也幾乎同時響起。
「我覺得是很棒的一堂課，我也好想當這裏的學生喔。」
「……這、這樣啊。」
昴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思緒依舊雜亂無章。我想怎麼做？我該怎麼做？又該說些什麼？此刻只有各式各樣的單詞在腦海中飛竄。
遠距離戀愛，在英國大學任職，將來，研究，收入，獎學金償還，未來──可是每個詞都沒有立即的真實感，徒有關鍵字不斷打轉，所以他只能換個說法，就像聽到朋友要留英時會問的那種問題。
「什麼時候要去？」
「下星期。雖然是很早之前就確定的行程，但我一直開不了口。」
「下星期！」
比想像中還要快。
「我應該不會再回來日本了。」
而且還不是暫時歸國而已。
「我現在這支手機是跟小莉借的，所以你以後應該連絡不到我了。我的故鄉用不到手機，我也不太會用網路。」
克蘿伊說得若無其事，流暢又自然，語氣十分乾脆，臉上還帶着笑容。昴的感情完全跟不上那些內容。
將她說的話統整後，就會得出以下結論：我即將淡出她的人生，她也會從我人生中消失。在她心目中，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嗎？
他們當然還沒有正式交往，也不是能互表心意的關係。所以這或許不算是事前商量，兩人就此永別也不足爲奇。就算克蘿伊基於某些原因必須返回英國，昴的立場也無法對她的決定提出意見，她也沒有告知的義務。
可是他們之間，難道沒有某種預感嗎？
這份預感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會留下些許回憶，僅此而已。而且她還說，一開始就只打算在日本待一小段時間而已。
那過去那些日子又算什麼？難道她只是想在短時間內找個玩伴才選中自己嗎？昴知道有些人會這樣玩，也覺得沒什麼，但克蘿伊實在不像那種人。就算真的是好了，昴也不是這種人會挑選的對象。
莫名其妙，難道這份預感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嗎？她又是怎麼想的？
「那個……」
昴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懂自己想說什麼，但還是開口了，因爲總是想說幾句話。只是克蘿伊不肯等他說完。
「今天就是要把這件事告訴你，抱歉打擾你工作了。請保重。」
沉默幾秒後，昴回答道：
這時他發現自己餓了。這麼說來，第二堂課結束跟克蘿伊聊過後，午休時間他什麼也沒喫，沒想到還是會肚子餓，完全不受精神狀態影響。
她實在不覺得克蘿伊會對店長撒謊。起初就沒打算待太久的她，隱瞞真相被錄取後，卻又臨時辭職。她會做這種事嗎？
「咦？啊……不好意思，那個……」
昴將目光從她離去的大門移開，轉而看向窗外的景色。湘南文化大學校內種了櫻花樹，現在時值初春，正好是櫻花盛開的時期。
『要找克蘿伊的話，她已經把這支電話還給我了。』
窗外的陽光與微風，照亮並吹動她的秀髮。克蘿伊將雙手交疊在前，眯起雙眼低頭致意，簡直像某間公司的櫃檯小姐。她的舉止十分優美，也充滿距離感。
『不然還會有誰啊？你是小昴吧。現在打這支電話已經找不到克蘿伊了。』
店長露出有些反常的擔憂神情，用有些耐人尋味的說詞約昴去喝酒。她果然是個熱心善良的好人。店長應該跟某個朋友約好要喝酒，但根本沒有女性會邀請這種不起眼的陰沉男吧。昴雖然很感激，但他也沒那個心情，最重要的是，他不好意思給店長添麻煩。
「這、這樣啊……那個，克蘿伊小姐現在……」
這聲宣告直截了當，字裏行間充滿決絕，彷彿在說「已經沒救了，無計可施了」。
我是怎麼想的呢？昴猜不透自己的心情。感覺像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悲傷。
難道真的要斷在這裏，再也不跟克蘿伊見面嗎？他還是沒辦法接受。
在昴回家後又過了兩個半小時，他才終於按下通話鍵。
昴被手機發出的這句話嚇了一跳。傳入耳中的女性嗓音相當嘶啞，彷彿被烈酒灼燒過，跟克蘿伊清澈透明的嗓音截然不同。昴還以爲自己打錯電話，重新確認螢幕，但螢幕顯示的通話對象確實是克蘿伊小姐。
「請問是……莉莉小姐嗎？」
「這樣啊，很可惜耶，感覺你們滿有機會的。」
※※
「……是不是聽說克蘿伊的事了？」
儘管很窩囊，他還是努力寫了又寫。克蘿伊對通訊軟體不熟悉，只能直接通話，可一到關鍵時刻，自己又提不起勇氣。夕陽漸漸西斜，外頭天色已經全暗了。
「我想、再見克蘿伊小姐一面。」
還是昴聽到的纔是謊言呢？那就變成是真的是基於某些因素必須回國，卻選擇對昴隱瞞。那理由又是什麼？
克蘿伊爲人正直，是因爲特殊原因纔會對我撒謊，其實她自己並不想回國，那種若無其事的態度也是裝出來的──這或許是昴希望情況如他所願的奢望。
「啊，沒有，呃，不好意思。沒什麼。」
「希望你打起精神，但可能太勉強你了吧。」
「哈哈哈……」
他將各剩一個的火腿起司三明治和帕尼尼夾到托盤後，往收銀臺走去。
店長按着收銀機低語道，語氣聽起來有些沉重，以她而言算是滿稀奇的。對店長來說就是員工要離職，仔細想想當然會知道，自己卻連這種事都沒發現，實在有點誇張。而且店長雖然抱着看好戲的心情，卻很關心昴和克蘿伊的發展，也爲他們感到高興，所以纔會像這樣開口關切吧。
她說得斬釘截鐵，讓昴忽然愣住。雖然之前就有這種感覺，但莉莉的嗓音和話語帶着某種難言的魄力。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他畏縮不前，可是剛剛聽到的事實也很犀利。
『幹嘛？』
「告辭。」
「哈哈……」
「告辭」也不是日常生活中會出現的用語，刻意使用古雅的說法，很像她的風格。不是「改天見」或「拜拜」，這兩個字代表着果斷的訣別。
「咦……？」
難道是克蘿伊冷漠的道別讓我大受打擊，我才扭曲事實想歪了嗎？其實她對昴一點意思也沒有，在教室說的那些話也只是隨口胡謅，就這麼簡單。
「老師，你是不是有點消沉啊？」
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昴很想拋下這句話並按下結束通話鍵。如果是以前那個昴一定會這麼做，但如今內心某處卻沉痛地吶喊着「唯獨現在不該如此」。
「四百二十圓。」
麪包店「ＺＵＺＡ」燈還亮着，似乎還沒打烊。
撥號聲聽起來好漫長，也感覺到掌心開始冒汗。如果她接起電話，就先用開朗的語氣打聲招呼，承認自己還想見她一面，約好時間和地點，然後──
店長微微歪着頭，昴一定也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吧。
他喃喃自語，有點類似無意識的表現。
「還好嗎？老師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我可以聽你訴苦喔。」
聽說薩摩今天難得要晚上出門，晚餐就要一個人解決了。現在纔去採買也很麻煩，於是昴推開了「ＺＵＺＡ」的店門。
他實在不想加班，於是傍晚就離開大學踏上歸途。今天不必去天文館打工，所以日落前就回到公寓前面了。
昴拿出五百圓硬幣交給店長。翻翻錢包應該能找到二十圓，昴卻連找都懶得找，但還是得有風度地把話題接下去纔行。
「啊。啊，好。」
「哈哈……沒這回事啦。」
地板上竟然有幾滴水漬。
就算發生了會打亂心思的事，生活還是要過。尤其成年人依然有工作這個包袱在，還是得完成纔行。
昴下定決心，並操作手機準備跟克蘿伊聯繫，卻又就此打住。他又開始胡思亂想，在房裏來回踱步，隨後輕觸手機暫時放回桌上，將該告訴克蘿伊的話一一列舉在白板上。
「啊……好。」
剛剛那段對話好像在雞同鴨講。
「巧克力口味今天都賣完了耶，不好意思喔。」
「我嗎？嗯～也是啦，畢竟很突然嘛。但我現在還是這間店的活招牌喔？而且克蘿伊好像碰上滿嚴重的事情，這也沒辦法。讓她露出那麼愧疚的樣子，我才覺得不好意思呢。」
簡直像跟蹤狂將對方的一舉一動都套上對自己有利的濾鏡，只有自己堅信是雙方是兩情相悅。思及此，他就毛骨悚然。
「哎……嗯，偶爾會早一點。」
爲什麼？感覺克蘿伊是個誠實的人，至今他仍深信不疑。克蘿伊應該是不會撒謊，撒謊後會充滿罪惡感的人，但她爲何要這麼做？昴找不到理由。這個謊話代表了什麼？
明明一點也不好笑，他卻笑了起來。不，不對，確實很可笑。
昴想知道真相，想問問她的心情。
「老師？」
「這……這樣啊……」
來到五樓後，昴拿出鑰匙，站在通往房間的大門前，卻沒有將手伸向大門。
店長把零錢找給他，同時給出紙袋。昴原本要伸手接過，卻停了下來。
「對。」
「有嗎……但我平常就不是多開朗的人。」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嗎？
他一手拿着裝了麪包的紙袋，走上公寓階梯。因爲要走到五樓，提起沉重步伐往上走時，疑問也在腦海中盤旋。
昴將手放在自然捲的頭髮上撓了幾下。克蘿伊說一週後會離開，但自己該如何是好呢？應該再見個面說些什麼嗎？還是這已經是最後一面了？
用一如往常的爽朗語氣朝他搭話的，是一如往常活力十足的店長。可能是時間關係吧，其他店員似乎都不在。
他記得克蘿伊說原本就有回國的計劃，店長卻說是事發突然，那就表示有人在撒謊。
「不──不對。」
昴容易想東想西，描寫內心劇場的頁數可能比其他人多上好幾倍，但不管耗費多少字數，感覺都找不出真正的答案。
「哈哈哈……」
「對啊，店長也很辛苦吧。」
『……所以呢？』
以前見過的那位老婦人身影閃過昴的腦海，駕駛豪華跑車一身龐克造型的女士。這麼說來，昴纔想起之前聽克蘿伊說過手機是跟她借的。
到頭來，我根本沒把心意告訴她。就算她真的會消失無蹤，對我沒有任何感覺，我也想告訴她。
不對，思緒雖然千迴百轉，但全都是藉口，昴自己也明白。其實他只想再見克蘿伊一面，把心意傳達給她。
『我哪知道，應該忙着準備回國的事吧。找她有什麼事？勸你還是放棄吧。』
「……好捨不得喔，這年頭很難找到這麼棒的女孩子了。她最近看起來也滿開心的啊。」
昴很喜歡初綻的櫻花，卻覺得現在看應該不夠漂亮吧，沒想到一眼望去，櫻花還是跟去年一樣美，如詩如畫。
個性豪爽的店長拋出有些粗魯的關心，昴其實並不討厭，但今天應該沒辦法好好應對。因此他含糊其辭，露出尷尬的笑。
「不了，今天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難得薩摩不在家。」
春天的陽光，清爽的空氣，生命力十足的樹木。
昴打開公寓大門回到家中，並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
店長完全掌握了他的喜好呢，昴面帶苦笑地拿起夾子。他原本就想買麪包當晚餐喫，所以想買有夾料的鹹麪包，可是連這種麪包也沒剩多少了。架上的籃子不是空空如也，就是隻剩下幾個而已。昴第一次知道，原來打烊前的麪包店感覺如此落寞。
「歡迎光……咦？這不是老師嗎？今天很早耶。」
「ＺＵＺＡ」的生意滿好的，有一名員工離職就要準備補人了吧。而且僱用新人後，還得面臨重新教育的辛勞。昴是基於這些推測才說出那句話，其實對此沒什麼興趣，只是一般的閒聊。
就這一個字，也沒其他話好說了。
昴強顏歡笑地回答後，就將手搭上「ＺＵＺＡ」的玻璃門。
昴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並接過紙袋，將零錢投進捐款箱。
昴聽到的狀況是，克蘿伊原本就沒打算在日本待太久，回國也是既定行程。可是聽店長描述的狀況並非如此，感覺克蘿伊是基於某些原因纔會臨時離職和回國。
回到研究室後，昴開始幫學生的報告打分數，分析今天必須彙整完畢的觀測數據。總有幾個瞬間，腦中會閃過白天克蘿伊的表情和說過的話，他都用力搖頭擺脫。
「嗯？怎麼啦？」
昴只能給出這種答覆。克蘿伊再次向昴低頭致意後，就轉過身去，像過去那樣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將一臉呆滯的天文學家獨自留在原地。昴根本沒有勇氣追過去，最重要的是，就算追過去又該說些什麼？
昴踩着階梯繼續往四樓走，並撓撓頭髮。
不論人類和昴這種存在會有什麼樣的遭遇，花都不會改變。
「ＺＵＺＡ」是玻璃外牆，昴能清楚看見店內的模樣，便下意識尋找她的身影。該說是理所當然嗎？克蘿伊確實不在裏面。
平常昴對自己沒什麼信心，他現在的思維可能和跟蹤狂沒兩樣，也不敢保證克蘿伊會對自己產生特殊情愫。但他只確定一件事，克蘿伊的確是正直又善良的女孩，所以……
他不經意地望向克蘿伊剛剛站着的地方。
興奮雀躍地想像着未來的藍圖，結果一切只是天大的誤會與妄想，就這麼簡單。這當然可笑了。
昴走到三樓，在樓梯間停下腳步。
「能不能幫我轉告她？」
此刻能掌握的線索，只有打給莉莉的這通電話。
在漫長的沉默後，莉莉嘆了口氣並回答：
『放棄吧。』
短短一句話，卻沉重得非比尋常。這不是比喻，昴的身體確實能感受到實際的重量。彷彿隔着電話被施加詛咒的壓力，讓昴近乎窒息，甚至頭昏眼花，連站着都很痛苦。
怎麼回事？根本就是超自然現象吧。
他愈來愈認同莉莉的說法，忽然很想癱坐下來，覺得莫名其妙。
昴的思緒相當混亂，但還是不肯放開緊抓微弱線索的手，鼓足力量回答：
「……求、求求你。」
在他竭盡全力說出懇求後，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哎呀。』
不知爲何，莉莉發出有些感佩的嘆息，與此同時，壓在昴身上的重擔也消失無蹤。昴猜測這可能是極度緊張造成的錯覺。
『好啦，確定時間地點後就傳給我。我會幫你轉達，但不保證克蘿伊會不會來喔。』
莉莉的語氣依然粗魯又犀利，剛剛那句話卻能感受到淡淡的溫暖，至少昴是這麼想的。
「非常感謝你！」
昴對着空氣用力低下頭，甚至發出劃開氣流的聲響。
莉莉則是又嘆了一口氣，誘發出咯咯的笑聲。
『不過啊，如果你還沒拿定主意，勸你還是別再跟克蘿伊見面了。要去赴約之前，你最好先做好覺悟。』
「咦？」
『聰明的學者啊，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這或許會破壞你認知中的世界或常識。我說的覺悟就是這個意思。』
這不是嘲笑，而是喜悅的笑容。浪漫當然很重要，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
昴彷彿受到克蘿伊身後的七姐妹星團指引──
「晚安。」
昴頓時寒毛直豎，渾身一震。
昴事先跟那位警衛知會過了，說可能有位女性訪客會在預定時間抵達。意思大致是：那位是我的朋友，麻煩請她直接前往劇場。
「我希望奇蹟發生。」
不顧快步奔來的昴，克蘿伊麪帶微笑用力劃了一刀。
刀子在又白又細的手腕上畫出一道紅線，而且慢慢擴散，幾秒後就變成血沫噴濺而出。出血量非常大，連在昏暗的天文館都看得一清二楚，在微弱星光映照下，甚至在地板上形成了黑影。昴沒有醫學知識，卻也知道這是明顯的致命傷。
既然答應要轉達，她就會照做，這是一定的。
「……呃，也不算是誤會吧。」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浮現出同樣的感想了。應該很多人都能認同這種心情吧，克蘿伊一定也是。
※※
莉莉將倒入杯中的雙份琥珀色液體一飲而盡，輕聲低語道。黑貓也點點頭，似乎在說「我當然明白」。
他拉開控制室的窗簾，往天文館入口附近查看。夜色已經暗下來了，眼前只有一名男性警衛而已。
克蘿伊看着星空，昴也同樣看向她目光所及之處。昴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撒謊消失跟美好回憶有什麼關係？自己有可能會對克蘿伊產生恐懼嗎？
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要拿出那種東西？太突然了吧。不行，現在大驚小怪反而不妥，可能會讓克蘿伊小姐心生動搖，這樣更危險。
劇院大門敞開，透出微弱的光芒。光芒隨即消失，變成逐漸走近的腳步聲。堅硬又清脆的聲響，在劇院內輕輕迴盪着。
昴在投映的虛假星空下胡思亂想，隨後放棄思考，結果又陷入沉思。正當他不知道過去多久時，約定的時間到了。
（注７：孫子與黑貓使魔的故事請參見《願她帶着笑容而逝》一書。）
昴急忙脫下外套跑到克蘿伊身邊。雖然是正常反應，但他徹底慌了，卻又不能坐視不管，只能立刻壓住傷口叫救護車。
這是第二次了。克蘿伊用這句話打斷昴後，就輕輕將食指抵在脣上，像是叮囑孩子「安靜」時的動作。
他們交流了幾句跟主題無關的開場白，卻有些流於表面，沒有正在對話的感覺。
莉莉在「放棄吧」這三個字注入了魔力，並將正常人可能會難保意識的沉重壓力施加在昴身上，如果沒有異於常人的精神力，是絕對撐不過來的。這一點讓莉莉十分敬佩，也或許是還想抱點期待。而且不做點什麼的話，昴可能會永遠忘不了克蘿伊，而且始終被矇在鼓裏。既然如此，莉莉覺得乾脆賭一把。
昴感到混亂至極，卻還是拼命動腦思考，反觀克蘿伊相當平靜，平靜到可怕的地步。
「怎、怎麼會……」
昴坐在斜躺坐椅上仰望星空。這座天文館雖然不是重金打造的設施，但最近的投影機性能也足夠強大了。
正準備倒第二杯時，莉莉的手機震動了幾下，收到昴傳來的訊息。莉莉拿起手機一看，訊息中寫着剛剛提到的，和克蘿伊相約見面的地點與時間細節。
這句話說得浮誇，聽起來卻不像玩笑話，所以昴不敢馬上回答，稍遲纔給出答覆。
說到這裏，克蘿伊先頓了頓，接着從手上的小包包中拿出某個東西。看到那個東西，昴的心神就徹底亂了。
「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
昴伸手指向七姐妹星團。以前他偶爾也會像這樣獨自觀看節目試映，但今天確實有點心浮氣躁，卻只有腦袋異常清晰。
但克蘿伊不一定會來。
「可是跟小莉聊過之後，我才重新考慮，因爲昴先生很善良，又帶給我那麼多美好的時光，所以我想對你誠實，也覺得告知一切後再好好道別對你比較好。」
「我不知道克蘿伊小姐的狀況，也還沒想過你回國後和往後的事情，可是我──」
昴的思緒亂成一團，一心只想避免讓克蘿伊遭受牽連，就算昴會因此受點小傷也無所謂。
那位老爺爺露出超級不懷好意的笑容，一想到他的表情，昴就嘆了一口氣。昴跟那位警衛原本就熟識，纔敢拜託這種事，但他絕對是誤會了。
※※
命運對克蘿伊有點太嚴苛了，面對太過殘忍的現實，克蘿伊早就被耗磨殆盡，也放棄了一切。雖然很悲傷，但莉莉也束手無措，因爲不可能解決最根本的問題，她也不認爲昴就能扭轉現實，可是──
「之所以撒謊，是覺得這麼做對昴先生比較好。還有……應該也是希望我在你心中留下美好的回憶，不想被你討厭或畏懼……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莉莉讓黑貓坐在腿上，輕撫它的毛皮。她抬頭仰望天窗，向星空祈求未來能溫柔一些。
昴站起身看向訪客，接着離開座位來到走道上。
她不知道克蘿伊會怎麼做，但克蘿伊可能在猶豫要不要將真相告訴昴。
「當然啊，我要遵守約定。」
「對不起。我說原本就計劃要回國，那是騙你的。」
這位小哥居然要將天文館公器私用，而且還是拿來約會，喔呵呵，還以爲他是個木頭阿宅，結果滿有一套的嘛。嗯嗯，這點小事就交給我吧──他的表情寫滿了這些情緒。
昴平常幾乎都在這間控制室工作。工作內容主要是器材管理與投影，製作俗稱「節目」的放映專題，偶爾還要撰寫旁白解說的原稿。不但能活用自己的天文知識，又不用直接接待或引導顧客，可說是相當適合昴這種內向人的工作。他今天也在製作將於暑假放映的兒童節目，一路忙到剛剛，但也暫時告一段落了。
用看的就知道了，她真的切得非常深，而且還是有大血管經過的手腕。
她確實只能用「天曉得」來回答這個問題。連被封爲最後大魔法師的自己，都無法判斷這是好是壞。
「這樣好嗎，莉莉大人？」
「昴先生真的很善良呢。可是別擔心，我不會有事。」
「……呼～……」
「別看我這樣，我這個人很善良呢。」
「如果用言語說明，昴先生一定很難理解，無法置信，所以……」
以後可能再也沒機會了，所以一定要將這份心意告訴她。
她也不知道昴知道真相後會怎麼做。至少應該不會把祕密公開，做出對克蘿伊有害的行爲，但這個「內情」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承擔的程度。
他不懂莉莉說的「覺悟」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不管待會兒發生什麼事，得知哪些真相，他都願意接納。
他緩緩深呼吸，隨後癱坐在地板上。莉莉說的話充滿謎團，他甚至不敢多問「覺悟」是什麼意思。他甚至懷疑克蘿伊是不是有超乎想像的身家背景，比如其實是某國的諜報員之類的。
昴的習慣是立刻進行推測，直接動腦思考，但現在這麼做也無濟於事。
「今天把克蘿伊小姐約出來，是想說幾句話。」
原來這裏就是昴先生另一個工作地點啊。
「我對克蘿伊小姐──」
第一個感想，還是覺得很漂亮。
約好──應該說單方面指定的時間愈來愈近。昴目前的位置，是平常打工的天文館二樓的控制室。
「呵呵呵。」
克蘿伊將拿在手上的刀輕輕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
「克、克蘿伊小姐……？」
來到搖椅腳邊的黑貓這麼問。這隻黑貓是孫子的使魔，但孫子跟戀人出遠門了，所以今晚寄放在莉莉家（注７）。
克蘿伊看着昴這麼說，那雙眼澄澈到讓人哀慼。
地點好找嗎？
「請等一下。在那之前，我也想跟昴先生說幾句話。」
「天曉得。」
撇下這句話後，莉莉就掛斷電話，只剩下可笑的電子音在昴的耳邊迴盪。
時間快到了。昴離開控制室，走向劇院觀衆席。
抱歉，臨時把你約出來。
「你、你冷靜點，太危險了，先放下來好嗎？如果你不喜歡我，我會馬上離開，所以……」
見昴想說點什麼，克蘿伊就用這句話制止了他，語氣相當沉穩，讓昴感受到不由分說的寧靜重量，只好乖乖閉嘴。
「你願意聽我說完嗎？」
「啊，那個……」
昴先是乾咳幾聲，輕聲低語道。雖然算不上是美妙的約會地點，但這原本就是他爲了浪漫告白而設想的情境。後續情況雖然有異，但已經沒剩多少時間，纔會直接指定在這裏碰面。
他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閉上雙眼。
莉莉將手放在額頭上，忍不住笑出聲來。沒想到這位占星師滿浪漫的。
「晚、晚安。」
「不要！」
克蘿伊將雙手背在後頭，將身體轉向側邊，跟方纔的昴一樣仰望星空，繼續說道：
她也覺得自己好像太雞婆了。這麼做可能只會讓克蘿伊爲難，最後或許會讓克蘿伊和昴都受到傷害。如果就此分離，傷痛應該會隨着時間流逝緩緩痊癒，這麼做或許會讓傷痛轉變成痛一輩子的傷疤，儘管如此……
或許昴能稍稍緩解克蘿伊的寂寞吧──莉莉這麼想。這可能會讓克蘿伊再次嚐到跟過往相同的苦澀，卻也不盡然。
他坐在觀衆席，抬頭看向曲面銀幕，剛剛按下播放鍵的節目就開始播映了。沒有流星雨這種特殊的天文活動，也沒有解說旁白，眼前只有美麗的冬季夜空，搭配輕柔的小提琴旋律而已。降低天文學習要素的療愈性節目，這陣子滿流行的。
這座天文館是附設在小型博物館內，卻有獨立的建築。今天的放映時間在傍晚就結束了，所以除了昴之外只有寥寥數人。
克蘿伊穿着帶有白色垂墜布料，類似禮服的短袖連身裙，充滿夢幻氣息。她出現在這裏讓昴覺得好不真實，卻又慶幸她願意赴約。昴的舌頭都打結了。
訪客──克蘿伊在與昴面對面的位置停下腳步。明明是伸手就能觸碰的距離，卻覺得遙不可及。克蘿伊的微笑夾雜着爲難與悲慼的神情，讓昴聯想到「古風式微笑」這個詞。
克蘿伊會不會來呢？
「您要轉告克蘿伊小姐嗎？」
挑選這個單純放映冬季夜空的節目，是有原因的。金牛座會出現在冬季天球上，而七姐妹星團又包含在金牛座之中。克蘿伊之前說她很喜歡那個星星。
『期待你的表現喔，占星師小昴。』
昴這麼說。他害怕極了，根本不敢直視克蘿伊的雙眼。他抬頭仰望星空──也就是天花板的銀幕，繼續說道：
結果被後來回到家的薩摩誤會，還被裝上了ＡＥＤ裝置。
那個名叫昴的男人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挺有骨氣的。雖然隔着電話，昴卻努力撐住了莉莉施加的詛咒。
「我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把真相告訴昴先生……原本我想對你隱瞞，安安靜靜地消失。」
莉莉故意答得冷漠，並將野火雞威士忌倒進邊桌的酒杯裏。如烈火灼燒的液體滑入喉嚨深處後，散發出醇厚的香氣。
「……呃，想這麼多也沒用。」
很漂亮呢。
昴緊緊抱住克蘿伊，確認手腕的傷勢，並抓住她的手準備加壓止血。
克蘿伊從頭到尾都面不改色。
「對不起，不用擔心我。」
只有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稍稍垂下眼睫。藏在纖長睫毛下的克萊因藍眼睛，摻雜了幾分膽怯。
這一瞬間，昴的眼睛看見了不可思議的畫面。她手腕上那道慘不忍睹的切割傷口竟迅速修復，簡直像時光倒流似的，紅線慢慢變回白皙的肌膚。原本噴濺在地板和座椅上的血液，也如煙霧般逐漸消失。
「這……咦？什麼？」
這種感覺就像在看魔術表演一樣。可是他能確實感受到已然消逝的血腥味，親眼目睹的傷口變化。更重要的是，他從克蘿伊的表情察覺到一件事。
這個魔術沒有任何祕密或機關。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不太對勁，跟之前和莉莉講電話時的感受很接近。這個現象已經超越了昴的理解與認知範圍。
昴茫然了一陣，才終於發現自己還將克蘿伊緊抱在懷中，戰戰兢兢地與她四目相視。
克蘿伊緩緩將昴的手撥開，往後退了一步才說：
「這就是我隱瞞的祕密，想告訴昴先生的真相。」
莫名其妙，簡直莫名其妙。
腦海中忽然閃過莉莉說的那句話。
『聰明的學者啊，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這或許會破壞你認知中的世界或常識。我說的覺悟就是這個意思。』
難道就是在說這件事？
見昴依舊沉默不語，克蘿伊垂下了眉尾。
「我不會死，也不會變老。」
她用平靜的語氣拋出這個震撼彈，讓昴意識到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昴僵直的背脊開始狂冒冷汗，卻只能繼續聽她解釋。
他的手朝着頭也不回的克蘿伊的肩膀搭去。平常昴根本不敢在未經女性同意之前就隨意觸碰，此刻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行動了。
只剩下星光的天文館十分昏暗，克蘿伊說話時又低着頭，昴看不清她的表情。
人口增加形成大都市後，她就能短暫混入人羣，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她還被知名畫家畫過肖像畫，但畫家也死了。
昴根本給不出答案。
之所以用「家族」這種說法，表示不是單指莉莉個人，連她的祖先都包含在內吧。察覺到這一點後，昴不禁倒抽一口氣。
「對不起，我真的很怕愛上你。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能愛上別人，也不想……再見到昴先生了，所以……」
克蘿伊像是被催促般繼續說道：
這次昴沒有勇氣再追上去了。幾分鐘前他還天真地以爲自己能拯救克蘿伊，都快吐出來了。比起任何形式的痛楚與苦痛，死亡的離別更讓她難受，比誰都害怕孤獨，比誰都更渴望愛與死亡，壽命有限的自己到底有什麼能耐。自己跟父親製作的老舊天文望遠鏡沒兩樣，都是會消失的存在。
時光繼續流轉。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讓我在世界某個角落聽見昴先生的消息，感覺很棒吧。」
「永別了。」
「這就是真相，所以我不能跟壽命有限的昴先生在一起。」
不能重蹈覆轍，不能愛上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所愛。
「這、這是……」
「你能救我嗎？」
「我要離開。」
就像直接灌進心底似的。
昴屏住呼吸往前衝。他還沒想到該說什麼，只覺得不能就這樣讓克蘿伊獨自離開。
明明僅有一瞬，這些記憶卻漫長如永恆。碰到克蘿伊手上的圖案後，如洪水般狂湧而來的畫面讓昴嚇得驚呼。彷彿碰到灼熱物體被燙傷，或是在極低溫中凍傷的痛楚，讓他立刻抽開手。
在天文館跟克蘿伊談過之後，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只是一臉茫然，或是腦中帶着某些思緒，在夜色中又走、又停、又坐，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纔不知不覺走回公寓。
世界太過紛擾，她經歷過無數次正常人難逃的死劫，每一次都無比疼痛、熱燙且難受。但令人驚訝的是，她卻漸漸習慣這種感覺，變得愈來愈感受不到痛苦。
站在遺體前的自己一點也沒變，永遠只會被拋棄。
她知道解除「沙漏」詛咒的方法，卻是不可能的任務。「只要與不滅者相愛，就能融化凍結的時間」。所謂的不滅者，就是跟克蘿伊一樣不老不死的人物，但世上哪有這種人呢？所以克蘿伊只能繼續活下去。
起初是某座村莊，從服裝和民房的模樣，就能看出並非現代場景。克蘿伊──與現在相差無幾的克蘿伊就住在這裏，與村民相處融洽，她還有個年幼的妹妹。
有位與莉莉神似的中年女性也住在這座村莊，而且擁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克蘿伊的工作是伺候她的生活起居，並充當助手，比如採集藥草、準備餐食和縫補衣物。
她明明也痛不欲生纔對啊。
「等一下……」
當一個人不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中，纔算是真正的死亡。眼前的這個人，已經體驗過無數次真正的「死別」了。
昴抬起視線，與克蘿伊四目相視。不知道克蘿伊有沒有發現昴身上發生的事，她看着昴的那雙眼帶着淚光，夾雜了絕望、醒悟與恐懼。
「不覺得很神奇嗎？我跟昴先生認識好幾個月了，頭髮卻完全沒有變長。」
一千年前，十一世紀。東羅馬帝國，十字軍東征，伊斯蘭天文學等字眼瞬間閃過昴的腦海，全都是歷史教科書纔會出現的詞彙。克蘿伊說她出生於英格蘭，當時英格蘭、丹麥和挪威被並稱爲北海帝國，昴以前看過的維京海戰漫畫就是那個時代的故事。
昴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長髮女性的頭髮長得多快。
時光倒轉，克蘿伊成功回到妹妹還活着的世界，同時右臂也出現了沙漏圖案。
這種感覺太難熬了，愛得愈深，心就會被挖得愈深。這種傷痛跟利刃和火燒的痛楚根本無法比擬，只會讓她痛切體會到自己孤苦伶仃的事實，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不死之身，不老不死，我承認這些現象徹底顛覆了我的知識與世界觀。可是得知真相後，我對克蘿伊小姐又是怎麼想的？知道前與知道後，我的心意有改變嗎？這纔是最重要的吧。
她就這樣消失在七姐妹星團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
貧困純樸的生活偶有難熬的時刻，卻十分幸福。
「而且未來我也不會變老，也不會死，直到這個行星消滅爲止。」
昴用左手壓住剛剛觸碰克蘿伊的右手。他知道，他當然看出來了，剛剛那是克蘿伊走過的歷史。困於時光囚籠，超越常理的千年故事，有一部分流入了昴的心中。
時光繼續流轉。
克蘿伊的心靈逐漸耗損枯萎。好想死，我好想死啊，好想遺愛人間安然死去。
克蘿伊居住的村莊已經不復存在。慘遭北海來的維京人掠奪，村民被全數殺害，食材被搜刮一空，房子也被燒掉，但只有克蘿伊沒有死去。她受到難以啓齒的虐待，最後被利刃穿心殘忍拋棄，沒過多久又恢復原狀，獨自在堆積成山的屍堆中站了起來。
「就這樣……請保重。」
昴雖然覺得自己得說些什麼，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可以避免的死亡，如果當時她更嚴厲地勸告妹妹，應該就不會發生憾事。克蘿伊放聲大哭，最後觸犯了禁忌。
場景忽然切換。
從未體驗過的往事記憶，斷斷續續地在他腦中回溯。
克蘿伊掩嘴笑道，看起來就像自嘲。
昴第一次看到她這種笑容。
「──嗚啊！」
「我的日文聽起來很奇怪吧？因爲我來日本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超過五十年了。這些用詞是當時學會的，不覺得很像老奶奶嗎？」
妹妹已經變得比克蘿伊還老，許多年邁的村民也過世了。可能是氣候變遷的影響，冬季變得更加嚴寒，愈來愈多人離開村莊，魔女則踏上了旅途。
今晚克蘿伊總是面帶微笑，卻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
魔女堅決不肯答應。「沙漏」是世上獨一無二，而且只使用過一次的道具，但這不是魔女拒絕的理由。因爲倒轉時光的行爲違反天理，而且使用「沙漏」的人會遭受長生不死的詛咒，直到這個行星消滅爲止。
不久後，連那些亡者生前的痕跡都漸漸消失，曾經存在的事實都逐漸被淡忘。最可怕的是，連留在人世間的克蘿伊，都愈來愈記不清他們的身影。除了克蘿伊之外，早已沒有人記得那些人，感覺只是虛幻一場。不管再怎麼抗拒，深愛的人們依然會隨着歲月而流逝。
他只知道這樣不行，不能讓她就此離開。不只是再也見不到克蘿伊的問題，如果現在沒說一句話就分開，克蘿伊一定會受傷。這是當然的，她一定是鼓足勇氣才願意坦白，昴卻只能震驚地僵在原地，這種反應跟拒絕沒兩樣。被當成異類受人忌憚的感覺，一定很悲傷吧。
時光繼續流轉。
莉莉看起來很年輕，但不管怎麼想都是年邁長者了。這就是克蘿伊用「小莉」稱呼她的理由。當時她還很小？那到底是幾歲的時候？
因爲她再也無法承受失去摯愛的痛楚，以及獨自被拋下的絕望了。
不久後，已然衰老的妹妹也死了，這次是真的死了。被拋下的克蘿伊雖然心如刀割，但還是一點也沒變。
天文館投映出冬季的夜空。金牛座閃閃發亮，雖然並非實體，滿天星空依舊美麗動人。從克蘿伊臉頰滑落的那一滴淚水，看起來就像天上的某個星辰。
失去溫暖的感覺真的太痛苦了，假如會這麼痛苦，那一開始就不該接觸這些溫暖。對被斬首也不會死的自己來說，離別就是斷頭臺的利刃。
克蘿伊趁隙偷出「沙漏」並將其倒置，做了被魔女叮囑「千萬不能做」的行爲。她已經做好被詛咒的覺悟了。
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喫驚，同時看向手觸碰的部位，就看見克蘿伊剛剛展示給自己看的右臂上的圖案。
沒錯，我現在很想幫助她。雖然不能像擁有神祕魔力的莉莉一樣厲害，但我應該還是能做些什麼。
那就是離別的痛苦。活了這麼長的歲月，能正常跟克蘿伊相處的人雖然不多，卻依然存在。有人跟她變得親近，有人與她兩情相悅，但這些人全都比克蘿伊先走一步，無一例外，什麼都沒有留下。
被刀刺會痛，被火燒也很燙，所以她會慘叫。但疼痛會消失，身體會變回美麗的模樣，頭髮永遠不會變長，甚至不會曬黑，也不可能生小孩吧。
她是在那個時代的貧窮村莊出生的嗎？
昴握緊雙拳，卻不知該說什麼，也沒辦法開口呼喚克蘿伊。他的心被衝擊與混亂徹底翻攪，腦袋又告訴他必須做點什麼。
感覺快要喪失理智了。
度過同樣的歲月，一起變老走完人生。做不到這些事的自己，永遠得不到圓滿的愛。反覆無數次的死別讓她充滿恐懼，胸口彷彿要被撕裂，所以再也不想和他人變得親近。可是一個人太寂寞，所以只能不斷做傻事。
真不敢相信。誰能想到眼前這位看起來只是個年輕女性的人，居然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洪流呢？
「我跟小莉……莉莉．瑪麗亞認識的時候，她還很小。當時我像逃避般在全世界到處跑，時隔多年在英格蘭定居時認識她的。」
她伺候的那位神似莉莉的女性是魔女。這在小村莊是人盡皆知且十足仰賴的事實，其中克蘿伊的地位尤其特殊，畢竟她是魔女的助手。
他明明整個晚上都在外頭，卻想不起天上出現了哪些星星。不，不是這樣，他整個晚上都沒有抬頭看天空一眼。自從昴有記憶以來，他從來沒這麼失常過。
昴無言以對，根本說不出口。
因爲不想分離，才決定不與人相依，可是──
有限的生命璀璨耀眼，我的生命黯淡無光。
克蘿伊雙手交疊做出祈禱姿勢。這句話太過純粹，對昴來說卻太遙遠，甚至不敢點頭答應。
克蘿伊的妹妹在意外中喪生，因爲好奇心使然，闖進了平常禁止進入的森林裏。克蘿伊抱着妹妹冰冷的遺體傷心地啜泣。
克蘿伊將連身裙的右邊袖子稍微拉起，手臂上有個類似刺青或胎記的沙漏圖案，還發出淡淡微光。那種光芒讓昴看得毛骨悚然。
「……唔！」
出生長大的村莊被夷平之後，克蘿伊獨自流浪，偶爾會有當時那位魔女的子孫與她接觸，並接受他們的協助。但太過依賴肯定會造成困擾，所以她沒辦法在同一個土地停留太久。
克蘿伊摸着刻在上臂的沙漏圖案這麼說。這個時間遠遠超過昴的想像。
文明與技術發達後，在世界各地移動的方式比以前容易多了。在英格蘭相識的少女變成了可靠的老者，在她的幫助下，克蘿伊久違來到了日本。
彷彿在說：你一定很害怕吧，我能理解，對不起。
克蘿伊低頭致意後，就緩緩離開依然愣在原地的昴，轉身走向劇場出口，背影看起來既渺小又寂寞。
克蘿伊本身沒有神祕的魔力，卻知道魔女身邊的道具有何種能力。克蘿伊向魔女苦苦哀求，只要使用那個道具──也就是「沙漏」的話，就可以將妹妹救活。
那個狀似沙漏的圖案散發出妖異光芒，與此同時，昴也看見了某處的景象。
克蘿伊也曾被當成奴隸販賣，被異端審問官施以火刑，但依然沒死。
時光繼續流轉。
克蘿伊一點也沒變，依舊年輕貌美，有些人開始對她產生恐懼或猜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親近的人相繼死去後，克蘿伊也遠離村莊展開獨居生活。
她在不知洗衣機爲何物的土地上獨自生活，只能用這種方式度過人生，實在無法想像她有多孤獨。
觸犯禁忌的代價，就是克蘿伊的時光凍結了。起初她根本不在乎，一心只想再次將妹妹擁入懷中。她沒有將自身的詛咒告訴別人，只擔心妹妹某天得知真相後會心如刀割。
昴確實經常覺得克蘿伊的說話方式很古雅，沒想到真的是這樣嗎？
反之，還是有些事沒辦法習慣。
「我觸犯了禁忌，纔會遭受詛咒變成這樣。那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克蘿伊說得輕鬆，昴卻能具體明白這意味着多長的歲月。以人類的體感而言，是近乎永恆的漫長未來。
時光繼續流轉。
「我在很多地方居住過，但我是個不老不死的女人，在城鎮定居就會引發許多問題。所以這次受小莉幫助來到日本之前，我是獨自住在杳無人煙的深山小屋裏，也不知道世上出現了洗衣機這種方便的東西。」
※※
「小莉家代代都有不可思議的魔力，當時瑪麗亞家族幫了我很多忙，畢竟我沒有確切的戶籍和國籍。」
戰爭，革命，戰爭，革命。世界與城鎮以克蘿伊難以理解的形式不斷改變，克蘿伊卻一如往昔。如果爆發饑荒，人就會飢餓而死，但克蘿伊不會死。
或許是強烈意識到自己壽命有限，才無法直視綻放出悠久光芒的星星，可能再也不敢看了吧。
他住慣了這棟公寓，卻不熟悉這個時段的景象。一樓的麪包店「ＺＵＺＡ」正準備開店，天空逐漸破曉的早晨。現在這個狀態實在沒辦法上班，他決定待會兒打電話請病假。
昴回到家中洗把臉，目送正好在固定時間醒來的薩摩去上廁所，再把冰箱裏的烏龍茶拿出來喝，讓精疲力盡的身軀癱在沙發上。
太奇怪了。得知如此驚人的隱情，覺得那是事實，也無力阻止重要之人遠行，自己卻還是會累會口渴。往後還得繼續賺錢餬口，也不能隨便休息。
因爲要生活，身體也要生存，跟克蘿伊這種永恆的存在不一樣。
「……什麼嘛，這到底算什麼啊。」
這是在對誰提問，又是在問什麼呢？昴說着自己也聽不懂的喃喃自語，用雙手遮住眼睛，全身倚靠在沙發椅背上。
「難得看你早上纔回來，果然是太震驚了吧？」
薩摩從廁所出來後，又像平常那樣到廚房燒水並問道，然而這句話非比尋常。
果然？他說果然嗎？
「……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看到昨天的新聞了。之前聽了你的觀測提案想法後，我也對天文學領域稍有涉獵。」
搞什麼，根本是雞同鴨講，但很正常。再怎麼說，薩摩也不可能知道連昴都沒發現的克蘿伊的祕密。薩摩說的是另一件事，而且是連昴也會感到震驚的事。
「我是天才，沒遇過像你這樣的經驗，但我猜你可能會滿沮喪的，所以今天早上我來幫你泡紅茶吧。馬可波羅如何？香甜又鎮定人心。」
還穿着睡袍的薩摩開始挑選茶葉。薩摩永遠都是薩摩，從來不會對昴感同身受，總是旁若無人又冷靜。可是當昴灰心喪志時，他都會幫昴泡杯紅茶，這應該是他自己訂下的友情規則吧。只是他很少啓動這個規則，昴猜測應該是發生了很嚴重的事。
「薩摩？」
「嗯，還是科倫坡王子比較好。怎麼？不用太往心裏去啦。」
「不是，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新聞？」
被昴這麼一問，薩摩就挑起單邊眉毛露出疑惑的表情。
「搞什麼，你不知道啊，所以你現在不沮喪囉？那紅茶還是泡我愛喝的口味吧，你去樓下買那種淡得像水的咖啡就好。對了，記得幫我買可頌。」
不對，說到底……
薩摩有些慌張地問。
薩摩傳來的網址，是國外的科學專業期刊發佈的網路文章。專家學者都知道那本專業期刊具有世界級的公信力，從來不會發布假消息。昴開始滑動手機畫面。
薩摩用爽快俐落的語氣這麼說，就像平常劇透動畫內容那樣，而且還同時操作手機，將網址發送到昴的賬號。
他再也不想從這張沙發站起來了。
「啊……？」
「換個角度想，這也算是好事啦，昴。說穿了，所謂的研究者……」
我沒辦法成爲哈伯或霍金，我早該明白的。有限又渺小的生命總有一天會消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也不會將某些知識流傳給他人。跟克蘿伊過去接觸的那些人一樣，只會在浩瀚宇宙的悠久時間洪流中慢慢消逝。
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了。若考量到天文學本身的發展，倒也不是壞事。重要的是知識的堆疊，由誰堆疊則是其次，他是這麼想的。
印度理工學院，歐洲南天天文臺，最爲遙遠，致力於發掘初始星系，紅移值12以上，ＪＷＳＴ（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觀測數據，揭開星系誕生的新篇章，觀測預定。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讓我在世界某個角落聽見昴先生的消息，感覺很棒吧。』
薩摩說了些什麼，但他聽不進去。
薩摩面無表情，但得知還是一如往常的早晨後，感覺像鬆了一口氣。看來天才不喜歡爲了世俗或朋友而心煩。
「昴，你還好嗎？」
昴所屬的專案團隊慢了一步。發現更久遠的星系，解開宇宙形成的部分謎團，這不但是全世界的天文學家爭相研究的主題，也沒料到會被其他團隊搶先一步。然而還不只如此。
不論是星系還是克蘿伊，都太遙遠了。就算努力伸出手，渺小的自己也只會雙雙落空。
映入眼簾的單詞和句子，讓他握着手機的指尖開始顫抖。
克蘿伊說的話再度刺進昴的內心深處。
「我到底想怎麼做……」
他看得懂英文，但沒辦法像日文看得那麼快。
「呃，等一下，你說說看啊，會讓我沮喪的新聞是什麼？」
老實說，他其實也早有預感。在天文學的世界中，本來就沒有他這種小輩能率先掌握的先機。他總覺得理所當然，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抱希望。
爲了尋找至今仍未被發現的星系，印度理工學院決定就近觀測，鎖定某個時間、在某個天文臺觀測某個天域。跟昴所設想，且此刻正努力提高精準度的專案相比，幾乎是建立在相同根據的相同提案。這個提案已經寫成論文公開發表，還獲得天文臺及學術會議的認可了吧。
還聽見破碎的聲音。
「啊啊，不……怎麼說呢。」
「這……」
薩摩彷彿在說「這個話題結束了」，但昴可不這麼認爲。跟克蘿伊分開後心還亂糟糟的，頭腦又因爲熬夜昏昏沉沉，卻還是沒辦法將剛剛聽到的話置若罔聞。
文章描述的內容意味着一件事。
所以文章描述的內容，一點一點慢慢沁入昴心中的某個地方。
這近似祈禱的希望已經無緣實現，最要命的是，他覺得自己根本辦不到，自始至終都這麼認爲。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
這當然算不上抄襲。同時代的研究者產生同樣的想法，本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輸了……」
我就是這種人。
換句話說，往後昴提出相同的觀測提案也只是徒勞，表示昴所屬的專案團隊已經失去方針了。
昴現在也不想再爲額外的事情煩惱了，薩摩的說詞卻讓他耿耿於懷。而且反過來說，若還有其他震驚的消息，全部一起聽說反而會輕鬆一點。他甚至在想：乾脆把我殺死算了。
這個團隊的觀測會順利嗎？能找到全新的原始星系嗎？如果真的找到了，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昴只是低垂着頭，在心中對已經離開的克蘿伊道歉。
昴無視薩摩的催促，立刻拿出手機。昨晚他完全沒有察看手機，這才發現中村教授傳了好幾則訊息給他。中村教授幾乎不會在下班後或休假日聯繫昴，他的歷史訊息讓薩摩說的話變得異常有說服力。
我本來就只是個沒出息的天文學家，不對，是整個人生都沒出息。這幾個月能積極努力，應該說產生積極態度試圖努力，就是因爲遇見了克蘿伊。想讓不起眼的自己變得像樣點，想成爲能與她並駕齊驅的人，但這從一開始就是癡人說夢。就算做出些許成果，以爲天文學工作能獲得青睞，最後依舊什麼也不是。
「可頌再十五分鐘就要出爐了。」
「幹嘛，又沒怎樣，只是有其他研究團隊提出了跟你設想的觀測提案几乎相同的點子，還被採用了而已。我把詳細內容傳給你。」
還有更現實的問題。我們這個專案團隊此刻必須重新開始，但該何去何從呢？又要花好幾年的時間努力探索嗎？自己只不過是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能在這個專案團隊待這麼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