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烏鴉

第五章

《屍鬼》 · 小野不由美 · 2萬 字

這麼說來,山入那三人真的是病死的?

在準備室換衣服的阿角突然冒出這句話。前來協助葬禮進行的他預定在寺院裏住一個晚上。光男一邊協助阿角更衣,一邊點了點頭。

應該是吧,副住持也說他們是病死的。

阿角住在溝邊町,家裏跟靜信一樣是同宗派的佛寺,他是家中的次男。佛寺的信衆並不算多,爲了維持家計,擔任住持的父親和副住持的哥哥平時還得到附近的學校教書。阿角在家裏等於是多出來的人手,因此只要附近的寺院需要協助,他就會立刻前往支援。

那三個人都已經年紀一大把了。

大概幾歲啊?

這個嘛印象中義五郎先生好像快八十歲了。

八十歲算長壽了。阿角嘆了口氣。我祖父去世的時候才六十一雖。家父今年雖然才五十六歲,全身上下的問題卻不少,說得出來的地方几乎都有毛病。

是啊,他們也算活夠本了。光男露出苦笑。依照村子裏的習俗,八十歲去世應該是喜事纔對。可是他們死得那麼慘,實在叫人無法將這件事當成喜事看待。

對啊,大家都覺得他們是死於非命呢。

同一個家族裏面連續死了那麼多人,這倒是十分少見。

這還不算稀奇。阿角將袈裟掛在牆上。我們有個信徒,家裏面在一個月之內連續死了四個人呢。

四個人?那可真不得了。

其中一人是一直躺在醫院裏的老爺爺,已經九十幾歲了。先是四十幾歲的兒子死於心肌梗塞,然後是爸爸、爺爺和媽媽就一個接一個的走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也是夏天發生的事情。

真可怕。光男搖搖頭。死亡這檔事好像會傳染似的。我們這裏也是秀司先生走沒多久之後,山入那三人就跟着離開人世。現在只希望不會再發生悲劇了。

後藤田秀司去世的時間比那三個人還要晚吧?

阿角的指正讓光男恍然大悟。

對對對,山入那三人確實的死亡時間的確在秀司之前。該不會是秀正走了之後,順便把外甥也一起帶走了吧?

就是說啊。

阿角話還沒說完,池邊就從外頭走了進來。

鶴見皺起雙眉。

光男吁了口氣,不禁搖頭。大部分的村民至今仍然認爲撞倒前田茂樹之後逃逸無蹤的兇手,就是兼正的新主人。

我想也是。

您是指村民都在背後議論紛紛,說那個孩子是被副住持撞到的嗎?

副住持大概放心不下阿吹吧?阿角露出微笑。真是個心底善良的人。

光男瞪了池邊一眼。

不說話的出家人要怎麼做生意?

今早我勸過副住持,請他將早課交給鶴見師父和池邊師父,自己去牀上躺一下。否則白天法事晚上守靈,副住持哪撐得下去。

律子,一起喫午飯吧。

午休時間前來打擾,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的軟膏用完了,可以再拿幾條給我嗎?

就是說啊,今天前來弔唁的人感覺好像特別多呢。

副住持真該好好的休息一下才對。池邊嘆了一口氣。可是他一看到阿吹出現,就說什麼也不肯進去休息。

鶴見也點頭稱是。

不過就是做早課?

其實池邊扁了扁嘴。我還聽到一種奇怪的說法。

鶴見忿忿不平的提高音量。

這麼說來,那輛黑色的進口車就跟兼正毫無關係了。

光男低語。信衆之間就算傳出類似的流言,也不會把事情說得如此刻薄,就算要說,也會稍微顧忌到當事人的顏面。讓光男得知流言的信衆,時候就相當的自責。

我今天帶便當,你們先去喫吧。

誰搬來了?

光男字十五歲那年開始,就到寺裏幫忙,雖然在宗教法人的正式編制上,光男並不具任何職位,然而他卻認爲自己是寺院的一部分,對這座佛寺抱持着難以割捨的情感。套句流行的說法,光男一直覺得這間佛寺就像是自己的小孩。在他的眼中,靜信是個稱職的繼承人,不但個性穩重做事負責,應對進退也十分得體,就像尾崎醫院的年輕院長一樣,找不出一絲的缺點,也沒有不把家業當回事的態度。光男真的覺得靜信天生就是個慈悲爲懷的出家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完美的繼承人了。當然,除了那件事之外。

真是一羣怪人。

鶴見師父回來了。

欲言又止的語氣顯然破壞了先前無限美好的氣氛,光男不由得豎起耳朵。

光男先生,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安代小姐,今天有沒有看到前原婆婆?

阿角和光男互望了一眼。如今村民注意的焦點已經不在山入了,他們幾乎可以確定即將舉行的守靈和明天的葬禮,絕對不會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之下進行。

哦?

用不着生氣啦。說這種話的人沒什麼惡意,只是綜合當時的情況做出合理的想像而已,有點缺德倒是真的。畢竟肇事逃逸的駕駛至今尚未抓到,還有人說那輛車一直躲在兼正之家呢。類似的傳言到處都是,犯不着跟他們一般見識。

安代將污物桶歸回原位。前原瀨津嗎?沒看到喔。

目前還沒有人見過屋主,不過下外場好像有人見到不知道是管家還是搬家公司的年輕人。他們爲了問路,還把人家從睡夢當中挖起來呢。

你到底聽到了什麼?

她上個星期六跑來拿藥,我告訴她一定要讓一聲看過之後才能領藥,還特地叮嚀她星期一要過來一趟。今天都已經是星期三了,卻還是沒看到她的影子。

鶴見向打招呼的光男點頭示意,掃過衆人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池邊身上。

瀨津婆婆視打針爲畏途,就算拿繩子套住她的頸子,她也不會過來的啦。

看來,阿角露出笑容。這勢必會成爲今晚守靈大會最熱門的話題。

律子嘆了口氣。

兼正的人啊。昨天應該說是今天早上纔對,反正有輛卡車在三更半夜的時候開進來就對了。

光男不經意的聽着鶴見和池邊的對話,將手中的袈裟掛上一家。鶴見和池邊兩人都是住持信明的弟子,其中池邊是在靜信念大學的時候,經由總本山的推薦皈依佛門,靜信尚未上山服務之前,他們就已經在佛寺裏面了。這兩人的年資和經歷都比身爲副住持的靜信豐富,鶴見的年紀更比靜信大上不少。通常在這種情況下,佛寺內部難免會發生少壯派與老成派之間的爭執,不過靜信的行事作風比較低調,處處都顯示出對兩人的尊重,相反的兩人也對內斂認真的副住持十分欣賞,幾年下來並沒有發生什麼衝突。

這還叫做沒有惡意?池邊相當火大。那些人真是瞎了眼睛,副住持根本不是那種人。

我沒有輕視早課的意思,只是副住持昨晚根本沒睡,不趁做早課的時候休息,哪來的體力住持法事?

也沒什麼不好的啦。之前兼正之家不是傳出很多流言嗎?有人看到屋子裏面有人,圍牆內還會傳出低沉的呻吟聲,如今住戶終於搬進去了,那些流言和怪談很快會消失了。

光男一邊整理袈裟,一邊在內心暗自點頭。

光男也跟着猛點頭,臉上掛滿不可置信的表情。

大概在安慰她吧?說實在的,阿吹也真是命苦,寶貝兒子和親哥哥竟然接連離開人世。

的確如此。

一輛大卡車後面跟着兩輛小車,聽說那兩輛小車是灰色的箱型車和白色的BMW。

說的也是。就在光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的時候,鶴見踏着重重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我看到他正在跟阿吹說話。

光男不由得露出笑容。

沒錯,見一個說一個。

又熬夜啦?

池邊露出微笑,彷彿看穿兩人的心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副住持當時也在場,後來也是他開車載小孩子到醫院的,所以

當然可以,請進來吧。住持的身體還好吧?最近天氣這麼熱,可要小心別中暑了。

副住持這個人就是太認真了點。不過就是做早課嘛,偶爾休息一下又不會怎樣。

盂蘭盆節之前的這段期間正是最忙的時候,副住持應該把手中的副業暫停下來纔對。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寫小說就像當和尚一樣只能忙裏偷閒,休長假恐怕是想也別想了。

阿角嘆了一口長氣,似乎有所感慨。

鶴見師父辛苦了。

光男在佛寺裏面不過是個小小的雜役,然而貴爲副住持的靜信在稱呼他的時候,總是會在名字下面加上先生二字,從這裏就可以看出靜信尊重他人的個性。靜信寫的小說到底好不好看,老實說見仁見智,可是他從不以自己是個小說家自傲,寫小說的時候也總是待在辦公室裏,從來不曾爲了副業怠慢寺務,這點也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兼正的屋主後來換車了呢。

這麼誇張。

光男說完之後,抬起頭看着池邊等人,臉上露出微笑。

出家人怎麼可以這麼愛說話?

瀨津婆婆怎麼啦?

池邊似乎難以啓齒。知道他想說什麼的光男點了點頭,將話鋒接了過去。

真是莫名其妙。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副住持。

村子裏也有不少不認識副住持的人,他們只對流言有興趣而已。光男仔仔細細的拍除鶴見袈裟上的灰塵。副住持本身又是個敏感纖細的人,再加上寫作的副業十分特殊,自然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好像是吧。池邊笑了幾聲,將自己的袈裟從衣架取了下來。聽說終於有人搬來了呢。

沒有證據可別亂說啊。

這也倒是啦。鶴見放聲大笑。對了,副住持呢?

安代露出微笑。

副住持天生就是個慈悲爲懷的出家人。

所以我才說他們沒有惡意嘛。副住持在地方上深具影響力,那些人才會想到是不是大家都在包庇副住持。

就是說啊。池邊點頭。

安代走向休息室。

哦?看來老夫人將住持照顧得不錯呢。

察覺自己失言的池邊不由得抬起頭來環視衆人。

剛剛回來的途中,我聽到有幾個村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池邊試着緩和氣氛。前陣子不是有輛進口車撞到小孩子嗎?他們都在猜測搞不好根本沒有那輛進口車。

他們可真是閒着沒事幹。

這就奇怪了。鶴見瞪大眼鏡。小孩子都被送進醫院了不是?

呃也沒什麼啦。

池邊回答。

好像是。光男苦笑不已。

不過兩人之所以能夠相安無事的原因,身爲鶴見和池邊的師父,同時一手將靜信養育成人的信明纔是最大的關鍵。雖然他現在臥病在牀,村民們對於住持的尊敬卻是有增無減,連光男本身也不例外。

奇怪的說法?

安代哈哈大笑。

鶴見低頭不語,彷彿瞭解光男話中的含意。不過在旁的池邊和阿角卻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

家父的健康狀況不錯,天氣雖然炎熱,食慾還是跟以前一樣旺盛。

太好了,總算趕回來了。和田爺爺喜歡閒磕牙,今天難得見到鶴見師父,不把他強留下也才奇怪。

池邊,你已經告訴大家啦?

那麼我們先走了。聰子和汐見雪朝着律子揮揮手。目送兩人離去之後,律子開始整理治療牀附近的區域,正在檢查物品存量的她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

以前全村的人都是信衆,而且田地或是山林都是跟寺院借來的,所以寺院在村民心目中才會擁有那麼崇高的地位。可是後來遷居過來的人跟寺院之間就沒有這層關係了,現在不是信衆的人家幾乎都是戰後才搬進來的。那些人根本就不覺得寺院有多偉大,自然不懂得尊重寺院的人。

披着上衣的井崎聰子出現在治療室的門口。

光男早就聽說過這種留言了。寺院的信衆是他負責召集的,村子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拉開門之後,靜信恭恭敬敬的低頭行禮。

時代不同了,並不是所有村民都是寺院的信衆。

光男一臉訝異的表情讓池邊感到得意不已。

這算什麼?

安代正在整理一牆之隔的另一間治療室,律子向她發話。

三位怎麼還坐在這裏?守靈就快開始了呢。

三更半夜?阿角瞪大了雙眼。

就是說啊。副住持不躺一下行嗎?我出門的時候見到副住持,他兩隻眼睛紅通通的呢。

說的也是。律子嘆了口氣。安代拍拍律子的肩膀,先行離開治療室。穿過候診室來到走廊之後,看到靜信出現在門外。

副住持請稍侯片刻,我去端杯涼茶。

不必麻煩了。對了,貼布也快不夠用了。

安代點點頭之後,敲敲休息室的門。

院長,副住持來了。

門後傳來有氣無力的回答聲。安代打開門,只見面向書桌的敏夫差點沒被堆得跟小山一樣高的書本淹沒。

請再裏面等一下,順便安慰一下院長吧。他今天一陣天心情都不太好。

丟下面露苦笑的靜信,安代走了出去。叼着香菸的敏夫從書本堆中抬起頭來。

可別信以爲真了,我們家的護士小姐向來以取笑我爲樂。

靜信以微笑代替回答。

找我有事?我話說在前頭,搬家的故事我可是已經聽煩了。

才踏進休息室的靜信不由得愣了一下。

哦,原來不是爲了那件事而來的啊。昨天半夜裏不是又出現一輛搬家卡車嗎?

嗯,好像聽說過。

結果今天一大早,就跑來一堆只想跟我閒話家常的病患。慢着,應該說又跑來了纔對。書桌上攤着一本大開數的厚重書籍。一下子說誰看到卡車,一下子說車子怎樣怎樣,要不然就是那棟屋子的擋雨板杯拉開,看到裏面的窗簾之類的。我猜今天早上跑到那條坡道看熱鬧的人,一定多得像結實累累的果樹一樣。

靜信輕笑了幾聲。

不過最讓我感到訝異的,就是居然又不少人特地從看熱鬧的人潮當中跑來醫院跟我通風報信。看熱鬧就要看徹底一點,連個鬼影都沒看到就跑回來,這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嗎?好歹也要等屋主出來之後,再報以熱烈的掌聲纔對嘛。大家輪流到醫院報到,就好像在替我做實況轉播一樣,他們該不會以爲我對那種事情感興趣吧?

靜信沒說什麼。他跟敏夫認識那麼久了,知道敏夫並沒有在等他的回答。

屋主似乎尚未現身的樣子,也沒人知道住在裏面的是怎樣的人。聽說屋主姓桐敷,不過大門上面並沒有釘上門牌。車子總共有兩輛,一輛是白色的進口車,一輛是箱型車。可惜通風報信的老阿婆不知道是什麼車型。窗簾有兩層,窗臺旁邊有個檯燈,然後

好了好了,別再說了。

靜信以苦笑打斷敏夫,他很清楚看熱鬧的村民只會注意那些地方。

進來喝杯茶吧,站在這裏聊天只會肥了那些蚊子而已。

說的好。不過每個人都會死,搞不好哪天就落在你我頭上呢。

你們有自己的家庭醫生?

辰巳笑了幾聲。

也不是回不到村子,只是會跑到這來而已。

村子的生活太單調了,大家都急着尋求新的刺激。我想他們應該都知道那種小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因爲不關痛癢,所以才能當成打發無聊的消遣。

敏夫正打算回話,卻看到他抬起頭來看着小路旁的建築物。

原來是山上那座佛寺的師父啊。您好,我叫作辰巳。

簡單說來,SLE可以歸類爲不明原因的疾病,患者會出現皮膚病變、關節痠痛、甚至是腎臟和心臟功能衰竭。除此之外,對光線還會特別敏感。

總共六人,還有一名女管家。

拿到藥的靜信正打算離開,敏夫也拎着公事包走出醫院。走出後門的敏夫回頭望着有些訝異的靜信,眼神之中帶着一絲怨難。

我纔剛搬來不久,想認識一下附近的環境,所以就從後門沿着小路往沒有人煙的地方走去。本來還以爲會繞上一大圈之後回到村子呢。

這麼說來,我應該走前面那條路?

尾崎先生不是正要出診嗎?

鄉下地方不比大都市,林道、產業道路和田埂全都混在一起,住一陣子就會習慣了。只要不翻越山頭,不管走到哪裏都還是在村子裏面。

老爺、夫人以及小姐,總共三人。老爺原本是大公司的董事長,自從前年退休之後,就一直過着隱居生活。

敏夫嘆了口氣。

宿疾嗎?

敏夫露出笑容。

你在鬧什麼彆扭?

剛開始我的確有點懷疑。

太好了,我總算碰到一個正常人了。敏夫笑得很開心。報告還不算完整,不過警方似乎打算就這樣結案。

難道你真的不是爲了聽這些廢話而來的?那你來做什麼?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

尾崎院長聽說過SLE嗎?

所以纔會整間屋子移建過來是吧?原來如此,難怪你們會搬到這種鄉下地方。

後藤田婆婆又要參加葬禮了,我得去看看她的身體狀況纔行。她年紀那麼大把,最近又熱成這樣,這幾天這樣操持下來,我很怕她的身體會撐不住。說完之後,敏夫用手指着靜信的鼻子。可別以爲我是個充滿奉獻精神的一聲,我只是在患者還有救的時候儘量施以治療罷了。

之後的報告送來了沒?

享受人生嗎?真令人羨慕。桐敷先生今年貴庚?

不過,辰巳加以補充,這裏雖然不大,大家卻都十分滿意,夫人更是覺得這裏有家醫院,以後看病就方便多了呢。只是家裏也有個醫生,請院長看診的機會恐怕不多就是了。

原來如此。

搬到這來不是我的意思,看來我只好回答不知道了。

十三歲。這個年齡應該是國一的學生,可是自從發病之後,就幾乎沒去學校上課。

是的,您好。

家裏雖然有個醫生,卻沒什麼設備。再說夫人和小姐罹患的疾病隨時都有致命的危險,住家附近有間醫院,還是比較放心一點。當初老爺就是聽竹村女士說村子裏有間醫院,才決定要搬遷過來的。

敏夫又嘆了口氣。就算靜信不說,敏夫也對村民的心態十分了解。

是的,一位叫作江淵的老醫生。他原本是一家醫院的院長,將醫院讓給兒子繼承之後,就成爲夫人和小姐的專屬醫生,同時也兼任小姐的家庭教師。

靜信笑着搖搖頭。

準備室的窗戶大大開啓,靜信和辰巳就坐在窗戶旁邊。敏夫在他們的對面盤腿而坐,律子端進來的托盤就擺在前面,上面放着三杯冰涼的麥茶。

正值壯年呢。這麼年輕就退休啦?

沒關係,不急在一時。這裏的人似乎比較喜歡和尚,所以我只是想在和尚出動之前先去看看情況而已,並不是對方主動找我去看病的。更何況敏夫露出了笑容。雖然我沒無聊到跑去看人搬家的地步,不過既然神祕人物就出現在眼前,焉有不好好審問一番的道理。

總算是碰到人了。對不起,請問這裏是哪裏啊?

辰巳忍俊不禁。

猛爆性肝炎?

年輕人歪着腦袋。

也不是特別排斥他們啦,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大家都把它當成別人家的事。

年輕人說話的語氣十分開朗。敏夫直盯着迎面走來的年輕人,臉上掛滿不可置信的表情。

敏夫回頭望着靜信。

父親的軟膏用完了,貼布也所剩不多。

年輕人點頭稱謝。

不,他是和尚。

靜信苦笑以對。就在他轉過身去,打算穿過丸安木料廠的木材堆積場時,身後的敏夫突然發出驚訝的聲音。靜信順着聲音的來源望去,只看到醫院旁的土堤上方有個人影,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左右。人影看到靜信和敏夫之後,張開嘴露出微笑。

什麼?敏夫十分訝異。

等一下還有事情要忙,我先告辭了。

敏夫向辰巳招招手,講剛剛纔關起來的木門打開。

辰巳似乎對斜坡下面那羣看熱鬧的村民感到不知所措。

靜信瞪了敏夫一眼,似乎不太欣賞這個玩笑。不過敏夫卻不以爲意。

看來你應該是桐敷家的人吧?

村子裏沒什麼娛樂,所以纔會把你們當成珍禽異獸來看待。不過他們沒什麼惡意就是了。

剛發現屍體的時候,整個村子就像在辦慶典一樣鬧哄哄的,就算我一再表示那三人是自然死亡,村民也將三人的死歸咎於集體自殺、要不就是變態殺人魔下的毒手,伊藤家的鬱美女士甚至還把整件事跟超自然現象扯上關係,講得好像事關整個村子的命運似的,弄得大家人心惶惶。結果呢,一輛搬家公司的卡車就讓大家忘了這件大事,彷彿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真不知道村子裏的人在想什麼。山入一下子死了三個人,現在哪是關心兼正新屋主的時候。之前還利用各種藉口想從我這裏探聽消息,昨晚的卡車一出現,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置之不理。

我聽說過的確是很難纏的宿疾。

謝謝您就是尾崎院長吧?

小姐今年貴庚?

你不是桐敷家的成員嗎?我還以爲辰巳是你的名字呢。

三重子婆婆不是外力致死,檢驗結果也不像是得到傳染病,警方大概覺得繼續化驗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吧。

就請院長多多幫忙了。

嗯,因此老爺纔會到處尋找可以讓兩人靜養的地方。後來經過朋友的介紹,才找到這裏來的,價錢方面聽說也十分合理。

真不簡單,你已經迴歸平常心了。

靜信露出苦笑。

我剛剛看到兩位從裏面走出來,其中穿着白衣的人手上還提着公事包,所以這裏應該是尾崎醫院纔對。

哦?敏夫低語。這時靜信低頭看着手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你們家前面的那條路是通往山裏的林道,走到最後就沒路了。從小路往下走的話,就會通往木料廠後方的農田。田埂也是小路的一部分,不必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走錯路。

我沒特別問過,大概還不到五十歲吧?

敝姓室井。

辰巳連忙站起來。

村子裏有人過世,這家夥得替他們辦法事,而我也要去替往生者的妹妹看診。老人家禁不起打擊,一個不小心就會病倒了。

勸你還是早點拋棄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這裏不好也不壞,只是隨處可見的鄉下村落罷了,真不知道你們怎麼會想要搬到這裏來。其他村民也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你們還是早點把答案准備好吧。

那些人沒那麼好打發。更何況你也是桐敷家的成員,怎麼能說不知道呢?

辰巳搖搖頭。

只是跟其他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之下罷了,其實我只能算是一個僕役。

辰巳嗤嗤而笑。

看來我們這裏出了個大偵探呢。然後又對年輕人說道。是的,我就是尾崎。以後若身子有什麼不適,歡迎隨時來找我。身體有小病絕對不能拖,最好趁我還幫得上忙的時候來就診,否則救只好請這位仁兄出馬了。

啊。年輕人笑了出來。

辰巳露出微笑。

敏夫搖搖手。

原來如此。敏夫點點頭。

原來如此。基於醫生的職業義務,我對夫人和小姐的病情十分有興趣。她們兩位是哪裏不舒服呢?

辰巳的臉上充滿疑惑,敏夫見狀連忙向他解釋。

敏夫吐出大大的菸圈,倒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一直往前走,就會走到大馬路了。出了大馬路之後右轉,走到轉角再右轉一次,就是你家前面那個坡道。

沒關係,這本來就是事實。

辰巳話聲剛落,敏夫很難得的出現面色凝重的神情。

是的。辰巳點點頭。所以夫人和小姐出門的時候,一定要戴上帽子和手套,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纔行,尤其是這麼熱的天氣更要特別注意。大都市裏面的誘惑特別多,不出門總覺得對不起自己,所以乾脆搬到這種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地方,好好的待在家裏靜養對不起,我沒有嫌棄這裏的意思。

桐敷辰巳聽起來倒是很響亮。可惜辰巳是我的姓,我只是住在主人家的僕役罷了,專門負責粗重的工作。

三名家人再加上你和家庭醫生,一共五個人?

就是說啊。公司的事情我是不太清楚啦,只不過現在時代不同了,握有大多數股權的董事長似乎也無法掌控整間公司。不過老爺之所以急流勇退,我想應該是爲了夫人和小姐纔對。夫人和小姐的身體一向不好,或許這也是老爺決定搬到這裏來的原因。

我看起來像在鬧彆扭嗎?

可以請教桐敷家的家庭成員嗎?

老爺好像早就有搬到這來的打算,只是被股權轉讓和公司處理這些事情耽擱了,一直沒辦法下定決心。而且老爺又對現在住的房子特別有感情

敏夫知道坐在一旁的靜信內心打了好幾個問好,於是便開始解釋。

前陣子造訪的時候,敏夫表示還在等最後的檢驗報告。

這位也是醫生嗎?

那我可真是責任重大。敏夫露出苦笑。看來我得事先預習一下才行。

真是不好意思,耽誤兩位寶貴的時間。

別這麼客氣。不嫌我泡的茶難喝的話,以後隨時歡迎你來喝茶。

院長太謙虛了。辰巳低頭道謝,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多津,聽說兼正的年輕人昨天出現在尾崎醫院呢。

佐藤笈太郎纔剛現身,就忙不迭的貢獻八卦。

多津依然保持數十年如一日的姿勢,坐在店裏看着前面的村道。今天仍舊是個大熱天,柏油路面的反光刺得人睜不開雙眼。

兼正的年輕人會不會就是在千草問路的那個人啊?

應該吧?聽說兼正的年輕男子就只有他一個而已。

嗯。多津的回答有些漫不經心。她並不是對新鄰居不感興趣,只是她知道一旦顯露出自己的好奇心,像笈太郎這種機靈的人一定會開始拿腔拿調。多年來的經驗告訴多津,只要她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笈太郎就會將一己所知全盤托出。

果不其然,笈太郎馬上坐在多津的身旁,探出上半身開始說話。

包括父親、母親和女兒在內,一共只有三個人。母親和女兒的身體似乎不太好,所以纔會搬到這種鄉下地方靜養。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年輕僕役和女管家,以及一個醫生。專屬的醫生呢。

果然是有錢人的家庭,難怪會大老遠的把那棟豪宅移建過來。不過,多津對那戶人家有些芥蒂,她覺得趁三更半夜的時候偷偷搬進來的行爲透露出莫名的詭異。一輛卡車和兩輛小客車,送蟲祭夜裏出現的神祕卡車該不會就是他們吧。

(若真是他們的話,當時又何必調頭離去?)

多津實在無法釋然,可是想不透的地方還不止這樣而已。那戶人家搬來之後,至今尚未跟村民打招呼,這點也讓多津有些反感。村子裏雖然傳出有些村民遇到他們的消息,可是聚集在竹村文具店的老人家們卻從未親眼見過新鄰居,就好像可以避開村民的目光似的,讓多津感到不是滋味。一般人在白天搬家的時候,一定要通過竹村文具店的門口,而且只要走出家門,多多少少都會被無所事事的老人家撞見纔對,然後那些閒着沒事幹的老人家就會爭先恐後的跑來通風報信。這麼多年來,一直坐在店門口的多津就是這樣掌握全村大大小小的祕密。然而她對兼正的新屋主卻一無所知,彷彿那戶人家不在自己的管轄範圍之內。

(真不是滋味)

笈太郎臉上的表情也有些悻悻然。

那戶人家不管做什麼事情,好像都喜歡偷偷摸摸似的。

得了吧,又不是見不得人,何必偷偷摸摸得?

就是說啊。

嗯,剛剛經過這裏的鄰居告訴我們的。

正雄看了夏野一眼,抓起襯衫故意踏着重重的腳步走了出來。坐在窗戶邊的夏野看着氣沖沖的正雄離開房間。

小保興致盎然的表情讓夏野不由得嘆了口氣。

夏野真的有這種感覺。既然想當個蠢人,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這也是他們的選擇。更何況那些老人家搞不好早就瞭解己身的狀況,卻依然做出自我孤立的決定。有些人驚訝於三名被孤立的老人家在臨死之前也不向外界求援,可是夏野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對於那三個老人家來說,外場這個村子以及住在外場的人,早就跟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奇怪的是,在滿天飛的謠言當中,夏野偏偏沒有聽過這種說法。

夏野嘆了口氣,從冰箱拿出冰塊。這時父親剛好在旁邊洗手。

說的也是。

不過我倒是沒聽說有誰見過新鄰居。

正雄的臉色更難看了,一旁的小保卻笑得合不攏嘴,直嚷着夏野說的沒錯。正雄看着樂不可支的小保,他不懂小保在笑什麼,更不懂被人當成傻瓜的小保爲什麼不生氣。阿徹和小保的這種態度只會讓夏野愈來愈囂張而已,既然他已經是外場的人了,就應該以外場的習俗約束他纔對。

哼。

小梓笑了一笑。

這就叫做多管閒事。

(那戶人家何嘗不是如此?)

夏野一邊聽着父母的對話,一邊將使用過的玻璃杯清洗乾淨。就在打算走出廚房的時候,耳邊傳來父親問他是否要出門的聲音。夏野也沒回過頭來,只是隨口答應一聲。

夏野總是覺得父親認爲自己是站在正義與公理這一邊,然而他雖然自命爲自由與人權的庇護者,卻總是忽視兒子的自由意志。父親認爲愚不可及的事物,夏野就沒有選擇的權利,這種權威式的管教方法對他的心靈造成莫大的傷害,然而父親卻絲毫沒有察覺。

那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早就失去新聞價值啦。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他們昨天跑到正雄家去。

夏野不置可否的將葡萄洗乾淨之後,裝進盤子裏往餐桌一放。坐在椅子上的母親將麥茶的被子往前一推,示意夏野替她加些冰塊。

正雄表情一變,顯得有些不高興。

正雄的弦外之音是在警告年紀比較小的夏野不要太過囂張,然而夏野卻故意裝迷糊。

她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說話之前根本沒經過大腦。

(真是莫名其妙。)

肚子餓啦?

是嗎?我就是覺得他們總是偷偷摸摸得,到現在連個鬼影子都還沒瞧見。你不覺得這樣子很奇怪嗎?

嘆了一口長氣的夏野來到武藤家的門前。正當他打算從廊緣窺伺屋內的情況時,上面突然傳來說話聲。

夏野的與其彷彿在嘲諷正雄沒見過世面,正雄不禁怒從中來。

上廁所啊?

這樣子不是很可愛嗎,就像小孩子一樣。當初我們剛搬來的時候,他們一定也像現在這麼好奇。

沒錯。笈太郎笑着回答。

什麼?

我要回家了,這裏的空氣糟得讓人待不住。

夏野點點頭,心中有些不耐。從櫥櫃裏拿出三隻玻璃杯,開始倒起麥茶。

夏野的抱怨讓小保露出苦笑。

誰叫你澆了正雄一頭冷水。

結果那三個人只是病死的而已吧?

這就叫作交際,懂嗎?就算沒有興趣,也不應該直接表現出來。你這種個性再不改的話,以後出社會可有苦頭喫。

整個村子都在談論這件事。也不過就是搬家而已,沒必要弄得那麼誇張吧。

他有問題啊?

那種女人一定會想辦法用一些歪理來掩飾她之前說過的話,你等着看吧。

可是那些老人應該知道自己早就被孤立了,也應該瞭解被其他村民排除在外,更應該明白山入本來就是個地處偏僻的部落,自己已經年紀一大把了,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狀況。雖然如此,他們卻還是選擇住在山入。

夏野吁了口氣。正雄家是米店,剛搬來的人跑來問這種問題一點也不奇怪。

我去武藤家一趟。

這就是他們可愛的地方啊,你不覺得嗎?跟山入事件比起來,說這件事可溫馨多了。

剛搬進來的新住戶到底要不要跟鄰居打招呼,夏野覺得那是個人自由。想要融入村子裏的生活、積極的與村民展開互動是一種選擇,喜歡鄉村生活的恬靜、不想涉足複雜的人際關係當然也是另一種選擇。

母親小梓走進廚房。夏野搖搖頭,從冰箱拖出一罐裝滿麥茶的寶時瓶。

小梓點點頭。

山入的老人家被孤立在深山之中,也被其他村民排除在外,這點是不爭的事實。沒有人與他們聯繫頻繁,也沒有人去探望他們,直到死了好幾天之後,才被人發現。

不知道。已經搬來啦?

也是啦。結城挑了張椅子坐下。

社會上好像類似的組織,比如說老人會或是獨居老人之友等等。

多津內心雖然贊同笈太郎得說法,卻沒有出聲回答。笈太郎鼓着一張臭臉用手巾拭去臉上的汗水,露出狡的笑容。

那就錯不了了。一下子發現三個人的屍體,也難怪村民會驚惶失措。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們的確有些反應過度了。

山入位處偏僻,地理環境也是造成疏離感的原因。我不懂的是爲什麼只是幾個人搬進村子,村民就將山入事件劃上句號。

或許吧。結城嘆了口氣。前陣子大家還在對山入事件議論紛紛,現在只不過是有人搬來了,就把那件事拋在腦後。

算你厲害。小保朝着夏野踢了一腳。

差幾歲啊?

真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結城嘆了口氣。既然都已經搬過來了,就應該跟村子裏的人打聲招呼纔對。這個村子已經夠小了,還要把自己關在那棟豪宅裏面,一副不把周圍的人看在眼裏的模樣。

外頭還是令人心浮氣躁的大晴天。走在豔陽之下的夏野有種想要逃離一切的衝動。

對啊,我就是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應該更緊密纔對。

一下子是集體自殺,一下子又是變態殺手,人家還以爲山入真的發生什麼不得了的犯罪案件呢。

既然害怕會被孤立,就應該想辦法讓自己不被孤立。母親說的沒錯,村子裏的獨居老人早已組成好幾個互相照顧的連絡網,不想被孤立的話,就應該設法加入其中才對。然而他們卻沒這麼做,表示他們選擇被孤立。如果他們不想被孤立,也一直設法與外界接觸,卻因爲外在條件不許可而辦不到,或許還值得旁人的同情,然而山入的條件卻沒那麼嚴苛,只要他們願意,還是能與外界接觸。

自己去加。

冰箱裏有葡萄,順便拿出來吧。對了對了,你知道他們搬來了嗎?

夏野搖了搖頭。

我認爲這是一件大事,不過倒不是因爲三個人突然去世的關係。山入是個孤立的深山部落,唯一的三個居民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一旦生了什麼病,根本不會有人知道,搞不好化成一堆白骨還沒人發現呢。若不是村子裏的人剛好要去送訃聞,說不定屍體直到現在還躺在那裏。

阿徹苦笑不已。

對了,你聽說了沒有?

順便幫我們倒兩杯吧。

阿徹一手扶住前額,只有搖頭苦笑的份。

我又沒炫耀的意思。

多津皺起雙眉。

反正順便嘛,拜託啦。

村子裏以老年人口居多,相關措施卻總是付之闕如,我覺得這是一大問題。爲了照顧老人家的生活,村子裏應該建立老人養護連絡網纔對。即使在以老年人口居多的村子裏,老人家也是被孤立的一羣,這些無生產力的老人往往被視爲無用的廢物,人際關係自然會逐漸薄弱,所以在將他們納入社福利制度之前,應該協助他們重返社會。

他在所有兄弟姊妹當中是最小的一個,而且哥哥的年紀又比他大很多。

夏野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只見兼正的豪宅在翠綠的山腰中展現懾人的威儀。

兼正家的年輕人跑到我家,問我們有沒有在做宅配。

我是聽說過有人見過啦,至於是誰就不太清楚了。

莫名其妙。

十七歲啦。一旁的小保插口。正雄的媽媽在世的時候總是特別寵他,所以他只要一不如意就會亂髮脾氣。

武藤保從二樓的窗戶向他揮手。夏野點點頭,自行進入屋內,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小保的房間熱得跟蒸籠一樣,而且阿徹和村迫正雄也在房內,人口密度相當高。三人全都赤裸着上半身頻頻拭汗,可見房間裏面多麼悶熱了。

流流汗才健康嘛,就別挑剔那麼多啦。你在大城市的時候,可是要花錢才能洗桑拿呢。

正雄露出笑容,表情十分得意。

沒人肯花錢洗這種汗臭味十足的桑拿吧?大城市的競爭可是很激烈的呢。

這裏是桑拿嗎?

總是不夠完善。

先是大老遠的將豪宅移建過來,然後又是趁着三更半夜的時候搬家,話題性可不比山入事件遜色呢。

夏野明白父親的理想,卻不懂父親爲什麼要將選擇孤立的人強行置入社會結構。既然當事人自己選擇與世隔絕的生活,無論生活再怎麼不便、或是發生怎樣的不幸,那都是當事人應該自己負起的責任。如果當事人並未察覺自己已經被孤立的事實,抑或是早已產生危機感、卻未採取行動設法改善,甚至是根本沒有事先替可能發生的緊急狀況設想應變之道,就只能怪那些老人家太愚蠢了。夏野實在不明白爲什麼自己的生命安全還要讓別人來操心。

唷!

看見新搬來的人有什麼好稀奇的,犯不着裝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吧?

是嗎?佔據窗邊位置的夏野以雙手撐住臉頰。我看大家好像都缺話題似的。幾個老人家死了也在那邊議論紛紛,剛搬來的人不過跑到店裏露個臉,就好像天大的事情一樣到處炫耀。

宗貴先生今年幾歲啦?記得好像已經三十五、六歲了吧?二哥的年紀跟大哥差不多,算一算至少也差了十五歲以上。

至少我們可以確定鬱美的預言不準了,當初她可是說新屋主家裏一定發生不幸,所以沒辦法搬來呢。我倒想看看她現在還有什麼臉在那邊說大話。

尾崎院長就是這麼說的沒錯,當時他還在現場驗屍呢。

誰叫你空長年紀不長智慧。

對啦對啦,我們鄉下人沒你們都市人懂得多啦。

你好像比我還大上幾歲似的。

又是兼正?我知道他們已經搬來了啦。

他自己也需要檢討啦。正雄這個人比較任性,一旦事情不如他的意,就會臭着一張臉。

這種事沒什麼好得意的吧?

就是說啊。

小保笑了出來。

正雄惡狠狠的瞪着夏野,費了好大的功夫纔將破口大的衝動壓抑下來。這小子就是這麼惹人厭。正雄握緊雙拳站了起來,小保依然以狀況外的表情抬頭看着他。

有自卑感的人才不會說這種話。

夏野在冰箱裏面東翻西找,這是父母親剛好從工坊回來。他看看廚房的時鐘,心中納悶怎麼這麼快就到了休息時間。

山入事件是個發人深省的案例,可是對村民來說,它已經是過去式了。很難想像村民對於同一個村子的鄉親居然如此薄情。

這是我家的事,用不着你來操心。被澆了一頭冷水就氣沖沖的離開,臨走之前還不忘瞪人家一眼,這種人以後出社會就不會喫苦頭嗎?

或許吧。阿徹苦笑,正雄的心態或許真的不太平衡。兩個哥哥都十分爭氣,村子裏的人又喜歡拿他跟兩個哥哥做比較,他心裏當然不是滋味。再說正雄從小就在父母的溺愛當中長大,更缺乏接受批評的雅量。

我不是說正雄,而是說你們兩個莫名其妙。

喂喂喂。

獨生子比較任性、或是年紀差距大的麼子比較容易受到父母的溺愛,這都是泛泛之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即使生長環境相同,也不會塑造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個體。你們不去探究個人差異,卻相信那種泛泛的說法,這不是莫名其妙又是什麼?

你這個人真是沒救了。小保嘆了口氣。

我們可是站在你這邊呢,你居然還說我們莫名其妙。

在背地裏說他的壞話,就叫作站在我這邊嗎?我不需要這種陰險的朋友。

你這種個性再不改的話,遲早會被人修理。

有膽子修理我就儘管來吧,我纔不會害怕呢。

真是服了你。阿徹放聲大笑。姑且不論夏野的觀念到底正不正確,普天之下敢如此暢所欲言的,恐怕也只有他一個而已。而這也就是夏野之所以是夏野的魅力所在。

夏野意興闌珊的看着窗外,視線剛好落在兼正的豪宅。

搬到這種鄉下地方幹嘛,真是閒得沒事幹。

好像是女主人和女兒的身體不好,所以才搬到這裏來靜養。這是正雄剛剛說的。

原來如此。夏野嘆了口氣。

若不是爲了靜養,他們也不會搬來了。

找到合理解釋的夏野卻難掩內心的空虛。他所欠缺的就是這種合理的解釋。夏野與村子既沒有地緣關係,跟村民也沒有血緣關係,更找不到非融入村子不可的理由。唯一的解釋就是奉父母之命搬遷至此,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理由。夏野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只知道自己被外場束縛,而且這種束縛又是還會變本加厲。夏野必須設法擺脫看不見的束縛,否則恐怕永遠都無法離開外場。

他們不是你的同志。

阿徹彷彿看穿了夏野的心思,這句話刺得他不由得皺起雙眉。

我不需要什麼同志。你倒是很冷靜,不愧是成熟的大人。

沒什麼好興奮的嘛,畢竟他們跟我們又沒關係。

就是說嘛。我去問問中外場的小池先生,請他跟我們去一趟好了。

別在她面前提起兼正的事,元子對兼正的人十分敏感。

小惠十分驚訝,不過小薰的表情卻比她更驚訝。

小惠依依不捨的看了身後的豪宅一眼。

村子裏的人一談起這件事,嘴巴上總是掛着同情或者可憐的字眼,事實上卻沒有半個人真的覺得那三人的遭遇十分可憐。可是當小惠表明自己沒興趣的時候,對方卻又會露出鄙夷的神情。

不爲什麼。加奈美露出微笑。前陣子元子的孩子不是被車撞到嗎?有人在懷疑那輛肇事逃逸的車子是不是兼正之家的呢。

這個主意不錯。

佐知子略作思考之後,突然想起一個好點子。

那戶人家只有三個人而已,這於是我從鄰居那裏聽來的。

而且那棟房子也很奇怪。

這當然只是傳言而已,那是兼正之家的人根本還沒搬來呢。幸好那孩子只是被擦撞而已,沒什麼大礙,否則事情可就鬧大了。再說肇事逃逸的兇手雖然應該不是兼正的人,卻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與兼正無關,因此元子纔會一直對兼正的人耿耿於懷。

(原來大家只是在看熱鬧而已。)

(莫名其妙的村子。)

看着頻頻點頭的寬子,加奈美不由得在內心嘆息。村民的好奇心固然是屋主點燃的,不過加奈美還真有點同情屋主的處境。看來那一家人的耳根恐怕好一陣都不得清靜了。

來到轉角的小惠遙望上坡道的盡頭。前天半夜有人看見卡車開進去的傳言,已經傳遍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然而至今卻沒有人看過屋子裏的人。至少小惠一路上所碰到的人都只是聽說而已,沒有人知道當初到底是誰見過他們。屋子裏的人非但沒挨家挨戶的向村民打招呼,甚至連走出家門熟悉周遭環境的動作也沒有。他們可能正在忙着整理行李,不過也有可能根本沒跟村民打交道的打算,因此小惠至今仍未聽到任何跟屋主有關的消息。

小惠快步離開坡道,臉上的表情帶着幾絲羞赧。她打量着急忙從身後跟上來的小薰。

寬子睜大眼睛。

聽說屋主有個女兒。

然後什麼?

我看他們也沒打算跟其他人來往,村民似乎也不怎麼想跟他們扯上關係,所以往後應該沒什麼交集纔對。

小惠不覺得那件事與自己有關,不過另一件事就不一樣了。

禁不住佐知子和寬子的頻頻勸誘,加奈美只好又將兼正的人當時向她問路的情況重新述一遍。在一旁默默洗着碗盤的元子顯得十分緊張,加奈美知道元子感到些許不安,對外地人根深蒂固的恐懼感讓她全身上下都僵硬了起來。

哦?

在令人感到無趣的村子裏面,那戶人家算是唯一讓小惠感到有意義的存在。雖然小惠就與其他人一樣都跟那戶人家扯不上關係,可是在她的心中,還是有着說不出來的期待。

小薰點點頭。

我是從別人那聽來的,哪會知道那麼多啊。再說我對那戶人家又沒什麼興趣,聽一聽自然就走開了。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真是難爲她了。

加奈美,聽說第一個跟兼正的人打過照面的,就是你啊?

(真是沒品味,居然用橡皮筋來綁頭髮,綁個蝴蝶結不是很好嗎?出門之前也不懂得打扮自己,竟然穿件T恤套雙拖鞋就跑出來了。)

沒有興趣?

加奈美,我該回去準備晚餐了。

(難道不是嗎?)

他們全都是怪人呢。

寬子笑了出來。

小惠咄咄逼人的口氣讓小薰瞪大了眼睛。小薰念幼稚園的時候就認識小惠了,有時卻會覺得這個比自己大一歲的朋友十分冷漠無情,就像現在一樣。

真的嗎?

你對那戶人家有興趣啊?

說的也是。

人最後總是難逃一死,村子裏的老人又特別多。每天總會有幾個人離開這個世界,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不是死在村子裏,所以眼不見爲淨罷了。

聽說已經有人搬進去了。

清水惠走在蟬鳴刺耳的小路上。

兼正真是過分。佐知子有些義憤填膺。既然村子裏有這種傳言,他們就更應該站出來向村民解釋纔對。

(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元子就對孩子們的安危感到十分焦慮,甚至有十分嚴重的神經質傾向。印象中以前的元子並不如此,至少在自己嫁到別的地方生活的那段期間,元子從來不會爲了這個問題神經緊張。不過當時自己頂多也是跟元子通通電話,並不像現在幾乎天天與她見面,所以有可能是這種傾向當時並未顯露出來也說不定。然而剛離婚之後回到村子的那段時間,加奈美可以確定當時的元子比現在要開朗多了。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的焦慮佔據了元子心頭,讓元子的神經質傾向一年比一年嚴重。

加奈美看着寬子,臉上的表情有些訝異。

(這種事有什麼好講的。)

等到元子走出店門口之後,加奈美看着吧檯前的佐知子和寬子。

我想他們大概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成爲村子裏的人議論紛紛的焦點吧。

聽說屋主有個女兒,不如找中外場家長會的人一起去吧。反正以後一樣要念村子裏的小學,要不就是國中。

住在那種豪宅的人多半都會瞧不起人,怎麼可能跟鄰居打交道?再說我也不想認識他們。如果有年紀相仿的女孩子也就算了,偏偏他們的女兒才十三歲而已。

找個理由去拜訪他們不就得了,比如說請他們填寫互助會的基本資料之類的。這樣子應該就不會太過突兀了吧?

真令人同情。難怪他們會搬到這種鄉下地方。

還好啦。加奈美含糊其詞。

回頭一看,聲音的來源是正在遛狗的小薰。發現小惠注意到自己之後,小薰立刻朝着她揮揮手。小薰身邊的狗是隻長相滑稽的雜種狗,而且還取了一個叫作拉布的菜市場名字。

不像是外場的房子。

嗯,說的好。寬子點頭贊同。這種事真的要先問一下比較好。如果真要上學的話,說不定需要其他人的協助呢。

沿着西山的山脊從下外場經由中外場一路通往門前的羊腸小徑,小惠原本以爲走到這裏就不會遇見熟人了,想不到還是差點被認識的村民逮個正着。跟無所事事的老人家聊些不着邊際的話題,對小惠來說無疑是難以忍受的酷刑。她早就猜得出來那些老人家會聊些什麼,除了前幾天有人搬進來之外,絕對不會有第二種話題。要不就是聊些山入部落的三人死於非命的事情,然後再以老賣老的訓誡小惠一番。

是啊,聽說有個看似僕役的年輕男子跑到村迫米店說的,而且我剛剛去買東西的時候碰到智壽子,她也說男主人特地請了一個家庭醫生就近照顧呢。什麼病我是不曉得啦,聽說是相當難纏的遺傳疾病,媽媽和女兒都患有那種怪病。

不管怎麼說,剛搬來的人本來就應該跟左鄰右舍打招呼纔對,哪有一直窩在家裏不出來的。他們愈是不合羣,村子裏的人就愈是感到不安,應該找個人去數落他們一頓纔對。

大人們都在議論紛紛,說山入部落就此消失了,然而小惠卻認爲山入早就已經不存在了,若不是發生那種事,大家幾乎都快忘了外場還有那個叫作山入的部落。她實在不明白那些大人到底在大驚小怪什麼。

敏感?爲什麼?

加奈美點頭微笑,向自己的閨中密友道別。元子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十分僵硬。

小惠的心情有些複雜。屋主有個女兒的消息固然令她欣喜萬分,卻沒想到年紀竟然比自己小。而且一想到小薰比自己更早知道這個消息,內心頓時不是滋味。

佐知子的說法顯然刺激了寬子的好奇心,臉上充滿了躍躍欲試的神情。

那當然。

(那戶人家如果有養狗的話,一定是威風凜凜的西洋犬。)

加奈美隨口敷衍想要知道更多內情的佐知子和寬子,這時洗完碗盤的元子抬頭看着牆上的時鐘,連忙取下圍裙疊好。

搞不好他們臨時有事也說不定。

小惠不由得停下腳步。

阿徹微笑。

加奈美不想多說什麼,跟她們解釋元子心中的不安可是一項十分浩大的工程。

加奈美覺得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卻沒有多說什麼。她能體會佐知子和寬子的好奇。在那種地方蓋那種房子本來就會引起村民的好奇心,於情於理屋主都應該滿足村民某種程度的窺伺。

哪裏奇怪?

小惠只覺得村民的觀念實在很奇怪,爲什麼要去關心跟自己毫無瓜葛的事情呢?即便跟當事人沒有什麼交情,也要裝出一副數十年老友的模樣,小惠真的很想大聲的問他們,這件事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小薰似乎說什麼都要跟小惠一起上學。從村子裏坐公車到鄰村的高中也要三十分鐘,就讀國中的小薰根本不必要那麼早出門。可是小薰卻不覺得辛苦,還說早點到學校可以先預習今天要上的課,這種無意義的體貼讓小惠覺得不可置信。

不如這樣吧。我們跟家長會的人一起去拜訪他們,然後表示家長會願意協助女兒到學校上課。你們覺得這個理由怎樣?

房子看起來又很陰森小薰纔剛說完,小惠馬上報以冷峻又帶着一絲輕蔑的眼神。住在裏面的感覺一定很糟糕。

小薰覺得在鄉下地方蓋一棟那麼豪華的建築相當奇怪,不過小惠卻不這麼認爲。

(那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就在小惠編織美麗的幻想時,身旁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她差點跳了起來。

小薰比小惠小一歲,家就住在附近,兩人的母親彼此熟識。她們之前就讀同一所國中,今年小惠升上高中之後,小薰就獨自被留在國中,不過每天早上還是會來找小惠一起上學。雖然小惠並未要求小薰每天來找她上學,然而小薰每天早上都惠準時找小惠報到,就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一樣。當小惠東摸西摸不肯出門的時候,小薰還會丟下一句不等你了,然後繼續在玄關等她。小惠覺得嘟着嘴巴的小薰真的很像她自己養的狗。

小惠。

小惠一邊直盯着上坡道的盡頭,一邊喃喃自語。她喜歡那間屋子,所以覺得自己也會喜歡屋子裏的人。相反的,她也希望屋子裏的人能夠接納自己。

我聽說屋主的女兒體弱多病,已經好幾年沒上學了呢。

就是說啊。

剛聽說山入出人命的時候,小惠也覺得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整天就盯着電視和報紙,深怕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變化。然而整個事件卻沒有戲劇性的轉變,電視和報紙也當成地方性的社會事件來處理,根本沒人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她畏懼失望。她不願意去想像大老遠從外地搬來的人其實就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的情景,也不願意去想像那戶人家之所以足不出戶,是因爲對她沒什麼興趣的結果。

怪人?爲什麼?

女兒?

那是因爲外場的房子太老土的關係。

最後那句纔是真心話吧?

又不是彼此熟識已久,這種事誰做得出來啊?今天要你去數落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我想你大概也罵不出口吧?

都是些怎樣的人啊。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好像比我還小個幾歲,大概是小學六年級或是國一吧。

哦然後呢?

今天好熱喔,出來散步啊?小薰說完之後,順着小惠的視線往上看去。你找那戶人家有事嗎?

小薰不置可否。

小惠點點頭。信步而行的小薰不時回頭看着坡道上方的豪宅。從兩人的位置往上看去,豪宅的大門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二樓和屋頂孤獨的聳立在坡道盡頭。小惠只覺得看不見大門的豪宅似乎被人玷污了。

夏野也跟着笑了。

怎麼可能。

小薰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道。

哦。

每個進入店裏的客人一開口就是說這個,矢野加奈美不由得又嘆了口氣,心想這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了。推開店門走進來的田中佐知子與清水寬子分據吧檯左右,以期待萬分的眼神看着加奈美。她們期待的心情加奈美不是不懂,只是這幾天一直重複着同樣的話語,讓她真的感到十分厭煩。

真的嗎?

這他們不是趁三更半夜的時候搬來的嗎?正常人哪會挑那種時間搬家。

又不是你要住的,管那麼多幹嘛。

小惠丟下這句話之後,就頭也不回的快步往前走去。

怎麼啦?又跟媽媽吵架啦?

小惠別了小薰一眼,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往回走的小薰呆立當場,認識小惠已經十多年了,她實在摸不清這個朋友的脾氣。

小薰嘆了口氣,望着蹲在腳邊直喘氣的拉布。

小惠到底是怎麼了?

拉布打了個大哈欠,似乎對主人的問題不感興趣。

忿忿然的小惠一路爬上坡道,心裏不知道罵了多少次鄉巴佬了。

無聊,無聊,無聊。

沒品味的居民,沒品味的村子,最誇張的是他們居然一點都不引以爲恥,甚至還頗爲自尊。

那棟建築不像外場的房子,村民不先檢討自己的房子多麼老舊,竟然嫌那棟建築跟整個村子格格不入,就像在嘲笑去雜貨店買個東西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惠一樣。

(那棟房子一點都不奇怪,奇怪的人是你們纔對。)

穿着家居服,套雙拖鞋就出來遛狗,這種不重視儀容的行爲,就是將外頭當成自家庭院的最佳證明。整個村子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樣,將其他村民當成自己的親戚,久而久之,自然就會失去人與人之間應該有的禮儀,隨隨便便進出別人的家裏、任意批評別人的生活,彷彿自己是當事人的家人一樣。

(我討厭這種村子。)

然而小惠卻被囚禁在村子裏面,哪裏也不能去。再過幾年之後,她勢必會在村子裏找份工作,然後跟村子裏的人結婚,從此成爲村子的一部分。這是小惠最不願意見到的惡夢。

她想念大學,她想去大城市找工作,可是家人以及鄰居卻齊聲反對,他們認爲女孩子就應該待在家裏。

(莫名其妙。)

心中的憤怒驅使小惠拼命往上爬,等到她抬起頭來想要喘口氣的時候,突然發現前方的大門有些異樣。

坡道在豪宅前面轉了個大彎,面向坡道的大門就像擋住了小惠的去路一樣。白色的圍牆、磚瓦砌成的門柱、鑲着金屬飾品的門扉,小惠發現擋住她去路,遮蔽她視野的這扇大門竟然開了一條縫。

門縫大概只有五公分寬,透過門縫可以隱約瞧見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庭院。小惠看見從大門想內延伸的石階、枝椏交錯的庭樹、以及聳立在庭院深處的石牆。

小惠屏息前進。來到門前的時候,山風將門扉吹得前後搖晃。小惠將一邊的門扉往內推,只見門扉在石階上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無聲無息的向後滑開。

躡手躡腳走上坡道的小惠感覺得到自己鼓動不已的心跳,她透過門縫窺伺裏面的情況,慢慢的走向前去。向外開啓的門縫細得令人難以察覺,開在石壁上的一樓窗戶已經卸下了擋雨板,小惠隱隱約約的看見窗戶內側的白色窗簾也被拉開了。屋子裏麪點滿了燈火,屋內擺設也看得一清二楚。

屏住呼吸的小惠慢慢接近大門,就像被門扉開啓的動作吸引過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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