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長峯在高崎的商務旅館裏看到了那則發現和菅野一起逃亡的女孩的新聞。當然並沒有報出菅野快兒的姓名。

從新聞的內容得知，菅野果然躲在那間小諸的民宿裏。只差那麼一點，就被警方搶先了一步。一想到這裏，長峯就很不甘心，但是如果不是和佳子和她父親的好意，現在一定是長峯被捕而不是菅野，他應該要慶幸纔對。而且就算他比警方早到那間民宿，也不知道是否能碰得到菅野，因爲他還是沒有被警方抓到。

長峯從椅子上站起來，掀開遮陽窗簾。太陽光刺眼地照射進來，原本微暗的室內，一下子變成了光明的世界。他眯起眼睛，眺望着窗下。高崎的街上已經很熱鬧了。

昨晚他從輕井澤坐最末班電車來到高崎，因爲他覺得長野縣內的旅館可能都收到了他的相片，而且或許菅野已經被捕了。如果這樣的話，他就沒有理由再留在長野縣內。

菅野還沒被捕。可是長峯心想他一定已經離開長野縣了，那麼菅野會逃到哪裏去呢？令人遺憾的是，關於這點他沒有絲毫線索。

長峯離開窗邊，直接倒在牀上。

他的身體變得好沉重，那不只是因爲連日來的睡眠不足。

雖然讓菅野跑了，但是警方可能已經掌握了他會逃往的地方。因爲既然他們能找到那間民宿，那麼要找到他下個藏身之處也是遲早的問題。而且畏懼警方搜索能力的菅野，也有可能放棄逃亡出來自首。

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完全沒有復仇的機會了，長峯思忖着。至今的逃亡生活，還有準備好的獵槍，都白費了。

不，這些都不算什麼──

不管將來他是怎麼被逮捕，但對菅野卻束手無策，這份無力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有一天法院會對菅野治罪吧！但是，那個判決卻無法消除自己還有繪摩的恨意。不僅如此，甚至有可能在菅野被判決之前，長峯就先被定罪了。

長峯是爲了復仇才撐到今天的，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支持他活下去了。當然他的腦海裏，也開始冒出尋死的念頭。他雖然知道這種行爲很懦弱，但是即使他努力想打消這個念頭，這個念頭還是越來越強烈。

長峯在牀上扭動着身體，他心想幹脆就在這裏直接打電話給警察好了。就如同和佳子父親所說的，他應該去自首。

突然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和佳子的臉。

長峯還是搞不懂她爲什麼要那樣幫他的忙，他知道是出於同情，但是他還是無法想像有人會那樣支持殺人犯。雖然她幫助長峯尋找菅野，但是並不贊成他復仇──長峯心想這或許是她的態度。

長峯想要和她聊一聊。現在就打電話給她，問她該怎麼辦纔好。她可能會勸自己自首吧！長峯覺得如果能被她那溫柔的聲音說服，那許多事都能迎刃而解了。

長峯拿起手機，打開電源，然後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他已經把和佳子的電話號碼從電話簿裏刪除了，他想起來當初自己是爲了不要拖累和佳子而刻意這樣做的。

他搖搖頭，正打算關機。但是這時他發現有新的留言，好像是兩天前才留的。

長峯試着播放那通留言，他從語音信箱裏聽到的就是那個神祕人物留的新留言。

（警察已經往長野縣去了，他們發現了倒閉的民宿。只要一靠近或許就可以找到菅野了。）

阿誠聽到了很大聲的咂舌聲。

刑警好像又寫了些什麼。「逃亡的話，罪會加重。」

「嗯……」快兒在思考的樣子，他或許是在想要不要去自首。

阿誠問道，他聽見對方長嘆了一口氣。

※　※　※

「如果要自首的話，等我再做些我喜歡的事之後再說。因爲被捕了以後，就什麼都不能做了。」

當阿誠正要回答沒有的時候，他看到了刑警急忙寫給他的紙條：「回答我有錢，我可以借你。」

「那就八點見。」這樣說完後快兒就掛斷了電話。

「怎樣？」

「喔……或許是吧！」

阿誠看過手機上的液晶熒幕顯示，是從公共電話打來的。

「沒事的。」阿誠的聲音略微顫抖。

「怎樣？他們有說什麼嗎？有被判刑嗎？」

「錢……我是有一點，可以借給你。」阿誠吞吞吐吐地回答。

「喔，我想可能沒有證據吧！」阿誠回答，他又看到刑警寫着：「自首的話可以減刑」。接着他便說：「所以你還是自首比較好，因爲那樣可以減刑。」

「不過，我身上沒錢了。」

「喔，那個啊？」阿誠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帶到這種地方幹嘛？我只是打電話路過這裏的，我會去你那裏，我們在某個地方會合。」

刑警沒有對他說什麼，就衝出了房間。

死老太婆指的就是快兒的母親。快兒從以前開始，就只把母親當作是領錢的工具而已。

阿誠心想既然這樣，當初不要做壞事不就沒事了嗎？但是他不敢說。

「十萬？真少。」但是快兒似乎不滿的樣子，「不過，我也沒別的辦法了。」

「看了，你躲在長野的民宿裏吧！你還真會躲。」

阿誠感到全身無力且冒冷汗。

「怎樣了？」快兒傳來了不耐煩的聲音。

「喂，阿誠，你聽得見嗎？」他聽見快兒尖銳的聲音。

「你現在還在長野嗎？」阿誠問道。

快兒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你有多少？」

阿誠覺得菅野好像變軟弱了。以前，菅野每次找阿誠麻煩時，幾乎不會那麼輕易接受阿誠的辯解。

「你怎樣呢？警察沒有找你嗎？」

「就是去調查有沒有我們弄死那個女的的證據啊，你沒有查嗎？」

「沒有，我來喫飯順便打個電話。對了，我之前交代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啊？」

「阿誠，這個……」母親的表情很緊張。

快兒回答了一聲：「唔。你旁邊有人嗎？」

「阿誠，你有錢嗎？」

阿誠的手機響起是在他上洗手間的時候。阿誠從廁所出來後，看見母親拿着電話在等他。

「我知道啦！」阿誠的聲音略微顫抖。他在想着之後該如何解釋爲什麼這段對話會被刑警監聽。

「我還想再玩一下。」快兒說。

「沒有在哪裏，就是到處亂晃。警察爲什麼會知道我躲在那間民宿呢？」

沒有錯，神祕的情報提供者確實是在警察行動之前通知他的。也就是說，雖然不知道他的目的爲何，但是他似乎並不希望長峯被捕。

阿誠拿起電話跑上了二樓，趕緊將房間的窗戶打開。他看見在他家對面的馬路上停了一輛車子。一個警察從車上下來，抬頭看他，舉起一隻手，對他點點頭。應該是叫他接電話的意思。

「八王子？你住在八王子嗎？」

「欸？錢？」

「她會不會聽見？」

自殺或自首的念頭迅速從長峯腦海裏消失，他還有一線希望，就是那個目的不明、身分不明的密告者。

阿誠立刻知道那是快兒，他突然感到口乾舌燥。

阿誠按下通話鍵。「喂？」

「嗯，有。」阿誠回答。

「那就晚上八點，因爲太晚的話人太少，太早的話天太亮。」

房間的門被輕輕打開，刑警走了進來。他的耳朵上戴着耳機，手裏拿着一張紙給阿誠看。上面寫着：「問出他在哪裏。」阿誠將手機貼在耳朵上點點頭。

「叫我去了好幾次。」

刑警又再次寫着「在哪裏」給阿誠看。阿誠覺得他真是煩人。

嗯，阿誠回答。「是快兒嗎？」

「哪裏比較好？」

即使如此，這個人爲什麼能得到正確的情報呢？而且又爲什麼要通知長峯呢？

「好，那你帶過來。」

於是在一旁監聽的刑警趕緊寫給他看。「回答沒有證據！」

「我怎麼知道！我也是看電視才知道的。」

「怎麼可能？我現在在八王子一帶。」

「算了，你還是借我吧，現在你身上就有嗎？」

「現在慘了，我沒想到警察會來到那種地方。」快兒的聲音裏並沒有平時恐嚇的語氣，他似乎很焦急的樣子。

「上野車站？」

「快兒，你還是去警察局自首比較好吧，你越逃罪就越重。」

「我纔沒說，因爲我只聽你們說過長野的民宿，可是詳細地點我根本不知道。」

「呃，我？不，錢嘛──」

其實他們的對話，樓下的刑警應該聽得一清二楚。因爲他們在阿誠的手機裏安裝了這樣的機關，如果被快兒發現的話，該怎麼辦呢？阿誠一想到這裏就很緊張。

「喔，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要用提款卡領錢時，居然不能用了。應該是我家的那個死老太婆搞的鬼吧！」

「我知道了，幾點？」

「八點在上野，我知道了。」

「我、我有十萬左右……吧！」阿誠從來沒有這麼多的錢，但他還是這樣回答。

快兒哼了一聲。

「該不會是你告訴警察的吧？因爲只有你知道那間民宿。」

「什麼事？」

「囉唆！我自己知道，但是我不想自首，我不想被警察抓，然後被送進少年感化院。」

「車站不好，可能會有巡邏員警，總之，你去車站的旁邊，我再打電話給你。」

「沒有，因爲警方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使那個女孩死掉的，所以應該也不知道要怎麼判我刑吧！」

「喔，嗯，聽得見，快兒，現在你在哪裏？」

「我看上野好了。」

「……說得也是。」快兒在電話那頭長嘆了口氣。

「你看電視了嗎？」快兒問。

刑警用力點點頭，然後做出「有」的嘴形給阿誠看。

「你絕對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你要是背叛我的話，我可不饒你！」

刑警大大張開雙手的指頭。

長峯很驚訝，又再確認了一次留言的日期。

「沒有，我媽在樓下。」

「阿誠嗎？」一個低沉的聲音，似乎能窺看到這裏情況的聲音。

「帶去哪裏？八王子嗎？」