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幽鬼之宮(上)

第五章

《屍鬼》 · 小野不由美 · 3萬 字

着裝完畢之後,靜信離開更衣間,朝着辦公室走去。還沒走進辦公室,就看到愁容滿面的美和子轉過頭來看着自己。

“靜信,阿角有沒有跟你連絡?”

靜信搖搖頭。昨晚完成那件不可告人的工作之後,靜信就回到寺院洗了個操,然後窩在辦公室裏面假寐,直到清晨自早課結束才得以躲進藏衣問小睡片刻,實在沒有跟阿角碰面的機會。

“怎麼了?”

已經被好袈裟的鶴見露出困惑的神情,安森節子的葬禮等一下就要開始了。

“他還沒來嗎?”

“就是說啊。”

寺院原本安排鶴見、阿角和靜信共同主持節子的葬禮,如今阿角無緣無故缺席,頓時打亂了原先的計劃。

“打電話至t家裏去問,結果他母親說他早就已經出門了。

“希望不是出事了纔好。”一旁的光男插嘴。“現在怎麼辦?再不出發的話,恐十白會誤了時辰。”

光男說完之後,回過頭來看着池邊。池邊看看牆上的行事曆,臉上露出爲難的神情。靜信和鶴見外出的那段時間,池邊必須主持另一場法事。

“還是打個電話過去。請對方遲些時候再辦法事好了。”

靜信搖搖頭。否定光男的提議。

“法事的時間早就敲定了。豈能說改就改。而且時間這麼急迫。也來不及請附近的寺院派人支援,看來只好跟德次郎說明原委,請他幫個忙了。村子裏正處於非常時期,即使只有我跟鶴見兩人出席。相信德次郎應該也能諒解纔是。”

光裏和池邊也只能點頭稱是。等到靜信和鶴見離開寺院,池邊也趕去主持法事之後,光男又打電話到阿角的家中。接電話的人依舊是阿角的母親,她表示阿角出去之後就一直沒回來,光男只好請她轉告阿角儘速跟寺院連絡,然後掛上了電話。

直到接近傍晚的時候。阿角纔打電話進來。這時靜信正在主持節子的葬禮,同時也爲了整個墓地完全看不出兩人前一晚的暴行而感到沾沾自喜。

拿起話筒的依舊是留守的光男。

“阿角,你也真是的。”

光男難掩心中的不快。立刻在電話中數落了起來。阿角有氣無力的說聲抱歉。好像失了魂一樣。

“跟我道歉有什麼用7爲了你今天沒來。副住持可是老着一張臉去跟對方賠不是呢。”

“老大。”

小昭忍不住出聲,夏野才幽幽的嘆了口氣。

光男皺起眉頭。

“啊……沒什麼。“

光男點點頭。也難怪他們會感到害十白。光男是生於斯長於斯的外場人,寺院就是自己的全部,早就做好埋骨於此的打算了——就算光男想逃,也不知道可以逃去哪裏,可是阿角和池邊就不一樣了。阿角可以從此不踏進外場,池邊也還有老家可回。

“這麼說……他根本沒死?”

“哪回事?”

鶴見和池邊彼此互看了一眼,兩人同時點點頭,彷彿也認爲這是十分棘手的任務。光男不情願的站了起來。再怎麼難以啓齒,也不好一直瞞着美和子或是靜信光男踏着沉重的腳步往廚房走去,看見美和子和克江正在廚房裏面收拾。這陣子前來幫忙的信衆似乎沒以前那麼多,或許是因爲辦不完的法事讓他們爲之卻步,當然也有可能是傳染病的疑慮讓他們不願意再踏入佛寺。

“就是傳染病嘛。雖然大家嘴巴上不說,心裏面可懷疑得緊呢。要不就是覺得我們這些和尚觸黴頭。每當村子裏有人死了,我們就會馬上趕去喪家,忙起來的時候甚至一天到晚都跟死人打交道,也難怪其他人會不想跟我們扯上關係。”

小昭和小薰聞言,立刻彼此互看了一眼。夏野不再說話,只是凝視着虛空點了點頭。

“你不是說可能是傳染病嗎?老實說我也覺得這是唯一的解釋。這陣子往生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而且靜信最近還經常跟敏夫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商量什麼,我想應該跟這件事有關纔對。”

“我也沒有逃離這裏的打算。”

不等光男回答。阿角就掛上了電話。看到拿着話筒發呆的光男,剛從外面回來的池邊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情。

就好像是在宣讀早已準備好的臺詞一般。

“我是土生土長的外場人,別說是退路了——就連想逃離這裏的念頭都沒有。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想法畢竟跟我們不樣阿!”

“媽。”

“……怎麼啦?”

“老夫人?”

“咦?”

“難怪阿角他會這麼討厭過來”。光男搖搖頭。“真不知道這件事該怎麼告訴副住持和老夫人才好。”

夏野下了公車之後,直接走上村道。小薰和小昭就站在公民館廣場的一角。

“怎麼啦?”鶴見才一踏進辦公室。立刻就察覺裏面的氣氛不太對勁。“又是誰?”

“他們還沒搬來之前,就已經有人死了吧?’”池邊滿不耷乎的說道。“山入事件發生的時候,他們還沒搬來呢。直到替那三個老人家舉行告別式的那一天,纔有人看到他們的搬家卡車不是嗎?”

光男想進一步詢問母親的話中含意,卻只見克江搖搖頭。

“……不是。”阿角又開始吞吞吐吐。“我不是因爲沒臉去見副住持……所以才……”

夏野夜不成眠,更無法保持冷靜,內心更是有一股衝動,想趁着天還沒亮的對候重回墓地看看那個男的是不是真的死了。事實上夏野不是想確認男子的死亡,而是想知道男子是不是還活着。如果那個人沒死的話,就可以從罪惡感當中解放出來了。夏野無法抑制這期待,以及付諸實行的衝動,所以才一直想重回墓地。然而等在那裏的有可能是男子的“死亡”,這絕對是夏野最不願意見到的結果,衡量利弊得失之後,夏野決定剋制一探究竟的衝動。

“阿角?”

“真的很過意不去。請替我跟副住持和老夫人轉告一聲。”

聽得出來鶴見有些動怒。

“今天早上,我又跑去看了一下。”

說完之後,克江就回過頭去繼續掃地。美和子以不安的眼神看着光男。卻發現光男也是滿臉狐疑,不知道克江到底在說些什麼。

“放心吧。佛寺一定會倖免於難,老住持和副住持都不會有事的。光男。反倒是你得小心一點纔是。”

光男跟美和子打聲招呼,吞吞吐吐的轉告阿角的辭意。美和子聞言,頓時露出十分受傷的神情。

“喂喂喂。你這是在做什麼?”

光男嘆了口氣,心想原來是這一回事。仔細一想,倒是有幾分道理,佛寺的確在不知不覺當中成爲村民的忌諱。

“最近太忙了。這陣子整天跑來跑去的,我真的覺得累了。再說外場的情況也不太對勁。我沒有回去的打算,我討厭外場。”

“對不起,我已經決定了。請不要再打電話找我。”

克江用力點點頭,彷彿想讓美和子寬心。

池邊頻頻點頭,一旁的鶴見卻苦着一張臉。

夏野搖搖頭。

“我?”

鶴見嘆了口氣,看來似乎跟光男有同樣的想法。

“或許阿角聽多了類似的傳言,所以纔會一時想不開……”

“媽。話不要說得太滿。”

“自從他們搬來之後,村子裏就開始不對勁了。他們看起來就是富家子弟。一定常,常到國外旅行,搞不好就是他們把病毒帶進來的。”

“你到底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

鶴見大聲斥罵。池邊卻只是無力的搖搖頭。

“就是村子裏的人啊。”鶴見壓低聲音,“好像刻意跟我們保持距離似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我也不是指信衆家,不過每次我出去買東西的時候,總會有幾個人刻意躲得遠遠的,即時請對方送貨,也是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一想到這裏,夏野就不由得渾身發抖。他做出了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而且是一個正常人絕對不可以犯下的錯誤,罪惡感讓夏野感到無比的恐懼。他無法擺脫良心的煎熬,也深知自己勢必會爲了這個錯誤付出沉痛的代價。是非觀念深植夏野的內心深處,不但主宰了他的生理反應,也凌駕在理性思考之上。無論怎麼說服自己,就是無法逃脫罪惡感的糾纏。

“阿角,我知道你羞於跟副住持見面。或許剛剛我的話也說得太重了點。可是你好歹也是個成年人。怎麼可以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不是。”光男回答。“阿角他……不做了。”

“怎樣,想到了沒?”

“開什麼玩笑!”

可是等到黑夜走到盡頭,天邊出現_道曙光的肘候,夏野再也按奈不住了。他偷偷摸摸的走出家門,騎着自行車走主林道直奔本橋家的墓地。夏野無法剋制自己,他非這麼做不可。

“唉……看來阿角開始害怕了。”

光男和鶴見保持沉默。

光男啞口無言。

光男雖然沒有這層顧慮,但也跟美和子同樣感到不安。靜信是佛寺唯一的繼承人,父親信明雖然健在,卻早就無法克盡住持的職責。

“可是……”

“老夫人,用不着擔心。這絕對不是什麼傳染病。”

“老實說我也會害怕,總覺得村子裏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可是一連死了那麼多村民,總得有人替他們做法事吧?所以我纔跟阿角互相勉勵,彼此告訴對方絕對不可以逃避……”

“……到底是怎麼搞的?以前村子裏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在這個節骨眼不做?他可真會挑時間。”

“就算我把真相說出來,你也會當我在胡言亂語。不過我可是看得很清楚。也知道村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小昭和小薰同時驚呼。

“真的嗎?”鶴見笑道。光男不由得嘆了口氣。

“光男。”美和子牽着光男的手,帶領他坐在廚房隔壁的休息室門前。“靜信不會有事吧?”

昨天晚上真的很不好過。一看到那把鏟子,夏野就會想起鎮子的前端打中那個神祕男子的感覺,當時的畫面更是盤旋腦中揮之不去。

美和子的臉色十分僵硬。

“嗯。或許有這個可能。”

光男將話筒掛上,思索着該不該再打一通電話過去。池邊一直在觀察光男的表情變化,正當他打算說話的時候,聽到鶴見從外面回來的聲音。看來只有靜信一個人留在那裏目送棺木下葬。

池邊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抬頭看着行事曆。一連主持三場法事的他。直到現在才得以喘口氣休息一下。

“這種事情不能隨便亂說,你可別在信衆面前信口開河。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兼正那家人似乎也沒跟大家打交道的意思/即使村子裏的人對他們敬而遠之,他們也應該不痛不癢纔對。”

“我不知道,墳冢已經復原了。”

經鶴見這麼一說,倒是勾起了光男一些回憶,前陣子上山送貨的商家裏面的確有幾個人臉色臭臭的。

“提高警覺才能保平安。你以後最好一心向佛。生活也得檢點一些纔行。”

鶴見語出驚人。驚訝萬分的光男看着鶴見,卻只見他又掃又濃的眉頭一挑,開口繼續說下去——

“……老大?”

“沒有。”夏野的回答十分簡短。“不過已經沒關係了。”

這幾年來靜信一直在做住持應做的工作。可是今年已經三十好幾的他卻依然孤家寡人一個。而且晉山式至今尚未舉行,靜信也不算正式繼承佛寺。這問寺院是全村的樞紐,信衆家向來將佛寺的存續視爲第一大事。如果靜信有個什麼萬一。信明的病情又無法在短時間之內康復,搞不好信衆家會在總本山的周旋之下。從別的地方請一個陌生人來擔任住持也說不定。

然而那名男子卻不分由說的手向小薰——簡直就打算攻擊小薰似的,因此夏野並不覺得自己打倒那個人有什麼錯。而且夏野也很肯定那個人早就沒有體溫了。高中生的力氣能有多大,就算直接命中要害也很難讓對方一擊斃命。那個男的早就已經死去多時了。

2

“沒那回事。”

看到夏野之後,小昭立刻出聲招呼。夏野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而已。時間已經接近傍晚,公民館廣場上面看不到其他人,設有長椅和遊樂器材的角落也是空空如也。夏野將書包往長椅一放,小昭立刻跑過來坐在旁邊。

可是殘留在雙手的觸感卻讓夏野拒絕接受這個事實。就算理由再怎麼正當,也無法改變自己拿起兇器造成對方重大傷害的事實。遭到夏野的攻擊之後,男子應聲倒地,然後就動也不動的躺在地上。男子沒有掙扎着起身,就只是靜靜的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阿角的聲音細若蚊鳴。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那個傢伙不見了。”

獨自在一旁收拾東西的克江突然開口。

“倒也不是……”阿角含糊了幾句,最後才下定決心似的說了出來。“對不起,這陣子我恐怕不會過去了。”

“沒關係?爲什麼?”

“就是說啊。”光男回答。若真是傳染病,那可是村子裏的一件大事。靜信一個人的安危根本不是重點。不過考慮到美和子爲人母的擔憂。光男頓時感到於心不忍。靜信是美和子唯一的孩子,同時也是佛祖賜給她的唯一希望。還沒懷靜信之前,期望繼承人早日誕生的信衆家不時給美和子臉色看,那時的她每天都在淚水當中渡過。如今好不容易纔生下一個繼承人。而且品行舉止堪稱優秀。博得所有信衆家的好感,也難怪苦盡甘來的美和子會對靜信的安危格外關心。生怕失去了這個獨生愛子。

其實仔細想想,不難理解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時三人正在掘墳,若正巧被剛好經過的人逮個正着,對方應該會在直接撲上來之前先出聲制止纔對。如果正在掘憤的是三個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漢,或許對方還會有點遲疑,可是除了夏野之外,其他兩人一個是女孩子,另一個是國小的學生,照理說對方應該會先大聲斥責三人,頂多也是立刻衝上前加以制止罷了,絕對不可能突然撲上來。

光男耐着性子聆聽阿角的解釋。阿角的語氣完全沒有抑揚頓挫。

“跟兼正的人脫不了關係。”

“池邊老弟?”

“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什麼時候說過大話啦?”克江停下手邊的工作,回頭看着光男和美和子。“你還看不出來嗎7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這絕對不是什麼傳染病。副住持一定不會有事的。”

光男嘆了口氣。

“他說他討厭外場,還說最近很累。他在電話裏表示他這陣子不會過來,我想以後恐怕也不會出現了。“

池邊和鶴見聞言,全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靜信那孩子最近都忙得沒時間睡覺。幾乎一整天都在外頭奔波,我還真是替他擔心。“

“前陣子我跟阿角閒聊的時候,聊到村子裏的情況不太對勁。死亡的人數似乎太多了一點。副住持雖然說還不能確定,不過我想八成就是傳染病沒錯。可是說也奇怪。村子裏並沒有出現發生傳染病的人家,所以我想副住持所說的不能確定不是指不能確定有沒有傳染性,而是根本不知道是哪一種傳染病纔對。事實證明這種疾病真的有傳染性。而且死亡率還相當高,偏偏就是找不出病名。這就叫做EMERGNGILLS。最近不是有類似的新疾病嗎?”

“這……外面好像有人懷疑村子裏爆發了傳染病,不過這當然只是沒根據的猜測而已。”

“什麼?”

“就是恢復原狀了。被挖開的地方,變成一個小土堆,倒着的卒塔婆也重新立起,找不到那個人的蹤跡。我不知道他是被埋入土中,還是清醒過來之後自行離開,反正沒看到他就是了。”

“是誰幹的?”

“我哪知道。不過墳冢一定是在半夜的時候復原的沒錯,而且絕對不是本橋家的人做的。一般人不可能在半夜的時候跑去掃墓,更何況本橋婆婆白天的時候纔剛下葬而已。”

小昭點點頭。

“難道是他?”

“不知道。我拿着木棒往土堆刺了好幾下。感覺起來土堆下面應該沒有屍體纔對。不過我也不敢確定就是了。”

“本橋婆婆也會復活嗎?”

“或許吧。本橋婆婆會不會復活,只要看墳冢有沒有遭到破壞就知道了。我在填土上面擺了好幾塊石頭當作記號,如果本橋婆婆真的復活了,就算他們將墳冢重新復原,也馬上就看得出來。”

面露欽佩之意的小昭點點頭,然後看着夏野。

“接下來怎麼辦?還要再去挖本橋婆婆的墳墓嗎?”

當時連本橋鶴子的屍體都還沒看見,神祕男子就突然現身。若真要阻止鶴子的復活,就必須繼續採取行動纔行。小昭滿心以爲會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夏野卻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小昭。昨天晚上你怕不怕?”

“不會。”‘

這當然不是實話。小昭昨晚怕得睡不着。要不是小薰自己跑來要他陪在旁邊。小昭早就溜進姊姊的房間了。

“你的膽子真大。”夏野露出微笑。彷彿看穿了小昭的假面具。

“……我怕得要死。”

“不會吧?”

“是真的。現在要我再重新把本橋婆婆的屍體挖出來。然後在心臟的地方釘上木樁。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辦得到。”

“可是……還是得做吧?”

“當然。非做不可。”

“真的那麼急嗎?現在都已經快喫晚飯了。不能等到明天再說嗎?”

結城想了一會。

“怎麼說?”

小梓出來之後頻頻抱怨,結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非等他不可啊……”

“那孩子真是奇怪。”

丟下這句話之後。夏野快步走到走廊的盡頭。他用力推開房門。

結城頓時沒了脾氣。

“是她說要在房間等你的,還問我可不可以。來者是客,我總不好意思拒絕吧?”

“那孩子是誰啊?”小梓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夏野?”

結城雖然責怪妻子的無禮,卻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有同感。

然後就動也不動的站在走廊上發呆。

少女抬起頭來看着結城。老實說結城感到有些不悅,或許是因爲少女的臺詞太過公式化,簡直就像照本宜科一樣。也或許是她渾身上下所散發出的那股風塵味引起結城的反感。總而言之,結城不希望兒子跟這種人走得太近。

“誰啊?小保嗎?”

“……真是不討人喜歡。”

打開玄關的大門之後。外頭站着一個大概正在唸小學的小女孩。

“什麼要緊的事?”

夏野衝到窗戶邊向外張望。

“怎樣的人?”

“不要胡說八道。”

“你是夏野的朋友嗎?”

少女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笑容。看到少女帶着一絲狡檜的微笑,結城難掩心中的不快。他關上玄關的門,若無其事的沿着走廊朝着轉角走去,看着少女將夏野的房門關上。

“……嗯。”兒子的聲音細若蚊鳴。

“她在哪裏?”

“嗯。你是?”

“挺遠的嘛。時候不早了,你還是先回去吧。等到夏野回來的時候我會轉告他的。”

“你們說有個女孩子在我房間?是怎樣的人?”

不愉快的感覺再度襲上心頭。結城當然知道她要到夏野的房間等人,可是她的態度實在是太過目中無人了一點。除此之外一結城也打從心底對這個少女沒什麼好感,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他很想問夏野爲什麼會跟這種人交朋友。少女散發出一種十分陌生又十分獨特的氣息,讓結城的心底閃過一絲不祥。

夏野看着結城。臉色十分不悅。

“少女又點點頭。

“回來啦,你有客人喔。”

夏野思索片刻。

“這件事情很重要,我等地。”

小女孩給結城一種飽受風霜的印象,或許是因爲陰鬱的臉龐看不到小孩子應有的純真。

“怎麼可以隨便進入我的房間。”

“大哥哥是指夏野嗎?”

“我找他有要緊的事。可以進去等地嗎?”

“他去上學了。還沒回來。你找他有事?”

“松尾……沒什麼印象。”

結城點點頭。

“我問她能不能明天再說。她卻表示這件事很重要,不能等到明天,還說她哥哥等一下也會過來。不過她哥哥到現在還沒出現,也不知道到底會不會來就是了。”

結城看着屋外,卻看不見兒子踏着夜色回來的身影。少女-直盯着結城,臉上的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麼;同時又帶着幾分不耐,似乎正在埋怨結城爲什麼遲遲不肯滿足她的期待。r

少女不耐煩的直跺腳。結城很想狠狠地教訓這個沒禮貌的小鬼,卻還是忍住了。

夏野十分訝異。

“我要等大哥哥回來,不能到他的房間等嗎?。”

突如其來的叫門聲讓結城不由得轉過身去看着玄關的方向。

“上外場的交界處,境松。”

“也有可能是那個女孩子的哥哥找你有事。”

“以前總以爲這裏是個風光明媚的山中小村,現在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人家都說外場是卒塔婆之村,我覺得這種形容還真是貼切。”

“這裏是結城家吧?”

“不行。”少女的回答十分簡潔。“這件事很重要。我等他。”

“她到底是誰?”

“松尾……門前的哪裏?”

“直走左轉之後的最後一間。”

“怎麼可能……”

“夏野真的不知道何時纔會回家,說不定不會回來喫晚飯喔。”

少女點點頭。

“好吧。”舉白旗投降的結城打開了門。“你到裏面等吧。”

“你還說呢,人家都跑來找你了。她說有事要通知你,還說要等你回來。”小梓說到這裏,回頭看着身後的結城。“沒錯吧?”

“她不是你的朋友嗎,怎麼會不知道?那個女孩叫做松尾靜。家住在門前的樣子。”

少女瞪了結城一眼,同樣的話又重複了一次。結城嘆了口氣。

少女連聲謝字也不說,一溜煙鑽進玄關,也不等結城關門就逕自走進屋內。

“門前。”

“在你房間。”

“……嗯。”夏野的聲音十分無力。“……她哥哥也會來?”

少女點點頭,同時又用稚嫩的語氣再度強調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想不到村子裏居然有這種小女孩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松尾。松尾靜。”

“你怎麼回答?”。這……”結城不由得猶豫了起來,夏野的模樣讓他有種鑄下大錯的預感。“我總不好意思拒絕,只好說歡迎了。”

小梓說出內心的感覺,結城頓時沉默了起來。這不是他們要的生活。剛搬來這裏的時候,結城一家人總是無法融入當地。經過一年的努力,好不容易纔被當地人接納,卻又得沒日沒夜的協助其他村民處理喪事。農業社會的人際關係就像蜘蛛網,佔到了就會愈陷愈深,如今小梓總算有所領悟。

結城試着問出少女的來意。少女卻搖搖頭不回答。

夏野抬起頭來看着結城,臉色十分蒼白。

“不行嗎?到底行不行?”

小梓端着兩杯茶走了進去,只看到小女孩孤零零的坐在昏暗的房間裏面。

“我哥哥等一下也會來,行嗎”

少女回過頭。燈光之下的她十分普通,跟村子裏隨處可見的女孩子沒什麼兩樣。

地上擺着小梓送來的紅茶,完全沒有動過的痕跡。

“她說她是住在門前的松尾靜,還說有重要的事情找你。要我讓她在你房間裏面等你回來。”

“嗯,歡迎。”

走到玄關迎接兒子的小梓搖搖頭。而且還刻意壓低音量。

“看了不就知道嗎?。結城走到門口。往夏野的房間一看,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是個小女孩。她是誰啊?”

結城話還沒說完,夏野的一雙眼睛突然瞪得老大,好像想起了什麼。在那一瞬間。結城覺得兒子似乎在畏懼什麼。

房間裏面半個人也沒有。窗戶開得大大的,冷風不停的灌進來。

夏野覺得自己的喉頭十分乾澀。

結城勉強自己點點頭。j‘

“這……只能說是不怎麼討喜的女孩子吧?看起來有點可怕。”

“女的?我不知道。”

窗外的景色暗了下來。小梓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結城只好自己站起來應門。

“就跟你說我不認識嘛。”

“她說她哥哥等一下會來。還問我行不行。”

結城感到有些奇怪,他不懂夏野怎麼會問這個問題。

“我叫小靜。”少女回答。“大哥哥在嗎?”

“喂,等一下。”

結城不知道境松到底是地名還是屋號。少女的臉上卻露出已經說得很清楚的表情。別說結城不知道境松在哪裏,就算少女進一步說明她的鄰居都是些什麼人。結城恐怕也是聽得一頭霧水。

少女的穿着有些邋遢,似乎有幾分精神異常的味道,令人想敬而遠之。所以結城纔想拒絕她的要求。對方畢竟只是個小女孩,一想到自己居然會因爲她的外表而對她產生反感,結城就感到羞愧不已。

“誰啊?”

“小妹妹,有什麼事嗎?”

“叫什麼名字?”

“夏野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真的要等地嗎?你住在哪裏?中外場?”

去妻兩相視而嘆的時候,玄關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響。走出來一看,原來是夏野回來了。

“我等他。”

她握忍着心中的厭惡,伸手打開房間的燈,然後以刻意營造出來的開朗語調跟少女閒話家常,卻只換來對方的沉默,少女雖然對小梓報以微笑,卻一直不回答問題,更看不出來有跟,小梓閒聊的意思。雖然有滿腹的疑問想要理清,小梓也只好乖乖的打退堂鼓。

少女二話不說,立刻轉身朝着走廊的盡頭走去,卻在轉角韻地力停下腳步。她回過頭來看着結城,彷彿想起了什麼。

“小昭。你的電話。”

聽到母親的聲音。小昭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走到一樓去接電話。

“哪位?”

——小昭嗎?”

夏野的聲音。

“你回家之後。有沒有人來找你?”

“沒有啊。”

“那就好。”夏野鬆了口氣。

“小昭。你聽好。等一下就去拜託你的父母,不管是誰來找你或是你姊姊,都不能讓對方進來。”

“爲什麼?”

“照做就是了。自己隨便編個理由。即使對方說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在家裏面等你們,也千萬不能讓對方進來。就請你的父母叫對方改天再來好了。反正絕對不能讓對方進人家中。聽到了沒有?”

“嗯。”

小昭也只能點點頭。夏野又叮嚀了一遍,纔將電話掛上。小昭看着手中的話筒發呆,他不明白夏野打這通電話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3

“怎樣,有沒有聽到誰家的墓園遭到宵小入侵的消息?”

纔剛進門的靜信,聽到敏夫的笑話不由得爲之失笑。

“沒有。不過倒是聽到幾個村民在竄竊私語,說不知道是哪個善心人士在三更半夜的時候跑去掃墓。”

“哦?可真是感人。”埋首書本的敏夫連頭也不抬一下,逕自低聲竊笑着。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靜信點點頭,他明白敏夫的話中含意。

屍鬼。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不過從種種的跡象顯示,幾乎可以肯定的說就是屍鬼沒錯。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村予裏鬧屍鬼,於是便呼籲大家提高警覺,靜信也不認爲村民會把這種警告當回事。屍鬼不斷的襲擊村民,受害人數一直往上攀升,束手無策的靜信和敏夫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設法讓屍鬼的數量不再增加。”說到這裏,敏夫看着靜信。“西方人對付吸血鬼的時候,都是在下葬之前將木樁釘人屍體吧?”

“……對付VAMPIRE比較常見的方法。的確是在下葬之前先行釘上木樁。除此之外,就是砍下屍體的頭,或是在死者的雙腳開兩個洞、讓屍體的背部朝天。“

靜信仔細思考執行這個方案之後,可能會造成的結果

“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總不能空手而還吧。”

挖了好一段時間,棺蓋的一角才終於從泥土中露了出來。兩人對看了一眼。都覺得棺木裏面應該空空如也。棺蓋已經制開了,就跟奈緒的情況相同。兩人拿起工具撬開棺蓋,秀司的屍體果然已經不在裏面。

“……喂!”

靜信站了起來,獨自走下林道。他將敏夫丟在身後,飛也似的逃離現場。

“佛像或是護身符呢?’

靜信無言以對。沒錯。敏夫說的都對。若讓屍鬼再度處於死亡狀態算是殺人的話,襲擊人類的屍鬼一樣也是在殺人。如果殺害屍鬼是一項罪惡。殺害人類的屍鬼一樣也是罪人。只要將屍鬼視爲殺人兇手,道理就很明白了。爲了保護自身安全。主動出擊獵殺屍鬼的行爲自然也是被容許的。

而且搬家卡車總是在夜晚出現。那些遷居者恐怕不是真的搬到外地。

“的確是有必要確認一下節子會不會變成屍鬼,不過我想還是從源頭開始找起好了。山入那三人的遺體全都火化了,所以第一具屍體就是後藤田秀司。”

靜信搖搖頭,這絕對是非己所願的選項。

“模糊焦點?”

“可能?不是吧,應該是一定纔對。”

氣喘吁吁的敏夫纔剛走下伐木小徑。就一屁股坐在林道的入口處,緊接着往後一倒,躺平在身後的草叢。

這次的工作用不着避人耳目。兩人拿起圓鍬和鏟子,老實不客氣的開始掘土。不過將深埋地底數公尺之深的棺木挖出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即使不必像上次那樣有所顧忌,還是把兩人累得氣喘吁吁。

靜信真的不知道會有多少村民願意配合。

“入殮之前都會放入法器,家屬也會讓遺體握着念珠,可是奈緒的棺木當中卻獨留這兩樣東西,我不確定是否真有效果。”

敏夫沉吟片刻。

“你只是膽怯而已,沒有殺死屍鬼的勇氣。不要說是你了,連我都很想逃避。可是你自己想想,如果因爲害怕殺死屍鬼而選擇逃避的話,那不就等於放任他們危害人類嗎?殺害屍鬼於心不忍,人類遭到殺害你就忍得了?”

靜信苦着一張臉。他打從心底反對這種做法。這樣子無疑是在傷害遺體。若屍體真的會成爲屍鬼,這當然是最有效的預防方法,可是也不能忽略那些不會成爲屍鬼的遺體。將木樁打人不會復活的屍體無疑是在侮辱死者。靜信對“釘木樁”這三個字感到十分厭惡。

第一個問題很好解決。只要挖開所有的墳冢,數一數到底有多少具空棺。就可以算出村子裏到底有多少屍鬼了。

空蕩蕩的祭壇聳立教堂一角,以前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會如此。油燈的光線照亮了佈滿灰塵的燭臺,反射出空洞虛無的亮光。

“可是又不能坐以待斃。怎樣,有沒有意思再一起去掘墳?”

“其他還有什麼辦法?如果化學藥劑有效,那就好辦了。假設注射巴拉刈可以防止屍體復活,那我只要在患者死亡的時候,瞞着大家打上一針就好。問題是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做纔不會讓屍體復活,而且也不能肯定巴拉刈真的有效。看來最有效、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火葬了。”

“必須再辦一次送蟲祭。將倒下的道祖神重新立起,號召全體村民共同驅邪。”

如今石田失蹤;兼正也早已世代交替,現任當家的聲望遠不如上一代。其實就算石田和老當家還在,想要說服他們也是難上加難;就算兩人姑且信之,靜信也沒有說服全體村民的把握。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些跟自己抱持着同樣懷疑的村民。如果將這些人的力量結合起來,同心協力設法說服其他村民的話,說不定還能化解大家的疑心。若非如此,就算敏夫和靜信兩人說破了嘴,也難以讓大家接受這個荒誕無稽的事實。

靜信知道抱持着這種想法的自己是少數的極端份子之一,無法贏得大多數信仰的神,就不能獲得神的稱號。然而對於靜信而言,大多數人所信奉的正義並不見得是真正的正義,不分由說懲罰無罪之人的神,也不是真正的神。

靜信沉思了一會,最後終於點點頭。這是唯一的選擇,由不得他說不。

“喂喂喂。”敏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事態都已經這麼明顯了,還需要什麼證據?”

“可是……”

“不過問題還長一樣存在,接下來我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敏夫雖然就此打住沒繼續說下去,靜信卻知道他想說些什麼。沒錯,村民也未必會相信靜信的話,因爲靜信是一個以寫小說爲副業的和尚。小說家總是給人一種神祕的印象,沒有人知道小說家的腦袋裏面到底在想些什麼,更何況靜信之前還有那種不足爲外人道的前科,更是增添了村民的不信任感。信衆家之所以不急着催促靜信早日結婚生子,好讓室井家的香火得以延續下去,就是深怕刺激到靜信內心的創傷——這點靜信其實旱就瞭然於胸。如果這時又對外宣稱村子裏有屍鬼,村民一定會覺得他們的副住持終於瘋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靜信垂下雙眼。“好吧,就當秀司已經復活,正在襲擊其他村民好了。我當然知道消滅感染源是阻止感染擴大最有效的辦法。可是秀司已經死過一次了,難道還要讓他再死一次?””“要不然還有什麼方法?””“秀司現在是個活生生的人。你下得了手嗎?””“他早就已經死了,沒什麼殺不殺生的問題。””“可是他現在還活着。難道不是嗎?成爲屍鬼並不是出於秀司所願,他也是這次事件的受害者。””“你哪根筋不對勁啦?””“我……”靜信爲之語塞,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秀司是死了沒錯,可是他現在復活了,否則又怎能稱爲死而復生?這就像已經停止心跳的患者突然活了過來一樣,如果讓他再度處於死亡狀態,那跟奪走他的生命又有什麼不同?根本就是殺了他!””“靜信。對方可是屍鬼。””“屍鬼跟人一樣都有生命。沒錯,屍鬼會攻擊人類,造成全村的浩劫。或許你認爲屍鬼是殺人兇手。可是我們有處死殺人兇手的權力嗎?我們沒有殺人的權力。不能因爲屍鬼對我們有傷害,就擅自奪走他們的生命。””“你不要模糊焦點。“

靜信低頭不語,挖掘他人的墳墓實在有違他的道德良知。然而敏夫說的沒錯,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挖開死人的墳墓,確定屍體還在不在裏面。

敏夫已經把所有工具都準備好了。藉着手電筒微弱的光線,兩人乘着夜色,走向後藤田家的墓園。自從秀司和阿吹下葬之後,這裏就一直無人造訪,秋革覆蓋之下的墓園顯得格外的荒蕪。

“有什麼好驚訝的?本來就得將屍充完全根除纔行。只要他們還活着。情況就會愈來愈嚴重。”

“……秀司可能已經復活了。現在也有可能在外面襲擊村民。”

靜信不得不同意敏夫的看法。

靜信覺得自己的信心大爲動搖。他開始懷疑“屍鬼”是否是正確的答案。不。靜信寧可相信不是屍鬼的可能性,爲了逃避非己所願的選項。

——不對。靜信心想。這樣子並不能算出屍鬼的人數。村子裏出現了爲數衆多的遷居者,其中有一部份的人在搬走之前就已經發病了。靜信懷疑或許所有的遷居者都遭受屍鬼的襲擊。在受到控制的情況下表示要搬離外場。所有遷居者的家當都是由高砂運輸負責搬運。

靜信覺得這纔是最大的難題。i

靜信負責將秀司的墳冢復原,一旁的敏夫便準備對阿吹的墳墓下手。當靜信將兩人挖出來的泥土填回去、做出一個土饅頭的時候。

“可是什麼?”

靜信搖搖頭,不發一語。敏夫見狀,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次可不能跟秀司的墳冢一樣草草了事,不過連挖了三具墳冢的兩人已經累積了相當的經驗,沒多久就將阿吹的棺木埋回去了。將填土打實。做成土饅頭的形狀,然後再將卒塔婆插回去。結束之後,兩人再度朝着墓園雙手合十,才轉身離開。極度的疲勞讓兩人的手腳不停顫抖。

靜信深深的嘆了口氣,頹然垂首。背後傳來輕輕的開門聲。

人在考慮事情的時候,總是喜歡以自己爲中心。這種習慣跟容易輕估事態的傾向不同,也有別於無知所造成的自大。對於村民來說,死後的屍體依然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損毀遺體就等於是傷害還活着的家人一樣,絕對不可能被村民接受。因此關鍵不在於如何執行,而是可不可行的問題。火葬絕對不可行,沒有人願意選擇這條路;然而村民也不願意失去自己、抑或是還活着的家人。傳染病是一種威脅,拿對生者造成傷害。因此,村民也不可能坐視在自己身邊不斷茁壯的威脅。村民的選項只有兩個:一個是爲了顧及生者的安全,不得不選擇火葬;要不就是冒着生者受到傷害的威脅,堅持維護遺體的完整。

“的確。”

敏夫拿起手電筒,照亮整個墓穴。棺蓋緊緊的釘在棺木上面,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敏夫不由得遲疑了起來。

“可是……”

敏夫很快的鬆開鏟子。棺蓋頓時轟然跌落。靜信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戟着棺木拜了兩下。兩人都不願多說什麼,默默的將墳冢復原。

“這些方法的可行性都不高。”

“喂!”

靜信點點頭,也學敏夫坐在夜晚的樹林中。

“幸好後藤田家這幾年人丁不盛,只剩下本家而已。而且老當家過世的時候也沒有什麼朋友,不會有人前去掃墓。所以這次用不着跟上次一樣還得整理其他墳冢,應該會輕鬆許多才是。怎樣,你意下如何?”

挖掘秀司和阿吹的墳墓用不着避人耳目,相對的也比較輕鬆,不過之前挖掘奈緒的墳墓時,可是整整花了兩人四個小時的時間。光憑靜信和敏夫的力量,絕對不可能挖遍全村的墳冢。不但緩不濟急,體力也無法負荷。更何況,靜信感到腸胃一陣翻攪。刺鼻的腐臭味差點讓他吐了出來。

注:(1)巴拉刈——paraquat,常見於除草劑。

“難道你忍心見到犧牲者的人數不斷增加?只要漏殺了一個屍鬼。就會讓屍鬼的數量呈倍數成長,讓更多的村民成爲犧牲者。維護村民的安全難道有違你的道義良心?”

靜信沉默不語。既然不是所有的死者都會復活。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計算出到底有多少人變成屍鬼,這些屍鬼又會對村民造成多大的傷害。

爲數驚人的死者,爲數驚人的墳冢。裏面躺着爲數驚人的腐屍。

“還能怎麼辦?”敏夫以衣袖拭汗,才發現臉上早已沾滿泥土。

“可是沒有確實的證據。我們只知道棺材裏面沒有屍體而已。”

靜信的良心告訴自己。這不是他們的錯。無論是奈緒或是秀司,成爲屍鬼的結果絕對都不是他們所願,更不可能是爲了殺戮才讓自己成爲屍鬼。若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他們,將他們視爲非消滅不可能敵人,那人類又跟這些屍鬼有什麼兩樣?

而是被帶到一個不會被發現的地方。說不定石田也是其中之一。

村子裏爆發傳染病,爲了預防感染擴大,必須將遺體全數火化。

0;……真的嗎?1;

然而靜信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整個村子墜入恐怖的災厄之中,犧牲者不斷增加。成爲屍鬼重新復活的人絕對是無辜的,卻不代表受到襲擊命在旦夕的村民就是罪有應得。無緣無故死於他人之手,絕對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一定要有人出面阻止悲劇的繼續發生。可是靜信非常清楚。有能力阻止悲劇發生的人,就只有發現事情真相的自己以及敏夫而已。

靜信又陷入沉思。當人們發現僅有的兩種選項都非自己所願時,就會自行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第三種選項。或許村民們經過反覆思考之後,歸結出“應該不會發生”的結論,認爲自己已及家人未必真的會暴露於危險之下,說不定可以幸運的逃過一劫。第三種選項未必不會出現,一旦村民認爲危險不會降臨,自然就可以逃避前兩種本非所願的選擇。

敏夫剛好挖到阿吹的棺木。

空洞的教堂、空洞的祭壇,徒有祭司,卻不見神的蹤影,只剩下對信仰的堅定信念。靜信與建造這座廢墟的隱居者心意相通,他經常遙訪這裏,只爲了證明自己算不孤獨。

“靜信。難道你還有其他的辦法?”

“可是……”j

“西方人相信VAMPIRE必須將種子全部拾起,否則就會動彈不得。而且一年只能撿拾二顆種子而已。不過我很懷疑這些方法是否也適用於屍鬼。”

打破沉默的敏夫似乎也有同感。

“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思考。”

“不需要理由,非做不可就是了。這樣子才能減少屍鬼的數量。”

“十字架、肖像、徽章……”

“總得設法建一道防火牆纔行。既然不能處置屍體,就必須想辦法減少屍體的數量。”

“你忍心看着外場走上毀滅嗎?”

“嗯。”靜信點點頭。當他想到建立防火牆需要哪些措施得時候,心頭不由得一沉。法術對只鬼十分有效。爲了保護患者,除了敏夫的治療之外,還少不了躲避屍鬼攻擊的法術,這隻有神社或是佛寺才辦礙到。然面外場的神社中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官司坐鎮,這個重大責任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佛寺身上。簡單說來。就是由佛寺舉辦驅邪的儀式。寺裏的僧侶前往犧牲者的家中,替倖存的生者進行消災祈福。可是,靜信卻對這種現世利益的做法感到十分不齒。

“我是指不要將屍鬼的襲擊跟殺人混爲一談。殺人是人類社會的犯罪行爲,屍鬼卻不隸屬於人類的組織。本來就不能等同而語。沒錯,我們沒有處死殺人兇手的權力,所以才委託國家來替我們執行;可是世界上找得到制裁屍鬼的法律嗎?國家可不會替我們處死屍鬼。”

敏夫的質問讓靜信低頭不語。

“法術對他們似乎有某種程度的效果。而且,沒有受到邀請,他們就無法進入別人的家裏。所以避免屍鬼找上門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要隨便邀請可疑的陌生人到家裏作客,最好將護身符或是破魔矢帶在身上。如果提出這種呼籲,你覺得大家會相信嗎?”

“這些東西都很容易使人起疑。有沒有什麼可以放入棺木。又不會顯得很突兀的東西?”

祭壇上面着不見神的形象沙子的說法十分正確。若將人類社會的正義視爲真理。屍鬼的確應該全面撲殺。屍鬼獵殺人類,這是不司饒恕的滔天惡行,因此將這種惡行視爲理所當然的屍鬼絕對是不共戴天的仇敵。爲了根除這種惡行。人類,必須獵殺屍鬼,這絕對是捍衛正義的聖戰。然而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道理,卻讓靜信跌了一跤。屍鬼絕對是人類的敵人,這點毋庸置疑,然而獵殺人類的行爲是否真能稱得上“惡行”?

“用什麼理由?”

“也難怪大家不相信,村民一定會說尾崎醫院的不良醫師又在捉弄人了。至於你嘛……你的形象雖然比我正面多了,不過……”

“這……”

“就算對外放出傳染病的消息,恐怕也是徒勞無功。看來只好我們兩個私下設法解決了。”

即使道理不言而喻,靜信還是無法接受。他隱約覺得將屍鬼視爲殺人兇手有些不妥,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隱約”。

“節子嗎?”

一想到自己得將這些墳冢全部挖出來,一一檢視裏面的屍體。靜信頓時感到眼前一黑。他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一件苦差事。而且還是讓他想要落荒而逃的苦差事。

“……不是所有的死人都會復活。”

“還有將鐮刀架在死者白勺頸部,或是在墳墓上方釘上根木樁,直指屍體的胸口,只要屍體從墳墓當中爬,出來,就會自動造成傷害。或者是在棺材當中放一張魚網,撒上穀物的種子。”

就在靜信正想點頭同意的那一瞬間,他突然領悟敏夫的話中含意。“減少數量”——靜信之前完全沒有想到,如果要平息這場災難,敏夫所打算採取的行動勢必無法避免?一想到這裏,難掩驚訝之色的靜信不由得直視敏夫的雙眼。敏夫皺皺眉頭,似乎對好友的反應十分不解。

4

“好像沒什麼良策。”

靜信點點頭,看着敏夫粗暴的將鏟子的前端插入棺蓋下方。用力往上一提。棺蓋應聲碎裂,周圍頓時瀰漫着一股屍臭。敏夫以佔滿泥土的毛巾搗住口鼻。彎曲着膝蓋將全身的重量壓在鏟子的木柄上,硬生生的將棺蓋撬開。靜信拿起脫在一旁的運動外套將整個頭包了起來。只剩下兩隻眼睛露在外面。然後拿起手電筒往棺木裏面一照。

“……怎麼辦?”

敏夫嘆了口氣,似乎明白靜信心中的顧慮。

“不管復活率有多少,至少不是百分之百,這可是一個好消息。”

“村子裏的人絕對不會點頭,除非將事情的真相公諸於世。可是就算告訴他們村子裏有吸血鬼還是屍鬼之類的東西,村民也不可能相信,還不如恐嚇他們村子裏爆發非常嚴重的傳染病來得有效。”

“哦?”

“晚安。”

靜信轉過身。往門口的方向看去。化身爲少女的“她”一如往常的滑進教堂,踏着輕巧的步伐慢慢走近身邊。

“……怎麼又心情不好啦?”

靜信點點頭……還在跟尾崎醫生吵架嗎?”

“不是。是爲了另一件事。”

沙子露出疑惑的神情,慢慢的坐了下來。她就坐在旁邊,一伸手就碰得到靜信。爲什麼自己還能活到現在,靜信不由得開始懷疑了起來。沙子的機會太多了,她隨時都能讓靜信加入犧牲者的行列。或許她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吧?如同敏夫自行決定誰該救、誰不該救一般。

沙子也恣意的決定誰該殺、誰不該殺。

“村子的情況真的那麼嚴重嗎?”

“嗯。非常嚴重。”

“真是難爲你了。”沙子的語氣聽起來似乎真的很同情靜信。

“敏夫碰上了暗礁……不,應該說早就觸礁了纔對。表面上看起來。肆虐全村的似乎是傳染病,然而敏夫卻找不出傳染病應有的特徵。他推測這可能是新種的病毒所引起的。可是整合患者的症狀之後,卻又發現不符合疾病的病徵,根本無從擬定對策。”

“的確很嚴重,不過都已經過去了吧?”

靜信點點頭。

“傳染病不是唯一的問題。這陣子村子裏出現大量的遷居者,村民都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消失,甚至連暗中協助我們的公所職員也不見了,看起來就像是突然失蹤了一樣。”

“真奇怪,不過跟傳染病無關吧?”

“照理說應該沒有關係纔對。死於這種疾病的人,有一部份會在死亡之前辭職,到外地上班的村民幾乎都是在發病之後辭去工作。當然,照理說這也應該跟傳染病無關纔對。”

沙子眉頭緊蹙。

“……不尋常的疾病、不尋常的遷居以及辭職,若要將這一連串的現象賦予合理的解釋,就必須假設一種不尋常的狀況纔行,這就是敏夫的結論。一旦將所有的現象歸咎於超乎常理的存在。所有的矛盾全都迎刃而解。不過這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沙子認真的看着靜信。令人窒息的沉默。或許在這一瞬間,教童裏面唯一的聲音就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吧?靜信側耳傾聽。證實了這個猜測。

沙子看了看地板,然後又抬起頭來。白皙的臉蛋浮現出純潔無琊的笑容。

“也難怪你不相信,不過這一切都是事實。他們以爲你死了,將你埋入土裏,如今你又重新復活。也就是說你根本還沒死,是我從棺木當中把你救出來,然後帶到這裏。”

“我……我被攻擊了。”

0;爲什麼?1;

“這陣子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神創造了亞當和夏娃,讓他們住在伊甸,結果亞當和夏娃偷喫智慧樹的果實,被神從伊旬放逐出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們就是在放逐之地生下該隱的吧?”

0;樂園,以及樂園之外的放逐之地。1;到底是荒野圍繞在山丘四周,抑或是山丘座落在荒野之中?

“沒錯。”辰巳露出滿意的笑容。“所以你死了,懂嗎?死了之後又重新復活。”

“用不着這麼害怕,村迫正雄。”

男子點點頭,彷彿發現正雄的窘樣。

年輕男子說話了,這時他才猛然想起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是、是你救了我?”。沒錯,是找把你從棺木當中挖出來的。我的鼻子很靈,一聞就知道你的墓穴當中沒有屍臭。既然沒有屍臭,就代表你一定會甦醒。”

“我叫你不要過來!”

睜開眼睛之前,他記得自己睡得很熟,然後就莫名其妙的清醒了。除此之外,他的記憶一片模糊,雖然依稀分辨得出一些畫面,卻無法捕捉那些畫面所代表的意義。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間陌生的房間內突然清醒,可是問到應該在怎樣的房間裏面一覺醒來,他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室井先生,你覺得該隱是從哪裏遭到放逐的?”

“我認爲你就是屍鬼。”

睜開眼睛之後,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陌生的小房間。躺在牀上的他環顧四周,努力思索着自己是怎麼跑到這個空蕩蕩的地方。

“這是……”

靜信低頭思索。

好不容易纔吐出這句話,正雄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十分沙啞,同時也察覺到,自己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以往總是悶在心中的吶喊,如今劃破喉嚨一股腦的宣泄出來。

正雄搖搖頭,發現自己已經被逼到房間的角落。他很想叫對方不要再靠近了,卻怎樣也無法出聲。聲帶正常,也不是無法表達,就只是很單純的發不出聲音。

“不可能。”正雄發出呻吟,卻只換來辰巳同情的微笑。

“沒錯吧?所以該隱到底在哪裏呢?”

大概是從外面上鎖了吧?他獨自一人待在這間破爛的房間,而且這間陌生的房間顯然不怎麼適合人居住。腦海中突然浮現小說裏面常見的地牢。若世界上還有地牢,或許就像這個地方吧。

“壽衣!而且還是左仞。知道爲什麼嗎?”

“應該以散文來比喻纔對。這一點都不浪漫,而是再真實也不過的世界。”

“有人讓你生病。不是嗎?”

“哦?”

“死於他人之手的犧牲者。遭到殺害的他被深埋地底。卻又重新甦醒。化身爲屍鬼。”

靜信遲疑半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難道家裏的人誤以爲失去意識的自己已經死了嗎?一想到這裏,正雄不由得毛骨悚然了起來。他被家人活埋了。若不是辰巳伸出援手,自己恐怕得在狹窄黑暗當中的棺木甦醒,沒有人注意到自己,也沒人會把自己救出來,他更不可能自己推開棺蓋逃出地面,就這樣活生生的在棺木當中再度迎接死神的來訪。

“沒錯,你已經被埋葬了。”

說到這裏,辰巳看着正雄。

“我叫做辰巳,以前見過面吧?不要這麼害怕,我是你的朋友。你先試着深呼吸看看。這樣子就能說話了。”

“的確是十分不尋常。”

5

“我是你的朋友,用不着害怕。你先冷靜下來,我再慢慢的跟你解釋。”

沙子抬起頭,露出燦爛的微笑。

沙子站了起來,靜信頓時感到全身僵硬。他看着沙子背對自己朝着門口走去,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走了幾步之後,沙子突然轉身看着靜信。

“我今天就是來恭喜你的。”辰巳露出微笑。“不過你大概還不清楚復活所代表的意義吧?沒關係,大家都是如此。每個人在剛復活的時候,都會像你一樣不知所措,過一陣子就好了。到時你一定會發現自己是何等幸運,竟然能夠成爲大家的一份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依稀猜得出來自己一定出了什麼事,纔會被關進這個不尋常的地方,然而當他試圖回想出事之前的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卻發現記憶一片模糊,只剩下幾個無法連結的片斷畫面。

正雄發出淒厲的慘叫。柚木的臉孔、遭到襲擊時的感受、無助的恐懼——以及之後的痛苦。獨自躺在牀上的自己、冷漠無情的家人,正雄不知道該向誰求救?沒有人願意關心自己。正雄看着房間的天花板,獨自忍受恐懼與無助的侵襲。夜晚總是特別可怕。不知道是誰站在窗外,一直要正雄讓他進來。雖然知道一旦讓那個人進入房間,他就會把自己帶到更恐怖的地方,然而正雄卻無法抵抗,就像一個人偶一樣,只能乖乖的打開窗戶。正雄內心不斷的期望有人來阻止自己,然而事與願違,殷殷期望總是化爲無情的絕望。最後正雄甚至連呼吸都感到十分喫力,任憑那個人掐着自己的頸部,直到自己失去意識爲止。

“知道身上穿的是什麼嗎?”

0;殺害罪人的人……圍繞在山丘四周的城牆,到底是標示出神之秩序的終端……他的罪名是?1;抑或是標示出神的極限?

正雄搖搖頭。當場蹲了下來。心中累積的不安已經逼近臨界點,隨時都會爆發出來。

被說中心事的正雄點點頭。他雖然下意識的對辰巳感到恐懼,然而瞭解自己內心感受的辰巳卻又讓正雄產生莫名的安全感。

0;爲什麼?1;

“……亞伯。”

“很有意思吧?神將揹負着弒弟之罪的該隱逐出放逐之地,等於是將他放逐到樂園。你不覺得神認爲該隱陷入瘋狂,所以才必須將他放逐到樂園加以保護嗎?若非如此,就是該隱在放逐之地藉着誅殺罪人的功績得到神的寬恕,因此才得以重回樂園。”

這個面帶微笑的年輕男子似乎有些眼熟,可是他卻怎麼也想不出對方到底是誰。他不認爲對方是個危險人物,卻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年輕男子的身上散發出莫名的威嚴,讓他感到若有似無的不安,然而他也不知道這種不安到底從何而來。

“我……”

“想不到尾崎醫生居然這麼浪漫。”

“應該還是伊甸吧?伊甸這塊土地上有座花園。亞當和夏娃只是被逐出花園罷了,不過還是在伊旬之內。”

“不記得了嗎?當時你的身體十分不舒服,連開口說話都像要了你的命似的,沒過多久病情就開始惡化了。最後你全身上下無法動彈,人也隨之失去了意識。”

站得遠遠的沙子露出微笑。

在辰巳的導引之下,正雄終於點點頭,同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後腦。阿徹死的那天。離開武藤家的正雄在自家後院發現一個人影。

靜信不由得站了起來。

靜信呆立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可真是個浪漫主義者。”

“你的家。”

正雄的臉上露出懷疑的神倩。

“我知道你現在的腦中一片混亂。聽到我把這個陌生的地方稱之爲家,也難怪你會無法接受。沒錯,這間房間對你來說十分陌生,你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更不知道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隱約察覺到這整件事似乎不太尋常。你是不是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他一直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三面牆壁塗上灰泥。大部分都已經脫落了。剩下的一面牆上釘了一張全新的膠合板。粗糙的手工卻讓這面牆壁比脫落的灰泥更顯得破敗。棉被飄散出一股黴味,四周的塌塌米早已因受潮隆起,並散發出陣陣腐臭。

“我不是問這個。伊旬園不是樂園嗎?亞當和夏娃犯下原罪,結果被逐出伊甸園,這就代表樂園之外的地方就是放逐之地。然而‘流蕩’不是又在伊甸之外嗎?放逐之地以外的土地,你覺得那代表了什麼?”

正雄低頭看着身上的白衣,臉上的表情十分驚訝。替死人換上壽衣的時候,不都是左仞嗎?正雄拼命搜尋腦中的記憶,然而卻一無所獲。

“是……是圖書館的柚木……”

帶着滿腹疑惑的地翻身而起。一坪半大小的房間裏面只有一牀棉被,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天花板看來十分破舊,就連垂下來的電燈都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而且燈泡早已拆下,燈座上面積滿了塵埃。黑漆漆的房間裏面半點燈光也沒有,更看不到對外的窗戶。不過他還是勉強可以辨識周遭的景物。失去色彩的黑白世界。在他看來卻格外的清晰。

“……不要過來!”

正雄吁了口氣。他不記得自己被埋人地下。卻打從心底感謝辰巳將他救出來。

“不要慌,冷靜一點。”辰巳又往前走了一步。只要他一伸手,就會碰到正雄的肩膀。“沒什麼好擔心的。我今天來到這裏,就是爲了消除你的恐懼。”

“好吧。”露出微笑的辰巳往後退了一步,就地坐在塌塌米上面,看着靠在牆上的正雄緩緩坐倒。

“然後來到伊甸東方。名爲‘流蕩’的地方……”

沙子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轉身往門外走去。靜信還來不及出聲。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關在這種地方,更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正雄又發出淒厲的慘叫,彷彿想將內心的恐懼和無助一掃而空。

男子若無其亭的走近,他卻在心中大喊“不要過來”。無法言喻的恐懼感讓他全身顫抖,卻又在同一瞬間感到內心無法忽略的空虛,這兩種互相沖突的情緒頓時讓他感到狼狽不已。

正雄低頭看看自己,發現身上穿着白色衣物,而且到處都沾了泥巴。

他站了起來,朝着位於牆壁一端的門口走去。仔細一看,發現門的四周最近纔剛整修過。他伸手握住門把一轉,卻發現自己打不開門。房門似乎上鎖了。不過他並沒有看到門鎖。

那個人影撲了上來,雙手掐住正雄的頸子。然後+——。

正雄瞪大了眼睛。辰巳說的沒錯,當時自己真的很不舒服。正維還記得那種渾身無力的感覺,沒過多久,就躺在牀上無法動彈了。可是家裏的人卻沒注意到正雄的不適,當他想要喝水的時候,沒人倒水給他,躺在牀上痛苦得呻吟,也沒人過來問他怎麼了。正雄還記得當時覺得自己死定了。結果——

“這裏不是我的家!”

“哪裏,應該的。對了。你還記得自己爲什麼會生病嗎?”

“好吧。那就稱爲避風港好了。從今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真的嗎?”

正雄低頭思索。生病就生病,還有什麼理由可言嗎?這時正雄的腦海突然閃過某個人影。

“不尋常的存在是什麼?”

感覺不太對勁。就好像迷失在惡夢當中一樣,空虛和不安同時襲上心頭,他覺得自己似乎被隔絕在真實的感覺之外。

“是誰?”辰巳探出上半身,試圖協助正雄恢復記憶。

正雄拼命的搖頭,他完全聽不懂對方到底在說什麼。辰巳的臉上依然掛着微笑,卻流露出同情正雄的眼神。

沙子的微笑頓時變得十分僵硬。

“我……”

“……這裏是什麼地方?”

“謝謝……”

“…是嗎?”

這裏應該是某個廢棄不用的地方。就像位於家中最不顯眼的角落、早已消失在家人記憶之中的倉庫一樣。四周傳來的聲響讓他覺得自己位於頗具規模的建築物深處。遠遠的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他覺得那個人也應該是在建築物之內。

“殺害放逐之地的罪人,這種行爲到底應該受到譴責,還是應該加以讚揚?”

試圖讓自己清醒的他一邊甩頭,一邊轉動門把。這時腳步聲從門的另一端傳來,他不由得鬆開門把退到房間的角落。一陣開鎖的聲響之後,房門無聲無息的打開了。門外依然沒有亮光,不過在一片昏暗之中,他還是清楚的看到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也難怪你搞不清楚狀況。正雄,其實你已經復活了。”

沙子彎下腰,發出喫喫笑聲。

“祝福之地與非祝福之地、樂園與放逐之地——將整個世界一分爲二之後,放逐之地以外的地方不就成爲樂園了?”

沙子搖搖頭。

“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樣。”

就看到她纖細的身影”溜煙的從半傾的門扉鑽了出去。

黑暗之中的正雄拼命搖頭,卻還是依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的吐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浮上心頭,正雄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是隱約覺得這似乎不叫做深呼吸。他試着在腦海中搜尋,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適當的辭彙,來解釋心中的奇妙感受。

“醒來啦?”

“沒事了。”辰巳抓住正雄的手臂。爲了掙脫辰巳的掌握,正雄一直向後退。靠在牆上不停的掙扎。辰巳跟着往前走了幾步,將右手搭上正雄的肩頭,試圖撫慰受驚的心靈。“沒什麼好怕的,已經沒事了。你死過一次。如今重新復活,所有的恐懼和痛苦都已經結束了。”

“我……”正雄不停的扭動身軀。“……我不要!可惡。開什麼玩笑!放開我!”

“難道你寧願選擇死亡,就像你的侄子一樣嗎?他叫做博巳對吧?你真的願意成爲跟他一樣的死屍嗎?”

“博巳……”

正雄瞪大了雙眼。沒錯,博巳死了。家裏的人悲嘆博巳之死,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生病了。無論是宗秀、宗責抑或是智壽子,大家都不把自己當一回事。

“博巳他……死了嗎?”

“是的,我很遺憾。”辰巳點點頭。“不是所有死者都會甦醒,博巳就是個最好的例子。我把你挖出來的時候。博巳的墓穴已經傳出腐臭味了。”

正雄瑟縮在房間的角落。腐爛。沒錯,這就是所謂的塵歸塵、土歸土。死者的身體成爲微生物和寄生蟲的樂園,被它們從裏到外喫得乾乾淨淨,最後化爲一具駭人的軀殼。

“不過你很幸運的復甦了,不但得以免於腐敗,也逃過了死亡的劫數。你的運氣真的很不錯,好幾名死者當中只會有一人甦醒,絕大多數的屍體都難逃腐敗的命運呢。”

正雄看着自己的雙手。他的雙手一如以往,沒有什麼改變,然而全身上下卻充斥着無法抹煞的怪異感。

“我真的死了?沒騙人吧?”

“你真的已經死了。不信你可以靜下心來感覺看看,就會發現自己並沒有呼吸。”

“可是……”

“沒錯,真的沒有呼吸。你之所以會感覺自己有呼吸,不過是說話的時候吸吐空氣罷了,並不是真的在呼吸。不信的話。你可以試着摒住呼吸。”

正雄半信半疑的摒住呼吸。身體不但沒有任何變化,也不覺得特別痛苦,甚至連摒住呼吸時從鼻樑到雙耳後方的那種壓迫感也沒有。

“我……”

這就是空虛感的來源。正雄的體內多出了好幾個空洞,肉體的感覺也比生前要來得遲鈍。

“沒有脈搏,也沒有心跳,你已經徹底的改頭換面了。”

“……這到底算什麼?”

“這代表了你復活了,也代表了你成爲我們的一份子。我是你的朋友。所以纔會把你從土中挖出來,帶到這個避風港。”

“……嗯。”

“你真是個好孩子。”

0;吸血鬼……1;

“隨便你怎麼稱呼都行,反正你的身體無法接受液體以外的食物,就算喫進肚子裏,也無法消化。固體的食物千萬碰不得,會在你的肚子裏腐爛發臭。”

“我在同伴當中的身分有點特殊,白天的時候也不會想睡,可以自由的外出行走。只要我願意,大可趁你睡着的時候。把你丟在曬得到太陽的地方,或是在你的心臟釘上木樁、砍下你的腦袋。爲了自己着想。這點你最好牢記心中。”

0;‘哥哥’……1;

如今正雄再也不必回到那個無情的家,宗秀和宗貴跟自己已經沒有關係了。宗貴沒有死,不會再有人拿正雄跟宗貴相比。一想到自己終於從層層壓迫之中解放出來,正雄不由得露出得意的微笑。

“沒錯。你是我們最重要的一份子。”

“現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爲什麼?我們沒有這種顧忌。尤其是血緣關係。你已經甦醒了,甦醒與否的特質是會遺傳的,我想大概跟體質有關吧。家族當中只要有一個人甦醒,其他成員也幾乎具有甦醒的體質。所以你大可放心的襲擊家人吧。只要能夠增加同伴的數量,你想攻擊誰都可以。”

“有辦法自己進食嗎?”

“可是……我……”

“沒錯,人的鮮血才能維持你的生命。”

正雄點點頭。

“用不着害怕。我不會無緣無故的傷害同伴,凡事都以大家的安全爲第一考量。一旦人類發現我們的存在,勢必會展開猛烈的反擊,所以我們行動的時候才必須特別謹懊,絕對不容許個人自私的行爲危害到整個羣體。如果你喜歡獨來獨往,勸你最好改掉這個壞習慣。”

“我知道你即將甦醒,所以爲你準備了一個特別的獵物。那個獵物已經沒有抵抗能力了,襲擊他不會有任何危險。不過如果你無法下定決心的話,我還是會替你準備必要的食物。怎樣,你選擇哪一條路?”

“血?”正雄覺得自己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吸血鬼?”

辰巳打量着正雄的表情變化,似乎明白他內心正在想着什麼。

她表示有急事找夏野,同時也提出要在家裏等夏野回來的要求,當父親開門讓她進來的一剎那,就等於是邀請她進入家中。松尾靜自己獲得邀請不夠,甚至還替她的“哥哥”取得了進入家中的門票。

“我巳經成爲大家的同伴了。”

“當然是真的。被攻擊的獵物或許會死,不過你不必感到歉疚。畢竟這是我們爲了存活下去所不得不做出的犧牲。如果你不攻擊獵物,到時死的就是你自己。人家不都說死道友不死貧道嗎?你是爲了維持生命而殺生,不會有人責怪你的。”

“記住,只有人血才能維持你的生命。吸不到人血的話,你就會被餓死。”

桐敷家果然是幕後的元兇,正雄心想。入夏之後接踵而來的怪事以及一連串的死亡,果然就是桐敷家在背後搞的鬼。

“我……”

“三大禁忌?”

辰巳溫柔的語氣打動了正雄。

“柚木也跟你一樣甦醒了。你碰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尋找食物呢。”

“那當然。你不想死,也不想再經歷那段恐怖的體驗,對不對?”

“沒錯。”辰巳淺笑。“沒什麼好在意的,就像人類爲了延續生命,必須宰殺家畜一樣。你生前爲了維持生命。不是也殺死了許多動物嗎?現在也是一樣,唯一的不同只是把家畜換成人類罷了。這沒什麼良心的問題。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我們不能襲擊認識的人吧?”

“真的嗎……?”

“我也可以嗎?”

辰已的奉承讓正雄感到全身輕飄飄的。

“……我不要。”

聽到辰巳的問題,正雄不急不徐的點點頭。

“不過你已經不能進食了,當然這是指一般的食物。你的身體只能接受非常特殊的東西,知道那是什麼嗎?”

正雄張大了嘴巴,右手無意識的觸摸頸部的傷痕。難道——

如果你成爲成熟的個體,而且行動起來特別伶俐,足以爲其他同伴謀福利的話,自然就會在衆人之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我真的已經死了?”

那名自稱松尾靜的少女表示“哥哥等一下也會過來”。不知道爲什麼。夏野總覺得她口中的“哥哥”。就是在本橋鶴子的墳前遇見的那名神祕男子。這種想法並不是全無可能,畢竟對他們來說,夏野是發現重大祕密的證人。所以非死不可。

“沒錯,當然可以。”

正雄不由得縮起身子。

“嗯。”

“攻擊第一個獵物,然後殺了他,這就是我們的成人式。”

正雄依言脫下壽衣,換上棉質長褲以及運動夾克,心中不禁懷疑辰巳是從哪弄到這些東西的。是他白天的時候到村子裏購買的嗎?所需資金是否都是出自桐敷家呢?

“正雄,你非接受這個事實不可。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你也有拒絕的權利,如果真的不肯接受事實,我也只好殺了你。”

“我……我沒什麼信心……”

0;博已死了……沒有甦醒。1;

“怎樣?想試試看嗎?”

“你躲過了死亡的劫數,卻並不代表你永遠不會死。如果你不想失去這個失而復得的生命,最好把三大禁忌牢牢記在心裏。”

“可是……”

“意思是我可以殺人嗎?”

“第二條就是禁日光。你的身體跟以前不同,曬不得太陽,一旦被陽光照到。就會被燒得皮開肉綻。你的身體厭惡陽光,也厭惡白天,黎明時刻就是你的就寢時間,而且是無法抗拒的昏睡。當黎明即將來臨的時候。你會感到無法忍受的睡意,日出之後,你就會失去意識,直到夜晚再度降臨纔會醒來。這時若沒有慎選場所的話,就會在熟睡的時候被陽光活活燒死,所以你必須特別注意時間纔行,黎明之前一定要回到這裏。”

“……嗯。”

“用不着擔心,我是你的朋友啊。我會時時提醒你,直到你習慣新生活爲止。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同伴會照顧你的。”

“嗯,接下來是第三條。在你習慣新生活之前,我和其他的同伴都會無條件的照顧你,提供你所有必要的物資,同時也會設法保護你支援你。同伴就像是你的家人,然而這層關係卻建構在一個條件之上,那就是對我唯命是從。我知道該怎麼讓你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同時也會傳授你這方面的知識,然而一旦你違抗我的命令,置其他同伴於險地,我就會立刻收起我的保護網。爲了生存下去,我們非團結一致不可,絕對不容許任何的背叛。你懂嗎?”

正雄搖搖頭。辰巳見狀,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血嗎?”

“我們進食之後,家畜就會跟着死亡。除非你克服這層恐懼,否則以後就會永遠無法進食;相反的,如果成功的獵殺第一個人,就代表你已經是個成熟的個體。這跟年紀大小無關,年資長短纔是關鍵。

“……嗯。”

“可是……”

“同伴的人數一旦增加,就必須選出領導人來加以管理。總得找出一個負責任的同伴來權衡全體的利弊得失,做出最正確的判斷纔行。目前領導人的工作是由桐敷家的人來擔任,我負責將他們的意思傳達給你們。所以爲了自身安全着想,千萬不要違抗我的命令。懂嗎?”

“我……我非攻擊人類不可嗎?”

“獵物無法抵抗,也不會對你造成傷害。剛開始或許會以怨恨的眼光看着你,不過只要攻擊一次,以後就會乖乖聽話了,我們的攻擊反而會替獵物帶來快感呢。你放心好了,被攻擊的獵物不會口出惡言,也不會惡狠狠的瞪着你,有些獵物甚至還樂於接受我們的攻擊呢。”

夏野一邊聽着CD。一邊坐在牀上削木頭。他在門前並沒有認識的人,無論怎麼搜尋腦中的記憶,就是想不起松尾靜這個名字。更伺況對方還是個小學生,夏野實在不知道她造訪這裏的理由。

復活又非我心所願。正雄話還沒出口。就被辰巳制止。

正雄向來是“特別的孩子”,人家總說他在幾個兄弟當中的年紀特別小,特別受到呵護,也特別的嬌生慣養。事實上正雄一點也不“特別”,所以才一直想讓自己成爲“特別”的存在,然而在周遭的冷落以及忽視之下,這個願望總是無法實現。直到現在,正雄才真正成爲“特別”的”份子。

“可是……假設有個很討厭的人好了。我應該不能因爲只是討厭他,就把他當成獵物吧?”

“那當然。我們的人數本來就不多,你的加入絕對是一大助力。”

“進食……”

“我……”

“沒錯。你還有其他的同伴。這陣子我會指派經驗豐富的前輩帶着你一起行動,你也可以趁機學點東西,沒什麼好擔心的。”

真是夠了。一想到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這種東西,正雄就不由得爲之失笑;不過轉念一想,自己竟然真成了這種傳說中的生物。更讓正雄覺得這是一大笑話。然而在換衣服的時候,正雄壓根忘了呼吸。現在的他只要不說話,根本就不需要呼吸,而且只要靜止不動。真的就像個死人一樣。

不管松尾靜到底是誰,她所肩負的任務可說是再明顯也不過了。

不知道爲什麼。正雄一點也不覺得難過。他對博巳向來沒什麼好感,一想到那個集家人寵愛於一身、不把這個叔叔放在眼中的小鬼頭已經不在了,正雄頓時沉醉在勝利的快感之中。

說到這裏,辰巳又拍拍正雄的肩膀。

“先換上這套衣服吧。其他的生活必需口,我會去替你張羅。”

正雄的回答讓辰巳露出滿意的笑容。

“沒錯。”辰巳微笑。“你享有殺人的特權。”

“沒錯。”辰巳微笑。“放在杯子裏的鮮血。喝下一杯鮮血也需要一點勇氣,不過很快就會習慣了。你已經脫胎換骨,對於臭味或是腥味不會有感覺。其實大家第一次喝的時候雖然都露出厭惡的表情,不過喝了一口之後,卻都表示味道還不錯呢。所以他們只是在心理上有所排斥而已,並不是真的討厭喝鮮血。”

正雄瞪大了雙眼,腦海裏浮現出夏野的身影。可以殺了他,可以讓他永遠消失。一想到這裏,正雄頓時感到博巳不應該死那麼早的。

正雄點點頭,卻感到喉頭一陳噁心。

“所以用不着擔心會害死獵物,下手的時候更不必遲疑。不管你殺了誰,都不會有同伴責怪你,我們反而會認爲你是個有能力的大人呢。”

興奮的感覺從內心不斷湧出。將正雄的勇氣推向最高峯。

“我不要!”

正雄死過一次,死亡的恐懼最後還是找上了他。可是沒有人瞭解正雄的恐懼。家人們只把博巳捧在手心,完全不理會他的死活。意識模糊的正雄在死前的那一瞬間,確認了自己的孤獨。沒錯。正雄是孤獨的。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去。

0;門前、境鬆鬆尾、靜。1;

“不過這只是暫時性的措施而已,畢竟在攻擊第一個人之前,你就像是剛出生的小嬰兒。如果你願意永遠當個嬰兒,我也會一直供應人血。不過份量恐怕無法滿足你了。你應該還記得吧?小孩子總是無法擁有享受人生的權利。”

正雄不由得渾身發抖。

正雄感到全身顫抖不已。

“第一次總是比較難下手,所以我不會勉強你去攻擊別人。如果你鼓不起勇氣的話,我倒是可以替你準備必要的食物。”

“爲什麼不行?反正就算你不攻擊,那個人也會死於其他同伴之手。”

“沒錯,第一條就是禁飢渴。飢餓會要了你的小命,這點跟活着的人一樣。”

正雄點點頭。辰巳露出滿意的微笑,將紙袋拉到身旁,從裏面拿出一套衣物。

“……同伴?”

“沒錯。”辰巳的聲音十分溫柔。“幸好你甦醒了。”

“……殺了他?”

正雄點點頭。不管自己到底有沒有呼吸。他都覺得不重要,重點是自己還活着,還存在於這個世界。這種活着的感覺讓正雒無法接受再一次的死亡,如果這是迴避死亡的唯一方法,正雄也只能欣然接受了。

6

正雄瞪大了眼睛。

“爲了取得食物,你必須攻擊活人。不過人類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會乖乖讓你吸血,一旦發現你想對他們不利,勢必會展開反抗。雖然你已經不會死了,卻不代表你是不死之身,萬一心臟被木樁貫穿、脖子被砍斷、或者是腦袋被打破的詬,你還是會死。爲了保護自己,攻擊人類的時候必須特別小心謹慎纔行。”

正雄有些猶豫。

“好……好吧。”

“我真的很重要嗎?”

正雄點點頭。他還年輕,死亡對他還太早了點。正雄一點都不想死。他還沒得到想要的東西。也還沒享受人生,怎麼可以就這樣死了呢?辰巳說甦醒的機率不大,代表正雄是這場賭注的勝利者。

房間裏的光源只有檯燈和CD音響。一旦打開日光燈,房間就會變得燈火通明。這在外頭的黑暗之中格外引人注目。爲了不讓自己威爲黑暗中的唯一焦點,夏野決定將日光燈關閉。

夏野籍着微弱的光線削出一塊長約五公分的木片。與先前削好的十公分木片接在一起,做出一個粗糙的十字架。問題是這種東西真的有用嗎?

0;這是信仰的問題。1;

信仰不夠虔誠的話,手持十字架也沒有用。偏偏夏野完全沒有宗教信仰,手邊唯一的法器就縣小惠下葬那天父母寨礙塞給他的怫殊,除此之外找不出任何足以當成護身符的物品。

早知道就應該躲到小保家,夏野不由得暗自埋怨。不過那個小女孩很明顯的是衝著自己而來,夏野也不好躲到武藤家,將小保拖下水。更何況武藤家已經有人犧牲,這就證明了那戶人家已經擋不住他們,因此夏野更不能連累小保。

反覆思量的夏野以鐵絲將兩片木片綁在一起。即使簡陋了一點。

也總比什麼都沒有要來得好。現在躲在家裏或是待在外面,對夏野來說並沒有什麼差別。窩在房間裏面雖然有牆壁保護,不過夏野並不瞭解對方到底是怎樣的生物,即使躲在鋼筋水泥的屏障之後,也絲毫不能大意。

夏野想起殘留在雙手的感覺,一棍敲昏那個神祕男子0;‘哥哥……’1;的觸感。男子有一副結結實實的肉體,夏野不覺得對方會化成一陳輕煙鑽進房內,更不可能直接穿牆而入。手中的觸感非常實在。不容許夏野做出如此想像。一想到這裏,夏野就覺得或許水泥牆壁真的可以發揮阻隔的功效。甚至連門鎖都能阻擋對方的入侵。問題是他不可能將整間屋子的對外出口全部封死。

窗戶以月牙鎖鎖上,可是房門卻沒有鎖頭,只能將暖桌倒過來頂在門板上。然而夏野不敢指望這能收到多大的效果。玄關的門已經上鎖了,通往工坊的門也緊緊的鎖上,可是夏野卻管不到主臥室的對外窗戶。自從搬到這個村子以來,父母親就捨棄了緊閉門戶的習慣,後門以及好幾扇窗戶甚至已經好幾年沒上過鎖了。

明天一定要想辦法把家裏的鎖全部換新,夏野心想。就在這個時候,窗外傳來有人以手指輕釦玻璃的聲音,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夏野喫了一驚。聲音不很朋顯,對方似乎有所顧忌。

夏野並不感到特別恐怖,只是覺得該來的終於來了。不過他的膽子也沒大到走上前去推開窗戶的地步。坐在牀上的夏野動也不動,直盯着書桌前的窗簾,他很想知道如果自己一直不理不睬,對方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敲擊玻璃的聲音持續不斷。夏野繼續保持緘默,這時從窗外傳來對方搖晃窗子的聲響。搖了幾次發現徒勞無功之後。聲響嘎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對方躡手躡腳的離開窗邊的腳步聲。

夏野吁了口氣。轉而傾聽家中是否傳來不尋常的聲響。他豎着耳朵想尋找後門被打開的聲音、以及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然而卻一無所獲,反倒是外頭的腳步聲又回到窗邊了。腳步聲走近窗邊,敲了甜窗戶,然後又遠離後院。這時夏野清楚的聽見後門被打開的聲音。嚴格說來夏野並不是聽到後門開啓的聲音,而是室內外的溫差所形威的氣流吹動傢俱的聲響,讓他知道有人把後門打開了。

豎起耳朵的夏野搜尋家中的聲響。老房子的雜音特別多,走廊當然也不例外,不過夏野卻沒聽見對方穿過走廊的腳步聲,反倒是進人後院的腳步聲再度傳來。看來對方似乎對於從後門入侵感到十分的猶豫。

敲擊玻璃的聲音再度響起。夏野緊靠着身後的牆壁,動也不動。

過了沒多久。他聽到有人在窗外說話。

夏野往前探出身子,聽到一個壓得極低的嗓音正在呼喚自己能名字。聲音非常微弱,聽不出來是男性還是女性,不過夏野卻覺得耕種語氣十分熟悉。

——夏野。

說話聲再度從窗外傳來,夏野覺得應該是小保。聲音的語氣十分親呢。好像是哪個好朋友在呼喚自己。除了小保之外,實在找不出第二個答案。

——阿徹。

他不願去思考這個問題,也不肯相信這就是事實。如果是小惠或是其他人,夏野還覺得可以接受,可是他萬萬想不到竟然會是阿徹。

窗外的人轉過身去,頭也不回的逃離後院。

拉開大門。夏野走上道路左顧右盼。沒幾盞街燈的道路十分昏暗,左右兩端都消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放眼望去,夏野看不見半個人影,也聽不見任何腳步聲,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在耳邊響。

夏野重新把十字架拿在手上。對方一直蹲在窗戶下面,夏野不敢隨便將十字架放下。如果他真是朋友,爲什麼要躲躲藏藏的?若對方真是小保,一定會立刻站起來催促他把窗戶打開。夏野的心中浮現一絲不安,喉頭便住一團不吐不快的異物,卻怎麼也無法作聲。不祥的預感在腦海中逐漸聚集,眼看着就要成形。

一定要阻止不斷蔓延的死亡,讓村子恢復往日的平靜。雖然明白這是一項艱難的任務,夏野卻深信到時一定會有辦法解決。只要有了什麼關鍵性的發現,一定可以結束這場惡夢。之前的夏野真的對未來充滿希望,然而現在的他卻不這麼認爲。

夏野拉開窗簾。玻璃窗就像是一面昏暗的鏡子,反射出房間裏的一景一物。混雜在臺燈的燈光之下的。是外頭漆黑的夜色,以及近在咫尺的樹林。

夏野隨便套了雙鞋子,推開後門直衝後院。

“……是誰?”

接下來該怎麼做?真的有解決事情的方法嗎?焦慮感從夏野的心中浮現,跟絕望的感覺緊緊結合在一起。

就在他一手撐在窗臺上,探頭出去打算詢問對方的身分時。大手突然抓住自己的手腕。亟欲掙脫的力量與拼命往外拉的力量互相碰撞的那一瞬間,窗外的神祕訪客不由得站了起來。他連忙甩開夏野的手,然後以雙手遮住自己的臉。

夏野想也不想的轉身將當在門口的暖桌推到一旁,急急忙忙的走出房間。朝着位於走廊盡頭的後門跑去。後門被打開了一條小縫。

夏野一邊喘着氣,一邊打量四周,直到呼吸調勻了之後,才重重的嘆了口氣。

彎進後院的夏野並未發現樹林的陰影之下躲着一個人。人影躡手躡腳的走出樹林,緩緩的伸出兩隻手,夏野卻毫不知情。

夏野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悲觀,然而雙手鮮明無比的觸感,卻讓夏野不得不悲觀了起來。

夏野朝着人影離去的方向一路追去,心想這就是答案。

關上大門走近玄關,才發現玄關的大門已經被自己從裏面上鎖了。嘆了口氣的夏野朝着後院走去,內心覺得自己的行爲真是蠢到極點。主臥室依然一片黑暗,看來剛剛的騷動並未驚動熟睡中的父母,這是夏野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視野的角落出現一個白色的物體,很明顯的是一隻男性的手。看來有人正蹲在窗戶下面。將前額貼在玻璃窗往下一看,只能勉強看到神祕訪客的一部份身體。

被抓住的手腕。宛如冰窖般的體溫。舉起雙手之前的那一瞬間,驚慌失措的臉孔。

夏野戰戰兢兢的走下牀。窗外的人似乎發現夏野站了起來,敲擊玻璃的聲響立刻停止。

沒有人可以阻止這一切,整件事已經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不知道是誰抓住夏野的領口,將他拉倒在地。對方雖然伸手撐住背心,生怕夏野跌傷了,然而勒住頸子的手臂、捂住嘴巴的手掌、以及湊近打量自己的臉孔,卻都冷得令人直打哆嗦。

離開後院的夏野看到一條了無人煙的道路橫躺在面前,玄關的小燈照亮了掩埋在庭樹之間的前院,以及低矮的石牆。庭院的大門開了一條小縫,迄今依然微微晃動。

“是我。”壓低嗓門的回答。夏野從對方的語氣當中聽到一絲親切感。窗外的神祕訪客不是陌生人,而是跟夏野十分熟稔的某個朋友。

卡噗一聲打開了月牙鎖,夏野立刻將手縮到背後。窗外的人並沒有起身。夏野將十字架藏在身後,以另一隻手打開了窗戶。

0;……怎麼辦?1;

夏野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帶着疲憊的心靈以及近乎虛脫的身體,夏野轉身朝着家裏走去。

“……是誰?”

正彎曲着指節敲擊窗戶。

敲着玻璃的那隻手。看來十分尋常、想必一定非常溫暖的大手。

四處蔓延的死亡。惡鬼接觸的人難逃死神的召喚,最後變成惡鬼重新復活。既然他們奪走了阿徹的生命,阿徹的死而復生自然也不會令人驚訝。這就是夏野一直在尋找的答案。不,應該說是試圖忽略的真相。

“是我。”低沉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夏野緩緩的伸出手,打算將月牙鎖打開,心中卻有一個聲音警告自己千萬別這麼做。夏野覺得自己犯了一個大錯。將自己關進房間之前,似乎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忘了做,一件若有似無摸不清形體的大事。夏野的直覺告訴自己,如果這個時候將窗戶打開,形體難辨的錯誤就會立刻成形。

風聲和露氣佔據了門外的世界,在夜色的妝點之下,更是顯得陰森。

“……阿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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